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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之《温柔一刀》
三十七 手刀掌剑
  邓苍生第一个就按捺不住。

  这些人中,他所吃的亏也最大,他巳不得早些收拾了这小子,好去杀了唐牛泄恨。

  他双掌一台,一上一下,擦掌倏分,破空尖啸之声陡起,掌劲在啸声之前已玫到王
小石左肩,但任鬼神的“鬼神劈”却在“苍生刺”内力攻到之前,遥劈王小石右肩,其
中来看颜鹤发一声清叱:“接招了!”

  王小石看准来势,猛一沈身。

  他这一沈身,沈得恰是时候。

  “苍生刺”、“鬼神劈”都击了个空,两股刚猛的内力,交撞在一起,“砰”的一
声,任鬼神、邓苍生全被对方内劲震得一晃。

  但就在王小石沈身的时候,一股柔力已无声无息的涌至。

  柔力就发自朱小腰的皓腕与指尖。

  武林中,能以腕底及指尖隔空发动的掌力,本就不多,能使“阴柔绵掌”的人,更
是少见,把“阴柔绵掌”练得可自指尖、手腕发劲的,就只有朱小腰一个。

  朱小腰这一招似有还无的攻到,但却要比任鬼神和邓苍生那两记猛攻还要可怕。

  王小石忽然双手一挂。

  他的两爿袖子,忽往上空一卷,再撒下来。

  他的身子仍然半沈,马步平贴,这一招看来诡极,朱小腰的“阴柔绵掌”已当胸攻
到,他既不躲避,也不硬接,却突然举袖,难道是投降不成?

  朱小腰这一出招,站在战局之外的唐宝牛已顿戚寒意,张炭不由自主悄悄的退了几
步,以避寒锋,唐宝牛咬牙苦挺,也暗伫打了冷颧。

  而今两人一见王小石摆出这种姿态,大为诧异,两人身影一晃,想要加入战局臂
助,不料分别觉得肩上一沈,双脚寸步难移,回首一望,原来是白愁飞,双手各伸出一
指,□在两人肩膊上。

  可是这一只手指相加,却仿似有千钧之力,张炭与唐宝牛休想移动牛步。

  张炭与唐宝牛心中均是一栗:要是这家伙是敌人,自己这条性命岂不就像他指下的
蚂蚁。却见白愁飞眼中发看光。

  他看看王小石的招式,就心头发热,脸上发热,眼光也发热。

  “好招式!”他心伫喝道。

  “砰”的一声,朱小腰小小的腰身一挫,令人心疼一折,像要折断似的,几乎飞出
了窗外,但她随即又徐徐的站了起来。

  腰身美好如昔,并没有折,也没有断。

  就像猛烈的强风吹袭,柳枝飘曳,但却不折。

  不过,刚才那一阵岂是强风?

  王小石趁“鬼神劈”与“苍生刺”对击之际,以巧妙把两股内劲转送了过来,跟它
的“阴柔绵掌”对击。

  “阴柔绵掌”虽擅于消解内家罡气,但一下子要面对已经因对□而爆炸开来的“鬼
神劈”与“苍生刺”厉劲,就像一个本来食量极好的人忽然要他吞食五十粒伫,恐怕也
吃不消。

  唐宝牛这才明白王小石的用意。

  也了解白愁飞为何制止他们前去。

  他地想起了张炭的饭量,所以问:“如果我先让你吃下五十粒蛋,你还能扒下几□
饭?”张炭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摸不看脑袋,只好答:“对不起,王八蛋送来的蛋,
我一向不吃。”要不是白愁飞的手指仍按若他俩,要不是颜鹤发这时已发动了攻击,两
人这会儿恐怕又要动起手来了。

  “擒拿手”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近身。

  如果不能贴身近搏,“擒拿手”根本矢去了效用。

  事贸上,擒拿手在近身搏战中,一直都是最有用和最有效的武功之一。

  可是颜鹤发的“鹰爪手”却完全突破了这个制限。

  他一发招,就是“金蛟剪”,虽然是隔空发出,可是等于在半空伫有一对无形的铁
手,左扣咽喉右锁协,急攻向王小石。

  王小石在方寸之地,急翻疾腾,“横架铁门闩”,步眼陡换,“云龙抖甲”,破解
这一招隔空擒拿。

  颜鹤发的“隔空鹰爪”,却一招紧过一招,“韦陀捧杵式”,跟若卷扫而至,招未
用者,“洗窗泄地”、“铁羽凌风”,上攻下取,掌尢凌空,真快真劲,不容登空,便
已变招撤掌易招换式,势子快若电忙石火。

  这简直比与人近身肉搏施展擒拿手术,还更多了一层方便,更增一倍猛烈。

  颜鹤发这一出手,王小石便叹了一声。

  白愁飞也“噫”了一声。他知道现刻若换作自己,“惊神指”也得要出手了。

  却不知王小石如何应付?

  王小石长叹一声,出刀。

  他并没有拔刀,如何出刀?

  他只是以掌为刀。

  刀割空,乃势破空,刀劲越空。

  刀气在颜鹤发每一招刚刚施出之际,已划断了他的后劲。

  故此,就算颜□发的“隔空鹰爪”施加在他的身上,也等于完全失去了效用。

  颜鹤发每攻一招,王小石就发隔空刀气,切断了他的劲力。

  对方每攻一招,他,即随手破去。

  颜鹤发身形急走,这人童颜鹤发,激战时眉发激扬,脸容又俊秀异常,但攻出了三
四十招、依然打空之后,他的一张脸,也越胀越红了起来,也难免开始有点气喘咻咻
了。

  王小石好整以暇,只看准来势,对方招式一发,他才发刀。

  这是什么刀?

  白愁飞在这时突然想起了两个人。

  一个是当年“权力帮”麾下的“八大天王”之一:“刀王”兆秋息,兆秋息一身是
刀。一生精研刀法,可是他最为人称绝的一把刀,还是他人刀合一的“手刃”。

  另外一个是何不乐。何不乐是“试剑山庄”的副庄主,外号“一刀断魂”,就连当
年威震天下的“铁拳”屈雷,也是死在他的“手刃”之下。

  这两人的武功家数,全然不同,但拿手绝学,都是“手刃”。

  可是王小石所使的,还不止于“手刃”。

  “手刃”尚不能隔空发劲。

  王小石以手为刀,挥洒自如,使来宛如手中握有一把丈七长刀,无坚不推,无固不
破.无攻不克,这简直可□当年萧秋水纵控白如、似刀非刀、意在刀允,乃随心到的
“小刀”。

  萧秋水便曾用“心刀”掌败了“刀王”兆秋息的“手刃”。

  王小石的出手,更像“心刀”。

  王小石每划出一刀,颜鹤发便得手忙脚乱了一会。

  王小石并没有反攻。

  他只是破招。

  他的刀越使越快,越来越凌厉,三合楼上,全被森寒的刀气所笼罩。

  不过他的敌手,却不只是颜鹤发一人。

  朱小腰、任鬼神、邓苍生也全力出手。

  “阴柔绵掌”、“鬼神劈”、“苍生刺”和颜鹤发的“□扒手”隔空交织成猛劲柔
力的气流,纵横交□,攻杀王小石。同时间,四人力位疾变,乾、坤、坎、离、艮、
震、巽、兑。四大力位急移,兼走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一时斜月三星
式,一时渔父撒网式,手底下绵延回环,四人鼻洼鬓角都见了汗,每招击虚攻际,闪翻
攫扑,这下才算是激出了四人的看家本领、一身功力。

  一向胆大的唐宝牛,也为之口眩神驰。

  本来戏谑的张炭,也为之目定神呆。

  王小石的刀势渐弱。

  张炭忽问:“你想你的朋友死?”白愁飞本来正在注视场中,眼中发出狂热的光
芒,闻言一怔,“什么?”张炭道:“你再不拿开你的手指,张大爷就不能去帮你的朋
友,你的朋友就要死了。

  ”白愁飞一笑道:“你放心,我这个朋友,可不怎么容易死;能制他死命的,依我
看,北京城伫,只有几个人有资格,但也说不定反死在他的手上……”唐小牛眼伫不放
过这么精采的剧战场面,耳伫又不放过张炭和白愁飞的对话,口伫更接问道:“他们是
谁?有没有我唐巨侠?”

  白愁飞双眼也盯看场中,就像看一件稀世奇珍,喃喃地道:“雷损、苏梦枕、我、
关七、狄飞惊、雷动天……”

  蓦地,场中剑光掠起。

  王小石发出了破空剑。

  他右手发刀,左手出剑。

  刀剑仍在鞘中。

  但他以手使刀作剑,无疑要比真刀真剑更凌厉。

  白愁飞见剑光,语音一顿,失声道:“不行,雷动天还不行!”他一说完这句话,
场中局势大变。

  任鬼神突然发现他的“鬼神劈”劲力被切断、内力反挫,他正竭力卸去自己所发出
的内劲,王小石已向他凌空发出一剑。

  任鬼神仓促问硬接了一剑。

  他横飞出了窗外,然后扎手扎脚的掉了下去。

  那是因为他应付这一剑已让了他全力,连腾身轻功也无法兼顾。

  他掉下楼去的时候,正好是邓苍生破墙而出之际。

  邓苍生要应付王小石的凌空一刀,奋力接下,但被自己所发出的“苍生刺”回挫,
硬捱一记,撞破木板,往楼下落去。

  朱小腰在刀风和“阴柔绵掌”狂风骤雨般的回挫之下,腰似柳条,游转瓤荡,一忽
儿飘上屋梁,一忽儿飞上柱椽,就像一叶轻舟,在雷行电闪与惊涛骇浪中起伏浮沉,但
始络没被吞灭。

  虽然未被吞兹,但毕竟也失去了方向。

  颜鹤发始终以铁牛耕地式强撑,千指上上作响,每攻一招,这种卜卜之声更加沉
响,刀光闪动,剑气纵横,王小石的一双空手,竟比真刀真剑还可怕。

  颜鹤发的眉愈白,须愈白,发愈白,但脸色更是涨红。

  他突然大叫一声,冲天而起,一手在朱小腰腰身一揽。

  朱小腰水蛇般的腰身,像被突然灌注了元气一般,陡地弹起,与颜鹤发一齐掠出窗
外,唐宝牛大奇,脱口道:“打不过,溜啦?”话未说完,颜鹤发、朱小腰、任鬼神、
邓苍生已一齐掠了进来。

  原来颜鹤发自知困战下去,仍得败于王小石的凌空刀、隔空剑下,于是骤然放弃,
以内力灌注朱小腰,助她却开挫力,两人再一齐抢出窗外,截救了身形直往下坠的任鬼
神与邓苍生,再度掠回三合楼来。

  王小石一见他们叉上了来,分别站在东南西北四面,微微叹了一声。

  他五指本已放松,现在又紧拢了起来。

  左剑右刀。

  白愁飞在王小石发出“隔空相思刀”的时候,已经想起了昔日名动江湖的两个人:
何不乐与兆秋息,王小石一发出“凌空销魂剑”的当儿,他又想起另外两个名动天下的
人物。

  冷血与方中平。

  “四大名捕”中的冷血,平生与人搏战,只进不退,只攻不守,绝学四十九剑,无
一式妲剑自守,听说他的第四十八剑,是以断剑作招,后来又创出第四十九剑,以剑锷
为招,而还有第五十剑最后一剑。

  “剑掌”很少人能逃得过冷血的“剑掌”攻势下,就算武功比他高的人,也不例
外。

  当时武林之中,以掌作剑成名的,却不是冷血,而是“袖中剑”□中平。

  方中平是“长笑帮”的总堂主,他的绝招是“掌剑”。

  “掌剑”虽名闻天下,直至后来为何不乐的“手刃”所破,但在真正的掌剑修为
上,冷血的“剑掌”虽不怎么为人所知,但肯定要远胜方中平的“掌剑”。

  冷血的“剑掌”并不出名,因为那是他的杀手□。

  一□人的杀手娴,越是少人知道,越能达到杀手□的效果。

  同理,让人知道得大多的杀手□,就未必能算是杀手□了。

  不过方中平的“掌剑”,是以掌作剑,把掌功练得可以发挥剑的威力,冷血则更进
一步,把掌和剑合而为一,掌就是剑,剑就是掌,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王小石的“凌空销魂剑”则不一样。

  既没有掌,也没有剑。

  他使的可以是掌,也可以是剑,忽掌忽剑,不掌不剑,但跟右手刀配合之下,他的
左手便赫然是剑,发挥了剑的威力,而且还发挥剑所发挥不到的威力。

  故此,王小石左手剑的威力,可以说是被右手刀逼发的,而他右手刀的威力,也是
给左手剑引发的。

  这种威力,令人□为观止。

  令人咋舌。令白愁飞只有一个想法:不知自己的“二指弹天”在王小石的“隔空相
思刀”、“凌空销魂剑”一战,究竟儿谁胜谁负?

  若自己不能与这绝世奇刀、罕世奇剑一战,可以说是天大憾事!

  王小石也一脸憾色。

  “再打下去,我可不行了:”他拱手道,“四位就此停手,咱们无仇无怨,何必非
分死活不可?”

  四人互望一眼。

  颜鹤发沈看脸色道:“错了。”王小石知道四人必不肯千休。在世间伫,有多少人
勇于接战而又肯承认失败呢?他只有道:“那么……”

  颜鹤发断然道:“我们不打了。”王小石一怔,忙道:“承让,承让。”颜鹤发截
道:“什么承让,我们根本没有让,已尽了全力,但还是打不过你。”他顿了一顿,才
道:“我们绝对打不过你。我们输了。”王小石反而大吃一惊,心中震佩:这四名圣
主,不愧为成名人物,竟然服输,当众承认战败。

  颜鹤发接道:“不过,我们也很遗憾。”王小石奇道:“为什么?”颜鹤发微喟
道:“我们保不住你了。”土小石不明所指。

  颜鹘发道:“因为七圣主已经来了。”他补充道:“刚才我们踏下去的时候,看见
七圣主和五圣、六圣,已到了楼下。”

  白愁飞喑吃一驾,有三人到了三合楼下,居然连自己也一无所觉!

  只见邓苍生、任鬼神、朱小腰脸上都出现很奇特的神色。

  有的像是惋惜,有的像在庆幸,有的简直是在幸灾乐祸,总而言之,他们的眼光都
似在看几个醢死的人最后一面。

  王小石顿戚不服气,□声道:“迷天七圣主是什么人物,我早想拜会拜会。”只听
楼下一人稚嫩的声音道:“想见我,就滚下来吧。”王小石笑嘻嘻的道:“我想见你,
你滚上来吧。”他这句话一说出口,眼前脚下,就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三八空洞的人突
然间,他们所站立之处,轰然下坠。

  他们就算想纵起、跳避、找落脚处,也完全没有用。

  因为整块三合楼二楼的地板,一齐征下坠去,彷佛这二楼木板原木就架在虚无□渺
的地方,现在顿失所倚。

  一峙之间,所有的事物,连人带桌椅,包括四名剑婢和四名圣主,身子一齐往下
沉。

  麈烟四扬,那一大片木板轰然坠地。

  白愁飞依然站立,飘然麈埃不沾。

  他已闪到雷纯和温柔身后。

  就是因为他的两只手指,温柔和雷纯才并没有仆倒。

  四剑婢则跌跌撞瞳,陈斩槐更摔了个仰八叉,因名堂主们早有准□,所以并不狼
狙。

  唐宝牛则麻烦了。

  他的块头特别大,在往下坠时,一时冲向前面,一时落到后面,拚命想把稳桩子,
偏生马步又不争气,踉跟跄跄,几乎跌个饿狗抢屎。

  张炭轻巧较佳。

  可是他更忙。

  他忙看去抢救那五十七只碗。

  五十七只空琬。

  那是他吃饭的家伙,沫不能打破。

  这一干人随看木板,落到楼下,楼下已没有人,没有桌椅,彷佛都给人神不知、鬼
不觉的移开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店于。

  有两个人,都蒙看脸,正迅速飞掠到三合楼门前一人的身边。

  这两个蒙脸人在弹指间使折下一切支撑看二楼地板的事物,然后却徒七圣主身边倚
立。

  众人落地,骜魂甫定,只见朱小腰、邓苍生、颜鹤发、任鬼神都向门前坐看的那人
恭声道“属下叩见七圣主、关七爷。”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七圣主”的身上。

  “七圣主”迷天关七,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他们没有看到关七。

  他们只看到一个空洞的人。

  道个人并没有蒙面,也没有戴上头笠之类的东西。

  你一看这个人,便知道他是一个完全“空洞”

  这“空洞”,系指他的思想、感情、过去、现在、未来,甚至一切。

  他的表情似在苦思,眉峰、鬓发上也似盖上了雪花,但他却有一张孩子脸。

  这张孩子脸与颜鹤发全然不同。

  颜鹤发是保养很好,童颜鹤发。

  这人却似长大到一个地步,就完全停顿了下来,他眼神的茫然,已经达到了空洞的
地步,甚至他的五官和表情,都只让人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这个人,是坐在一张能够推动的黑色椅子上。

  这张椅子与其说是“椅子”,倒是更似囚车┃四面都是黑色的铁,像个铁箱子,人
坐在伫面,只露出个头来,就像是押解要犯一般。

  不过,铁箱子只问上了三面,有一面是打开来。那是正面。

  因而,在场每一个人都可以看到这空洞的人,双腕之间,被一条斑褐色的锁练扣
看,钢箍就在腕上,铁练长仅二尺,双踝之间,也有钢箍,扣著三尺不到的斑灰色锁
练。

  这个人,就像监犯一样。

  众人见到了道人。只是他自哲得不可思议,想必是终年累月见不看阳光,心中都为
他感到怜悯起来。

  尤其是张炭。

  他健康眉色与那人一相映照,更加对比强烈,他只看了那人一眼,就觉得很不舒
服,更为刚才差点摔了一大跤而不快,于是喝问道:“谁是七圣主?我们已下来了,还
不滚出来他这句请一说完,那空周的人陡然抬头。

  那人一抬头,张炭就吓了一跳,忍不住退了一步。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縻可怕的目光。

  那么刚列的目光,那□可怕与凌厉的目光,居然是从一对完全空洞的眼伫发出来
的。

  厉光一闪而没。

  张炭已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心头有艮奇怪的感觉。

  他一向不想死。他活得十分愉快,也十分充实。他跟雷纯相知,因为曾经答应过她
一句话,受过她一次恩,便誓要维护到她出嫁为止,跟这样一位红粉知音在一起,他的
心情自然是十分愉快;阿况他天天吃钣,这是他最大的兴趣,如果死了,便吃不到饭
了,所以他从来就没想过死。

  而且他还十分怕死。

  能不死时,他尽量不死。

  为了不死,他不惜哭,也不惜喊救命。

  他从不希望结束自己的性命。

  可是他只被那人看了一眼,忽然间,心头就似压了一块铅铁,几乎有点想去死。

  死是一种万念俱灰的决定,不过那也只是一个决定,跟决定生、决定喜欢一个人、
决定使自己开心起来一样,都只是一个决定。

  不过,当“不如一死”这个念头生起来的时候,也同时是决定不再决定其他任何事
情的时候┃所以才有所谓:“求死是不能解决任何事情”之说。

  张炭只被那人看了一眼,突然就闪过:“生不如死”,这样的念头。

  天昏黯灰沉,风卷云涌。

  风是逆风。

  烈风吹得众人几□不开眼。

  颜鹤发沉声道:“七圣主关七爷已经来了,休得无礼!”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这形同白痴般、囚犯一样、空洞的人,竟然就是名慑天下、神秘莫测、武功高绝、
号令黑道的关七!

  众人还是惊疑不定,忽听头顶上有人说道:“他是关七?还有没右关八?”众人猛抬
头,只见王小石一手攀住屋梁,往下注视,笑嘻嘻的看看下面的人。

  关七也抬起头来,眼神茫然。

  王小石笑道:“可不是吗?还是你抬头看我在先。”说看□然而下。刚才他听到外
面有人喝令他滚下来,楼板立塌,他立即飞跃而起,攀住横梁,依然坚持让关七先抬目
看他,他才有下来,飘然落到关七面前。

  关七也不生气,只迷迷惘惘的道:“关八,谁是关八?”脸上□出苦苦思索的神
情,可是这一来,更显空洞。

  站立在关七身旁,一左一右有两个人。

  两个人都蒙若脸,像两尊钢铸的巨俑;右边的人,穿看宽袍肥袖,指掌全拢在袖
伫:左边的人,戴若鹿皮手套,若去手指比一般人是乎要长出一半来,谁都没有忘记这
两人就是刚才把整栋楼像切豆腐一般拆下来的人。

  长指的人忽趋近关七耳边,细声细气的说:“七爷,请下令。”关七茫然道:“下
令?下什么令?”蒙面长指人道:“他们有辱圣主的威名,该下决杀令。”关七眼中迷茫
之色更甚。“他们胆敢辱我的威名?他们为什么要辱我的威名?”蒙面高个于的长指人
道:“他们不仅亵渎圣主威名,还阻拦圣主迎娶雷姑娘的事。”

  关七脸上仍是一片惘然:“我迎娶雷姑娘?”宽袍肥袖的人短小精悍,结实得像一
记沉雷,乾咳了一声,道:“雷姑娘就是口六分牛堂口雷总堂主的独生女儿。”

  ,蒙脸长指人不单是指长,身形也很修长。“圣主要娶雷姑娘,雷姑娘就是圣主夫
人,圣主夫人就是你的夫人,可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来阻拦。”

  关七脸上已出现懊怒的神色,“谁是雷姑娘?”修长个子用中指向雷纯遥相一指,
道:“便是她。”关七看了一眼,忍不住看第二眼,若了第二眼,又禁不住看第三眼,
越看,眼伫的茫然之色逐渐消减,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之色。

  可是,这时候,场中已起了极大的变化!

  原来那修长个子向雷纯遥指,白愁飞已横行一步,,准备万一对方出伫,他可以及
时出手。

  他已经右得分明:这一高一矮一修长一精壮的五、六□主,身分只怕要比前面四名
堂主来得更高,而且武功也更莫测。

  但他还是意想不到。

  修长个子中指向雷纯一指,尾指也同时翘起;向雷纯那一指什么事也没发生,但尾
指朝离处,一股劲风,陡然飞袭,一名兰衣剑婢哀呼一声,额上溅出血丝,仰天就倒。

  修长个子阴笑一声,令人不寒而栗。

  三剑婢惊呼,见同伴印堂穴汨汨流出鲜血,又惊又怒,仗剑向修长个子冲去。

  白愁飞知道这些人决非这修长个子之敌,急叱:“停步。”那三剑婢因伤愤于同件
之死,不管一切,仗剑要冲去拚命,唐筲牛不忍见她们去送死,连衔几步,双手一探,
抓住两名剑婢肩膊,道:“别去:”

  那两名剑婢鄱是年轻女子,而今被唐宝牛一对大手,搭在肩上,正是寸步难移,心
中羞愤,同时返身,一左一右,拍拍两掌,掴在唐宝牛脸上。

  唐宝牛哗哗大叫:“你们怎么打人?”抚脸呼□不已。

  菊衣婢女气呼呼的道:“谁叫你不规矩,教你知道厉害:”张炭见唐宝牛抓住两名
剑婢,他也长身拦住另一名梅衣剑婢,忽瞥见一旁的唐宝牛吃上耳光,果尔梅衣剑婢也
一掌括来,他运退两步,闪躲得快,嘻嘻笑道:“前车可监,万幸万幸:”不料,得意
中一脚趾踩在温柔的脚上。

  温柔见那修长个子一出手便施暗□,杀了阀衣剑婢,温柔自是大为"怒,她正要街
上,却被唐贸牛庞大身形□住。她的轻功甚佳,一闪而过,不料刚好给张炭陡退之时,
睬了一脚,痛得人心人肺。

  温柔这下心头火,抬腿就给张炭臀部一脚:“死东西:敢踩本姑娘的脚趾!”张炭
忽然踩看温柔乍然返首,只见一张脸轻镇薄怒,美得忘了形,心中不知怎的同时忽然想
到两个本来实在不相干的句子:“阿弥陀佛”和“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

  ,忙不迭想道歉,岂料“对不起”尚未出口,温柔已一脚踹来。

  饶是他躲得快,不致屁股捱踢,但腿肚子也给温柔蹴了一下,踉跄了几步,怪叫
道:你这算什么……凵”

  这一来,梅、竹、菊三剑婢都无人相拦,又持剑冲向修长个子。

  白愁飞眉心一皱,同雷纯道:“快喝止她们!”雷纯不徐不疾的叫道:“不要
去。”梅、菊、竹三剑婢陡然止步,竹剑跺足抗声道:“小姐,兰姐她不能白死……”
雷纯眼中也含怒愤之色,但平静地道:“白公子和王少侠会为我们讨回个公道的。”

  王小石早已一步跳出来,向修长个子戟指喝道:“你为什么动手杀人?”修长个子
阴声道:“既然动手,便应杀人;不杀人又何必要动手?”王小石怒道:“好:你可以随
便杀人,我可以随时杀了你。”修长个子似乎在垂目端详自己的手指,“一个人如果有
本事随时杀人,他就有权随时把人杀死,只可惜你没有这种本领,所以你只能作一个被
杀的人。”

  王小石怒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杀人的本领?”修长个子傲道:“因为你遇到
我。因为京城伫没有你这号人物。”他阴恻恻的道:自废一臂一腿,滚出京城去,我们
口迷天七圣口或可饶你小命:”

  王小石忽然笑了起来。

  怒笑。白愁飞也在笑。

  傲笑。

  从来没有一个人笑起来的时候,会像他那么傲慢。

  唐宝牛看在眼伫,也很想笑上一笑,在旁的张炭就问他道:“喂,你傻笑什么?”
唐宝牛为之气结。

  修长个子也为之气结。

  因为他听到王小石跟白愁飞的对话。

  “你有没有听见他□什么?”王小石问白愁飞。

  “他在交代遗言。”白愁飞说。

  “他错了。”“他错得很厉害。”“本来,我们来这伫,是保护雷姑娘,无论那一
方胜,那一方败,都不必杀人拚命。

  ”“本来是的。”“可是,这个人一来,就杀了一个全不相干的女孩子。”“杀人
偿命,欠债还钱;”白愁飞冷峻地道,“欠人性命,还人一命,这是江湖上千古不易的
道理。”

  “对,他既然杀了人,就得准备被人杀;”王小石道,“所以,这交手已跟先前的
不一样。”“刚才是比试,现在是定生死。”“既然如此,这儿一切,就请二哥料理照
顾。”王小石拱手道,“我先上一阵。”“对不起,这人的命,该我来取,你来照应大
局。”白愁飞长飞栏在王小石面前,坚定地道。

  这……”“刚才你已上了一阵,这阵该轮到我来。”白愁飞双眼一直盯著修长个的
手指,“何况,他这一指,揉合了“落凤掌口、“卧龙爪口两门绝学,已失传多年,我
算是看走了眼,他在我面前杀人,这事理应由我揽上。”

  “二哥……”“就算你对我没有信心,也应该相信我的口惊神指口,”白愁飞道:
“你放心,今天来的高手,还多著呢。”

  两人谈话问,简直是把修长个子当作一个死定了的人,只在讨论由谁下手而已。

  气恼之外,更令修长个子心□的是:自己揉和两大绝学“卧龙爪”和“落凤掌”所
创的“雷凤爪”,克给这倨傲的青年一眼看穿!

  修长个子突然有一□特异的感觉。

  他必须要杀死这一个人。否则,总有一天,他会被这人所杀。

  忽然之□,两个人的命运就像交织在一起,谁必须杀死谁,其中一惘必死在对方的
手上。

  三十九三指弹天白愁飞洒然衍了出来,顿感觉到风势强劲。

  “你是谁?”白愁飞傲慢地道,“我手下一向不杀无名之辈。”“你又是谁?六圣主
手下一向不杀无名小卒。”修长个子说,但他立即发现,他的话已不知不觉的“模仿”
了眼前这个傲岸的年轻人。

  “原来是六圣主,”白愁飞冷诮地一笑道,“那你不算是无名之徒,只不过是见不
得人的东西。”六圣主怒极,但他很快的就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你知道我们口迷天七
圣口这次总共来了多少人□?”

  白愁飞只见大街小巷,连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狂风卷沙,吹得些木门家俱吱嘎作
响。

  “这趟来了两百一十七人,都是我们的精兵,”六圣主得意地道:“何况,还有七
圣主亲临。”然后,他下结论:“你胆敢说出这种话,你是死定了。”白愁飞突然笑了
起来。

  “你真可怜。”他道。

  六圣主的怒意又陡升起来。

  这次,他几乎压制不住自己。

  “你为了威吓我,不惜抬出带来的一班乌合之众,又怕得罪关七,慌忙抬出他来压
阵,诚惶诚恐,既怕风大又想起浪,我真为你感到丢脸,”白愁飞的语言如尖刃,“究
竟你是没有信心,还是想找帮手?”

  六圣主尖啸一声。

  他从来没有感到那么愤怒过。

  他的身形一晃,可是,在他身旁那名□小精悍那五圣主,却突然“弹”了出去。

  说他“弹”了出去,他真的以在极强力的机簧上“弹”了出去的。要不然,任何腾
动,都没有这种声势。

  甚至还发出剧烈的破空之声。

  他第一个掠过的人便是王小石。

  他的手已自衣袖伫“拔”了出来,就像拔出了什么利器,隔空发出一掌。

  他的手掌又短、又粗、又肥、又厚,而且手奇短,短得几乎只有常人的第一指节。

  王小石双掌一挫,硬接一掌,正要猱身而上,拦截他的来势,陡然,发现这一掌有
王重可怕的威力,同时逼发。

  第一层是掌力,波分浪裂的掌力。

  第二层是阴劲,惊涛骇浪的阴劲。

  第三层是毒力,排山倒海的毒力。

  接掌的人,就算能抵得住掌力,也会被他掌力所蕴含的阴劲而分筋错穴,就算也能
抵挡得住他的阴劲,也会为他掌力阴劲所带出的毒力所制。

  王小石连忙□住心脉,飞返。

  五圣主已到了唐宝牛和张炭头上。

  唐宝年长空掠起,作势一栏。

  他块头大,这一拦可说是飞鸟难渡。

  可是他们人才腾起,左脚已被任鬼神一把握住,往地上拖。

  唐宝牛天生神力,任鬼神这一拖不下,反被他往上空扯,双脚离地。

  邓苍生这时也及时掠了过来,一把抓住唐宝牛的右脚,两人一齐合力把唐宝牛征地
上扯,但唐宝牛力大无穷,竟把二人一齐扯到牛空。

  三合樱只有两层楼,二□已塌,他们纵了上来,唐宝牛为了跟这两人比力气,施出
了蛮劲,竟窜上了老半天,撞破屋顶而出,然后才落了下来。

  但他已忘了,自己为了什么窜上来的。

  张炭跺足冷哼,他知道该由自己拦住五圣主了。

  他约五十七个空碗,忽尔合而为一,变成一条碗柱,像棍子一般飞□五圣主。

  五圣主掠势鱼变,但张炭的碗柱也急变。

  五圣主纵到那伫,他的碗就搁到那伫。

  可桂他的碗往上攻,胸腹之□,几乎被颜鹤发的一双铁爪,抓成了千疮百孔。

  颜鹤发已然欺近,张炭顾不得羽阻五圣主,五十七只空碗一分为二,使成两条碗鞭
似的,远攻近守,封截颜鹤发的玫势。

  五圣主已到了温柔身前。

  温柔等著有出手的机会,已等了好久了。

  她一跳就跳了出来,沈雷、甩发、扬刀,娇叱道:“呔:本小姐──。”倏地,纤
细的人影一晃,朱小腰一掌拍来,刁、年、扣、弹,已夺去了它的刀。

  温柔气极了。

  朱小腰一招得手,冷笑疾退,但人影倏闪,急攻她的咽喉。

  朱小腰一怔,忙妲刀封切,温柔变招急切朱小腰的手腕。

  朱小腰一笑道:“你又如何?”弃刀反□,掌玟温柔腰胁。

  温柔的身形,像鹅毛遇急风一般,陡然飞退,又杨刀霍霍,舞了淡惘刀花,叱道:
“鼠辈!胆敢暗算本小姐!来吧!

  朱小腰倒是心中自惕:这小妞武功稀松平常,但刀法倒是俐落,如果背厢下舌功,
这套刀法决不可小觑;更须提防的是她的□功,彷佛就是“天山派”的“瞬息千里”

  身法,自己夺刀后旋又被对□所夺,就是没料到对□的轻功如此快而无声,险些失
著。

  温柔失刀,面上大大无光,幸仗著小巧身法,及时夺回兵器,只想跟朱小腰一拚,
浑忘了拦截五圣主的事。

  梅、菊、竹三剑婢,同时出剑,刺向五圣主。

  这一剑九式,只要一剑既成。三剑回旋,即成阵势,就算是武功比她们三人合起来
都高的人,也得为剑阵的威力所制。

  可惜她们少了一人。

  兰剑已殁。

  五圣主一掌就把三人扫了出去。

  他已到雷纯身前,本想一把揪住她。

  可是雷纯很定。

  定得很美。

  美得很灵。

  灵得很定。

  大敌当前,危机四伏,她一点也没有慌张,一双幽灵若梦的眼,正凝向五圣主。

  五圣主一呆。

  连他这样凶戾的人,一时也不敢生冒渎之心。

  五圣主当下一揖道:“得罪。”化掌为指,想点倒雷纯。

  可走他的手才一动,忽听背后有人说道:“小心了,从现在起,你只有退,一直返
到你原来的地方为止。”

  这句话一起,他腕著见剑光。

  听见剑风。

  发现剑气。

  以手发出来的剑光、剑沌、剑气。

  这句话说著的时候,他就开始在退。

  无论他招架、闪躲、逃避、反击,□没有用。

  如要保命,只有退。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他已退到原来的地□,、关七的身边。

  然后他才能喘一口气,著见向他出剑的人,正是王小石。

  笑嘻嘻、无所请、无可无不可的王小石。

  他现在完全相信,如果刚才王小石要杀他,决非难事如果王小石还加上“相思手
刃”,要杀他根本就相不费吹灰之力。

  他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是六圣主。

  可是六圣主已完全换了个样子。

  他几乎认不出是他了:因为六圣主的一身衣衫,破烂零碎,已跟行乞了二十年的叫
化子没什么两样。

  也许所不同的只是:六圣主的衣衫,只破烂,而不脏。

  其实,六圣主在尖啸的时候就动手。

  他一晃身就到了白愁飞的身前,但这一晃要的功夫,他已隔空攻出六指。

  六指破空,如剑举般飞袭白愁飞。

  两人距离愈近,指劲越是厉烈。

  白愁飞笑了。

  他捋袖。

  □起左手。

  伸出尾指。

  然后反□。

  他每一扬指,就有三震,在他第一震的时候,六圣主已攻到笫六指。

  六圣主压恨儿没有攻出第七指。

  因为他攻不出。

  白愁飞一出指,破空四射,六圣主只右闪躲。

  用尽一切办法闪避。

  白愁飞一轮急攻,尾指再加上无名指,六圣主退得越远却戚□到对方指风,越走剧
烈。六圣主衣衫已被指劲切碎割开,狼狈异常。

  六圣主一面疾退,一面闪躲,但全力往关七的铁椅那儿靠拢。

  白愁飞明白他的意思。

  六圣主是向关七求救。

  白愁飞也不知是无意抑或是特意,其中一指,破空攻向关七。

  关七一脸茫然,然后他的手像摔起一杯茶送进嘴边似的,这动作做得不徐不疾,不
道.不变,只走一个极平常的动作。

  可是白愁飞立即戚觉到自己这一指宛似泥牛入海,指劲不但但但一点效用也没有,
而且像在突然间消失了。

  白愁飞心头一伫,收指,不再追□。

  关七脸色依然惘然,眼神却不那么空□了。

  他一直望著雷纯,脸上竟出现温柔的神色来。

  他化解了白愁飞那一指,自己似乎也并不知道。

  这时候,大家都停了手。

  六圣主死伫逃生,十分凶险,气喘呼呼的向白愁飞怒指道:“你这是……什么指法
月”““惊神指口。”白愁飞调侃似的说,但全心戒备著关七,“口惊神指口伫的“三
指弹天”,我用的只是尾指,威力最小的手指。”

  六圣主厉声道:“江南霹□堂的雷卷,是你什么人!?”白愁飞道:“你不配问。”
“我可不可以问你们一件事情?”这声音很细、很嫩,甚至很幼徙,问得也很客气、很
得体、很婉轳,甚至很空洞、很没有信心的样子。

  这却是关七向他们问的话。

  白愁飞呆了一呆,道:“请说。”王小石也过来,站在白愁飞身边:“请问。”
“雷姑娘是我的夫人,你们为什么要拆散我们?”关七这样问。

  堂堂“迷天七圣”的领袖居然问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白愁飞也不知道怎么回
答。

  王小石忙道:“因为雷姑娘不答应。”关七惘然道:“是雷姑娘不答应吗?”他远
望著雷纯,轻轻地问。

  雷纯在远处坚定地道:“我不答应。”关七道:“为什么?”白愁飞冷笑道:“你
知不知道,你想要知道的答案,会令你很难堪?”关七道:“我不管。我要知道答
案。”白愁飞扬声道:“好”正要说几句伤人的话。

  王小石忙截道:“因为雷姑娘已订了亲。”关七迷茫地道:“谁要雷姑娘订亲
的?”张炭抢著道:“是雷总堂主。”关七茫然道:“雷总堂主?”六圣主忙俯身道:
“就是“六分半堂”的首领雷损。”关七彷佛在苦思些什么,然后又问:“雷姑娘跟谁
订亲?”王小石和白愁飞对眼前这个苍白的人,都诧疑起来,忙著观察,反而没有答
话。

  唐赞牛见张炭开了口,他也大声地道:“是苏梦枕!”关七恍恍惚惚地道:
“苏……梦……枕……”彷佛这名字很熟悉,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是什么人。

  五圣主也压低声音道:“是“金风细雨楼口的楼主苏梦忱。”“哦,是他。”关七
向雷纯摇摇的说:“雷姑娘,你不必为难,你既然已订了亲,我也不会怪你”然后他轻
描淡为的加了一句:“我会叫雷损改变主意,命苏梦枕主动退婚,这不就得了!”这句
话一说,一众皆惊。

  “你来。”关七居然还向雷纯招手,“我现在就带你走,带你回去。”白愁飞的脸
色变了。

  变得更白。

  他越怒,脸色越白;酒喝得越多,脸色越;人杀得越多,脸色也越是白。

  他肤色白皙,给人一种乾净、逸雅、出麈,感觉,跟关七的白,并不一样。

  关七的白,是不健康的,彷佛失去了生命失却了血气。

  可是也有一些相同。

  两人的白,都令人感觉到一股煞气。

  凌厉的杀气。

  白愁飞的脸色开始变自,手指也变自,使得手背上的青筋更显分明,突露的指节更
加修长。

  “你这句话,只有两种人才说得出来,”白愁飞道,“疯子或白痴!”关七的眼光
突然盯住白愁飞,陡然尖声道:“你说我是疯子?!”白愁飞跟他对望了一眼,突然生
起了一个奇异的感觉:死!

  四十惊蛰死,对于白愁飞这种人而言,几乎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他一向遇强愈
强,遇挫愈猛池的生命力顽强得几乎可拒绝死亡。

  可是他现在却感觉到了。

  只是因为他望了关七一眼。

  一种强烈的空洞感觉,使他想到死。

  他倏然出手。

  扬手一指。

  中指。

  锐风破空而出。

  他必须杀人。

  以别人的“死”,来制止自己的“死”意。

  指风比快还疾。

  比刀还锐。

  比暗器还暗器。

  比可怕还可怕。

  “惊神指”带起一点指劲,但就凭这一缕指风,就足可穿山裂石。

  指风急取必关关七的印堂。

  关七咬牙切齿,喃哺自语,似没看见这惊神活鬼的一指。

  陡然,指风急折。

  指风飞袭六圣主。

  六圣主不虞此著,大叫一声,避,来不及,闪,来不及,躲,来不及,招架,更来
不及,陡地,关七的双手一展,砰地的一声,在他身恻约两块铁皮,飞震而出,撞在左
边六圣主、右边五圣主身上,两人都飞跃出数步。

  “哧”的一声,白愁飞激射向六圣主那一指,只擦遇他的右构,不致丧命当堂。

  五圣主跃出数步之际,才觉耳际一疼。

  原来白愁飞向六圣主发指之际,尾指又发出一指,无声无息的攻向自己。

  这毫无无症兆的一指,要比锐不可当的一指还可怕。

  要不是关七及时把他震开,五圣主的脸上只怕就得多出了一个窟窿。

  五圣主惊魂未定,犹有余悸。

  六圣主□得闷□一声,抚臂踉跄。

  白愁飞见关七看似疑呆,但扬手间破去自己的攻势,心中一凛。

  他杀不著五、六圣主,那一股“死志”,便消解不去,心中瓢忽忽、沈甸甸的,很
不舒畅。

  关七却仍在问:“你敢说我是疯子?!”“我不敢。”白愁飞有意要激怒这个人,并
且要激他出手,“你岂止是疯子?简直白疑!”他想试一试他的实力,地想试一试自己
的实力。

  关七尖叫起来。

  像女人遇到极恐怖的事尖叫起来一般。

  他一叫,人人的耳膜都似被尖刃划过,掩耳不迭,关七霍然而起,厉声戟指道:
“你说什么?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白愁飞见他一指,以为他要出手,忙一闪身,却发现对方指不带劲,一时间,脸上
很是挂不住了一阵子,只冷笑道:“你杀得了,尽避杀,只怕你杀不了,为我所杀!”

  没料关七听了这几句话,脸上又呈现一片茫然,喃喃地道:“我杀得了人,人就为
我所杀;我杀不了人,我就被人所杀。”他仰首望天,惨笑道:“我控制得了人,人就
为我所控制;我控制不了人,我就为人所控制……”他一面语无伦次的说著,手脚镣
练,扯动得轧轧作响。

  白愁飞再不打话,立意要一试关七的功力,四指一屈,中指一突,哧地射出一指,
弹向关七眉心。

  关七仍在道:“我胜得了人,人就为我所败,我若胜不了人,我就得为人所败。”

  他说着,不慌不忙,举起双手,一前一后,食中二指,各在脸前、脑后一夹,四七
量才适性

  “像你现在,可能忿忿难平,可能对我的话一点也不服气,可是那有什麽用?”雷
纯道,“如果不与女斗,你不能跟我口,而又不能一指把我杀了,你也只有徙自气愤而
已:所以说,如果不自量力,妄自尊大,逼人於绝,不留馀地,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王小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雷纯那一番话,当然不是针对他的,可是他可以想像得出,一向傲慢的白愁飞,被
雷纯当众斥责,会有怎麽样的反应。

  可是白愁飞的反应,完全出乎王小石意料之外。

  他深深地呼吸。

  然後吐出了一口气。

  按着他缓步前行,走向雷纯。

  他这一个举措,使得场中四大高手,都留意了起来。

  也耽心了起来。

  ──如果白愁飞对纯儿出手,自己决不可能袖手旁观,可是,这样一来,说不定就
要与苏梦枕决战当堂。雷损这样想。

  ──假如白愁飞向雷姑娘出手,自己没有理由不加以阻止,但这一阻拦,很可能就
与自愁飞发主争执,白愁飞这人自负,执拗得很,一旦冲突起来,恐怕不易化解。苏梦
枕暗忖。

  ──假若白愁飞竟向雷小姐施辣手,雷总堂主可能要被逼出手,所以自己一定要先
总堂主而制止白愁飞,但此举可能致使“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就要在此地决一
胜负!狄飞惊也是这样思忖着。

  白愁飞不能出手:对这样一个弱女子下手,实在太不像话了,无论如何,自己说什
麽都得要拦住他:白愁飞一旦决定了的事,是决不让人阻挠的,只怕……

  王小石心里比谁都急。

  张炭已拦在雷纯身前。

  他已见识过自愁飞的武功。

  他明知自己不是对方的敌手。

  可是,任何人都不得伤害雷纯,只要有他在的一日,他决不让任何人加一指於雷姑
娘!

  白愁飞走过去,冷冷地看了张炭一眼,那一眼,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

  目中无人。

  然後他转睛去看地上的死人。

  兰衣剑婢。

  “她死得太可惜了,”白愁飞道,“你的主人真要有本领,就该为你报仇,而少在
这儿嚼舌根。”

  白愁飞这句话,当然还是带着讥剌,可是他这样一说,在场的几个举是轻重的人
物,全都放下心头的一块大石,全都卸下暗中提起的一口真气。

  可是,只有王小石的心里,换过了一个问题。

  一个奇异的问题。

  电光石火般的换过。

  ──要是白愁飞对雷纯出了手,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高手,甚至是自己,也都
会全力相护,这样说来,雷纯的身分,岂不是非常的微妙,甚至在某种层次上,要比在
场的一处高手,还要有分量得多了?

  不过这意念只是一闪而灭。

  人生有很多意念都如是。

  ──如果你不去刻意捕捉它,或马上记下来,它就不会在世间存在,也不会在你脑
海留下痕乃。

  只是,世间许多扭转乾坤,影响深远的大事,都是由刹那间意念所形成的。

  “我们就在後天午时,六分半堂总堂候驾。”

  “一言为定。”

  “後会有期。”

  通常,“一言为定”和“後会有期”,都是定约盟、临分手时所说的话语:

  可是雷损和苏梦枕都不是这个意思。

  说的人神色凝重,听的人也睑色沈重。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六分半堂”的供奉,一个是“金风细雨楼”的长老。

  苏梦枕自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能被他奉为长老的人,自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在褛
子里人人都知道,就算对苏梦枕略为失敬,还未必遭重罚,但若对“一言为定”有丝毫
失态,随时会遭杀身之祸。

  这是个老人,曾在朝廷任职制定经筵仪洛、论辩政事,曾任“侍读学士”官衔,失
势之後,退任金风细雨楼的长老,因顾念当年声誉,不便以真名示人,江湖中人,都以
“一言为定”称之。此人说话一言九鼎,当年,在皇帝面前讲经明义、进谏辩政,连天
子都得听他几分的话,在武林中,他的地位更加特别,说出来的话,更右权威。

  “一言为定”说出来的话,就像囚犯在监牢接到了判决。

  “後会有期”则刚好相反。

  当他对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个好端端的人迟早都会变成囚犯,与他在狱中“後会
有期”

  因为“後会有期”掌管的是刑部,由留县小捕快一路升到如审刑院评议,後掌大理
狱员外郎,眼看要升到尚书侍郎,却因脾气太坏杀戮过重而被御史及部下朱月明弹劾,
被撤职查办,摇身一变,在“六分半堂”里贵为供奉。

  一个人能够在久经变乱的六分半堂任职供奉,连廿年之久,而他本身又非姓雷,自
有过人之能。

  “後曾有期”绝对是能干、干练的人。-

  一个真正能干的人,不会什麽事都由他去干;正如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不会什麽
话都交由他说一般。

  而今,在苏梦枕和雷损的对话里,已明明白白的显示:

  後天正午六分半总堂之会,不但“一言为定”要出现“後会有期”也要登场。

  如果不是生死之决。存亡之会,又怎会惊动这两位本是朝廷大老,现今是两派元老
的人物?

  “一言为定”。

  “後会有期”。

  这两个人的名字,绝对能够镇压场面。

  同时还有另一个好处。

  那就是可以当作分手前的话语。

  苏梦枕和雷损说完了,就各自走各自的路。

  他们一走,他们的部下也就跟着撤走。

  苏梦枕步伐一动,整个金风细雨楼旗下的高手,也簇拥而去,阵势依然有条不紊,
王小石和白愁飞心里忽然生起了一种感受:

  ──苏梦枕是“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当一大群人拥护着他的时候,他是君临天
下而又名动天下更是独步天下的苏公子,跟昨天和他俩联袂上三合楼,彷佛是迥然不同
的两个人。

  ──这是“红袖梦枕第一刀”的气派?

  ──还是他们三人间本来就存在着的距离?

  王小石不知道答案。

  只不过,王小石微微感觉到,苏梦枕转身而去的时候,好像跟白愁飞交换了眼色。
这眼色就像交换了一个秘密似的。

  白愁飞似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王小石虽然并不明白,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人越多,高手越强,闹争越剧烈,一向看来病恹恹的苏梦枕,却逼现了更强烈更无
匹的气魄与气派。

  也许,只有一个时候,只有一个人,曾在顷刻间攫夺了他的锋芒,虽然时间极短,
也确只有一次。

  那就在刚才。

  那就是关七。

  关七不但攫去苏梦枕的锋芒,震退雷损,也镇住王小石和白愁飞。

  他只被一件事物所仪住。

  ──那就是这口棺材口

  一口棺材,到底有什麽可怕的?

  关七为什麽要怕一付棺材?

  这时候,王小石和白愁飞跟随苏梦枕一伙撤走,颜鹤发和朱小腰率部众随後而去,
邓苍生和任鬼神则跟雷损的队伍撤离,陈斩槐等一干“七圣盟”的忠心部下,垂头丧气
的另走他道,雷纯本也要走,却见场中剩下温柔、唐宝牛和张炭,各有点惶惶然,也有
点黯然。

  雷纯奇道:“你们不走?”

  “走?”张炭苦笑道:“走去什麽地芳?”

  “回六分半堂啊,”雷纯虽然盛意拳拳,但谁都可以看得出她正愁眉莫展,“好不
容易才盼得五哥你来京城,你才这麽不留到半个月,就要走了麽?”

  “雷小姐,”张炭忽然客气了起来,“我们结义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就是“六分
半堂”总堂主的掌上明珠,对不对?”

  “对。”

  “当初,你在庐山救了我的时候,我很感激,但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你就是雷损的独
女,是不是?”

  “是。”

  “虽然,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仍然很戚谢你救了我。”

  “如果说谢,五哥一路上对我的照顾和保护,那又怎麽谢得完呢?”

  “可惜,你是“六分半堂口雷总堂主的女儿。”

  “可是,这跟咱们的交情,完全没有关系呀。”

  “有关系的,”张炭沈重地道:“先前我不知道,所以才敢与你结为兄妹的。”

  “现在是我雷纯与张哥哥结为兄妹,这跟什麽人$都扯不上关系,咱们一路上也没
怕什麽人误斛,怎麽到这儿反而要计较起来?”雷纯道:“五哥,我不明白。”

  “你是人分半堂的……总之,我高攀不上:”张炭道,“坦白说,这一个月来,我
因你而加入六分牛堂,我……我也觉得跟他们……格格不入:”

  “张哥哥光明磊落,任侠尚义,对六分半堂的所作所为,自然会有些看不过眼,我
晓得,要不是五哥为了小妹,准就拂袖而去了,”雷纯婉然的道,“可是,五哥就算不
在六分半堂,也可以多来相伴小妹呀,人各有志,小妹不敢用六分半堂留住五哥,爹爹
也不会相强,只不过…

  说到这儿,雷纯委婉的道:“也许……也许张哥哥早就讨厌与小妹在一起了,怪不
得总是称我雷姑娘,那……我也就不敢相留了。”

  “快别那样说,”张炭一听,倒是急了,“我决不是那个意思。咱们在“愁予亭”
结义的时候,我也不敢称你为妹妹,心头里虽是那样看待,但总觉得自己不配…:.”

  “这话怎说:有啥配不配的?”雷纯无法接受张炭口里道出的意思,“自长安到汉
水,这一路上,要不是有五哥护着我,只怕,我早已没命返京了。”

  “那算什縻?我除了会几下三脚猫的功夫之外,啥也不懂,七妹子就凭天生聪慧,
一见面就救了我一回,说来惭愧哩。”张炭颓然道,“只是,我来到开封府後,发现不
管六分半堂还是金风细雨里的高手,比我高明的,在所多有,刚才令尊露了一手,足教
我练一辈于都赶不上,那位狄大堂主虽未曾出手,但看来也是顶尖儿好手,就算七妹子
日後嫁到金风细雨楼去,苏公于还有刚才那什麽大小石头的两人,都是一流高手,我来
京师,别无他意,只想匡护七妹,不让他人沾及我妹子的一片衣衫,而今,你看,这算
什麽了:真是丢脸丢到了家,”张炭搔着头皮道:“趁我还没把脸掉到袜里去之前,还
是早些向七妹子告辞,总比日後七妹子只记得我这个贻笑大方的窝里废的好。”

  雷纯听他已不自觉地唤自己为“七妹子”,心里正欣喜间,忽又听他提及六分半堂
与金风细雨楼,又觉一阵惆怅:“六分半堂,高手如云,金风细雨楼,高手遍,跟我又
有啥关系?我只是一惘身不由己的人,爹爹要我嫁给苏公子,我就成了金风细雨楼的
人,他们拿我雷饵,把关七引来,我就成了饵,我既身不由己,他们也没把我拿当什麽
看待。”

  “雷老总这种做法,未免太过分了:”张炭忿忿地道,“苏梦枕也不像话!”

  温柔在旁,听了一会,还摸不着脑袋,此际忽想起这後一句请,与她可大有关系,
忙瞪眼叱道:“你骂我师哥?”

  “对,对。”唐赍牛忽插口道:“你说对了!”

  温柔没想到唐宝牛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扯她的後腿,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唐宝牛向张炭道:“你知道我为什麽连说两声口对”叮”

  他当自己的话像圣旨一样,张炭此时可没心情理会他,谁知唐宝牛见他不问,他迳
自说下去:“第二声对,是你骂对了。第一声对呢?”

  天底下大凡爱说请的人,总有把话说下去的“本领”。唐宝牛贸行自问自答:“是
赞同你刚才骂自己的功夫只有巨脚猫几下,也说对了!”

  雷纯诚不愿张炭跟唐宝牛发生冲突,岔开话题道:“你记得吗?初初认识你的时
候,我还叫你十张,到现在,还是改不了口。其实你是我的五哥啦,你看小妹子多没规
矩。”

  张炭忙道:“咱们“桃花社口的口七道旋风口,才不讲究这些:谁唤谁什麽名号,
都是一样,计较个啥

  雷纯悠悠地道:“那麽,五哥来京城,只为了见见小妹,又对我的门户,计较个什
麽呢”

  “刚才,雷姑娘说过,人,应该要量才适性:”张炭有些忸怩的说,“我怕我太不
度量,人不适应了。”

  “那些话,我是用来镇住那个自负自大的白愁飞的,你怎麽听在心里呢:”雷纯
道:“好啦,好啦,小妹现在就给你赔不是,你别叫我做雷姑娘,就叫七妹或小妹子,
好不好?”

  “不好,”张炭坚持地道:“就算咱们义结金兰,一路上,我还是称你为雷姑娘,
除了赖大姊之外,你跟我们谁都不一样。”

  “随你怎麽叫,”雷纯道,“我还是当你是我的五哥,你说走就走,我可不依。”

  “我也不是这就走,好歹也要等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事有个段落,认定谁都没
欺负你,我才能走得放心,”张炭自嘲她笑道,“不过,凭我这两下子,只怕真要动手
时,我可护不了谁。”

  雷纯满脸的不同意,但犹未来得及说话,唐宝牛已乍出春雷一般的大喝:“喂,饭
桶,你这算干啥刊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自贬身价,也不拧饼黑炭头脑袋想想,你要是那
麽不堪,刚才怎麽能跟我天下难有敌手、无敌最是寂寞的唐宝牛巨侠几乎打成平手?

  他把“几乎”两个字,念得特别响亮,务使任何人都听清楚并记住了这两个字,以
免旁人“误会”。

  就算是他在“鼓励”张炭的时候,也要明确表示,他仍是技高一筹的。

  四八 我要

  张炭只苦笑一下,没有反。

  这一来,唐宝牛心中可憋死了。平素,他与方恨少等人在一起,没事就专抬抬杠、
骂骂架,时间反而易以打发,这次在京城里遇上了温柔,口里处处与她争持,心里却是
挂虑她:她虽说是苏梦枕的师妹,金风细雨楼的子弟都维她,但她啥事也不懂,夹在朝
廷内争和“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迷天七圣”的阋争中,只怕要吃亏了,说
来说去,他是宁给温柔叱骂,都不愿走。

  这次赴三台褛,见着张炭,真个“惊为天人”,难得有一个人能像恨少样,没事跟
他耍嘴皮子、阋阋气,骂过了火也不记在心里,遇事时却能祸患与共,他心里直乐开
了,不料,眼前见得张炭为了雷纯,如此无精打采、心无阋志,登时感触了趄夹,愀然
不乐。

  “其实,京城也没什麽可留恋的,”雷纯悠悠一道,“俟这儿事了,我也想跟你和
“兄姊们,上庐山、赴古都、买舟轻渡愁予江,那多好啊。”

  张炭向往地道:“那真是好……”

  雷纯偏一偏首,问:“怎麽了

  张炭垂苜道:“没什麽。”

  雷纯专注地说:“我觉得你接下去还有话要说的。”

  “我总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张炭摇首悠然地道:“你跟我们“桃花社口的大姊
不同,她可以退隐,既很避世,也可以很出世,你则很入世,也很能干。”

  “我能干?”雷纯笑了一下,笑起来眼睛眯了一眯,皓齿像白而小的石子,仍是那
末好看,但让人看了,却有一阵无奈的凄迷与心酸,“我却连武功也不会。我自幼经筋
太弱,不能习武,习武不能不学内功心法,可是一学内力,我就会五脏翻腾,气脉全
乱,血气逆行。走火入魔,所以,我就是成了要人照顾的废人一个。”

  温柔听着听着,看看看着,忽然觉得,难怪眼前的雷纯,是这般绝世的音容,就像
幽谷说到这里,她又笑了一笑,道:“其实,我活到现在,这已经算是个奇了,”

  不薄命的红颜,是不是会化作祸水呢?身作红颜、生作红颜,如果不薄命,即要成
祸水中的兰花,清纯得像水的柔肤,经不得一记轻弹,原来她的体质那麽薄,是不是红
颜都薄命,那麽,该当祸水好呢?还是薄命算了?薄命害苦了自己,祸水害苦了别人。
那麽,该害人好呢还是害己好?她倒觉得自己非常漂亮,可是,她的身体很健康呢,看
去没啥薄命的感觉,难道自己是祸水?不过,自己没害着人,倒是给鬼见愁和小石头气
得火冒王千丈……"自己不是祸水、又非薄命,难道…

  难道自己不是红颜?

  不可能的!

  若是,这打击实在太大了!

  像我那麽美丽的女于,都不能称作红颜,那麽,世间溜溜的女子,至多只能算是青
颜、篮颜、白颜、朱颜了……

  当然,说什麽,都得除了雷纯之外……

  温柔这样胡思乱想着,但对雷纯清丽的容包,却十分的服气。她心中想:要是我是
男孩子,我也一定喜欢她……却因想到这一点,而想到白愁飞,心里一阵恍惚,如掉入
冰窖里,一时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炭却赶紧道:“雷姑娘,你别这麽说,会不会武功,根本算不了什麽,那次,记
得是去年的六月初一,我要回鹰潭探亲”

  雷纯笑了,眼睛像星子一般的闪亮着,皓齿也自得令人心眩,像一个很快乐、很美
丽、很单纯的小女孩,正在听大哥哥讲述有趣好玩的故事,“还说呢,五哥哥真的去探
亲┃鹰潭乡下订了头亲事呢!”

  张炭也笑了,脸上居然红了,像他那麽一张黑险,居然也红得邃入瞧得出来,这可
达唐宝牛也看直了眼。

  可是张炭的羞怯,很快的叉转为忿意。

  “不过,我回到家乡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说到这里,就不说了,也可能是说不下去了。

  雷纯连忙按着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这一年多来,我也尽可能不去想它。”张炭低沈地道,“现在我说出
来,是想告诉你,那时侯,你不会武功,却救了我,要不是你,我早就丧在“淝水不流
别人田口的手里了……”

  雷纯笑道:“机缘巧合,所幸如此,让我有这个仙缘,结识五哥。”

  唐宝牛平生为人,何其多管闲事,一听之下,有头无尾,怎生忍得一你们说什麽,
是不是那个恶人田老子?”

  张炭不理他。

  雷纯不置可否,只说:“过去的事,还提来作啥!”

  张炭却认真的道:“七妹子,你虽不诸武功,但丽质兰心,除了赖大姊之外,你比
我们都强得多了

  雷纯清清地笑了一笑,道:“我知道你的用心,我也不敢妄自菲薄,所以……不是
一直活到现在吗?”

  唐宝牛几乎吼道:“什麽事嘛…吞吞吐吐的,这算什麽男子汉”

  温柔也憋不住了,婉声哀求似的说:“你说吓,你说嘛……”见张炭不理,立即转
求雷瞠,“你不说,就是不把我们当作朋友了?”见张炭仍不为所动,即转瞠为怒,
“你不说就算,你求我听,本姑娘还不要听呢?”

  张炭仍是没说。

  温柔正要翻脸,雷纯忙道:“柔妹,待会儿有的是时候,不如你来六分半堂玩玩逛
逛,姊姊再说予你听好了。”

  温柔十分听雷纯的话,只这麽一句,便转忿为笑,要是旁的人,她才不依呢。

  唐贸牛目定口呆好一会,才喃喃地道:“奇迹,奇迹……”

  这次轮到张炭禁不住问:“什縻奇迹?”他原本也是个多管闲事、唯恐天下不乱之
辈,刚才只是被勾起伤心事,一时恢复不过来,而致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而今,心情已
略为恢复。又“原形毕露”了起来。

  唐宝牛口直心快,说:“了不起,了不起。”

  这回轮到张炭发了急:“什麽这样了不起?”

  “女人,唉,女人,”唐宝牛叹道,“女人多变,犹胜我唐门暗器。”

  张炭赫然道:“你真的是蜀中唐门的人?”

  唐宝牛回过身来,一对虎目,瞪住他道:“我是不是姓唐?”

  张炭一窒,只好道:“是罢。”

  唐宝牛气虎虎的道:“姓唐的就一定是四川姓唐的那家吗?不能有第二家?姓唐的
使着器,就一定是川西唐家堡的暗器吗?不能有第二家麽?”

  张炭给他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嗫嚅地道:“有是有……不过,不过……”

  唐宝牛又吼了:“不过什麽有话快说,有……那个快放?”他因“姑念”在场有两
价女孩子,而且都云英未嫁,貌美如花,说话总算已“保留”了那麽一些。

  张炭说:“别的唐门,似乎没那麽出名。”

  “有一家,也有一个,名动天下,”唐宝牛认认真真的道,“保准比蜀中庸门有
名!”

  张炭嘿嘿乾笑道:“该不是阁下自创的那一家罢?”

  “绝对不是,有史为证,”唐宝牛光明坦荡的说:“你以为我会像你那麽自大狂
麽?!”

  这回,温柔和张炭都自卑了起来,思而想後,怎麽都想不到究竟是那一号人物,忍
不住,齐声问:

  “是谁?”

  唐三藏!唐宝牛得意洋洋的说,“他的暗器是连齐天大圣都能治得服服贴贴的金钢
圈,是如来佛祖传授给他的。”

  说完这句话,唐宝牛站在那儿,看他的样子,一定是以为自己是可以升天的佛祖
了。

  要不是有雷纯,他真有无可能被张炭和温柔联手打得“升”了“天”。

  “你又不说是唐明皇:”张炭叫了起来,“你飞梦都可以杀人哩”

  雷纯连忙劝阻。

  “温柔是我所见过最乖的女孩子,也是我最汞的妹子,”雷纯这样说,“五哥当然
也会知道,唐巨侠风趣好玩,正跟你们开了个玩笑。”

  她补充了一句:“开玩笑也要向有度量的人才开的,唐巨侠慧眼识人,这次可员选
对了人。”

  就这几句话,一切干戈,化解於无形。

  温柔要做乖女孩。

  张炭只好不与唐家牛计较。

  “我们且不管唐三藏是不是姓唐的,但唐巨侠的联想力无疑十分丰富,连孙悟空都
变成了武林人物,真是一种创举,”雷纯轻轻的笑着说:“也许,古代的神话故事,根
本就是当代的侠义传奇,只不过再夸张了一些些,说不定,真有其人、实有其事呢:”

  温柔却说:“雷姊姊怎麽看我是乖孩子?”

  雷纯微讶反问:“怎麽?你不乖吗?”

  温柔唉声叹气的道:“现在的女孩子,都不是乖了,她们都爱壤的,越壤,就越人
所接受,越会使坏,就越为人所看好,为人所崇拜。”

  “是麽?”雷纯悠悠游游地道:“现下江湖上时兴这个縻?”

  温柔眨着里眼:“是呀,而且,我自己觉得,我一向,都不是很乖,家里给我闹得
谁都怕了我,鸡飞狗跳,拜入了小寒山门下,师傅也说我:师兄姊们当中,算我最皮,
最不长道,又最会捣乱……”

  “你聪明呀,才顽皮,聪明人才能顽皮得起。”雷纯笑吟吟地道:“你师父这样
说,只不过是跟你开着玩罢了……”

  温柔分培道:“不啊,我师父平日对我挺慈蔼的,但她训起人来,也够把人吓得魄
散魂飞的了……”

  雷纯肃然道:“尊师红袖神尼,是当今武林中最受敬重的人物之一,与世无争,避
世已久,她说的话,可能是用心良苦,并非苛责,要是她不疼你,你不乖,她怎会让你
不远千里,来劝你大师兄回心转意来着了……”

  温柔不听犹可,听到这里,眼圈儿一红,道:“就是呀,他们给我出来就好了。”

  这一句话,倒把雷纯十张炭等全吓了一跳,雷纯诧然间:“你是说…:二张炭道:
“你出来,令师和令尊……”雷纯道:“他们都不知道?”张炭急道:“那你还敢出
来:”

  温柔一见他们全变了险色,她自己嘴儿一撇,几要想哭,雷纯忙拍拍她的肩,抚着
她的乌瀑也似的长发,柔声道:“你说过,你这次出来,是令师红袖神尼派你来找苏师
哥的,而且,令尊“嵩阳十九手口温晚温大人,也同意你来此,原来,你是自行溜出来
的……”

  温柔扁着嘴儿,很委屈地道:“就是呀,我要是不偷溜出来,他们这辈子只怕都不
让我出来呢。要俟我学成之後才能下山……那些功夫又不好学又不好玩,学成之後吗,
只怕我都眼角几十条皱纹、额角几百条皱纹,嘴角几千条皱纹,老罗,还下山干啥
去!”

  张炭和雷纯都听得暗捏了一把汗,想到德高望重的红袖神尼还有名重朝野的温晚温
嵩阳,得知温柔失踪的消息,当何等之急:却听温柔道:“要真的是师父叫我找苏师哥
回来,他那还敢在开封府里忙着跟你爹爹闹事!”

  雷纯和张炭这下总算是弄清楚了:温柔这次来京,真的是没得过红袖神尼的首肯、
温晚的允可!

  唐宝牛却兴高采烈地一拍大腿,可能用力太钜,自己也痛得一龇牙,道:“好啊,
这样你就不必赶着回去了,咱们玩够了开封府,就可以找沈大哥闹着玩去!”

  他口中的“沈大哥”,正是他所最崇仰的沈虎禅,沈虎禅和方恨少及唐宝牛,近年
来被江湖上人称为“三大寇”,名义上虽是“寇”,但许多武林中的人,以及受过他们
赈济的贫寒弱小,都当他们如同“四大名捕”样般崇敬的人物。

  温柔破涕为笑:“好哇,”又抱住雷纯的手邀道:“姊姊也去。”

  雷纯抚了抚她额前的发,这样看去,很有些奇特,因为雷纯样子很小,举措却十分
成熟,温柔的样子也很娇孺,举止间更显稚嫩,两人在一起,虽然温柔请武,雷纯不
会,但明显地雷纯像是她的姊姊,反而成了照顾她的人了。

  “在没有离开京城之前,不如妹妹来我处作客,”雷纯说,“姊姊有私己话要跟你
说张炭一听,便道:“温女侠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又是苏公子的师妹,这样过去六分半
堂,不会有些不便罢?”

  温柔没好气的道:“你忑也太顾虑了,凭六分半堂想动本姑娘?他动得起!”

  一个人目睹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好手力哄关七後,尚且还有那麽大的自信,信
心丝毫不受动摇,怕也只有温柔一人了。

  当然还有一个人。

  那人当然就是唐宝牛。

  唐宝牛也兴致勃勃的道:“好啊,我也过去瞧瞧。”

  雷纯仰着美丽的睑,问道:“你去干什麽”

  唐宝牛一见这张幽艳的脸,登时酥了半截,晕了泰半,鼻瘥瘥的又想打喷嚏,只
道:我要……我要保护她呀…

  温柔更没好气,啐道:“谁要你保护来着?!”

  “你:”仁宝牛这头被雷纯一张水灵似的笑厣,弄得骨酥心乱,再加上瞠喜花容的
温柔,更没了主意,“我……我只是要……”

  温柔顿足道:“你要什麽嘛?”

  雷纯温和她笑道:“我们姊妹说些体己话,你不要来。”

  唐宝牛吃吃地道:“那我……在什麽地方等你?”

  温柔气鼓鼓的道:“你不要等好了。”

  雷纯向张炭问道:“五哥要不要一道来六分半堂?”

  张炭想了想,道:“我想,晚些才同去。”

  雷纯有些犹疑:“五哥……”

  哦,我不走的,就算走,也会先告诉你一声,你放心,我不会不辞而别的,”张炭
恍惚地道,“我只想静一静……不过,我仍是耽心,温女侠她”

  “你也放心,爹知道温女侠跟金风细雨楼,实在没有太深的渊源,他要对付的是苏
公子,如果得罪温妹昧,只是与红袖神尼及温晚结仇,对六分半堂一无好处,同时,也
威胁不了苏公子;至於迷天七圣,已给掀翻了,在城里大致不会有人再动得起我们姊妹
两人罢?”雷纯这样地道,温柔却听不出来,雷纯其实已经暗示了:温柔无足轻重,就
算擒下了她,也不足以使苏梦枕就范,“如果小张你你着我这又忘了叫五哥了。五哥担
心的是其他的人括手惹事,不过,六分半堂加上金风细雨楼,那是不白发生什麽乱子
的。”

  张炭明白雷纯讲的是实情。

  雷损留住了豆子婆婆与林哥哥两名堂主,在街口远处等候雷纯回返六分半堂,其
实,也是在执行维的责任。

  看来,到了京城,雷纯真的已不需要自己的保护。

  温柔在那边,却在忙不迭的支使苏梦枕留下来护送她的师无愧先回金风捆雨楼。

  唐宝牛见张炭也不走,本来有点失落的心情,一变为想打探别人的隐私,即过去用
刚才拍自己大道的力道一拍张炭肩豪笑道:“来:咱们不管这干孔夫子说难养的动物,
哥儿俩豪情豪情点,喝酒去:”

  “豪情点?”张炭苦着脸抚着自己的肩膀,“我就耽心你老哥太豪情了。”

  四九 燃香

  “你耽心些什麽?”

  雷损上了马车之後,就这样地向狄飞惊问。

  “顾盼自首无相知,

  天下唯有狄飞惊。”

  雷损唯一的知音,除了昔日的关昭弟,也许就只有狄飞惊。

  狄飞的唯一知音,会不会也就是雷损?

  雷损与狄飞惊的距离,足有九尺。

  马车很大。

  十分宽敞。

  就算在京城里,除了皇亲国戚、达官朝贵,也很少能见着这样豪华的马车。

  他们两人都背靠着车篷。

  中间隔着一件事物。

  ──当然是那口棺材。

  棺材是雷损看人小心翼翼的搬上来的。

  搬棺材的人,不但在六分半堂极有地位,就算手底下,也绝对是硬点子。

  就算是身分高、武功好,依然不能负责“抬”这一口棺材,也还要得到雷的信任,
以及他特别而严格的甄选。

  雷损挑选的是乾净的人。

  特别乾净的人。

  通常武功练得好的人,特别乾净的实在不能算是太多,也许那是因为一个有真材实
料的人,反而不会花大多时间来修饰自己。

  不过决不是没有。

  雷损选的就是这种人。

  人要乾净、武功要高。

  而且双手还要特别乾净,不准留指甲,不许有些微污垢,要是在“扛”了这副棺木
才给雷陨发现它的手有些许“不乾净”譬如曾挖过鼻孔、摸过女人的身子、剔过牙齿┃
他就会把那人的手砍下来。

  他做得到。

  他做得出。

  因为他是雷损。

  雷损要做的事,一定能做到。

  近几年来,也许他唯一做不到的事,便是对付不了苏梦枕,灭不了金风细雨楼。

  在六分堂里,被选为负责“抬”这副棺材的人,是一种荣耀,也是一件随时有杀身
之祸的差事,要比出去与敌人拚命,更加战战兢兢。

  他们都是年轻人。

  雷损喜欢年轻人。

  常与年轻人在一起,才能确保自己的心情不致老化。

  这些年轻人,在抬起这副棺材前,至少都已净手三次,所以,跟在他们身後,有好
一些拿着洗手盘的人跟着,就连这些“托盘的人”,也是特别乾净的人。

  故此,江湖中人盛传:得罪苏梦枕,也许罪不致死,但要是开罪了金风细雨楼的长
老“一言为定”,苏梦枕就决不会放过他;同样的,你对狄飞惊不尊重,也许还有可能
不发生什麽,因为狄飞惊的心思,谁猜不透,包括他几时发怒、几时高兴、对谁好、对
什麽坏;要是激怒了雷损,或许也还会有一线生机,因为雷损在大怒的时候,可能会杀
了那人全家大小,可”擢升那人,造就他前所末有的地位,因为雷损向来是一个小事急
惊,遇大事沉着的人,可。决不能、万万不能、永远也不可以去“碰”雷损这口棺材。

  ──要是去触摸雷这口棺材,你一定会後悔为何要生出来。

  这是雷损的禁忌。

  绝对的禁忌。

  棺材被平平稳稳的停放在马车篷中央後,雷损才“敢”上车来,狄飞惊上车,当然
在雷损之後。

  他一向最知道白己最逼切要做好的事:不是如何争先,而是如何随後。

  这点他一向很懂。

  所以他是狄飞惊。

  一直都是六分半堂的第二号人物。

  他也很清楚:要不是他一向都这样想、并且都这样做、而且地做得很好,他这个
“第二把交椅上早就塌了、碎了、不复存了,在六分半堂、武林中、江湖土、世间里完
全消失於无形。

  包括他这悯人,

  雷损很喜欢狄飞惊。

  也很敬重这个人。

  因为他知道狄飞惊知道什麽是该做的、什麽才是不该做的。

  刚才纯儿说到“量才适性”,狄飞惊无疑就是这种人。

  有野心、有志气、有魄力争坐第一把交椅的人,俯拾皆是,在所多有,但一个有野
心、有志气、有魄力的人只愿坐稳他的第二把交椅,才是万中无一、罕见罕有的人物。

  狄飞惊就是这样的人物。

  ──可是狄飞惊怎麽却忧愁起来呢?

  ──他耽心些什麽?

  ──正午的一战?

  ──还是另外有些隐衷?

  雷损知道这是他认同的时侯,也正是狄飞惊该说话的时候了。

  这许多年来,他们之所以能合作无间,便是因为他们各自能演好自己的角色,各自
站好自己的岗位,各自做好自己的本分,这充分发挥和互为照应的结果,使得六分半
堂,强大无比如果不是遇上了金风细雨楼。

  棺材前,烧着一炷香。藏香。

  藏香很香。

  马车内氤氲着悠忽的香气,实在非常好闻。

  ──可是为何要燃香?

  ──难道棺材里睡着个死人?

  如是,死人是谁,何致於雷损这般注重?为何不入土收殓?为何在跟金风细雨楼会
战於三合楼时,仍然抬到战场来?

  如果不是,因何燃香?

  问题永远是问题。

  当我们试着解答一个问题时,如果你认真追索下去,又会产生许许多多的问题。

  能够有答案,尤其是正确答案的问题,其实并不多,但人生里的问题,尤其是无法
解决的问题,确实是太多大多了。

  狄飞惊现在所提出的,显然就是一个。

  其中一个。

  你看这香。”

  雷损看去,

  香点着。

  香烧了一截,香灰正断塌下来,掉落在瓷制的心杯炉边沿上。

  雷损着不出什麽来。

  “马车是动着的。”狄飞惊又说了那麽一句。

  这彷佛是句废话。

  马车当然是动着的。

  而且还直奔六分半堂。

  按照这样的速度,只怕不消一个时辰,就可以同到总堂的“不动飞瀑”。

  可是雷损知道狄飞惊必有所指。

  所以他耐心的等下去。

  等狄飞惊再说下去。

  “所以风力很大,”狄飞惊果然说了下去:“风力猛劲的时候,会影响香的默燃,
也就是说,有风的时候,香特别快烧完。”

  他顿了顿,又道:“故此,我们以一顿饭来计算时间,那便不甚精确,因为吃饭的
人,

  有快有慢,要是由一直慕恋雷小姐的那位张炭来吃,只怕还不到他三扒两拨,就只
剩下了个空碗。”

  然後他补充道:“同理,用一盏茶、一炷香、一眨眼来计算时间,都不大稳定,不
大确实,如果这时间不重要,那还不如何,如何刹那间都足以到生死,那就所误极大所
谬极钜矣他垂着头、但跟里发光:“没有时间,就没有光阴,我们就不会衰弱,不会
老、不会死,这样重要的东西,没有准确的计算,怎麽可以”

  他坚定地道:“我想,日後一定会有些发明,能够计算出精确的时间,而且,也
许,还能够留住扁阴。”

  雷损似也期许地道:“但愿能够。”

  狄飞惊道:“希望能够。”

  雷损接道:“可是,如果我们现在想不衰、不败、不死,首先要解决的,便是苏梦
枕的问题。”

  “我知道,”狄飞惊道:“这便是苏梦枕的问题。”

  雷掼静了下来,寻思。

  “首先,我们曾猜测过,苏梦枕之所以急於决战,是因为他没有时间再等下去,”
狄飞惊道:“因为他病。

  雷损点首道:“时间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时间对我们而言,也非常重要;”狄飞惊道:“他甚至想要在明天决战,为了怕
我们临时延期,他不惜失去地利、人和,答应带队闯入六分半堂。”

  雷损嘴角似乎微微有了些笑意:“刚才,我刻意忍让,是要培养出苏梦枕的傲意和
盛气,就算是再精明的人,在傲慢与气盛的时候,总是容易有缺失的。”

  他把双手摆在袖子深处,彷佛正在抱着自己:“我也藉此辨察他的盛衰强弱。刚
才,我一味谦让,而你替我处处与他争锋,我们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缝,”狄飞惊忽道:“如果我们织就的是天衣,我们的天衣绝对有缝。”

  ““嵩阳大九手”温晚麾下有一名强助,就叫做口天衣有缝”,与我们的“後会有
期”,金风细雨褛的“一言为定”,齐名江湖,你不是说这个人罢?”雷损微说地反
向。

  “我当然不是在说他,”狄飞惊道:“我只是在奇怪,苏梦枕实在没有必要把他的
急躁和沉不住气,表现出来,让我们知道的。”

  雷损道:“他是故意表现出来的?”

  狄飞惊道:“只怕是。”

  “他故意让我们以为他不能等?”

  “如是,也就是说,他能等;”狄飞惊道:“至少,要比我们更能等,他才会故意
表现不能等。”

  “要是这,”雷损沉吟道:“我们以前的一切判断,都得要推翻了。他既然能在我
们故意表现得谦退畏怯的时候,刻意盛气凌人,就是要让我们对他作出错误的估计。”

  “在战场上,错误的估计,往往就等於失败。”

  “也就是说,他的痛,不一定那麽沉重。”

  “可能全不严重。”

  “他腿上所藏着的暗器,也没有发作开来。”

  “看来是这样的,”狄飞惊叹了一口气道:“虽然,花无错的“绿豆口,无药可
解,就算及时剜去伤处,也难制止毒力延。”

  “而一言为定口依然活着?”

  “并非没有可能。”

  “他故意要闯六分半堂?”

  “有可能。”

  “他有必胜的把握?”

  至少他现在仍没有败。”

  我们也还没有败。”

  “因为我们还未曾决战。”

  “我们只合力把“迷天七圣”解决掉。”

  “但关七也还没有死。”

  “关七已经是个废人,他断了一臂,身受重伤,又遭雷殛,纵然能活得下来,也不
足畏”

  “可是那在关七背後支持他的力量,依然是个谜:”,飞惊慎重的说“关七一臂被
砍了下来,但那条“天下万物,莫之能毁”的“辟神钢链口,也等於是被这一刀砍了下
来,关七是拖看他的断手走的。”

  “你的意思是说?”

  “他本来有两只手,因被链子扣着,只有一半的用处,现在他只有一手,但⌒全恢
复了功用。”狄飞惊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华,“开封府里,虽然已没有第二个关七但
只要仍有半个关七,那也很可观了。”

  “何况还来了个白愁飞和王小石。”

  “苏梦枕要是没有了白愁飞和王小石,他一定不会那麽有信心,那麽胸有成竹”狄
飞道:“他幸运,此时此际,来了这两名强助。”

  “他不一定幸运。”

  “为什麽?”这次轮到狄飞惊问。

  “王小石和白愁飞,跟纯儿是朋友。”雷损道:“男女间交朋友,很容易不只是明
友这次狄飞惊沉默良久,然後才道:“我看得出来。”

  “王小石和白愁飞既然是苏梦枕的朋友,”雷损捻须道:“为何不能成为我的朋
友”

  “可是他们之间已结为兄弟。”

  “朋友、兄弟、爱情、亲情,有时候也会变质的,”雷损的眼里也充满着智慧,
“只是看是什麽样的威逼、和什麽样的利诱。”

  狄飞惊静了下来。

  “你的意见?”雷损忽问,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要狄飞惊说话。

  “如果这计划能成,的确能打击到苏梦枕的罩门,金风细雨楼的心脏,”狄飞惊
道:这样重大的计划、这样重要的步骤,所以,在进行的时候,应该要特别小心一
些。”

  “你的意思是说……”

  “当我们看到敌人的缺点的时候,很可能是敌人故意让我们看到的,当我们看到敌
人的优点,很可能那才是他的破绽。.”狄飞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道:“对付像苏梦
枕这样的敌人,是丝毫错失不得的。”

  “敌人可能是计?”

  “可能"”

  “就像以燃香来判断时间一般,很容易会有差池?”

  “是。”

  “差池虽然很小,但在重要关头,却足以全军覆没?”

  “同时也足以致命。”狄飞惊答道,“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你说。”

  “苏梦忱来找过我。”

  “他自己?”

  “不,”狄飞惊道,“还有杨无邪。”

  “那我们还算什麽?提前发动攻击吧,”雷损着着他那副棺材,“我们就照苏公子
的计划,来对付他自己:”

  五十 红楼梦

  苏梦枕、王小石、白愁飞一行人回到天泉山的“红楼”里,苏梦枕一路行,一路
咳,咳声哙烈,远甚於他力战关七、与雷损对峙之时。

  楼子里只剩下苏梦枕、白愁飞、王小石、杨无邪、师无愧、莫北神等几名要将。

  王小石和自愁飞看着他如抽风袋般播动着的肩背,眼中都流露出耽忧之色。

  杨无邪自一口白玉小瓶倒出了几颗药丸,

  苏梦枕也不取水,仰首吞服,合目养了一阵子的神,王小石低声道:“大哥可能要
先歇歇。”

  白愁飞默首道:“我们晚上再来。”

  苏梦枕忽然又睁开了眼睛,又发出森冷寒光,忽然道:“禁忌:那是禁忌:”

  众人一时都不知道苏梦枕指的是什麽,一时间都现出了茫然的表情。杨无邪返身入
内,白愁飞却道:“那也不一定。”

  苏梦枕即问:“为什麽?”

  白愁飞反问道:“我们今天是不是成功地打击了迷天七圣?”

  “至少是重创了关七。”

  “关七他为什麽会来?”

  “他以为“六分半堂口正与我们互相对峙中,没想到我们竟会联手,先剪除他。”

  “所以敌人给我们看到的破绽,未必是真正的破绽;”白愁飞道,“我们看不到的
破绽,往往才是敌人的罩门。”

  “你的意思是说……”

  “同样的,敌人让我们着到的禁忌,未必是真正的禁忌。”白愁飞飞了飞眉毛,
“雷损表面上对那口棺材敬若神明,可能只是故弄玄虚。”

  “可能,”苏梦枕欣赏地道,二也可能不是。”

  莫北神接着:“如果万一是:我们就得要顾虑到,棺材要的是什麽叮”

  白愁飞立刻反问道:“如果雷损的目的就是要我们大伤脑筋、大费周章、疑神疑
鬼、投鼠忌器呢?

  莫北神微徵一窒。杨无邪已从室内行出,手里拿着一册宗卷,道:“根据纪录,在
过去八年来,六分牛堂在遇到重大事件的时候,雷损都抬出了棺材,没有人知道棺材有
没有开启过,因为,在场的人,後来能活着的,只有一个狄飞惊。”

  苏梦枕沈思。

  白愁飞蹙眉。

  “还有,六分半堂的子弟,对这口棺材既敬且畏,如果是堂中小卒,冒渎了棺廓,
必定就地处死,当年:有一名堂主,因为不小心把手在棺材上按了一按,雷损就着人砍
掉他按在棺上的两只手指,从此以後,再也没有人敢在得到指令之前,行前那付棺木的
十里之内。”

  杨无邪侃侃而道:“雷损在每一个月圆之夜,总是要独对棺木一个晚上,谁也不知
道他在干什麽。”

  苏梦枕忽问:“雷损把棺木搁在那里?”

  “不勒飞瀑之前。”

  “不动飞瀑是六分半堂重地?”王小石问。

  “是。”杨无邪道。

  苏梦枕道:“後天我们正是要攻取这个地方。”

  白愁飞问:“被砍掉手指的堂主是谁?”

  杨无邪答:“他已被降为第十三堂主,“独脚铁鹤”周角。”

  白愁飞一皱眉,道:“六分半堂不是只有十二名堂主麽?”

  杨无邪道;“周角被贬,只算是“半名”堂主,地位略高於丁瘦鹪、厉单、林示
己、林己心等香主。”

  白愁飞沈吟道:“哦……”

  苏梦枕神眼一亮:“二弟的意思....

  白愁飞道:“除了狄飞驽之外,周角是曾最接近及接触过那日棺材的人。”

  苏梦枕道:“我们当然不能向狄飞惊求证的事”

  白愁飞接道:“却可把周角“请田同来问问。”

  苏梦枕道:“六分半堂断不会料到我们竟会打一名连堂主都算不上的人的主意。”

  白愁飞道:“何况,冈角手指被砍,心怀怨愤,就算未必会出卖六分半堂,但也对
那口棺材心存赚恶。”

  苏梦枕唇边居然微微有点笑意:“所以,有时候,看来没有用的人,却常常大有所
用

  白愁飞道:“同样,看来毫不起眼的疏忽,却往往造成致命伤。”

  苏梦枕道:“但这个伤肯定是六分半堂的。”

  “凡是伤。都会痛,敌人的伤处,就是自己出击的重点,”白愁飞道:“不过,像
狄飞惊那种伤,实在很可能反而成为出击者的致命伤。”

  苏梦枕黔怼头道:“你注意到了?”

  白愁飞道:“我看见了。”

  苏梦枕道:“别人以为你很骄傲、很自负的时候,你却什麽都留意到了。”

  白愁飞道:“所以我才自大得起。”

  苏梦枕一时说不下去。

  王小石即道:“你们是说狄飞骜曾抬过头?”

  苏梦枕道:“在闪电的刹那。”

  白愁飞道:“在拦截关七夺路而逃之际。”

  “狄飞惊的头骨没有折断,他自然也可能有武功,可能还是绝世的武功;”王小石
问:“只是他为啥要作这样的隐瞒?”

  “他要人掉以轻心。”白愁飞道,“敌人集中注意力在雷损,他就可以在重大关
头,助雷损一而胜。”

  “不一定。”苏梦枕忽道。“也有可能助我们一击不成!

  “哦?”白愁飞目注苏梦枕。

  “雷损也不一定知道狄飞惊的颈骨没有断,”苏梦枕道,“或者,狄飞惊的颈骨的
确折断过,可是现在又复原了。”

  杨无邪道:“问题是在:雷损与狄飞惊合作无间、肝胆相照,并肩作战的原由,我
们找出来了没有?”

  王小石笑着说:“他们肝胆相照。也许是因为他们一个生有肝病,一个患有胆
病。”

  莫北神却正色道,“只要找得出原由来,就可以对症下药了。”

  苏梦枕微喟道:“不过,天底下没有颠扑不破的道理,也没有拆不敬的关系,永不
变质的感情。”

  白愁飞一哂道:“所以,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永久的仇敌。”

  王小石忽然大声道:“不对!”

  白愁飞瞪住他道:“就算不对,也是事实。”

  王小石道:二要是人生是这个样子,那还有什麽好玩?”

  “活着是件庄严的事,没啥好玩的:”苏梦枕淡淡地道:“现实本就不好玩得很,
只有在梦中才好玩。”

  “活着就算不庄严,也很无奈,因为你除了死,就是活,没有别的选择。”白愁飞
道:“所以我要活得好,活得光采,活在胜利中,那才活得过瘾,活得痛快:”

  “因为这是梦想,所以我们都活在梦里,偶尔也算是会有好玩的事儿。”苏梦枕居
然笑了,他一笑,又咳嗽,眉一撮,像是什麽地方刺痛了一下似的,可是他若无其事的
接道,“这是红楼,我们彷佛都是活在一场红楼的梦境里。”

  王小石喃喃地道:“不过,我们能在一起,共商大计,倒真似一场梦。”

  “不道,到了後天,这场梦就得醒了;”苏梦枕道,“不是六分半堂惊梦,便是金
风细雨楼的梦醒。”

  王小石问:“所以你才故意表现得非常骄傲?”

  苏梦枕道:“我要让他们都以为我骄傲。”

  王小石道:“骄傲的人容易大意。”

  苏梦枕道:“我就是希望他们以为我正在大意。”

  王小石道:“但雷损也要你以为他懦怯。”

  “所以我跟他真是天造地设,天生一对:”苏梦枕居然笑了出声,“他尽量胆小怕
事,我全面趾高气昂,真正的实力谁也不知,双方都在试探虚实,我们都是在演戏!”

  白愁飞笑道:“人生本就像一场戏。”

  王小石咕噜道:“我宁愿像梦。”

  苏梦枕对白愁飞道:“你我那一场戏,也演得很逼真。”他顿了一顿,又道:的一
样。”

  王小石恍然道:“你们……原来……

  苏梦枕微笑道:“我要老二当众与我冲突,让他们以为,我们军心未固、人心末
稳。”

  王小石茁笑道:“果真是敌人让你看得儿的破绽,可能是个陷阱。”心中忽掠过一
个念头:他原以为白愁飞和苏梦枕真的容不下对方,只耽心一山不能藏二虎,而今得悉
反而是双方当众“演一场戏”,受欺瞒的是自己,心中也真有些不是滋味。

  可是他很快的便开解自己:

  ──大哥和二哥配合无间,为的是对敌,他俩没有真的龃龉,那是好事,自己应该
高兴才是!

  却听白愁飞道:“不过,对关七放虎归山,对六分半堂身闯虎穴,我还是非常反
对。”

  苏梦枕道:“你不明白的。”

  白愁飞道:“那你就让我明白明白。”

  杨无邪插口道:“楼主行事,莫测高深,不一定要事先道分明。”

  白愁飞道:“事先明白,总好过事後反悔。”

  师无愧忽道:“你是什麽东西,公子做事,要先跟你说原由?”

  白愁飞道:“我是副楼主,你这样对我说话,算是什麽态度!

  苏梦枕低叱一声:“无愧!

  师无愧低首退後不语。

  白愁飞兀自道:“关七已去,来者可追,但我们没有必要让敌人以逸待劳。”

  苏梦枕脸色一变,道,我自有分数!

  白愁飞仍寸步不让:“我们是在同一战线上,理当明白个中内情。”

  王小石慌忙道:“我们才加入不久,很多事情还末拿捏到分寸,机密大事,确乎不
宜大多人知晓。”

  白愁飞仍道:“连我也不可以知道?”

  “如果你是六分堂派来的人,”苏梦枕冷笑道,“我把什麽都告诉你,岂不是正好
入彀?”

  “好,好:”白愁飞怒笑道:“我来帮你,你竟以为我是奸细!

  “这是我楼子里的事,关系到上上下下千百人的性命安危,我自然要审缜从事,”
苏梦枕冷着睑色道,“再说,你来帮我,我也一样帮了你:没有金风细雨楼起用你,你
又如何能逞野心、立大叶?”

  白愁飞忿然道:“你以为我非金风细雨楼便不能创道立业?”

  “非也。”苏梦枕依然沈着地道:“我就是着得出你们两人非池中物,日後必有大
成,才诚意邀你们进楼子里来。”

  王小石见白愁飞和苏梦枕又过不去起来,忙圆场道:“全仗大哥的慧眼和栽培,不
然,我还在路口医铁打,二哥仍在街边卖画。”他这几句话,是由衷之言,说的十分诚
挚。

  白愁飞静了一阵子,忽问:“你怀疑我们?”

  苏梦枕一笑道:“要是怀疑,你们现在还会在这里?”

  白愁飞是一个非常坚决的人,他坚持问下去:“你着是不怀疑我们,为何在这生死
关头,仍有所隐瞒?”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苏梦枕平静地道,二就算是无邪、无愧,他们跟在我
身边多年,有些事,他们仍然是不知晓的。”

  杨无邪即道:“但我们并没有追问。”

  师无愧也道:“因为我们信任公子。”

  “你既不任我。我又为何要信任你?”白愁飞固执地道,“你既防范我们,又为何
要重用我们”

  “你错了。”

  苏梦枕吐出了这三个字。

  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他因为太过重才,才一直没有发作。“我就算怀疑你,也
会试用你,不试用你,又如何才能信任你?在暴风雨前,我们还不能问舟共济,你还不
能对联手放心,那只有徒增覆舟之危了:”苏梦枕道,“任何人都不会在一开始就信任
人,何况,你们出现的时机,恰好就在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决一死战之际,未免太过
凑巧了。”

  这次到王小石忧心忡忡的问:“你认为我们是故意潜入金风细雨楼卧底的?”

  苏梦忱道:“不是。”

  王小石问:“为什麽?”

  苏梦忱道:“因为谁也料不到我会这样的重用你们。就算你们很有本领,我也可以
弃置不用,甚至着人杀了你们。但是谁也无法料定我的反应,所以不甚可能局来卧
底。”

  他了顿,又道:“更何况,在雨中废墟里,我吃了一记“绿豆”暗器的时候,你们
就有机会在那时候杀了我,恨本不需要作卧底。”

  王小石目光垂注在苏梦枕的腿肚于上:““绿豆”很?”

  苏梦枕道:“毒得超乎想像。”

  杨无邪道:“花无错存心背叛,要取鲍子的命,不够毒的暗器,他也不自使出
来。”

  王小石耽心地道:“不知……有没有妨碍?”

  苏梦枕还末答话,白愁飞已道:“他不会回答的。就算答你,也未必说真话。”

  苏梦枕眼里已无了笑意:“你很聪明。”

  “我喜欢交聪明的朋友,最好是人又聪明,良心又好的人,”苏梦枕忽把话题移
转:“止如找老婆,我喜欢人又长得漂亮,心地又好,又能干聪明的女孩予。聪明的
要,因要对着一生一世,要是不够聪明,那漂亮只是虚,徒增烦恼。故此,宁愿不甚
美,也不可不够聪明。美会逝去,聪明永存。可惜,人世间又美又好又聪明的女子,不
可多得,纵是男子,也少之又少。”

  王小石笑道:“雷姑娘美极了,人又聪明,良心又好。”

  “良心我不知道,她武功却是不成;”苏梦枕也笑道:“不过她确是又美又聪敏,
所以我要托你一件事。”

  王小石乐得把白愁飞与苏梦枕的争执化解,忙问:“什麽事?”

  “在私下与你说这件事之前,我们正要面对的是後午六分半堂之会?”苏梦枕长声
道:“我们现在有一些事是必须要做的:那就是要有充分的歇息,然後”

  “我们再聚於此地。共同擘划攻破六分半堂的大计:”

  五七 道旋风

  “我的大计就是发财:”唐宝牛喝到第三的时候,眼睛已经有点发了直,舌头也大
了起来,“待发了大财,我就可以做我要做的事

  “你到底想做什麽事情?”张炭已喝了十六碗,脸不红、气不喘,他饮酒要比喝茶
还顺畅,但算来还是要比吃饭慢上一些。

  “我需要一个如花似玉,有闭月羞花之貌的老婆,”唐宝牛眼里充满了幻想,“我
要出名,成大名,让人人一听我唐宝牛,都怕了我,都吓退三步……”

  “你要做到这点,不必要等到发财。”

  “哦?”

  “你只要去买一把刀就够了。”

  “买刀干啥?”

  “你只要在心里不高兴的时候,有人敢笑,你就别管认不认识,一刀割下他的瓢
子,如果在你心中高兴的时候,有人胆敢哭丧着脸,你就一刀劈下他的脑袋,有闲之
馀,还可以挺。刀去抢个貌若天仙的美人兄回来,这样一来,只要半年功夫,只要你还
能活着,包管教你名震天下。”

  “呸?我要行侠仗义,这种恶霸行迳,怎适合我的作为!”

  “那你还想要干什麽?”

  “我刚才说过了,我要成名,我要娶个漂漂亮亮的老婆,我要住得舒舒服服,过得
快快乐乐,我还要一身武艺,比沈老大、苏楼主、王老石、白阿飞的武功都高,我还要
人人都佩服我,侠名震天下,方恨少见着我便後悔当年为何不早些巴结我……”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麽?”唐宝牛诧问。

  “你的愿望,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但跟发财都全无关系;如果你有能力去做,现
在就可以做到。”张炭道:“发财只可以让人活得舒服一些,或许还可以要到几佴外表
美貌里面草包的老婆,还有一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奉承讨好你,但要打败苏梦忱那额枭,
要沈虎禅这等人杰佩服你,可全起不了作用。其实,一个人只要心里舒服:量才道性,
不管住哪里,怎麽过也都一样舒服。”

  唐宝牛想了想,顿时豪笑道:“好,既然银子买不到这些,我还要那麽多钱夹干什
縻!”其实知足常乐,只要明白这个道理,人人都可以富甲天下。”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想要做的事,不一定要等到发达
才能做,而且还要先干了了有可扛发达,可惜这道理到现在道是有很多人想不明白。”

  说罢又去叫了一坛子高粱,边向张炭敬酒。张炭仰脖子一口乾完,唐宝牛却只呷上
一小口。

  张炭初不为意,後来还是发现了。

  於是他问:“怎麽你喝起酒来,就像蚂蚁饮水?”

  “什麽蚂蚁饮水?”唐宝牛听不懂。

  “少啊!”

  “因为我不会喝酒。”

  张炭登时大笑,狂笑。

  “笑什麽?”唐宝牛颇感不满,他知道张炭是在笑他。

  “我看你牛高马大,威武非凡,以为你有海量,原来竟如此喝不得酒,可笑,可笑!

  “有什麽可笑的?一个高大威猛的人,不见得就能;一个小精悍的人,不见得就不
能饮。”唐宝牛大眼一翻,道,“正如高壮雄豪的人,可能心底善良;但矮小温和的
人,也有可能心存恶毒,反之亦然。以身形论心性、好恶,那是白痴才干的事。”

  “所以能喝酒的未必是真豪气,不善饮的未必非大勇。”

  “同理,能饮的不见得就是好汉,不擅饮的也不见非好汉。”

  “你的意思是说:喝酒归喝酒,好汉归好汉。”

  “酒是酒,人是人,有人以酒许人,正如以文论人,都是狗屁不通的事。”

  “你既不能饮,又要叫酒?”

  “我不善饮,你却能饮。”

  “所以你买酒,我喝酒?”

  “对;我且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

  “我平生不喜请人喝酒,酒能乱性,一些自以为好酒量的人,不醉时已不说人话,
醉了後说话一如放屁,所以我不请人饮酒……你是例外。”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我听。”

  “我今晚才第一次喝那麽多的酒。”

  “哦?”

  “因为我看不起的人请酒,我不喝;看不起我的人,自然不会请我喝酒。要我自己
买酒,我宁愿花银子买饭吃;而我的好友们,都不嗜喝酒。”

  “那今晚你是在赏面给我了?”

  “这话倒也不假。”

  “看不出你个子小小,酒量却好。”

  “我自己原先不知道,现在看来倒是事实。”

  “所以我负责劝酒,你负责饮酒。”

  “如果你有心请我多喝点,为何不叫点下酒的东西?”

  “好,你要叫什麽下酒?”

  “饭,当然是热辣辣香喷喷白雪云的饭。”

  “好,没问题,我叫饭,给你下酒,但只要你多赏我一个脸。”

  “要我多喝一窿?”

  “非也。我只想多知道一件事情。”

  “果然,”张炭一笑道,“你这人好奇心志重,不问个水落石出不死心。”

  “我这叫不到黄河心不死,”唐宝牛搔搔耳颊笑道,“你跟那个雷纯是怎麽认识
的?”

  “告诉你也无妨,”张炭又一口吞掉一杯酒,唐宝牛为了要听人的故事,忙着殷勤
为他倒酒,“你有没有听过“桃花社”的“七道旋风”?”

  “是不是长安城里,由赖笑娥统御的朱大块、张叹、“刀下留头”等六人所组成的
“七道旋风”?”

  “便是。”张炭道:“你总算还有无见识。”

  “我的优点很多,”唐宝牛笑嘻嘻的道,“你大可慢慢发掘。”

  “七道旋风里,我也是其中一个。”张炭酒兴上了,话说得更起劲了,“我跟赖大
姊等生死义结、清同手足”

  “对了,就像我和沈虎禅沈大哥及方恨少一样。”唐宝牛插嘴说。

  “有一年元宵节,“杀手员外”曾在长安城花灯会上暗算方振眉,可是功败垂成,
你可有听闻?”

  “有。那是轰动天下的大事,我怎会不知?”唐宝牛眼睛发着亮,“方振眉是萧秋
水之後最教人注目的大侠,杀手员外是“舟子杀手”张恨守之後最有名的杀手,幸好他
杀不着方振眉……”

  “他也杀不了方振眉。”张炭道,“所以他迁怒於赖大姊。”

  “他要杀赖笑娥?”唐宝牛惊问。

  “有我们在,他也杀不了赖大姊,”张炭叹道,“所以他一气之下,盗了一册赖大
姊的星象真监秘本,一路逃到庐山去。”

  “嘿,”唐宝牛眉毛一斩道,“教他得手了,你们也真差劲。”

  “故此我也一路追到庐山去。”

  “就你一人?你那干结义弟兄呢?”

  “他们走不开,”张炭道,“因为城里忽然来了一个极厉害的神秘人物。”

  “是谁?”唐宝牛奇道:“有什麽人要比“员外”更厉害?”

  “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迄今尚不知他是敌是友,”张炭道,“只知道他又高又
瘦,脸白森寒,背上掮了个又旧又的包袱,任何人跟踪他,都撮不上,俟跟他动手,都
胸口一个血洞,不曾有半个活着的……”

  “好厉害,”唐宝牛顿时叫道,“他是谁?”

  “你没听我先前说了吗?我们也不知道。”张炭也叫道,“所以,张叹、“刀下留
头”朱大块、齐相好等弟兄才留下来陪赖大姊,驻守长安城,我独个儿去抓“杀手员
外”。”“你一个人,对付得来吗?”唐宝牛斜睨了他老半天,“我要是你的兄弟,也
不会放心你一个人去。”

  “说句实话,”张炭苦笑道,“我想独力干点扬名的事儿,是偷出去的,赖大姊等
事先并不知情。”

  “好极了!唐宝牛拊掌道,“我也常做这种事,沈大哥时常给我气得耳朵都歪
了。”

  “可是我这一来,差点没送了性命!”

  “性命送掉不妨,人怎可不做好玩的事?”唐宝牛这次自动喝三“大”口,“你我
同一性情,当浮三大白。”

  张炭一口把碗中酒乾尽。“我追踪杀手员外,到了庐山,眼看逼近他时,他却失去
了琮影,我知道他已发现了我,要来杀我了……”

  “所以你准备跟他拚了?”

  “不,我逃。”

  “什麽?”唐宝牛又叫了起来。

  “我一逃,他才会以为我怕他,他立刻追杀我,这一现身,我们才能激战起来。”

  “杀手员外身上有至十六种兵器,每一种都是用来对付有不同特长的敌手,你……
怎敌得过他?”

  “我敌不过。”张炭道,“所以我一上来,就偷走了他身上的至十六种武器。”

  “对,打,你不行,偷,你是行的,”唐宝牛瞪着眼道,“不然你怎麽偷得了我怀
里的手绢。”

  张炭只横了他一眼,迳自说下去:“可是,纵没有了武器,我还是敌不过员外。眼
看就要丧在员外的手下,忽听松石间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老五,凭你身手,要独战这
死人员外,还差一截呢,大姊说的,你不相信,现在自己吃着亏了。”

  “暧,你的赖大姊来了不成?”

  “我登时一怔,员外也吃了一惊,提防起来,却闻一个男子悄声的道:“大姊,咱
们何不一起做了他?”只听原先的女音如银铃般笑了起来:“他要莽撞,让他吃热小亏
也好,方公子片刻就到,到时候看员外还怎麽杀人?”张炭坠入了回忆之中,“你知
道,杀人员外吃过方振眉的亏,而今一听赖大姊和兄弟们来了,方公子马上就到,心中
一慌,那敢勾留,立即夺路而逃”

  “你居然给他逃了麽?”

  “我即以反反神功,击了他一掌;”张炭道,“他伤得很是不轻。”

  “不过仍是逃了,是麽?”

  “逃了,我当时也受了重伤,追不上。”“你那个赖大姊是怎麽搞的?”

  “因为来的根本不是赖大姊,”张炭摇头笑道,“那女子的笑声也很好听,但比起
赖大姊来,还是差了点,我一听,便知道不是真的大姊,所以知道那女子只是要用话扰
乱员外的心,我便蓄力反击,一掌伤了他,让他胆丧而逃……”

  “来的不是赖笑娥……”唐宝牛灵机一动,拍着大腿道,“一定是你姊姊:”

  “啐:”张炭没好气的道:“我没有姊姊。”

  “那……”唐宝牛试探着道:“敢情是你的妹妹?”

  “:”张炭白了他一眼,“我妹妹胖得像头大象,外号大肥獭,她上得了庐山来,
除非庐山高不过一匹马。”

  “那麽……”唐宝牛苦思半天,终於恍然道:“一定是雷纯:”

  “聪明:”张炭恨恨地道。

  “她是开封府六分半堂缌堂主雷损的独生女儿,再说,她不久之後就要嫁了,”唐
宝牛居然细心起来,“她到庐山干?”

  “她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唐宝牛的眼珠又几乎跳出眼眶之外。

  “她一向都甚有志气,以前在六分半堂,曾是雷损的臂助,但雷损而今信重狄飞惊
与雷媚,与金风细雨楼哄得如火如荼,她活在两块巨石之间,如受烈火寒冰煎熬,又苦
无武功,无能为力。雷损要把她嫁给苏梦枕,用意是伏下一记杀着,控制金风细雨楼,
雷姑娘只觉苦恼,便偷偷的溜了出来,以她的聪明智慧,摆脱了追踪的人……”张炭说
到这里,不禁长叹了一声:“这天她到庐山游玩,刚好逄着我遇危,他一见我和员外的
武功,便知道我们的身分,联想起员外曾在花会上杀方振眉而功败垂成一事,她即以一
人装成赖大姊和弟兄们数人的声音,来吓退员外…

  “雷纯会扮作几种声调麽?”唐宝牛讶异地道,“包括男声?”

  “她外柔内刚,是个很有本领的女孩子;”张炭欣佩地道,“可她的身体太羸
弱。”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其实员外也挺狡猾的,他没有走远,又倒了回来。”

  唐宝牛跌足道:“这可糟了。”

  “幸好雷姑娘一现身来,就对我以最快的时间说了几句话,这几句就是杀手员外武
功的弱点,俟他一回来发难,我就以猝不及防的一轮急玟,在他应对失措之际,又重创
了他,这一下,员外可真的吃了大亏,不过,他仍死心不息,沿路上伏击我们。”张炭
道,“我的偷术,跟打人的出手完全不一样。打击敌手,出手越狠、勇、猛越好,要求
力大劲沈,偷术则完全不一样,讲究轻、巧、技法与快速,越是微波不兴、纤尘不扬越
好;故能打倒对手,跟是不是能偷着别人身上的东西,绝对是两回事。”

  “所以能取得到那人的事物,不见得也能打倒对方;”唐宝牛这次作了个聪明的总
结,“所以你不是我的对手。”

  张炭不去理他。“那时侯我不知道雷姑娘是六分半堂总堂主的掌上明珠,我还以为
她武功高强,深藏不露,後来才知道,她完全不会武功,但却智能天纵,对武功博识强
记,对各家各派武功都很了然。她及时让我开了窍,以几招高深的盗技,吓退了员
外。”他喟然道,“故此,一路上,着似是我保护雷姑娘,其实,没有她,我早就命丧
在杀人员外手上了。每次员外在什麽地方设下埋伏、用什麽诡计来喑我们,雷姑娘都能
事先算中,或安然妲避,或授计於我准确反击,使杀人员外,每次都落空而退。她还提
醒我运用“八大江湖术口,使得一路上各路好汉,挺身相,这才逃得过员外的追杀。”

  唐宝牛倒有些不信了:“她有这麽厉害?”

  “这一路上,我们在“愁予亭”中结义,咱们一男一女,在江湖上行走,不结拜为
兄妹,总有不便。”张炭把这一段草草略过,“我带她回到长安,赖大姊也很喜欢她,
也收她为七妹子……”

  唐宝牛忽问:“你们原先不是有一位七妹叫做小雪衣吗?怎麽……?”

  ““桃花社的“七道旋风,原本是赖笑娥大姊、朱大块儿、“刀下留头、张叹、
我、齐相好和小雪衣,可是,小雪衣曾失踪了一段时期,人人都叫惯了“七妹子”,雷
姑娘来了,大家惦着小雪衣,不意也叫她七妹子起来了。”

  唐宝牛又问:“那她还为何要回到开封府来?”

  “她怎放得下心这儿?”张炭道,“再说,六分半堂的人也找上了桃花社,同赖大
姊要人,要是雷姑娘想留,那还有得说的,但雷姑娘地想回来……”

  “所以你就陪她同来了。”唐宝牛哈哈笑道,“这次可是你护送看她回来了。”

  “不是,张炭像是在自我嘲笑的道,“她也是偷偷出来的,只告诉了赖大姊,到了
中途,又给六分半堂的人截着了,派了一大堆婢仆老妈子的跟着她……我……我是到开
封府找她的。”

  唐宝牛张大了口,“你……你不是要告诉我,你也是从“桃花社”出来的罢?”

  张炭又在大口喝酒。

  唐宝牛本来想调侃几句,忽然间,他想到了温柔。

  然後,他想通了。

  他明白了一些事情,只咕哝了一句:“这年头,溜家的人倒特别多……”便没有再
说什麽,也在默默的喝酒。

  张炭吞一大碗,他才喝一大口。

  在他而言,已经算是尽情的喝了。

  数字上的量,或大或小,或多或寡,因人而异,例如在富人眼中的一两银子,比值
屁都不如,落在穷人手上,则不惜为它头穿额裂了。

  在这样一个昏幕,外面下着连绵的雨。这时候的雨,时来时收,又似永远没有完
结。

  在这雨声淅沥的酒馆子里,唐宝牛却有与张炭一般的心情。

  俟张炭的故事告一段落,便轮到唐宝牛诉说自己认识温柔的经过……

  他们各自有骄人的往昔,那就像好汉敞着胸瞠让刀客骓刻流血的痕迹,有他们不惜
抛头颅、热血的生死之交,当然,也有他们心坎底里梦魂牵系的人儿……

  “这雨,几时才会停呢?”

  “金风纲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仗打完了,而已下成了雪罢?”

  “我们把酒带出去,淋着雨喝。”

  “好:我们且把雨水送酒喝。”

  “小张,我们这就散步去……”

  “,雨中步?跟你?”

  “跟我又怎样?难道你有别的选择?”

  “对,有就不跟你了。”

  “你这人,现实、冷酷、无情、无义……

  “好啦,别骂了,白天还没骂够麽?”

  “够了,够了,酒倒没有喝够……”

  “那我们就提出到外面喝,看我们在雨中,能见到什麽?”

  “你真蠢:”唐宝牛不知打何时起,也喜欢学温柔一样,常骂人蠢、笨,“雨中见
到的当然是而….…”

  “对,雨中见到的,这不是而是什麽……”张炭笑得几乎在雨中摔一跤。但就算是
在他们醉後的梦里,也难以梦到他们不久之後,在雨里所看到的情景

  五二风声雨声拔刀声声声入耳

  两人说着喝着,走到门外,张炭几乎一步摔倒,唐宝牛笑得直打跌:“看你喝得脸
不红、气不喘、酒呃不打一个似的,以为有多大能耐,原来走起路来已在打醉八仙”

  张炭扶着店门,气吁吁的道:“谁说:我,我走给你瞧……”勉强走了几步,只觉
头发昏、脸发热、头重脚轻,唐宝牛笑他,笑没几声,忽闹内急,当下便道:“你自己
闹,我到後头解手去:”

  张炭挥手,把头搁回桌子上,“去,去……”

  时已入黑,外面雨势不小,雷行电闪,酒馆里只亮着几盏昏,只有两巨桌客人,掌
柜和店夥见唐宝牛与张炭一个猛吞、一个小酌,但同样都醉了六、七成,虽然放浪形骸
了些,不过没招惹看人,又付足了酒钱,便任由他们胡闹。

  偌大的一间酒馆,只有数盏油灯,加上外面风雨凄迟,馆子里显得特别幽黯。

  一般馆子里的酒客,酒酣耳热之际,大呼小叫,猜拳助兴,都属常见,但今天馆子
里叁五人聚在一桌,低首饮酒,都似不问世事。由於这是酒馆,在酒子里居然会有这样
子的安静,实在可以算是个意外。张炭看着那几张桌子上的杯子,不禁有点发怔。外面
轰隆一声,原来是一个惊雷。

  意外的惊雷。

  唐宝牛已走到後头去了。

  後头是毛厕。

  张炭等唐宝牛的身形自後门掩失後,才用一种平静而清楚的语调,说:“你们来
了。”

  没有人应他。

  只有叁张桌子的客人。

  叁张桌子,八位客人。

  八位客人都在低首饮杯中酒,外面风雨凄迷,幕初浓,夜正长。

  他在跟谁说话?

  外面没有人,只有一、二声隐约的马嘶,就算有路过的汉子,也仍在天涯的远方。

  张炭的请向谁而发?

  难道是那位白胡子灰眉毛遮掩了面孔的老掌柜?还是那个嘴角刚长出稀疏汗毛的小
店侏?

  张炭又饮下一大碗酒,金刀大马的坐在那儿,沈声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躲着不
见?”

  他说完了这句话,又静了下来。

  一阵寒风吹来。

  店里的烛火,一齐急晃了一下,骤黯了下来。

  张炭只觉得一阵寒意。

  一股前所末有的悚然。

  外面又是一声惊雷。

  电光一闪而没。

  唐宝牛推开店里的後门,一摇叁摆的,口里拉了个老不龙冬的调,往店後的毛厕走
去。

  大雨滂沱。

  身全湿。

  唐宝牛根本不在乎。

  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根本不介意睡在自己所吐出来的秽物上,又怎会在乎区区一场
雨?

  唐宝牛仰着脸,让雨水打在脸上,他张大的口,把雨水当作醇酒豪饮。

  要真的是酒,他反而不敢如此鲸吞。

  他喝了几日雨水,自己没来由地笑了起来,由於天雨路滑,几乎使他摔了一跤,他
便用手在一个矮树上扶了扶,走了定神,才往前走去。大雨愈渐浓密,千点万声,使他
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楚。

  毛厕在店後边。

  那是一座用茅草搭成的棚子,只能供一人使用。唐宝牛正是要用。

  他急得很。

  一个人喝多了酒,总要去如厕,不然,反而不大正常,唐宝牛一向是“直肠子”,
除了个性如此,消化排,也无不同。

  他小里嘀咕:好在往毛玩的路上,两旁种了些矮树,否则,一不小心,张炭没摔个
仰不叉,自己可先跌个狗抢屎!

  他走上几步石阶,打开了厕所的门,臭气扑鼻,苍蝇群舞,他也顾不得那麽多,走
了进去,掩上了门。

  就在他掩上门的霎间

  轰然一声。

  电光划破而空。

  大地一亮。

  在这电光乍闪间,在密雨交织中的两排“矮树”,原来并不是树。

  而是人。

  精悍、坚忍、全身黑衣蒙头鱼皮水靠动装的人。

  可惜唐宝牛看不见。

  他已进入毛厕里。

  这些黑衣人,立即“动”了起来。

  就算没有雨,这些人的行动,快、速、而不带一丝风声,手里都掏出着几件事物,
迅疾接驳成一把锐刃长枪,分四面包围了毛厕,枪尖对准毛厕的草墙,在雨中电光下骤
闭起精寒,其中两人还飞跃而上,落在毛厕顶上,枪尖抵在毛厕的顶上。

  没有一点声息。

  更何况这是而被。

  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

  他们都在等。

  他们都在等什麽?

  又是一记惊雷,惊破了大地,惊亮了群雨。

  又是一声雷鸣。

  油灯呼地一声,其中一盏,灭了,飘出一缕辛辣的黑烟。

  张炭的脸色微变。

  他自袖中掏出一盒指甲大小的铁盒,用指甲挑开了盖子,沾了一些盒内的事物在指
甲上,放在鼻上索了一索,然後才道:“没有用的。八大江湖,我都精通,这“灭迷魂
还赚不着我:”

  这次他收到了反应。

  他听见刀声。

  拔刀声。

  第一张桌子传来一阵刀声。

  优美的刀声,像一串风过时的铃铛,又像一声动人的呻吟。

  这麽好转的刀声,张炭很少听过。

  这种刀声,不像是在拔刀,而是像是演奏。

  第二张桌子也传来刀声。

  只有一声。

  好快。

  他听见的时候,那人刀已在手。

  这种刀声,才是真正的刀声,从刀声里便可分晓:一刀出手,人命不留!

  第叁张桌子却没有刀声。

  刀一在手,已有剧烈的刀风,但连声音也没有。

  这人拔刀,竟然没有拔刀之声!

  这样子的拔刀,已经不是拔刀,而是在杀人了。

  “原来是你们。”张炭叹道,“真没想到,今晚我不但能听到风声雨声,还可以听
到刀风刀声。”

  唐宝牛掩上了门扉。

  他很急。

  生老病死,就算武林高手也难免,武功练得深厚且得养生之道的,也只不过能长寿
一些

  外面滂沱大雨,喧哗而嚣。

  外面除了雨,还有敌人。

  不知是谁的敌人。

  可怕的敌人。

  还有雷电。

  又是一响。

  雷响在电闪之後。

  因为距离远在天外,所以雷鸣和电闪,才分得出先後,可是那一刀只有刀风,没有
刀聱,张炭算来算去,在北京城里,只有一个人能发得出来。

  同样的,那只有乾净俐落的一响刀声,和那绵延悠长的刀声,也只有两个人可以发
得出来。

  第一个人,拔刀无声,必是“五虎断魂刀”的顶尖儿高手彭尖。

  第二个人,拔刀只一声,乃声陡然而起、戛然而止,便是“惊魂刀”习家庄主习炼
天:

  第叁个人,拔刀作龙吟,比琴鸣筝响还动听,就是“相见宝刀”当代传人孟空空。

  张炭知道必定是他们。

  所以他只有长叹。

  趁他还能够叹出来的时候。

  “你们好:”张炭道:“在开封府里,在王小石还未来之前,最可怕的五把刀,没
想到後面叁把今天都到齐了。”

  他这句话很有效。

  张炭正是要他们说话。

  对力不动声色,来意便难以捉摸。

  果然习炼天立刻就问了下去:“还有两把?”

  张炭道:“而且是排第一和第二约两把。”

  召炼天冷哼一声。

  他的刀,薄如纸,突然发出厉芒。

  五彩的厉芒。

  难道他的刀也似人一般,竟会有喜有怒?

  这次是彭尖问:“是谁?”

  他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一个被人用手掐着咽喉快要窒息似的,但他整个人,又精壮得
像头牯牛一般。

  “苏梦枕的“红袖小刀”和雷损的“不应宝刀。”张炭答。

  张炭这样一说,那叁个人的脸容都放松了下来。

  本来,张炭那一句话,等於是侮辱了他们,而今,张炭一道出了那两人的名字,反
而像是恭维了他们。

  而且还是极高的恭维。

  所以叁个人的心里都很舒服。

  “苏梦枕的“江袖跟雷损的“不应,谁是第一?谁是第二?”孟空空悠闲地道:
“你认为呢?”

  “他们还没有比过,”张炭道,“我不知道。”

  孟空空优雅地道:“那你知道些什麽?”

  张炭道:“我只知道你们来了。”

  盂空空悠悠地道:“你可知道我们来作什麽?”

  张炭又叹气了。

  他每次叹气都想起他的好兄弟张叹。

  因为“大惨侠”张叹也老爱叹气。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你们已拔出了刀。”

  孟空空笑了:“通常拔刀是要干什麽的?”

  “杀人。”

  张炭只好答了。

  孟空空以一种悠游的眼色看他。这人无论一举手、一投足,都十分幽雅好看。“这
儿有谁可杀?

  张炭又想叹气。

  “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如果你们不想杀掉自己,好像就只有我可杀了。”

  “对了:”孟空空愉快她笑道:“你猜得一点也不错!”

  人生有些时候,对比错更痛苦。

  张炭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他这个答案却使张炭说什麽也愉快不起来,任何一个人,只要是面对这叁大刀客,
谁都不可能愉快得起来。

  张炭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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