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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逸《雪落马蹄》
第十八节
  长毛陆渊最敬重这个姑娘,他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难受,这时听桂
春明说要水,匆匆由背上把水壶解了下来,递了过去。
  桂春明接过水壶,回头对太阳婆苦笑了笑道:“这是没办法的事,要给她吃些苦头
了……”
  然后他伸出右手二指,在姑娘两腮上略微一按,姑娘的樱桃小嘴就张开了。
  太阳婆叹了一声道:“唉!大哥,你这是何苦呢,她不难受吗?”
  桂春明又苦笑着望了望她,心知她爱徒心切,就不再去与她辩解。他慢慢把水壶中
的水倒了一些在她的嘴里。姑娘在昏迷之中,居然自己咽了下去,可是也有些由嘴里溢
了出来,粉颈上水迹渍渍,太阳婆忙用一块绸子小心地给她擦着,边擦边淌着泪。这倔
强的老婆子,生平绝少掉泪,可是这一刻,竟再也忍不住了。
  “大哥,你要多费心呀!”她说。
  “我知道,你不要难受,你徒弟绝没有事,你这一哭,反倒把我的心哭乱了。”
  他说着又小心地把依梨华的下颌一抬,太阳婆在一边,比了一个双手慢慢上托的姿
势,这样姑娘的口又合上了。
  “你放心!”桂春明回头看着她笑着说。
  这时链子锤闻三巴也跑上来了,他龇牙咧嘴地往嘴里吸着冷气道:“好家伙,差一
点儿没摔死我!”
  当他用灯光照见了睡在地上的依姑娘时,吓得顿时就怔住了。
  两盏灯照着,就显得很清楚了。灯光照着姑娘白中泛青的睑,一双蛾眉紧紧地蹙着,
鬓角沁着珍珠似的汗粒。太阳婆不停地用绸巾给她擦着,南海一鸥接过了陆渊和闻三巴
手中的两盏灯,沉声说:
  “你们俩先到一边去!”
  长毛陆渊脸色一红,口中“哦”了一声,当时拉了闻三巴一下,二人就往一边走去。
  南海一鸥望着太阳婆说:“老妹子,你为她好好推拿一番,注意她两处气海俞穴!”
  太阳婆知道桂春明碍着依梨华已是大姑娘了,不好意思在她身上动手,当时就蹲下
身子,两手轻轻解开了姑娘外衣,把双手伸进去,遵照桂春明的话,在她气海俞穴上慢
慢推拿了起来,桂春明却把身子背了过去。
  她双手触在爱徒肌肤之上,觉得尚有些温温的感觉,不禁大大地放了心,她知道桂
春明所言不假,徒弟的命算是保住了。这位溺爱徒弟的老婆子,平时对这个弟子,从来
没有骂过一句,什么事都是由着依梨华的性子,此刻见她这种惨状,内心的难受,就别
提了!她一边为她按摩着,老泪仍噗噗嗒嗒地落个不停,直到姑娘睁开了眼,她还不知
道,还在哭呢!
  她低着头,嘴里断断续续地骂道:“杀千刀的……该雷劈的一群老狗……你们等着
瞧吧!”
  依梨华目睹此情,回想到了方才的场面,这才明白自己原来是受了重伤。
  她张口叫了声师父,可是那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她想翻身坐起来,可是才一
动,便觉得五脏六腑都感到疼痛,忍不住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痛得冷汗涔涔而出。桂春
明闻声,回头笑道:“好了,她醒过来了!”
  太阳婆忍不住叫了声:“好姑娘!”
  一时往她身上一扑,双手搂着她,竟又大哭了起来。依梨华也不禁抽抽搐搐地直掉
泪。
  女孩子差不多都好哭,加上一受伤,再有师父领头,那还会哭个完?
  师徒俩这么一哭,一边的桂春明可真是叫苦不迭,站在一边直皱眉头,被她们弄得
心里酸酸的。他本以为哭两声也就算了,谁知道这一哭,竟是没完没了,无奈,他只好
走上去,伸手拉了拉太阳婆的衣服。
  “你这是怎么搞的?她伤还没好,你怎么光带着她哭呢!”
  太阳婆顿时止住了哭声,马上离开了依梨华的身子,一面抹着脸上的泪,一面点头
道:
  “我真糊涂,你说得对,怎么带着她哭起来了!”说着又叹了一声,用手轻轻地拍
着依梨华的腿道:“乖孩子,别哭了,只要没送命就算万幸了!你放心,你桂师伯会给
你看伤的!”
  依梨华含着泪的眸子,无力地看着桂春明,唇角轻轻地掀动了一下,似乎在轻轻地
叫着“伯伯”!
  桂春明蹲下身来,笑了笑道:“姑娘,你受委屈了!”
  说着不自禁地又叹了一声,望着姑娘那青白色的脸,那散落的发,也有一种说不出
的悲哀。
  试想,以自己如此身份和武功的人,近在咫尺之间,竟连一个小女孩都保不住,如
传说出去,也够丢人现眼的了。何况依梨华还是谭啸患难与共的密友,如果她丢了性命,
自己如何向徒弟交待?
  他想到这里,微微发了一会儿怔。
  “快吧,老大哥!你还想啥呀?”太阳婆忍不住在一边催。
  桂春明“嗯”了一声,这才强打起精神,对着依梨华微微一笑。
  “姑娘,你试着吸一口长气看看!”
  依梨华皱着眉毛,慢慢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桂春明和太阳婆注意地看着她,等她
一口气吸完,桂春明微微点了点头,他回头对太阳婆一笑道:“这孩子真万幸!”
  “怎么?”太阳婆紧张地问。
  桂春明皱眉说:“我本以为她定是被那牛鼻子的内力,伤了心肺,要是那样,就很
讨厌……可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我算放了心了。”
  “这么说,她不要紧?”
  “没什么太严重。”桂春明说:“不过,也不是十天半月可以复元的!”
  太阳婆心中又喜又忧,还要问,桂春明摆了摆手,低头小声说:“姑娘!我要找找
你的伤在哪里,你要忍一会儿痛。”
  依梨华可怜地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太阳婆看到此,忍不住又掉了几滴泪。
  这时桂春明伸出了一双瘦掌,轻轻按在了姑娘双肩上,笑道:“我把内力自你双肩
贯入,顺着你全身血脉行走,你感到痛的时候,就说话。”
  太阳婆道:“她哪能说话呀!”
  硅春明回头看了看她,不禁笑道:“这个我知道,她总会点头摇头吧!”
  说着又嘱咐姑娘道:“你感到痛时,就点一下头,我就知道伤在哪里了!”
  依梨华点了点头,可怜的姑娘,这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用那双灵活的瞳子,
在各人脸上转着。桂春明不再多说,把自己苦练经年的一股元阳之气,自丹田缓缓提起,
分作二股自双掌缓缓贯入依梨华双肩之内,慢慢再导入姑娘全身。
  依梨华顿时就感觉出,有两股极为烫人的热气,自肩部缓缓输入。
  她本是通体冷得打战,这热力一传进之后,立刻就感到身上有了暖意,两股热气就
像是两条缓缓游动的蛇一样,自左右两边向全身游进。
  慢慢进入到了肺,在内中左右回旋,随又合而为一,直向下行。
  忽然,依梨华痛得“啊”了一声。太阳婆忙道:“行了,就是这里,别再往下去
了!”
  桂春明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姑娘……”他关照依梨华说:“你必须要忍着痛,
我这么做,对你是大有好处的。”
  在他说话之时,依梨华已痛得花容变色,鬓角见汗,她紧紧地咬着牙,不吭一声。
  那股热力,由她痛处又继续移了下去,说也奇怪,那热气粗细长短大小由心,全由
桂春明任意变化着。依梨华满肚子里,连每一根肠子,都为这股热力给跑遍了。
  中途她又感到了有两处痛的地方,只是比起方才那痛处差得多了。
  这股热力,跑遍了五脏六腑之后,又开始分作二股,顺着双腿直行而下,在全身行
了一周天,才缓缓地合而为一,由依梨华脊椎骨髓中,逆行而上。到了此刻,依梨华才
感到通体上下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说不出的舒服。
  可是桂春明呢?这老头儿为了救这个姑娘,竟不惜施出了最耗纯阳内力的“本命三
火”,以“文火”的方式渗入前说的“元阳”内力之中,贯入到依梨华的体内。从表面
上看来,他并没什么耗费之处,其实他这种运用,却是最伤真元的一种方法。
  因为凡是他内劲元阳所到之处,这种“本命三火”也是无处不在燃着,故此依梨华
才感到热,可是她哪里知道,她的伤势在桂春明三火行过之后,已无形之中大大的见轻
了。再看桂春明,双目微合,面色潮红,发根内已微微见了汗。
  似如此,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见桂春明收回了双掌。
  太阳婆见他仍未开目,反倒盘坐不动地在调息着,当时想到桂春明定是亏耗了不小,
不然绝不会如此,由是内心直把南海一鸥感激不尽。
  稍事调息后,桂春明微微睁开了眸子,太阳婆立刻致谢道:“大哥!你给这孩子的
太多了,待她以后好了,再好好报答你吧!”
  桂春明哈哈一笑,轻轻拍着依梨华道:“姑娘,你可真是不幸中之大幸,那老道的
掌力,若非为令师及时挡了一下,这时你再想活命,可是不容易了!”
  “她伤在什么地方了?”太阳婆关心地问。
  “伤在肝脾之间。”
  太阳婆不由吃了一惊,讷讷道:“那不是很重么?”
  南海一鸥冷冷一笑:“说起来固然是不轻了,可要是伤在心脏,或是肝上面,她现
在已是活不了啦!”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现在她已是无妨了!”
  “怎么呢?”太阳婆问。
  这个老婆婆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别人,甚至对她自己也没有这么关心过。
  桂春明缓缓由地上站了起来,说:“我已用本命三火把她伤处的淤血疏导一净,各
处血脉已给她打了开来,所以以后她只是如何休养的问题了!”
  他回头看了看,唤道:“陆老弟,你们来吧!”
  一连唤了两声,才听得陆渊答应着,二人由旁边山坡飞驰而来。
  “什么事?老前辈!”陆渊问。
  “你们押的那两个畜生呢?”
  “嘻。”陆渊缩了一下脖子说:“我和闻三巴把他两个给吊起来了。”
  “就像是吊粽子一样。”闻三巴说。
  “好!现在把他两个押过来!”
  二人接过一盏马灯,正要往回跑,一眼看见了那躺在一边死猪似的裘海粟,不禁都
吓得一怔。
  “哟……这老道是怎么啦?”陆渊打着马灯慢慢走过去,伸出一只脚,把裘海粟翻
了一个个儿:
  “死个舅子啦!”
  闻三巴也跑过来,探着小脑袋,看见这种情形,吓得直翻着小眼,回过头来看着桂
春明。
  南海一鸥摆了摆手说:“他八成是死了!”又冷冷一笑:“不过这也是他应有的报
应。你们快去把那两个人押过来,叫他们好好看看。”
  二人答应了一声,打着马灯走了。
  这时桂春明慢慢踱到了裘海粟身边,低头看着他,面上的怒容慢慢地消了,换上了
一副慨然之色。对于死亡,似乎人人都有一种悲伤和同情的感情在内,虽然死者生前是
一个可恨的人。
  “死了?”太阳婆在一边问。
  桂春明默然地点了点头,看着死者那张可怕的带血的脸,他真有点不忍,弯下腰,
掀起裘海粟的道袍把他的脸给盖上了。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回过身来,对太阳婆苦笑了
笑说:“又死了一个,现在只剩下晏老儿和那个老尼姑,我们倒不用发愁了!”
  太阳婆从鼻中哼了一声,对于老道的死,她丝毫没有怜惜的感觉,她认为那是“罪
有应得”。
  她站起来发出了一声冷笑道:“老大哥,你也别看得太容易了,这一个裘海粟就叫
我们费了那么大的事……”她又哼了一声:
  “那个老尼姑更猾!”
  看着她那一对剑刃似的眼睛,桂春明不禁吃了一惊。他怔了一下,微微笑道:“依
我看,剩下的两个人……虽然坏,可是罪还不至于死。”
  “为什么?”太阳婆两只眼瞪得跟小铃铛一样。
  桂春明咳了一声道:“这……”他叹了一声道:“这事情你还不大清楚,当初他们
四人联合下手伤铜冠叟罗化的时候,若非老尼姑和晏星寒心存怜恤,谭啸当时就许死在
他们手中了!”
  太阳婆微微怔了下,可是她马上又冷笑了一声,说:
  “可我徒弟又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竟要如此对付她!只这一点,我就不能
饶他们!”
  桂春明叹道:“依姑娘实在是无辜得很,她完全是受了小徒谭啸之累。”
  “尽管如此,也不至于杀人焚屋呀!”太阳婆瞪大了眼睛说。
  “西里加……”
  一个颤弱的声音起自身后,二老都不禁吃了一惊,忙回过身来,却见依梨华正单手
支地,抖颤颤地要坐起来。
  太阳婆不由吓得叫了一声,忙回身扑过去,一只手搂着她轻轻地问:
  “怎么啦孩子?你怎么能坐起来呢!”
  “西里加……”依梨华喘着说:“既然那个老尼姑和晏星寒……”
  说着眼光羞涩地瞟了桂春明一眼,头低了下去,看起来,她竟是那么的娇嫩和病弱。
  “老尼姑和晏星寒怎么样?”太阳婆奇怪地问。
  “西里加……”
  “说呀?”
  “我们饶了他们两个吧!”
  太阳婆怔了一下,看了桂春明一眼道:“为什么呢?孩子你躺下来说好不好?”
  依梨华摇了摇头:“我不要紧……西里加,既然当初他们饶过谭啸哥,现在我们也
饶他们不死吧!”
  太阳婆看了桂春明一眼,二人作了一个会心的微笑道:“这是小事,你不要急……
快好好躺下。哈!你的心倒是真软!”
  太阳婆说着,慢慢地把她扶着躺了下去。这时眼前灯光摇晃,陆渊他们回来了。
  “妈的!别看是老骨头,还是真沉!”闻三巴骂骂咧咧的。接着听西风说道:“朋
友!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要是这么摆制咱们,可是不够朋友,我可要开口骂你们了!”
  “老小子你还嘴硬!妈的,这么挑着你,你还嫌不舒服是怎么着?”
  跟着是“咯吱咯吱”的挑东西的声音,桂春明用马灯往那边照了照,忍不住笑了。
  原来,长毛陆渊和链子锤闻三巴,一前一后,抬着一根极粗的杠子,西风和常明像
猪似的四脚朝天的绑着,就像粽子似的穿在杠子上,走起来不时地左右摇晃着。陆渊在
前闻三巴在后,闻三巴手中提着马灯,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近了。
  桂春明赫赫冷笑道:“二位受委屈了!”又对陆渊道:“把他们搁下来,松绑!”
  陆渊皱眉道:“老前辈,绑可不能松,你老不知道这两个老小子有多么猾!”
  他说着和闻三巴把二人放下来,抽出了杠子,西风和常明像元宝似地贴在地上,那
样子可是真不上相!
  尤其听了陆渊说的话,西风和常明可气坏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平日在他二人面
前连大气也不敢喘的长毛陆渊,居然敢这么损他们,西风气得冷哼了一声道:“陆渊!
你可记好了。”
  陆渊把杠子往地上重重一摔道:“记好了!西风!你到现在还给我他妈的耍横?妈
的!我揍你个老兔崽子!”
  说着就要用脚去踹,却被桂春明给拦住了:“算了!算了!我有话问他们!你把他
们给松开!”
  陆渊冷笑道:“我不能松,放开了他们还不给我拼命?”他抬了一下眼皮又说:
“你老人家自然是不怕!”
  闻三巴踹了常明一脚道:“妈的!你不要撇嘴,看我整不死你!”
  常明被踹得在地上直打转儿,呛了一脸的土,“呸呸”地往地上直吐,厉声骂道:
“闻三巴,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你也敢这么欺侮老子!”
  桂春明冷冷一笑说:“二位朋友,你们还是稍安毋躁的好,否则吃亏的是你们自
己!”
  他又对陆渊和闻三巴说:“你们也不要太难为他们了,他们已在咱们手掌心里,你
还怕他们跑了?”
  闻三巴仍然气愤愤地说:“老前辈你是不知道,这两个老东西,平日在沙漠里作威
作福,简直把咱们弟兄不当人!”
  西风仍在连声地冷笑着,可是他也知道,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是放
乖点不说话的好,只气得望着这边翻着白眼。
  这时,太阳婆交叉着双手,冷笑着走了过来。桂春明暗忖着他们已无法逃走,伸手
把捆在他们脚上的绳子打开了,只是手上的绳子还挺结实地捆着。西风和常明各自跃身
站起,陆渊在一边大叫道:“你们可别打算跑!要是跑,我可用镖打你们!打死了那叫
活该!”
  太阳婆冷笑道:“你放心,他们要是敢跑,我老婆子叫他们跑出十丈以外,那我就
跟他们的姓!”
  这怪老婆子的话,再加上她那副样子,倒真是发生了效力,西风和常明别说手还捆
着,身上还负有伤,就是没有这两层顾虑,在这两位武林异人面前,他们也不敢动别的
念头。
  西风活动着双腿,汗颜地道:“太阳婆,你也太把我兄弟看轻了,死又算什么?要
是怕死,我们也不冒这个险了!”
  太阳婆怪眼一瞪,正要发作,桂春明却赫一笑道:“算了!算了!西风你们也不要
称什么英雄了,大家都是老江湖了,你这一套哄得了谁?不过,我只想问你们几句话,
希望你们能实实在在地回答我,我老头子或许念在同是武林中人,对你二人从轻发落,
否则的话……哼!你大约也可以想象得到!”
  说到此,他用手往一旁指了一下,道:“你们看到了没有?他就是一个例子!”
  二人顺其手指处看了一眼,不由都吓得怔住了,西风不禁讷讷道:“哦!他……他
怎么啦?”
  “怎么啦?翘了!”闻三巴在一边插口说。西风和常明都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一时
脸上神色全变了。良久,西风才说:“你们这么做并不聪明!”
  “他的几个朋友,不会罢休的!”常明接上说:
  “他朋友很厉害!”
  桂春明闻言后,发出了一声狂笑道:“你是指的那个老尼姑,还有晏星寒?”
  西风怔了一下道:“另外还有人!”
  “是青海那个老怪物?”
  西风和常明心中不禁一动,互相对看了一眼,很奇怪地看着桂春明,他们心中暗惊:
对方消息真灵通!常明挺了一下身子道:“不错!他们就在这附近!”
  桂春明哈哈一笑说:“那是再好也不过了,我正要找他们。不过,据我所知,莫老
甲那老儿已经率徒去大沙漠了!”
  “这……谁说的?”西风有些紧张了。
  “西风,你听着!”桂春明冷冷笑着说:“莫老甲率徒远走沙漠,目的是去和阗,
结果是空劳心力,也许他们会死在中途也说不定……这是他们自作聪明的下场,怪不得
谁!”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两个和裘老道埋伏在这里,想暗擒依姑娘,你们现在也明白
了,可是晚了!”
  西风叹了一声道:“前辈你误会了,其实我们并没有安什么坏心!”
  桂春明摇手道:“不要开口,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西风脸色一红,望着常明作了一个苦笑,心中真是难受得很。这都是他们一时鬼迷
心窍,才弄成了这种场面,想不到苦心的策划,到头来却是一场空,非但是一场空,简
直不敢想象将是一个怎么样的下场。
  他无力地翻着那双死鱼似的眸子,似怨恨又似乞怜地望着南海一鸥。在那错综复杂
的眼光里,似乎在追索着,为什么眼前这个老人,竟有如此高超的智力,他把自己等人
认为可能的一切,都粉碎了。
  这个无情的老人,还有更切实恐怖的分析,他微微一笑说:“那剑芒老尼和晏星寒
赶到哈密,也是一场空,他们绝找不到谭啸,因为谭啸根本不在哈密,连老夫我也不知
道他在哪儿!”
  西风和常明甫闻此语,脑袋不禁“轰”地一声,顿时直了眼啦!
  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也太残忍了,西风几乎有些愤怒,想到自己过去在西北甘凉道
上,提起来也是成名的人物,想不到却被人家比猴子还不如地耍着。想到此他一双眼睛
顿时变得血也似的红,配合着他那短小干枯的身材,活像个大马猴。
  他气得全身发抖,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既然你们没有去和阗,依姑娘没有去
哈密,谭啸也并不在哈密,你……”
  他紧紧地咬着牙,又看了四周各人一眼,愤愤地道:“你们为什么……我明明听见
你们是这么商量的,为什么又变卦了?”
  桂春明不但不生气,反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旁边的长毛陆渊和链子锤闻三巴也
得意地眯着眼直笑。西风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们做好的圈套,
可笑自己竟糊涂至此,上了他们这么大的一个当!这一会儿他真恨不能一头撞死,可是
又没有这么大的勇气。
  南海一鸥浅笑道:“我猜得对不对?”
  西风连羞带愧,一时低下了头,西北虎常明长叹了一声道:“二位前辈,事已至此,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到底打算把我二人如何呢?”
  桂春明点了点头道:“这就要看你二人是否肯和我们合作了!”
  常明翻了一下小眼道:“合作?”他扬着眉毛讷讷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西风不愧是老江湖,他那种见风转舵的能力,确是一般人所不及的。
  他本来是自问必死的,现在这“合作”二字,又重新唤回了他求生的欲望。
  “我们愿意,愿意跟你们合作!”他这么说,目光在各人脸上转着,又气愤地在地
上跺了一下脚道:“妈的!我们受他们的气也够多了,现在前辈既然不追究我二人的前
恶,我们很愿意为你们效劳,但是不知道……”
  桂春明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先不要问是干什么,我很乐意与你二人合作,来!”
  他回头看着长毛陆渊说:“给他们解开绳子!”
  长毛陆渊怔了一下,有点不大愿意,一旁的太阳婆向前一跃说:“我来!”
  说着她纵身到了西风跟前。西风吓得向后直挪,连道:“你要干……干什么?”
  太阳婆咧口一笑道:“给你解绳子呀!”
  她口中这么说着,伸出手,把捆在西风那只独臂上的绳结解开,西风有些出乎意料
之外,口中说道:“谢谢前辈!”
  太阳婆一声怪笑道:“你先慢谢!”
  忽见她身形一转,西风只觉得背后脊椎骨节一阵刺痛,不由惊得“啊”了一声,脸
色大变地向外一纵,回身大声道:“你干什么?”
  太阳婆没事人儿似的负着手,嘻嘻笑道:“没干什么呀?还有你。”她目光转向常
明:“让我也给你解开吧!”
  西北虎常明紧张地后退道:“慢……慢着!你捣什么鬼?”
  可是太阳婆身形已如旋风转到,常明连她怎么进身都没有看清楚,当时只觉得脊椎
骨上突地一痛,忍不住“哎哟”叫了一声。
  一切平静之后,常明手上的绳子也解开了。
  他和西风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们内心都知道,自己反正
是受了伤了。西风左右地扭着身子,常明也试着弯腰拱背,奇怪的是,他们丝毫也觉不
出什么不对劲来。
  桂春明一眼就看出了奥妙,他哈哈大笑道:“好!好!这么对付他们再恰当也不过
了!”
  西风这时忽然明白了,他一连后退了好几步道:“你们太残忍了……太……”
  常明问道:“怎么回事?”
  西风悲愤地看着他大声道:“兄弟!她把咱们给废了。”
  常明“扑通”一声坐下了。
  太阳婆桀桀怪笑了几声道:“还没有这么严重。只是暂时废了而已,一旦你们办完
了事,我还有办法令你们复原!”
  这时二人各自试着运行了一下气,果然觉出不大对劲来了。
  常明几乎想放声大哭,他用力地跳起来,差一点儿摔了一跤道:“不行!老前辈,
你千万不要把我功夫给废了,随便你怎么都行!”
  要不是当着这么些个人,他真想跪下。西风赤红着双眼走到常明跟前,冷笑道:
“不要紧,我会解,我给你解开!”
  西北虎常明结结巴巴道:“你会解?那么快……快!”
  西风伸出那只独手,重重地在常明背后击了一掌,又弯下腰,在他小腹“丹田穴”
上抓了一把;然后退至一边冷笑了一声道:“现在你再试试看!”
  常明试着一提气,不禁痛得“啊”了一声,双手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西风怔道:“怎么啦?”
  顿时,常明竟痛得冷汗直流,抬头惨叫道:“不行!你是聋子治成哑巴了,哎……
哟……”
  老猴王西风不由皱了一下眉,回过头来看着太阳婆,几乎像要哭的样子道:“怎么,
我用‘闭穴叩关’的手法竟解……解不开?”
  太阳婆冷笑道:“你只要不想活,你就这么试吧!又在自作聪明了。”
  这时常明在一边痛得鬼叫连天。太阳婆寒着脸走过去,突伸双掌,在他两肩上一按,
常明大叫了一声,竟感到脖子居然好了。他抖颤颤地站了起来。
  这时西风因为功夫被废,竟难受得低下头哭起来了,当然并没有哭出声音,只能说
是泣!
  太阳婆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所谓的‘闭穴叩关’,只能解治一般的手法,
可是对我天竺特有的‘束筋’之法,你却无法解开。我劝你还是少存异心,只要最后把
事情办好了,我还可以给你们复原,否则就听凭你们把功夫废了。如此一来,你们的寿
命最多也不过两年了。”
  西风忽然跳起来,高声叫道:“你还是把我二人杀了好些,免得我们活得现眼!”
  太阳婆桀桀一笑道:“那还不容易,想死还不容易!”
  她一面说着,一面向二人走来。西风吓得愣了一下,桂春明一把把她拉住了,哈哈
笑道:“算了吧!何必呢?”
  太阳婆冷笑道:“他们自己要死嘛!我倒不在乎杀两个人!”
  西风和常明又惊又怒,在一边只翻白眼儿。桂春明倒挺像那么一回事似的,死拉活
劝,才算把太阳婆劝住了;然后他转过身来,含笑对二人道:“老弟!你们放心,事情
一成,我负责令你们复原,谁叫你们这么坏呢,你们委屈委屈吧!”
  西风仍是愤愤不语,常明倒想开了,他长叹了一声道:“好吧!我相信二位前辈也
不至于说话不算数,这么吧!你们想叫我二人做什么呢?”
  桂春明这时面色一沉道:“既如此,我问你,那老尼姑和晏星寒现在在哪里?”
  常明怔了一下,讷讷道:“这……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桂春明冷笑道:“当然早已知道,不过还要听你们说一说,看看是否心诚。”
  西北虎常明点头道:“是!是!”
  他又偏头看了西风一眼,苦笑道:“老哥,我可是实话实说了。”
  西风闭上眼点了点头,这家伙总算还有一点羞耻之心。常明干咳了一声说:“老前
辈猜得不错,他们两位确实是上哈密去了!”
  桂春明冷笑道:“一直去了?没有和你们约好,在什么地方碰头?”
  常明脸色一红,讷讷道:“这……我们原先是有这个计划的。”
  太阳婆抢道:“现在呢?”
  “现在……也是一样。”他讷讷地说着。
  陆渊不由在一边骂道:“妈的!这不是废话么?你少玩花枪!”
  西北虎常明现在可是一点威风也抖不起来了,他哭丧着脸望着陆渊道:“何必呢?
兄弟,留点香火情吧!”
  陆渊啐了一口道:“什么情不情呀!妈的!咱们是瞎子吃食,肚里有数!”
  桂春明冷笑了一声,追问道:“你们约好了在哪里会合?”
  常明叹了一声说:“在一个叫大泉的地方。”
  桂春明回头问陆渊道:“有这个地方么?”
  陆渊点了点头说:“这地方我清楚,出了山就到,是一个山口子!”
  他说着冷笑了一声,对桂春明说:“老前辈,你老小心别上了他的当。”
  这时西风在一边抬头瞪眼道:“这是什么话?我们老老实实地说,不惜吃里扒外,
你们还不相信,这个合作可就真难了。”
  桂春明嘻嘻笑道:“是真话我们一定相信,好!现在我们就去大泉!”
  长毛陆渊回身指着地上裘海粟的死尸道:“这个死人怎么办呢?”
  桂春明冷笑了一声说:“陆渊,割下他的耳朵,把他埋了!”
  陆渊答应了一声“是”,掣出了剑,过去把裘海粟的耳朵割了下来,包好藏在身上;
然后对西风和常明招手道:“来!来!你们老哥俩行行好,挖个坑,把你们这位好朋友
给埋了。”
  闻三巴丢过了一把刀,常明捡起来,叹了一口气,到一边挖坑去了。西风一只手不
得劲,站在一边不动,可是当他目光接触到地上的红衣上人时,不禁有一些心惊肉跳,
想一想方才还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物,而此刻却已是一具僵尸,武林中人的一条命,竟
是这么的不值钱!啊!还有什么混头啊!算了,算了,等这档子事一了,自己还是洗手
早一点离开,离开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涯吧!
  他在一边默默无语,眼看着一难黄土翻出来。常明竟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累得
频频喘息,脸上出汗。常明现在才真正证实了自己确是失去了武功了,居然连一个坑也
挖不了,他气喘喘地擦着汗,一时真想哭。
  西风冷哼道:“行了,他又不是你爹,赶快把他埋了算了!妈的!要不是他们,我
们还不会这么倒霉呢!”
  说着走过去,用脚踢着红衣上人的尸体,一路把他踢到那个土坑里。土坑大小,推
上去还露着半边脸,可是二人已不耐烦,用黄土埋了上去,又踩又跺,总算埋得看不见
脸了。生前威名一世的武林前辈,下场竟是如此,真令人可悲!
  一切就绪之后,桂春明皱着眉对太阳婆说:“依姑娘既不能走,还得想个办法……”
  太阳婆叹了一声,正要说话,长毛陆渊在一边道:“老前辈不必发愁,刚才我已经
和三巴商量好了,我们可以编一个藤床,把大姑娘抬着走!”
  太阳婆看了他一眼,苦笑道:“也只有如此了,只是太麻烦你两位了。”
  陆渊嘻嘻一笑道:“什么话?大姑娘平日待我们不错,我兄弟也该尽点心。”
  他遂对闻三巴道:“走,咱们找藤子编架子去。”
  闻三巴却拉了常明一把道:“走!你两个也别闲着,拿着家伙来!”
  西风冷冷笑道:“现在你厉害了!”
  闻三巴一瞪眼,陆渊笑道:“算了!算了!现在骂他们,可算是欺侮他们了。”
  他翻了一下小眼,对西风冷然道:“此一时彼一时,大丈夫不提过去,在什么节骨
眼,说什么时候的话,是不是?你要是一个劲跟我们找别扭,那可就……可就别说我们
不懂交情了。”
  西风气得几乎想哭,他咬牙切齿地跺了一下脚道:“走!我这条老命交给你们了,
你们看着办吧!要是看不顺眼干脆一刀,别零碎着整治我们!”
  闻三巴嘻嘻一笑,看了桂春明和太阳婆一眼,从牙缝往里吸气道:“听听!多泄气,
我们才不杀你呢!可是也不能老供养你们,走吧!走不动我背着你。”
  西风和常明只得哭丧着脸跟着他们走。桂春明微微一笑道:“算了,你们两个留下
吧!”西风和常明应声停住脚不走了。桂春明笑着对他二人说:
  “我们绝不虐待你们,来!坐下喝点水。”
  说着自一边拿了个水壶送过去。常明接过水壶讷讷道:“谢谢!”
  长毛陆渊和闻三巴大笑着,拿着马灯走了。
  西风长叹了一声,坐下来闭目不语。桂春明含笑看着他们,太阳婆却蹲在依梨华跟
前寒暄问暖,四周是那么的静,只有昆虫叽叽叫着的声音。无数的小飞虫围着铁丝灯罩
子飞,风在山顶上啸着,可是这涧谷里仍是热气闷人。
  耳中隐约听见陆渊和闻三巴劈树砍藤子的声音,依梨华睁开了那双美丽的眼睛,静
静地看着天,她脑子里又想到了谭啸。唉!他到底上哪儿去了?会不会……
  她闭上了眸子,滚出珍珠似的大颗眼泪。
  蚊子嗡嗡地盘旋在她的脸上,太阳婆用手不停地为她赶着,安慰道:“姑娘,你想
开一点,你的伤不妨事了,你要是再哭,西里加也跟着你难受,乖!别再哭了。”
  依梨华摇着头,淌着泪说:“西里加,谭大哥,他……他……”
  太阳婆长叹了一声道:“谁知道呢!他到底能上哪儿去呀?不过,姑娘你放心,等
这边事情一了,咱们两个就找他去。”
  桂春明走过来,每听到依梨华提到谭啸,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自从他认识这
个姑娘之后,他便对这个姑娘生出了怜惜之心。她为了谭啸所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
了,大得无法估量。由此联想到对晏小真所许的诺言,又觉得有些棘手,有一种抱愧的
感觉。
  他想,只要看见谭啸,第一件事,就是赶快叫他们成婚,至于晏小真……那就顾不
了许多了,虽然对自己来说,对于晏小真似有些说不过去,可是这种事,两边不能兼顾,
总得有一方得罪。何况,那位晏姑娘恐怕不会像依梨华这么痴情;而且她和谭啸之间,
纠葛又这么多,他们不能成亲。
  这么想着,他对依梨华不由生出了亲切之感!
  他用冷电似的眸子,射向老猴王西风,点了点头道:“宫老弟!你过来,我有几句
话要问问你!”
  西风怔怔地走了过来,翻着眼睛道:“什么事?你老!”
  桂春明沉着脸说:“我要知道我徒弟谭啸确实的去处,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西风哆嗦了一下:“哎呀!老前辈,你真把我看成神仙了,好像我什么事都知道,
这……这我怎么会知道呢?”
  听到了谭啸的名字,依梨华也不哭了,她和太阳婆四只眼睛一齐溜过来,倾听着他
们的谈话。
  南海一鸥忽然一瞪眼道:“西风,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们的事,还当我不知道
么?”
  西风讷讷道:“什……什么事?”
  桂春明冷笑了一声:“我问你,你这只手是怎么断的?”又指了一下他的脸道:
“耳朵怎么掉的?”
  西风吓得脸色一阵惨白,旁边的西北虎常明也愣住了!
  “说!”桂春明叱道。
  “这……这……”西风苦笑了一下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何必还要多问?”
  他长叹了一声,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逃不过死亡的劫难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却
没有一点声音,他睁开了眼,见桂春明深邃的眸子,仍是紧紧地逼视着他:
  “你们和白雀翁三人,怎会吃了他一个少年的亏?这是怎么一回事?”
  西风先是冷笑了一声,马上又改成了苦笑,他叹了一声道:“老前辈!不是我说一
句不知羞耻的话,令高足武功堪称盖世无双,我们,唉!都只怪太轻估他了!”
  桂春明微微停了一会儿道:“他虽武功不弱,可莫非你三人合力也斗他不过么?”
  西风低下头,微微摇了摇头道:“白雀翁我不知道,反正我和常明两个合力也斗不
过他!”
  “那么,他现在上哪儿去了,你会不知道?”
  “我不知道!”西风摇了摇头。
  常明在一边也道:“真的不知道,当时我们人事不省,等醒来之后,他已走了!”
  桂春明心知问不出个名堂来,看他二人样子,也不像是说谎,心中甚为费解,暗暗
忖道:“这孩子哪来这么大功夫呢?”可能其中别有插曲。西风对于谭啸的描述,大概
是夸张罢了!这么想着,也就不再多问,只是脑中始终有一个疑团,因为当初在长毛陆
渊家里时,那位勇太岁厉吼也是这么说的,说他们是被一个少年所伤,现在又从西风口
中证实了那个少年确是谭啸,只是谭啸如何能有这种能力?这真是一个谜了!
  他似乎感到一些怅惘,从西风这里又打听不出一个所以然,他失望地挥了挥手,西
风红着脸退到了一边。这时候,依梨华猛然地坐了起来:
  “西风……你说什么?你见过谭啸?”
  “是的……前些时见过。”西风讷讷地说。
  “哦……”姑娘兴奋得一只手扶着太阳婆的肩膀,似笑又泣地道:“西里加,你
听……他没有去甘肃,哦……他一定还在沙漠……一定还在……”
  太阳婆叹了一声说:“是啊!你可以放心了……快躺下吧!你的伤不轻呢!”
  “不……”姑娘摇了摇头,她眼睛看着西风道,“那么他上哪儿去了呢?”
  西风苦笑了一下,眼睛看了常明一眼,心说:妈的!这么烦!他咳了一声道:“姑
娘,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真不知道,要知道,我还能不说?”
  可是姑娘那双明澈、噙着泪光的眸子依然直直地看着他,似乎非要等待着一句合情
的回答。西风在她这种期待痴情的目光里,感到很不自然,他结结巴巴地说:
  “不过,那位谭老弟说过,他要在沙漠里找一个人……”
  “他说过找……谁吗?”依梨华张大了眼睛期待地问。
  西风低下头哼道:“他说是找一个姑娘,可能就是找姑娘你!”
  依梨华不禁怔了一下,眼泪由她含着微笑的面颊上滑下来。
  太阳婆生恐她支持不了,忙把她按着睡了下去,一面安慰道:“好了,既然如此,
你的心也可放了,他既是找你,当然还没离开沙漠,早晚会碰上他,你还是好好地先养
伤!”
  依梨华睁着眼睛,看着师父,兴奋地笑道:“西里加……我早知道他不会……不会
忘记我的!”
  太阳婆乜了桂春明一眼,桀桀笑道:“这孩子也真不害臊!”
  “西里加……”依梨华撒娇地哼着,有时候,她显得是那么娇嫩,那么脆弱,这些
看在桂春明的眼中,也感到说不出的“甜”。
  蚊子愈聚愈多,谷中又热,大家正感不耐的当儿,就见陆渊和三巴从那边走来,二
人挹着一个木架子,手上还拿着些细藤子,弄得满脸的土,再加上汗,看来真是够狼狈
的。
  桂春明笑道:“可麻烦你们哥俩了!快歇歇吧!”
  陆渊翻着眼道:“老前辈,您老可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应该效劳的。天狼仙袁大爷
也关照过我们,依姑娘别说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就是她受点凉咳嗽两声,我们也觉得对
不起袁大爷!”
  说着二人放下了担架,一面用手抹着汗,小褂都湿透了。
  太阳婆走过来,看看他们编的还真不错,很像个大躺椅。闻三巴蹲下来,用细藤子
把四周绑结实了,笑道:“怎么,把大姑娘给架上来吧!”
  桂春明看了看天,皱眉道:“咱们先上去找个地方歇歇,等天明了再走!”
  说着又对着西风和常明冷笑了一声:“你们哥俩头前带路吧!别磨着啦!”
  二人这时倒是听话得很,闻言转身就走,太阳婆小心地把地上的依梨华抱了起来,
说道:“我先抱她上去了,抬着她怕不好走!”
  眼看着她几个起落,便消失了。桂春明正要展动身形,忽见西风和常明,在前面高
一步低一步踉踉跄跄,简直没办法上这个斜坡,这才想起来二人功夫废了,不由微微愣
了一下,遂向前一纵身子,分伸双手,抓住二人背后的衣裳,冷冷地道:“我带你们上
去,别怕!”
  遂见他提着两个人,在这乱石斜坡上,腾开了身子,就像是脱弦之箭似的,那份轻、
那份快,只不过三四个起落,已经上去了。
  西风和常明真是又钦佩又伤心,暗忖着:像人家这身功夫,自己练一辈子也赶不上。
再顾视一下自己这份德性,当时真想掉泪!
  接着,长毛陆渊和链子锤闻三巴也提着灯上来了,闻三巴肩上还扛着藤床。
  这一上来,可觉得凉快多了,嗖嗖的风,吹得人身上的衣服狂舞着。
  太阳婆抱着依梨华自一边走过来,说:“这孩子身上发热,我真担心,还是先找个
地方歇歇吧!”
  闻三巴龇牙笑道:“来!老太太,你把她搁下吧!我和陆大哥抬着她走,睡着舒
服!”
  太阳婆小声问依梨华道:“姑娘,你觉得好些了没有?放到藤床上好不好?”
  依梨华这一阵子不知怎么,反倒睁不开眼了,她只微微地点着头。
  太阳婆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藤床上。姑娘低微地嗯了一声,那两弯新月似的眉毛,
紧紧地颦着,灯光映照着她的脸,只见她脸很红。太阳婆用手摸了一下她的前额,不由
对桂春明瞪眼道:“老大哥,这不大对劲,你快来看看,怎么烧成这样了!别是……”
  桂春明连忙伸手摸了一下,先是一皱眉,随即又微笑道:“她身上有这么重的伤,
哪能不发烧呢!你放心,等她睡一夜,明天就能退热。”
  说着把一件衣裳给她盖上,可怜的姑娘,她现在连话也说不清了。
  她只能睁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神地看着桂春明,似乎在说:“谢谢伯伯!”
可是那声音,谁也听不清楚,山风把她乌云似的一头秀发吹得飘起来,那么柔细,那么
长。
  陆渊和闻三巴看着她这个样子,都忍不住直想掉泪,就在昨天,他们还有说有笑,
想不到一夜之间,这姑娘竟会变成这样。
  大凡一个美人儿,在伤病时,那种楚楚动人的弱质,愈能获得人们的同情。同样的
病情,如果换在一个丑女身上,那么获得旁观人的同情心就小得多了,因为人们“好色”
的心理几乎可以说是一致的。
  眼看着她这种难受的姿态,每个人心情都感到很沉重,就连西风和常明也是一样。
因为他二人对于依梨华,原来谈不到什么大仇,只不过是因为谭啸而迁怒到她罢了。
  陆渊和闻三巴抬起了藤床,一行人顺着山上小径向前行去。西风和常明在前面领路,
这两个家伙记性倒是不错,不消几个拐弯,已找到了来时藏身的地方。大家最关心的是
依梨华,当时忙把她抬到石洞里。好在这里有被褥,太阳婆招呼着铺得厚厚的,把她搀
扶着躺下。常明不待吩咐,一个人在一边劈柴生起火来。
  依梨华那匹心爱的“白雪”马,在一边小径上吃着草,它没有走远,陆渊过去把它
牵过来拴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山上起了一层薄雾,又像是下露,每个人衣服和头发上都沾了一
层小水珠,同时也觉得有些凉了。
  太阳婆只关心徒弟,守着依梨华寸步不离。一会儿,常明烧好了水,用瓦罐子盛着
端进来,依梨华日中喃喃地叫道:“水……水……西里加……”
  太阳婆用小杯子倒出一杯来,忍不住竟流下泪来,见常明还在一边看着,她挥挥手
道:“没你的事了,你出去吧!”
  西北虎常明红着脸转身而去,脑子里却想:怪!这老婆子还挺慈祥的,居然还会掉
泪。
  长毛陆渊迎头走过来,抬手道:“来!来!老大哥,别瞎乱跑!”
  他指了一下壁角道:“你们哥俩在这里凑合一夜,夜里可别乱跑……”
  常明冷冷哼了一声,见西风已先蹲在那里了,就长叹了一声走了过去。西风皱了一
下眉,对陆渊道:“喂!陆当家的,我怎么觉得我耳朵上不大得劲,闻三巴上的真是断
玉膏不是?”
  一提到这里,陆渊忍不住“噗”地笑了。
  西风一怔,站起来道:“怎么回事?你们哥们可别太缺德了!”
  长毛陆渊翻着眼说:“咦!怪事,又不是我给你们换的药,这话你们跟我扯不上,
我把三巴叫来,你们当面问他!”
  西风又气又怒,当时一伸手,把缠在头上的布给扯了下来,常明“啊”了一声,俯
身上看,连连跺着脚:
  “妈的,咱们受骗了!”
  他说着也双手齐施,把缠在头上的布给解了下来。喝!看吧,连脓带血,湿糊糊的
一大片,解开一见风,二人直痛得龇牙咧嘴,双双用手捂着两颊。西风恨得咬牙切齿骂
道:“闻三巴,你个小舅子,狗娘养……”
  正骂着,闻三巴走了过来,他寒着脸说:“喂!喂!你别骂人!骂人我可要揍你
了!”
  西风忍着气,跺脚道:“你他妈给我们上的是什么药?你说!”
  常明也恨得眼都红了,大声道:“姓闻的,你这就不够朋友了!”
  闻三巴一叉腰,翻着白果似的眼珠,嘴撇得像“八万”一样道:“朋友?你们要是
他妈的还讲朋友,你们也不会干这种事了!”他冷笑了一声说:“你们既然不讲交情,
我们还他妈给你们客气!”
  西风和常明一愣,不说话了。可是这口气要是忍下来,真能把肺给气炸了。
  西风冷冷一笑道:“你上的是什么毒药,总可以告诉我们吧?”
  闻三巴伸了一下脖子说:“没有这么严重!”他咳嗽了一声,极力掩饰着笑,说道:
“上的是石灰,烧它一下子,说不定也能消毒!”
  西风大吼了一声,扑上来伸手照着闻三巴脸上就打,却被闻三巴闪过了,顺势一勾,
抓住了西风那只胳膊。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如今的老猴王西风,竟是这么松包,手上
一用劲,就把他胳膊给拧过来了。
  “老小子,你还敢讲打?”说着闻三巴又用手去捏他的脖子,痛得西风老头子直咧
嘴。
  长毛陆渊在一边劝道:“兄弟,算了吧!这两块料也够可怜了!”
  闻三巴把西风往前一推,就势松开了手,把西风摔了个大马趴。
  “活现眼!”闻三巴拍了拍手轻蔑地说。
  西北虎常明忙过去把西风搀了起来,一面冷冷地说:“大哥,你这不是自己找罪受
么?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还敢动手打他,他闻大爷现在伸一伸手指头,也能要咱们
的命呀!”
  “你少说风凉话,妈的惹火了我,连你也揍!”闻三巴瞪着眼睛说。
  常明回过身摆了摆手道:“得,我怕你行了吧!”
  他说着就搀着西风,到一边靠着墙休息去了。西风哭丧着老脸直发愣。
  长毛陆渊有些看不过,走过来好心道:“没什么要紧的,回头我弄点刀伤药,你们
上些就行啦,老包着布反倒不舒服。”
  西风抬头看了看他,冷冷一笑:“谢谢你,你的药留着自己用吧!我们是再也不敢
领教了!”
  陆渊碰了个钉子,倒也不生气,笑了笑说:“你们能受得了自然好,也省得费事
了。”
  西风低下头冷笑,闻三巴找来了被褥,在地上铺开来。远处似乎有狼叫唤的声音,
再就是风刮在树梢上,像哨子一样的声音。
  西风和常明二人合睡在一床褥子上,已经快睡着了,忽见人影晃动,桂春明不知何
时,含笑站在他们眼前。
  “我已经想好了!”桂春明点头笑着说:“来!我们来计划一下,这办法准行。”
  他把他的计划小声地说了,很严厉地嘱咐西风和常明,叫他们依言而行。
  当然,他现在的话,就是命令,西风和常明不敢不听,他怎么交待,两个人怎么点
头;随后太阳婆从里面出来,也参与其会,几个人磨了半夜,定下了行动方案!
  等待和急躁,连日来深深地苦着剑芒和晏星寒。自从来到“大泉”这地方之后,由
于人生地陌,语言不通,已经够苦的了,更令他们不安的是,裘海粟和西风、常明三人
一直未来。
  每日,他们都在焦急地盼着,可是每一天都盼他们不来!
  他们落脚在一处叫“留客老店”的客栈里,这是大泉唯一的一处客栈。店里生意冷
清得很,几间竹子房,已经改喂了牲口。老板是一个汉化了的回子,能说汉语,他本来
是开店的,由于这地方住店的人实在太少,后来就改养了牲口,可是招牌还是“留客老
店”,真有客人来住店,他就临时腾出几间干净房子来。
  晏星寒和剑芒大师、铜锤罗三人一来,这位掌柜的很是兴奋,立马整理了两间房,
侍候得很是殷勤。
  晏星寒和铜锤罗住一间,剑芒大师独个儿一间,他们本来以为顶多住个一两天,等
到裘海粟等人一来,就可直上哈密,谁知一住下就住了七八天。裘海粟等人,竟然“杳
如黄鹤”!
  晏星寒皱着眉,来回地走着,他不时地掀起竹帘向外张望着,显得很不耐烦,坐在
他对面的剑芒大师却微微笑道:“晏兄不要急躁,他们早晚会来的!”
  “唉!”晏星寒长叹了一声:“大师,我担心事情恐怕不大顺利啊!”
  “为什么呢?”老尼撩了一下眼皮。
  天马行空展了一下白眉,讷讷道:“我总担心西风和常明这两个家伙有些靠不住,
要不然,他们不会这么久还不来!”
  “嘻!”老尼轻蔑地一笑,说道:“你太多心了,也把他两个人看得太厉害了,凭
裘道长还会制不了他们么?”
  “话是不错……”晏星寒说,“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下落呢?”
  剑芒大师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一只手捻着项下的念珠,不经意地笑了笑道:
“也许那个哈萨克姑娘路上走得太慢吧!”
  她方说到此,窗外有人边跑边道:“人来啦,那个断胳膊的老头来啦!”
  剑芒得意地站起来笑道:“怎么样?”
  晏星寒面有喜色地揭开了帘子,只见铜锤罗气喘喘地跑至窗前,说道:“我看见他
了,那个断胳膊的小老头,他骑着骆驼来啦!”
  “就他一个人?”
  “嗯!我只看见他一个人!”铜锤罗说,“我再看看去!”他说着扭头又朝来路上
奔去。
  晏星寒忍不住开门走出去,绕过几间房子,来到了客店门口。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
正在门口打着玩,看见他出来,一个个都好奇地打量着他,架也不打了,都向他偎过来,
有的还伸手摸他发亮的绸子衣裳。
  天马行空皱着眉躲开他们,他嫌这群孩子脏,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铜锤罗同西
风,牵着骆驼往这里走来。
  西风老远看见他,走过来行礼道:“怎么你老人家亲自出来了?”
  晏星寒赫赫一笑道:“我真等急了,怎么样,事情办成了没有?”
  西风点了点头道:“还能不成?老前辈,咱们进去再说,大师呢?”
  “她在里面!”晏老头子一听事情成功了,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重重地在西风背
上来了一巴掌道:“老弟,真有你的!”
  西风被打得往前一栽,差一点摔倒。铜锤罗连忙一把扯住他,翻眼笑道:“大爷,
你是怎么啦,叫骆驼给颠坏了?”
  西风脸一阵红,一面咳道:“这一路把我累坏了,老前辈别给我闹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进了客栈,铜锤罗张罗着把骆驼拴上,晏星寒带着西风进室而去。
  剑芒大师也早迎出来了,她脸上带着一团微笑道:“宫施主一路辛苦了!怎么,他
们呢?”
  西风一面向大师施礼,一面道:“托二位前辈的福,事情一帆风顺,只是……”
  他从身上摸出了一封信,双手呈上。剑芒大师接过了信,同二人一起入室。
  落坐之后,剑芒打开了信,晏星寒凑过来问:“谁来的?是老道来的么?”
  剑芒点着头,把信看完,两道白色如剑的眉毛皱了皱,把信递给晏星寒道:“怪!
他要贫尼去一趟!”
  晏星寒展开信纸,只见上面是一笔狂草,写的是:
  “字呈星寒剑芒二友:
  依梨华已入握中,从此不愁谭啸插翅飞矣!然尚有些许琐事,须借重大师,即请大
师见字后,速来一晤为盼,谨差宫兄往导。
  大师径随其来可也。
  星寒兄请暂留大泉不动,常明已押依女往谒,须严加看守,盖此姝至为狡猾,以防
其计脱也。贫道与大师此间事了,即再来会,共商大举可也!专此即颂
  旅安 弟海粟顿首”
  晏星寒看完了信,目光转向西风道:“有什么事,你知不知道?”
  西风嘻嘻笑道:“谁知道咧,道爷只叫我送信来,并说请大师快去!”
  剑芒又拿过信反复看着问:“这是上人亲笔么?”
  “谁知道咧!”西风还是那一句:“他只是交给我,叫我面交二位前辈!”
  二老对红衣上人的笔迹本来不清楚,自然无从疑起,再者见上人签名处尚按有指纹,
就更不置疑了,虽然谁的指纹在他们看来都是一样的。
  晏星寒道:“大师还是去一趟吧!不知道是什么事,看样子还很急!”
  剑芒还是有些疑心,问西风道:“他在什么地方,离此远不远?”
  “不远!不远!”西风说:“顶多走一天就能到,不过要快走才行!”
  看着西风那身骨头,那断了的胳膊,大师心想:“大概不会是假的,凭他这份德性,
他还敢耍花枪?”
  晏星寒更是不疑,他眯着眼笑问西风道:“常明押着那个姑娘,来了没有?”
  西风似乎有点神不守舍:
  “来了!大概明天不到,后天准能到!”
  “老弟,辛苦了……还没吃饭吧!”晏星寒站起来,对铜锤罗说,“招呼他,弄几
个菜,给宫老弟洗尘!”
  “不敢当,不敢当……”西风弯着腰说,“老前辈太客气了!”
  “这算什么!”晏星寒回过身来,哈哈大笑道:“大师,这一下就好了,这姑娘到
了手,还愁那小畜生不自投上门?”
  剑芒含笑点了点头,她仍然反复地看着那封信,老尼姑这份细心,令一边的西风心
里发毛。所幸单由信上看,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
  “宫施主,我等什么时候上路呢?”大师问。
  西风也实在累了,含笑道:“如果大师不急,后辈以为明早动身最好,到了晚上就
可到了!”
  老尼首肯道:“很好,那么就明天一早动身,施主身上的伤不妨事么?”
  西风不自禁地摸了一下耳朵处,苦笑道:“不……不妨事!”
  想到了伤,就联想到了闻三巴,西风的睑不禁浮上了一层怒容,再也笑不出来了。
  饭后西风被安置在另一间客房内,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夜,他想开了,天大的事也不
管,他也管不了,反正有南海一鸥桂春明和太阳婆九子妹为他担着。有了这两块硬招牌,
他一切都不怕了,至于是否“问心有愧”,他更不管了,他早已经习惯了“墙头草,两
边倒”的生活方式。
  夜店鸡鸣,晨雾未退的当儿,剑芒大师已经起来了,她那一袭素灰的僧衣,衬着她
清癯的面容,显得很是飘逸。西风经过了一夜的酣睡,看来也蛮有精神。就在这薄雾弥
空的清晨,他们上路了。
  老尼骑一匹杂毛花马,西风还是骑他的骆驼,二人顺着一条蜿蜿的小径直向前行。
  剑芒大师对这里地名地势都不清楚,一切惟西风马首是瞻,她也不多问。一路上,
她几乎连话都很少与酉风谈,她只是合着双目,默默如老僧入定,一任那匹杂花马驮着
她跟着西风走。
  老猴王现在更是一百二十个放心了,他本来怕老尼沿途问长问短,自己~个答不好,
就许被她看出端倪来,现在由这种情形看来,他就很放心了。
  在大泉出发之前,他们已带上了干粮水囊,中午的时候,他们在大树下面稍歇了一
会儿,就便吃了简便的一餐。
  现在老尼对西风也不再怀疑了,因为沿途之上,绝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态。老尼的眼
光很厉害,别看她闭着眼不动,事实上这附近地势尽入眼底,她判断西风绝不敢也不会
心存异图,即使万一有什么不对,她也有把握在探掌间毙西风于掌下。
  走出了这条弯弯曲曲的小径,眼前是一片沃野,间或有些沙地,一些维吾尔人赶着
大批的羊群,在这附近放牧,一旁有一片池沼。
  老尼开始问第一句话:“到了什么地方了?”
  “这是马扎子口,大师,我们要去的地方快到了。”
  “嗯!”
  她又闭上了眼睛,一任那美丽的羊群在她四周掠过,牧羊人的芦笛吹得是那么动听,
她却不去看上一眼。差不多日落的时候,他们绕到了一片小小的竹林,西风似乎不大得
劲地笑了笑:“大师,到了地方了,请下马吧!”
  老尼突开双目,四面看了看,眉头微蹙道:“这是什么地方?”
  西风下了骆驼,他几乎不敢和老尼日光相对,因为怕对方看出他的情虚。
  “这……是托木巴……大师!”西风说。
  老尼下了马道:“你不是说要晚上才到么?”她看了看天,微微一笑道:“现在天
还不黑呢!”
  西风傻笑了笑说道:“我们路上走得快……大师看……”他用手指了一下,前面出
现一排庐舍:“道爷就在第一间里面!咱们快去吧!”
  他说着率先牵着骆驼由竹林内穿出,老尼本想问他几句话,可是见他走得很快,遂
也不自觉地拉马跟上去。西风匆匆把骆驼拴在一棵竹子上,回头对大师道:“我……我
去通知道爷!”
  剑芒见他神态有异,不禁一怔,道:“且慢!你站住!”
  可是西风撒丫子就跑,一面大叫道:“老前辈快开门,人我可是给请来了!”
  “好孽障!”老尼厉叱了一声,只见她双手一撩僧衣,已纵到了西风背后,右掌向
外一翻,直向西风背上击了过去。
  可是这时西风已扑到了那庐舍门前,就见大门忽地一开,西风“扑通”一下栽了进
去。
  老尼掌已递到,见状向后倏地一撤掌,她只觉得面前人影一闪,一人直向她身上撞
来。
  剑芒大师不禁吃了一惊,她是久经大敌的击技高手,虽是惊心之下,却也丝毫没乱
章法。只见她“十字手”在胸前一交叉,正要抖打而去,却听见对面那人像山鸡似的一
声怪笑道:“大师,咱们好久不见了!”
  这人说着双掌合十向着剑芒深深一揖,剑芒“倒踩莲枝步”刷刷一连后退了三四步,
惊异之下叱道:“什么人?”
  这人缓缓直起腰来,白面、长发、瘦骨、长裙,她露出黑牙床嘻嘻笑道:“老尼姑,
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么?哈,再看看!”
  她说着含笑迈进了一步。剑芒细瞧之下,不由吃了一惊:
  “哦,九子妹……”
  “不错!亏你还认得我!大师,咱们多年不见了,到里面谈谈吧!”
  她笑着走过来,亲热地去拉大师的手,剑芒后退了一步。
  “想不到会看见你。”老尼点头道,“尤其是在这个地方……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边说边四下环视,想去找西风,她要问一个清楚。
  “大师!”太阳婆笑得一脸皱纹道:“我们进去谈吧,西风他在里面,他怕你打他,
不过……哈哈!”
  太阳婆大笑了两声道:“我们绝无恶意,我已等候老朋友你多时了。”
  剑芒这一刻脸色似乎不像方才那么镇定,可是她是一个有道老尼,尤其是身怀绝技
的高人,这类人物是绝不会轻易发怒的,即使是面对敌人。
  她稍微迟疑了一下,带着疑惑的笑容道:“九婆!你是玩什么花样?还是先礼而后
兵?”
  “哈——”太阳婆仰天一笑道:“大师!你太小看我了,我今日是诚心与大师异地
论交,绝无异图……”
  接着她对天发誓道:“如若口不应心,我九子妹甘遭天谴!怎么,大师你放心了
吧?”
  剑芒白眉皱了皱,凭她过人的智慧,此刻竟实在揣测不出对方的意图。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微微笑道:“好!贫尼就随你进去一谈。”
  说着迈步直向门内走去。太阳婆这时嘴都笑得合不拢了,她高兴得直搓双手,紧随
着剑芒之后,直向庐舍中行去。
  剑芒足方跨入室门,立刻怔住了。
  室内放置着一张圆桌,其上列着整整齐齐的一桌素菜,白布的桌面,讲究的瓷器,
精致的菜肴,真令人难以想象,在此时此地竟会看到这么丰盛的宴席。
  大师面色微红,目视着太阳婆道:“九婆!这是……怎么回事?”
  太阳婆深深一揖,微笑引手道:“快请上座吧!我们等你多时了,菜都快凉了。”
  老尼面色一沉,后退一步,正色道:“九婆!这是为何?裘道长可在此处?”
  太阳婆干笑了两声道:“大师,你快请坐呀!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她说完又往里面高声唤道:“老大哥,你也请出来吧,客人来啦!”
  剑芒不由又是一惊,只见羊皮垂幔启处,踱出了瘦高老朽的酸儒桂春明来。他含着
满脸的微笑,也是深深一揖,对着剑芒嘻嘻一笑道:“珠江一别,匆匆十年,大师尚还
记得我这一面之缘的方外老朽么?”
  剑芒大师不由暗吸了一口冷气,脸色都青了,她绝对想不到会在此遇到他,更想不
到这个怪老人,竟会以一副这么慈祥的面孔来对待自己,一时之间不禁怔住了。良久,
她才双手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想不到在此得见桂施主,这倒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啊!”
  太阳婆在一边大声笑道:“好了!大师快请坐吧!这是桂老哥和我老婆子的一番诚
意,大师且莫辜负我等一片盛情!快请坐!请坐!”
  桂春明也含笑伸臂道:“大师尚未用饭,太简慢了!”
  处在这种场合之下,剑芒老尼真是“一筹莫展”,只得糊里糊涂地坐下了。
  桂春明和太阳婆也落了坐,桌上还多余一副筷子,剑芒入位之后,双手再次合十道:
“二位施主美意,贫尼却之不恭,只是……”下面的话,她实在无从说起,一时颇感尴
尬。
  桂春明坐在她对面,长叹一声,正色道:“大师乃当今有道侠尼,素日行为,老夫
敬佩十分,今日之会,老夫及九婆实本诸赤诚,尚请大师抛弃成见,彼此真切论交才
好。”
  “阿弥陀佛!”老尼嘴唇微微颤抖道:“贫尼不解施主言中真意,尚请桂大侠开宗
明义才好。”
  南海一鸥嘻嘻一笑,拱手道:“大师乃世外高人,咱们说话也用不着拐弯抹角,干
脆一句话……”
  他看着太阳婆微微一笑,接道:“我二人是为我们的一双弟子,向大师乞命来了!”
  剑芒心中一动,可是她偏装作从容不迫地呵呵一笑,道:“桂大侠如此一说,贫尼
愈发不解了!”
  这时太阳婆在一旁笑道:“得啦!你会不懂?可别老给咱们钉子碰,大家都是老朋
友了。”
  她开门见山地道:“朱矮子和裘老道已经死了,以我们看,大师你不必再蹚混水
了!”
  剑芒倏地如泥塑似地怔住了,她讷讷道:“哦……裘道长……”
  桂春明点了点头:“是的,他已经死了!”
  他不大好意思地咳了一声道:“大师,小徒谭啸之仇,也算报了,严格地说这笔仇,
与大师与晏星寒老兄,是没有多大相关的。”
  剑芒大师忽地站起,冷笑道:“贫尼等四人,皆是当初逼死罗化凶手,朱、裘二道
长既死,贫尼等二人岂能怕死贪生?桂大侠你此言可有些不对了!”
  言下真是一触即发之势,可是桂春明却不慌不忙地笑着再揖道:“大师请暂息雷霆,
此事本与大师及晏星寒无大关联,罗化之死说来也有些自找。只怨其早年与各位结冤太
深,九华山岳家祠堂溅血之夜,老夫亲窥近侧。如非大师及晏星寒当时一仁之念,焉会
留有谭啸今日性命?所以……”
  他嘻嘻一笑,接道:“以大师二人当初对小徒之恩,正可以抵销那件罪过,大师—
—”他正色道:“大师乃一出家有道之人,自不愿再以佛门净身,二次沾染所谓不必要
的仇杀血腥吧?”
  这几句正气磅礴的话,直把剑芒说得目瞪口呆,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
话来。一旁的太阳婆含笑道:“非但如此,即使小徒依梨华的仇隙,也可一笔勾销。大
师你是明白人,又是有道之人,何必较真呢?俗云冤家宜解不宜结,况且我们从前还有
交情,大师你说是不是?”
  剑芒不由直直地坐了下来,面色惨白地长叹了一声道:“以二位施主之见呢?”
  桂春明正色道:“大师佛门斋戒之身,自应早避尘俗为妙,况且此事已了!”
  剑芒不禁苦笑了笑,目光向二人转了一转,似有无限伤怀,却又似大梦初醒,少停
才点了点头,冷冷地道:“西风欺人太甚,贫尼可否请出一见?”
  太阳婆呵呵笑道:“大师,这也不怪他,是我们让他如此做的。他如今武功已废,
无异常人一般,大师不必再责难他了!”
  剑芒银眉一挑,倏地起身道:“既如此贫尼告辞了!承蒙开导,足见盛情,自无颜
在此多留,这笔冤仇自此一笔勾销,贫尼去矣!”
  她说着双手合十,深深朝二人一拜,大步向门外行去。太阳婆挽留道:“大师……
你有此见解,足见高明,你……还是吃了饭再走吧!”
  剑芒驻足回首,微微笑道:“多谢盛情,贫尼自惭得很,还是早去得好!二位施主
如有缘,他年在中原尚有会面之日,至时再面致谢忱吧!”
  她说着径自迈步出门,桂春明和太阳婆送出门外。南海一鸥微微笑道;“老夫语出
至诚,如有冒犯,尚乞海涵,大师请多珍重!”
  老尼已步出十步之外,闻言回头一笑:“桂大侠太客气了!”她转过身来苦笑道:
“贫尼只求二位施主,对晏兄不要见逼太甚,如能……”
  桂春明插言笑道:“大师请放心,我等必定尽心予以开导,绝不伤他……”
  剑芒闻言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果能如此,功德无量!”又向
太阳婆看了一眼,道了声:“后会有期!”身形腾起,轻轻落在她那匹杂花马鞍上,一
径顺着小径策马如飞而去。
  二人目送着她消失之后,不禁相视一笑。桂春明大声道:“走!上大泉找晏星寒
去!”
  自从剑芒大师走后,在“留客老店”中的晏星寒,感到更冷清更寂寞了。本来也是,
原本四个人,现在一个个的都走了,而令人奇怪的是,每一个人,只见去,却不见回来。
  白雀翁朱蚕自不必说,可是裘海粟呢?再说剑芒大师吧,她去了也两天啦,算着也
该回来啦!最令人不解的是,西风明明说,常明已经押着依梨华来了,可是也没有个人
影。
  晏星寒老头子一向是最有涵养的人,这时也感到有一些受不住了,可是他怎么也想
不到会有什么不幸的事情。他把自己深深地锁在房内,每天除了和铜锤罗说几句话外,
一直陷于深思之中。
  这所小客栈的掌柜,名叫斯特巴,是一个会说几句汉语的回回,矮矮的身材,身上
汗毛很浓,满脸络腮胡。说也奇怪,他惟一的嗜好,不是抽烟,而是吃烟,就是把一种
本地产的烟叶子,放在口中嚼食。当然,只是嚼食烟汁,剩下的渣子,还是要吐出来的。
  这种嗜好,送了他一口黑牙,还有对人谈话时那种令人皱眉的烟臭,每当他津津有
味地嚼着烟叶时,看到他那顺着口角流下的黄汤,真能令人把三天的陈饭都呕出来。可
是你呕你的,他还是嚼他的。
  现在,斯特巴正靠在大门,嘴里嚼着这玩艺儿。
  他眯着那双像似为烟熏红了的眼睛,小褂扣子开着,露出他那瘦如鸡肋,但却生满
了黑毛的胸脯,他希望在月亮出来之前,能接上一两个客人。对于“客人”,他本来早
已灰心了的,可是自从晏星寒等的住入,却又令他似乎感觉到,在这条道路上,还是有
生意的。
  所以,他今天起了个早,把招牌重新洗了洗,用漆把“留客老店”四个字,又描了
描,破例地扫了扫院子,又理出了四五间房子。好在天热,用不着什么厚棉褥被,只铺
上一床芦席就行了。
  一切整理好之后,斯特巴又喂饱了牲口,天可就差不多晚了,他就到门口等客人来
啦!
  看看月亮出来了,还是没个人影,斯特巴吐出了口中的烟叶渣子,用手背抹了一下
嘴,正想回去吃饭,也就在这时,他可又发现了人了。
  一匹黑马,正由山道岔口,泼刺刺地疾驰过来,马蹄带起了大片的尘土,一时连马
上坐的人都看不清楚。
  斯特巴狠命挤了一下他那双火眼,再定睛看时,这匹马已到了眼前,他不禁怔了一
下,因为好马快马他见得多了,可是像这么快如电闪星驰的脚程,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惊愣之间,这才看清那是一匹全身黑毛,惟独正额一块雪白的大马,马背上蹬扣挺
坐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
  斯特巴只朝这人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又是一个汉人,只是这么英俊的小伙子,
他可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人穿着一身藏青薄绸紧身衣裤,头上戴的是阿克苏特产的大草帽,由于天热,他
领上的扣子解开着,双袖也挽起一半,颈下的黑色帽穗,被风吹得飘向颈后,说不出的
英姿飒爽。
  这匹马跑到了斯特巴身前,倏地勒住,马口还一个劲地打着“噗噜”,一阵阵灰沙
漫过来,差一点儿迷了斯特巴的一双火眼。
  马上少年目注着斯特巴道:“借问,这是什么地方?”
  斯特巴龇牙笑道:“是大泉,客人你上哪儿呀?天晚了,就在小店歇一夜吧!”
  那是山西的口音,马上少年微微怔了一下,想不到这地方,会有外乡口音的人,他
淡淡一笑道:“不行,我要在天亮以前,赶到哈密去。”说着就要带马。
  斯特巴一翻火眼,怔道:“什么?客人你别开玩笑了吧!去哈密,你的马再快三天
也到不了呀!”
  他说着眼光上下打量着这少年,面上现出惊异之色。少年本不识路,闻言不由脸色
一红,笑了笑翻身下马,叹道:“好吧!你既这么说,我就在这里住一夜吧!”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剑眉微皱道:“这是你的店么?”
  斯特巴笑得嘴都合不拢,连道:“是!是!来!客人,我给你牵马。”
  少年把马缰交给他,不大满意地说:“你这店太小了,又没有灯,这种房子怎么接
客人呢?”
  斯特巴赫赫一笑,拉着马说:“客人,这是小地方,哪还有什么好房子?你老要是
不信,明天白天你找找看,这大泉就这一家,再要找第二家,得往下赶四十里,那里倒
有三家,可是房子比我这里还不济!”
  说着话,他已把这英俊的客人领进去了,在一棵槐树上先拴下马,又龇着牙笑道:
“相公先等等,我就去拿灯笼!”
  少年皱了皱鼻子,他闻到阵阵马粪的味道,要不是看见里面有几间干净房子,他真
不想住下了。
  这时,斯特巴打着灯笼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比他还矮的孩子,光着脊梁,头上缠
着布,样子挺像他,大概是他的儿子,走过去牵马。
  少年道:“等我把东西拿下来,这匹马,你可得好好给我喂,上好料。”
  那孩子对着他只是挤眼吸着鼻涕,斯特巴嘻嘻笑道:“相公你放心,错不了。”
  他对那孩子咭哩咕噜地说了半天,小孩牵着马,往一边马厩里去了。
  斯特巴对少年道:“这是真正准葛尔的万年黑,好马!我一看就知道。”
  说着一只手提起少年的革囊,打着灯笼领着少年直向里院走去。
  进了天井,他用下巴往一边里院扬了扬说:“有几间好房子,让客人住下了。”
  然后用胳膊肘顶开了一扇门,回头说:“请进来吧!”
  这年轻人没再挑剔,迈步入内。斯特巴放下行李,把桌子上灯点着了,又去铺席子,
席子铺在一个被烟熏得黝黑的炕上。
  少年皱了皱眉说:“好了!你别铺了,我自己有席子,你去给我端一壶茶来,再给
我下碗面。”
  斯特巴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有!有!”
  这时他看见,在少年前胸上吊着一把尺把长的小剑,形式很特别,黑光闪闪,似非
常品。他笑问道:“相公你老贵姓呀?是保镖的吗?”
  少年点了点头说:“我姓谭,不错,是保镖的,我们镖局子在凉州,字号是永兴。”
  斯特巴一听是镖师,心中十分佩服。他自小就敬佩保镖的,因为保镖的都有武艺,
当时嘻嘻一笑:“真巧,后面那位罗爷也是镖行里的,他不使剑,是使铜锤。”
  少年一愣,猛一转身,面对着灯光:原来他就是依梨华苦思冥想的心上人谭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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