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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逸《太苍之龙》
第一章 龙潜太苍(第五节)
  叹了口气,他转笑道:“这样就好……这几年来东藏西躲,我实在倦了,庙里虽是
不好,总还宽敞,比别处也凉快,就是一个人太闷了……”
  他的身子缓缓向后靠下,伸出了手,秦小乙忙把参汤送上来。
  皇帝接过来,却拿着发起怔来。
  “要是……要是……”
  连说了两个“要是”,却是没有接下去。
  叶先生肚里明白,多年来他与皇上朝夕相处,早已心脉相通,皇上心里想什么,他
都能猜知。
  朱允炆那句话应该是:“要是甜甜在我跟前就好了!”
  或是要是朕身边能有个知心的人儿就好了……
  当然,这个知心的人,必须是一个可爱的女人。
  原来皇帝于建文四年京师城破之日,皇后马氏,不及逃出,焚死宫内,近臣多人皆
自缢死,身边原携有一个爱妃李氏,以及爱子二人,随臣计有翰林院编修程济、监察御
史叶希贤,与郎中杜景贤、梁氏兄弟等数人,连同身边侍卫太监,共二十余人。
  二十几个人,说多不多,逃起难来,却也煞费周章。
  那一阵子,朱棣帝追逼过紧,为怕太过招摇,朱允炆一行只好分开逃命,由程济携
同太子皇子与梁氏兄弟等逃去重庆,朱允炆与叶希贤等潜走黔滇。
  ——却是第二年,朱允炆身边最喜爱的李妃,竟自不耐旅途奔劳,一夜突发心绞痛
死了。
  自此而后,朱允炆才真正地寂寞了,日夕长叹,形单影只,人也憔悴多了。
  看着皇上这个样子,叶先生心里也是沮丧。
  “皇爷——”他呐呐劝说:“你要看开一点……这里到底是庙,不大方便……”
  朱允炆冷笑道:“庙!我可能一辈子都住在庙里了!”
  “不!”叶先生说:“等这一阵子过去了,天凉以后,咱们到重庆去……”
  一听提到了重庆,朱允炆不由得神色一振。
  叶先生说:“太子如今总也有六岁了,有程先生在他身边,也应该读书认字了!”
  话声才顿。一旁的李长庭忽然出声道:“轻声!”
  却只见迎面轩窗,忽地大开,一条人影,鬼魅也似地飘了进来。
  宫天保站在外围,离着窗子最近。
  这个人,五旬左右,一袭夏布长衣,气势轩昂,身子骨尤其轻灵,起落既快,落地
无声。
  全场各人目睹之一霎,俱不禁为之大吃一惊。
  李长庭身子一转,挡在了朱允炆正前。宫天保喝叱一声,已自向来人扑去。
  灯焰子倏地一长——
  两个人四只手迎在了一块。
  来人,好个五旬壮叟,鼻子里哼了一声,施展出颇似“武当云手”那种架式,向外
轻轻地一送,宫天保便似吃受不住,霍地腾身而开。
  哗啦声中,撞倒了一个茶几。
  饶是如此,宫天保的身子兀自打了几个踉跄,才自拿桩站稳。
  李长庭目睹之下,大吃了一惊,怒叱一声:“什么人?站住!”
  来人原来就没有歹意,李长庭这么一叱,他果然便站住了。
  睁着双灼灼有神的眸子,还不及说出一句话,宫天保已自第二次发难,身形摇动间,
第二次跃身而前。
  “且慢!”
  叶先生忽地出声喝止,横身而前。
  “足下是?”
  一面说,叶先生向着耸耸欲动的宫天保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妄动。
  事发突然,皇帝朱允炆也呆住了。
  此时此刻,无论如何惊慌不得,幸而叶先生的凡事镇定,看出了来人的居心不恶。
  果然,来人聆听之下,后退一步,双手抱拳一揖,恭声道:“草民岳天锡,参见列
位大人,大人是?”
  叶朱生道了声:“不敢!”随即嘿嘿有声地笑了。
  “在下姓叶……”叶先生向来人注意打量,冷冷说道:“这里是佛门善地,老夫朝
山进香而来……并无为官之人,老兄这个称呼,愧不敢当,别是认错了人吧?!”
  岳天锡“哼”了一声,眸子里精光四射。
  “错不了!”他说:“大人敢莫是监察御史叶希贤,叶大人吧?大人在上,请受小
民一拜。”
  说拜就拜,便真个地拜倒了。
  叶先生说了声:“不敢!”向旁闪了一闪。
  “岳先生,你认错人了。”叶先生说:“在下姓叶,可不是什么叶希贤……”
  说话的当儿,宫天保手探腰际,锵的一声,已把一口通体软颤的缅刀握在手上,紧
跟着身势一转,拦向门扉,那样子像是要阻拦对方去路。
  李长庭却是一力护驾,不敢稍有怠忽。
  叶先生口不承认,逼得岳天锡圆睁二目道:“大人不必见疑,草民父女此番前来见
驾,无非本诸侠义,尚有要事要面禀皇上,大人若存心见疑,草民父女便只得告退了!”
  叶先生心内已猜知他的所言不虚,只是兹事体大,一时还不急改口。
  坐在正中的朱允炆,已忍不住道:“你说要面见皇上,朕就在这里,有什么话就说
吧!”
  岳夭锡实不知坐在这里的这个年轻人,就是皇上,聆听之下,神色一凝。转向叶先
生而视。
  事已至此,自是不必隐瞒。
  叶先生只得叹息一声,点头道:“眼前便是陛下,壮士有话,便直说吧!”
  岳夭锡神色一惊,转向座上朱允炆抱拳道:“岳天锡叩见圣上,请恕草民鲁莽之罪!”
  一连拜了三拜,起身退开,便自低头不语。
  看到这里,叶先生不再怀疑,微微一笑,转向朱允炆点头示意。
  朱允炆道:“岳先生……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岳天锡摇摇头说:“这就不敢!”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
  朱允炆好奇地打量着他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住在庙里?”
  岳天锡说了声:“这个……”头也不抬地道:“草民身在草野,心在社稷……陛下
安危时在念中,年初陛下进入广西,草民便已听说了!”
  “原来如此。”
  朱允炆笑道:“你刚才进来时候,好身法,武艺不错呀!”
  岳天锡道:“草民自幼习武,略通薄技。”
  “你不必客气!”朱允炆说:“我看宫侍卫也不是你的敌手,你能为朕效力,真让
我太高兴了……”
  岳夭锡应了个“是!”道:“草民此来,特为奉还日间陛下遗失的珠宝。”
  “什么珠宝?”
  朱允炆一时没有想起。
  叶先生“啊!”了一声道:“珠宝?你是说罗千户拿走的那匣子东西?”
  “就是那些东西!”
  “啊!”叶先生一惊似喜:“这么说,姓罗的千户一行,原来是你……”
  岳天锡抱拳道:“草民父女只是为陛下护驾,略尽绵力而已。”
  “好——”朱允炆大声赞道:“干得好!”却是奇怪地道:“你还有个女儿……她
也来了?”
  岳天锡道:“小女就在外面……未奉召见,不敢擅入。”
  朱允炆道:“快传她进来!”
  宫天保应了声:“遵旨!”转身开门,迎来了一掬夜风。
  星月皎洁,遍地如银,却不见来人岳姑娘的芳踪何处。
  宫夭保待将纵出。岳夭锡道:“尊驾请住,容我唤她便是。”
  话声甫落,抬手发出了一枚钱镖。
  “哧——”天空中响起了一丝尖细声音,耳听得“叮!”的一声细响,猜测着是那
枚制钱落在了瓦面上的声音。
  紧接着对面殿檐间随即拔起了一条身影,燕子也似的快捷轻飘,三起三落,不及交
睫的当儿,已自现身当前。
  各人看时,来人竟是个长身窈窕、秀丽刚健的姑娘。
  隔着敞开的门扉,在外面她轻轻地唤了声:“爹!”便自站着不动。
  宫天保其时已立身门外,见状趋前抱拳道:“是岳姑娘么,里面有请!”
  岳青绫转过眼睛向他看了一眼,认出了来人是谁,微微含笑:“是宫先生?”
  “啊!”宫天保意外地道:“你认识我?”
  岳青绫笑而不语。
  却听得屋里岳天锡的声音道:“青儿不可无礼,快进来吧!”
  大姑娘才娇滴滴地应了一声,姗姗步入。
  宫天保紧跟着她身后进来,随即关上了门。
  说不出一种什么样的感触,总之,第一眼可就瞧见了他,坐在上首红木大师椅子上
的皇上——那个斯文体面而英俊的年轻人。
  她当然也早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朱允炆,今年才二十五岁。
  心里头像揣了个小鹿似的,噗通通跳动得好厉害。
  庙场那么多人,怎么竟像是谁也没瞅见,偏偏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而他当然也看见了她。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不期然地,像是久已相识那样,不由自主地,俱都微微一笑。
  岳青绫只觉着脸上一阵发热,忙自搭下了眼皮,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便自那么深
深地施了个万福。
  “民女岳青绫,见驾皇上,皇上万安!”
  便是这句话,也像是早经琢磨好了的。
  朱允炆只觉着眼前一亮,竟自为眼前姑娘的清丽神采,深深吸引住了。
  “你是……”
  叶先生在一旁道:“她叫岳青绫,这位姑娘是个女剑客,真正了不起……”
  “我知道……我看见了……真正难得!”
  朱允炆这才发觉到,对方姑娘犹自请安未起,才自吩咐说:“岳姑娘你起来吧!”
  大姑娘轻声地应了声:“是!”才自站起。
  满屋子的眼睛俱都集中在她一个人的身上,看得她好羞、好窘,偏偏无处躲藏,一
霎间两颊飞红,眼神儿左右不定,便自落在了自家的脚尖儿上。
  却是由衷地心里充满了喜悦。
  原来他就是皇上?这么年轻,这么俊……
  忍不住略略抬头,向着那边瞅了个眼皮儿,仿佛是看见了他犹自在盯着自己看!
  “这个人……”她心里嘀咕着:“难怪人家都说他好风流……”
  耳边上是皇上与父亲的对话,说了些什么,压根儿她也没听清楚。心里面恍恍忽忽,
像是踩在云雾里一样的轻飘……
  直到父亲的手轻轻碰了她一下,“皇上在问你话呢?”
  “啊!”
  一惊而视,四只眼睛可就又碰在了一块儿。
  “我问你,你的这一身本事是跟谁学的?”
  “是……在南普陀山……琴凤阁……”
  “普陀山有个琴凤阁?”
  “有的!”叶先生笑道:“陛下忘了,两年前我们还去过那里……是个道观吧?”
  “啊!我记起来了!”朱允炆眼睛里闪动着亮光:“那里的道人也会武?”
  听到这里,岳青绫忍不住低头“嘤!”一声笑了,忙收敛住,不再出声。
  朱允炆一扫先时的落寞,此刻面对父女二人,尤其是看见对方姑娘,心里真是有说
不出的喜悦。
  “刚才你父亲说,那个贼千户是你除去了的,真是好本事
  岳青绫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言。
  忽然想起,随即打开胸前十字盘结,把系在背后的那个盛有珠宝的匣子双手呈上。
  小太监秦小乙忙自上前接过来,转手呈递。
  朱允炆不解道:“是什么?”
  岳青绫说:“是皇上的珠宝……”
  叶先生随即趋前小声说了几句,朱允炆才明白了。一连说了几个“好”字,那一双
充满了异样感触的眼睛,只是频频在岳青绫身上打转。
  “你们父女这次为我立了大功……真不知道要怎么谢你们,这匣子珠宝,就算我送
给你们的见面礼吧!”
  “草民不敢承受!”
  岳天锡躬身握拳道:“万万不敢,草民父女为陛下尽忠,只在人臣之义,谈到赏赐,
可就万不敢当……”
  叶先生向着皇上摆了摆手,点头示意。朱允炆明白他的意思,也就不再坚持。
  “好吧!”点头道:“我就谢谢你们了!”
  岳天锡道:“草民父女今夜鲁莽求见,乃是要奉劝陛下注意行动,不可再轻易离庙
走动,外面风声很紧,陛下不可不防。”
  朱允炆微吃一惊,道:“你是说……”
  岳天锡道:“外面已有传言,说是陛下来到了龙州,这一次朱能来到龙州,便负有
搜拿陛下的使命。”
  朱允炆怔了一怔,脸上现着微微冷笑。
  “岳先生不必为朕担心,这种事年年不断,防不胜防,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一旁的叶先生却是比较持重。
  “皇爷,岳大侠既然这么说,定有所见!”他随即转向岳天锡道:“你听见什么了?”
  岳天锡点点头道:“永乐逆帝对皇上的搜查从来也没有放松过,这一次朱能来到龙
州,身边有几个很厉害的人,听说便是专为了皇上来的!”
  叶先生哈哈笑道:“是来自大内的锦衣卫?”
  “叶大人也知道了?”
  岳天锡用着奇怪的眼神,向叶先生看着。
  “我只是猜想而已!”叶先生冷笑一声:“听说这个逆王入主京师以后,大力扩充
了东厂的锦衣卫,并且由四面八方到处罗致了许多江湖武林人物……”
  “大人说的不错!”岳天锡道:“这些人根本出身不正,更有些是江湖黑道的败类,
如今一朝进了大内,仰仗着大内的势力,更加无恶不为,这一次随朱能来的,便是他们!”
  听到这里,一旁的李长庭忽然插口道:“岳大侠说的,莫非是一个姓方的?”
  岳天锡点头道:“方蛟!”
  李长庭神色一惊,哼了一声:“原来是这个败类,他也来了?”
  朱允炆奇怪地道:“你认识他?”
  李长庭躬身道:“见过两次,过去他是燕王跟前的‘神鹰教练’之一,燕王入主京
师之后,听说水涨船高,如今大概也是锦衣卫里的一个千户或是镇抚了!”
  他随即向岳天锡道:“这个人武技很高,过去出身黑道,是个棘手的人物,如今他
来到了龙州,倒要小心提防着他一点了。”
  岳天锡道:“李兄弟说的甚是,此人精擅夜行轻功,练有一门独门功夫——‘铁手
穿墙’,通体上下皮质坚硬,寻常刀剑不能伤害,却是个厉害角色,而且……”
  顿了一顿,岳天锡才又接下去道:“与他一齐来的,还有一个人,更是诡计多端。”
  各人听他说到那个方蛟加此厉害,已是心里生忧,再听到另外还有更厉害的角色,
俱不禁心里吃惊,相视不言。
  岳天锡正要说出,一眼看见皇上朱允炷面色惊惧,便自改口道:“敌人虽是厉害,
我们若是防守得当,亦无所惧,圣上大可不忧!”
  朱允炆点头道:“有你们这么多人保护我,我又怕什么?”
  言罢一笑,那一双多情的眸子,便自向岳青绫望去,后者不自禁地也报之一笑,随
即低下了头。
  叶先生最是仔细,轻声一咳,向着李、宫二人抛了个眼色,道:“先生累了,我们
到隔壁再去请教岳先生吧!”
  一行人随即向皇上告辞。
  岳天锡待行大礼叩辞,这一次却为叶先生横臂拦住:“岳大侠请不拘礼,皇上早已
传谕,以后见面请以先生称之,若为君臣之礼,诸如叩拜等礼,都可免了!”
  岳天锡正要说话。
  叶先生小声道:“此日何时?此处何地?焉能不仔细小心?”
  岳天锡便自不再多说,转向朱允炆深深一拜:“草民向先生告辞了!”
  一行人走出殿门。
  岳天锡回头见女儿不曾出来,不觉一怔。
  叶先生随后步出道:“先生对令媛甚是垂爱,留下来说几句话儿,岳大侠不必挂心,
我们走吧!”便自拉着他,转向里面禅房。
  人都走光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他,还有那个细心体贴的太监秦小乙。
  烛影摇红,光彩绚丽。一阵阵淡淡清香,散自大理石案上的那个三足小鼎,窗檐子
下的一溜子兰花盆景也都盛开,这里虽非深宫上苑,亦有它一份清幽情趣。
  岳青绫脸红得厉害,心里头通通直跳。头低得不能再低了,两只手却也不曾闲着,
只把个衣角儿挠来弄去,在手里头玩个不歇。
  别看她平日拿刀动剑,纵身数丈,该是何等骁勇神气?这一霎落了单,在面对着
“这个男人”的时候,竟自忸怩如斯……
  秦小乙献上了一碗香茗。
  “姑娘用茶。”便自转身而去。
  一直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门外。警觉着这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岳青绫才
自张惶地抬起头来,再一次现出了忸怩不安。
  那个人——朱允炆,正用着一双多情的眼睛向她注视着,面前的这个美丽姑娘,同
时也是个手持青霜、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女子,这可就非比寻常,引发了他无比的好奇。
  “他们都走了,姑娘你坐下来说话吧!”
  朱允炆指了一下面前的椅子。
  岳青绫“嗯!”了一声,点点头,走过来压着椅子一角,缓缓坐定。
  朱允炆说:“喝茶呀!”
  “不……我不渴……”
  “你不用怕……这里没有外人……可以放心说话!”
  “……”岳青绫缓缓抬起头,向他望着,心里在想:要说什么呢?
  朱允炆微微一笑:“你今年多大了?”
  瞧瞧这个人挺和蔼,岳青绫的胆子渐渐放大,脸盘儿一偏,扫过眼角瞧着他——
“您猜呢?”
  “十六?”
  “这么小!”
  “二十?”
  “这么大!”
  “哈哈!”朱允炆开心地笑道:“那我知道了,今年十八了,可是?”
  岳青绫看着他笑笑,没有吭声。
  “刚才我就瞧见你了!”皇帝说:“打对面房顶上过来的,你是怎么练成这一身好
功夫的?一个姑娘家,可真是了不起!”
  听见皇帝夸耀自己本事好,岳青绫心里好高兴,不自禁地低头笑了:
  “您又夸奖了!”
  朱允炆道:“刚才我问你,这身本事是谁教给你的,你还没告诉我!”
  “是!”
  岳青绫讪讪抬头瞧着他,含笑道:“是个住在观里的老先生,名叫‘六如轩主’!”
  “六如轩主?”朱允炆道:“这名字像是个读书人!”
  “他是个读书人!”
  皇帝一愣。
  岳青绫随即又接道:“可是他也会武,本事可大了,琴棋书剑,样样精通!”
  朱允炆点头赞道:“这可真难得!”叹了口气,他遂又道:“我身边就需要这么一
个人,要是过去在朝的日子,就有这么一个人为我所用,那就好了!”
  岳青绫道:“您别气馁,您还年轻……”
  “是么!”朱允炆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外面年轻,里面的心早就老了!”
  一霎间,他脸上带出了怅怅神采。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除了这个身子还像是在活着,其实里面的魂魄早就死了……”
他怅怅地说:“现在是如此,将来怎么样,可就不知道了!”
  岳青绫甚是同情地说:“你可别气馁……您还年轻,还可以东山再起!”
  “哈哈……”
  朱允炆大笑起来。
  “说得好,东山再起!”摇摇头,他冷笑道:“谈何容易!就凭我身边的这么几个
人?!”
  “您可以登高一呼,号召四方呀!”
  朱允炆“哼”了一声,苦笑着摇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一时神色黯然,脸色越见阴
沉。
  庙里的和尚在敲钟了。
  晚课已经结束,该是僧人们就寝的时间到了,此时此刻,天色已晚。
  岳青绫本能地想到,该是离开的时候到了,可是爹爹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
  双手捧着桌上的茶,送过去道:“皇上,您喝茶!”
  忽然她接触到了对方那一双含有异样神采的眼睛,不由得心里跳了一跳。下意识里,
忙自搁下了茶碗,待转退后的当儿,那双纤纤素手,已为朱允炆紧紧握住。
  “皇……上……”
  一惊之下,岳青绫倏地睁大了眼睛。
  “您放手……您……”
  或是太过焦急,劲儿施大了一点。
  随着她猝然挣脱的双手,朱允炆身子倏地打了个闪,砰地倒在了椅子上,面前的那
碗茶水也洒了。
  “啊,皇上!”
  只怕是摔着了他,岳青绫心里一惊,忙自欠下身子来,伸手去扶,便自如此,这双
纤纤玉手,仍然落在了对方掌握之中。
  “您……这……”
  一霎间,击胃绫脸色绯红,真个羞熬。
  挣了几下,没有挣开,不忍心再像先前那样施大劲儿,怕是摔着了他,他是皇上,
怎么可以呢?挣了几下,未能摆脱,索性也就不再动了。
  气又不是,怒又不能,总是心眼儿里先就不忍,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垂下眼皮来,
向他瞅着。
  眼神儿交接,传递着的只是彼此的窘迫,以及他诉说不尽的多情寂寞心声……
  岳青绫只觉得心跳得好厉害,随着他火热的双掌,传过来的阵阵热浪,电流般已自
传遍了她的全身。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散发着的灼灼情焰,即使是一座冰山,也能被
溶化了。
  “啊……老天!”
  心里这么喊着,岳青绫简直不敢再向他多看一眼,羞是羞死了,窘也窘死了,真恨
不能眼前有个地缝让她能钻进去!
  却是这一切都无济干事……
  年轻的皇帝,他太热情、太寂寞,也太想要……
  当他把嘴、脸贴向她粉酥的颈项,细致而轻微地向她亲吻挑逗时,岳青绫整个身子
全都酥了。
  “不……不要……不要……”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小了,代之而起的却是眼前的一片朦胧,不知觉间,粉泪簌簌,
竟自淌下泪来。
  回来的时候,天色才微微发亮,东方是那种灰蒙蒙的鱼肚子颜色。
  岳青绫施展着轻功绝技,生怕惊动了爹。
  她知道,岳天锡有早起的习惯,再晚上一会儿,保不住他老人家就起来了,是以特
地赶了个早儿,趁着他未起之前……
  醒来的时候,皇上犹自熟睡未醒。
  羞死了、窘死了!也怕死了。
  想到了刚才不久所发生的一切,青绫只觉得半身发麻,好一阵子还不能持平镇定,
仿佛是打脚心向外面统统地冒着凉气。
  还有什么好说的?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心里头像是倒了个五味瓶儿,说不出的那种感触,更似有无比
的恨!恨自己的软弱、无耻……
  那个人——朱先生,他睡得好沉、好死……照着她那会子的感触,真像是有一种冲
动,恨不能跳起来拔出宝剑,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横剑自刎。
  她却没有那么做……
  心里一软,什么都再别提了。
  也像是任何寻常女人一样,心里头一团子乱,便只剩下了暗自饮啜、哭的份儿。
  瞅着他的脸,好一阵子的内心挣扎。再想想……这档子事儿,果真责任在他,自己
难道就没有一点儿错?怎么当时就那么听话、乖乖地驯服了……
  真是,真是……
  大错已成,什么都再别说了。
  便自这么混混沌沌、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太苍古寺,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悄悄回来了。
  大黄狗“呜”的一声,扑到了眼前,俟到看清楚了是她,便自不再吭声,只是频频
地摇尾乞怜。
  岳青绫手指按唇,轻轻地嘘了一声,生怕惊动了爹,叫它不要出声,它便真的一声
也不出,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向她瞧着。
  悄悄地来到了父亲房外,隔着门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轻轻推推,房门未锁,
“吱!”一声,开了道缝儿,直吓得她心里一惊。
  所幸还好,没有惊着了他。
  却见岳天锡在床上,背朝里地躺着。
  岳青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随即发觉到父亲房里还点着灯,一截白烛,已燃烧到
了尽头,蜡油淌满了半个红碟。
  想必是,在此长几,他曾静静伫守,等候着自己的返回,直到夜已深沉,才自失望
就寝,果真如此,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其实也已知道,一场暴风雨,就在眼前,眼看着
就将来临了。
  心里这么盘算着,岳青绫只觉得遍体冰寒,宛若置身冰窖,真恨不能眼前有道地缝
让自己钻进去,好躲起来。
  却是岳天锡睡在床上,一声也不吭,头也不回一下。
  以他素日之仔细机警,断断不至如此,便是先前的一声门响,也万无不惊之理,果
真如此,他此刻实在已经醒转,只是佯作熟睡,不忍向自己责难而已。
  想着父亲的一生要强,极重义气,何以对眼前自己所犯下的如此大错,竟而容忍不
发,设非是一腔“孤臣孽子”“忠君”思想作祟,简直万无此理……
  想着想着,岳青绫只觉着心里一酸,竟自朴簌簌滴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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