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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之《温柔一刀》
温柔一刀
                不像人的人

  到开封府来碰运气的人,王小石是其中之一。他年轻、俊秀、志大、才高,远道而来,
一贫如洗。但他觉得金风细细、烟雨迷迷,眼前万里江山,什么都阻不了他闯荡江湖的雄心
壮志。就连春雨楼头、晓风残月的箫声,他也觉得是一种忧愁的美,而不是凄凉。

  王小石跟许多人有点不同,他带了一柄剑。

  他的剑当然用布帛紧紧裹住,他并非官差,也不是保镖,衣着寒酸,而且是个过客,若
不用布把这利器遮掩起来,难免会惹上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被厚布重重包裹起来的剑,只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剑柄是弯的。

  剑是直的。

  剑柄也是直的。

  他的剑柄却是弯如半月。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如果王小石不是因慕黄鹤楼之名,借路过特意在湖北逗留,游览一下这名楼胜景,就不
会见到白愁飞。

  假使他没见着白愁飞,那么往后的一切就不一定会发生。就算发生,也肯定会不一样。

  人生其实就是这样,无意中,多看一眼,多听一句话,可能会造成极大的改变。刻意为
之,反而不见得如愿以偿。

  江水滔滔,风烟平阔,楼上楼下,仍有不少风流名士的墨迹词章。唯因黄鹤楼下的街道
上,市贩聚集,叫卖喧嚣,洋溢着一股鱼虾腥味和其它鸡鸭犬豕的气味,脏污满地,本来诗
意一般的黄鹤楼,今已面目全非。

  不过贩夫、商贾们都知道,慕名而来此地的人,未必旨在浏览风景,乘机也可以逛逛市
集。那烟花女子,也停舟江上,箫招琴抚,陪客?酒。

  王小石观览了数处,商贩眼光素来精明,见他衣饰寒怆,料他身上无多少银子,也不多
作招呼。

  王小石只觉扫兴,想登舟渡江,忽听轰隆隆一阵锣声,一时吸住了王小石的注意。只见
街头的一列青石地特别空了出来,是给走马卖解的人表演用的,占地相当之广,不少人正在
围观,交头接耳。待表演者告一段落,就有小童过来纳钱。通常,围观的人都会丢上几文
钱,
卖解的人拱手致谢,说几句承蒙捧场的话,才继续表演下去。

  王小石也凑热闹地过去张了一张。

  他就是这样望了一望。

  一切就发生了,免不了了。

  在他过去看上一看的时候,也有一个念头在心里闪过:会不会正好有个江湖卖武的美丽
女子,正在比武招亲,这一瞥就定了情,就像戏台上演的一般?

  不是的。

  他倒是看见了令他吃了一惊的事物:

  人。

  不像人的人。

  青石板地上,人们围成一个大圈,圈子里,有几个精壮汉子,在敲锣打鼓,边插科打
诨,
道说戏文。两名粗壮的妇人,牵着两匹小马驹,戴上面具,手持小刀小剑,正在绳索上,矮
凳子上作翻滚的花巧,颈上都缚着细细的锁链。

  另外还有几只大马猴,被粗链缚在架上,两只眼睛都老气恹恹的,在注视场中小猴的表
演,看去跟垂死的老人家注视小童嬉戏一般无奈。

  这都不能让王小石震惊。

  真正令王小石惊异的是人。

  石板地上,还有几个“人”。

  说他们是人,实在是件残忍的事。

  这几个人,有的没有手,有的没有脚,有的手脚都断了,只剩下单手单足,或是一手、
一足,更有一个,手脚全都没了,张开嘴巴,只哑哑作声,看了也令人心酸。

  另外还有几个“人”,形象更是诡异,有一个,全身埋在三尺长的瓮里,只露出一颗嘻
嘻傻笑的头,这头颅长着稀疏白发,但却有一张小童般的嫩脸。

  另外一个“人”,上半身是脸,但下半身却长得跟猴子一样,全身是毛,还长了半讲
巴,只身体绝不如猴子灵捷罢了。

  其中“一”人,是两个人的背部接连在一起,等于两人一体,一背粘着两个躯体。更有
一人,身体四肢,还算正常,但脸容全毁了,五官挤在一起,鼻折唇翻,眇目獗牙,十分恐
怖。其余还有几个用黑布遮盖着的大箱子,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

  王小石乍看一眼,便不想再看了,只觉上天造人何其不公,竟有人生成这个样子。他自
掏出一小块碎银,往场上抛去。

  他这样只瞥一眼,还不曾看完,但留在心中的印象,是很难磨灭的。

  他走了几步,心中仍十分不快乐。

  为什么有的人那么健康,有的人却天生残缺?

  这时,他还没走过人们观望的行列,忽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

  王小石低首一看,只见一个三尺不到的侏儒,头颅出奇地大,双目无神,四肢都萎缩瘦
小,宛若孩童,正捧了一个瓷钵,指了指场心,又指了指瓷钵。

  王小石知道这是向他讨钱。

  王小石剩下的银子,只有一点点了。

  这是十日前,他把伴随他的一匹马卖了,剩下的一点银两。

  他卖马的时候,心境格外消沉。没想到就剩下的一匹千里相随的灰马,竟还伴不到京
城。

  武士卖马,岂不与英雄挂剑,将军卸甲同样地失意和无奈?

  不过他很愿意解囊捐助这些天生残障的可怜人。

  那侏儒咿咿呀呀地比手划脚,他点了点头,正在掏钱,一面道:“可怜你遇到我这个穷
人,真希望有善长仁翁,把你们收养,不致在街头路角,吃尽江湖风霜。”

  王小石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非常诚心诚意的。

  但他却听到一声冷笑。

  冷笑起自耳畔。

  他迅目一扫,身旁的人,全在看场中畸形“小人”的表演,时而发出喝采拍掌声,却不
见有人向他望来。

  只有一人,抬头望天。

  此人华衣锦服,俊朗年轻,在人群中那么一站,犹如鹤立鸡群。

  他仰首向天,眉目便看不清楚。

  因为众人视线俱投场中,只有他一人挤在人堆里看天,王小石才注意起他来,但也不清
楚冷笑的是不是此人。

  王小石说这几句话,那侏儒脸上流露出感动的神色来,比手划脚,咿咿嗬嗬地说了几句
听不出字音的话,大致是感谢王小石的意思。

  王小石抓了几块碎银,正要放在乞钵里,目光投处,忽然心念一动。

  那侏儒领了银子,又去扯另一个的衣角,讨钱去了。

  王小石似想到了些什么蹊跷,好像跟“舌头”有关,但一时间,又捉摸不到究竟是什么
事情,忍不住又向场中张望一下。

  这时候,铿声烈响,两只大马猴正在模仿人类比刀弄枪,围观的人拍手赞叹。人在看兽
类模拟人的动作,越是打打杀杀,似乎越是觉得刺激精采。

  王小石的意念更清晰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一件事物:

  刀!

  舌头!

  他马上联想到:侏儒可能不是天生的哑子,他是断了舌头。

  他可以准确地判断出来:侏儒的舌头,是用利刃割断的!

  他甚至可以判断出一绺头发,是被剑断还是刀断的。因为他是王小石!

  “天衣居士”的唯一衣钵传人: 王小石!

  当王小石发觉那侏儒并不是天生的哑巴,而是舌头被人割掉了,这样想着的时候,只觉
得心坎一痛。

  这种感觉很奇特,他曾在市场中看人杀鱼,也会有这样肉痛的感觉,仿佛那一刀刀不只
是在剖开鱼的肚子,也在切入自己的心坎似的。

  像你这种人,实在不适合练武揪这是天衣居士对王小石的评价。

  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一定要如天缔情,心如止水,方才可以高情忘情,无傲无愧于
世间。

  王小石却不是。

  王小石多情。

  不过,在十年之后,王小石把一柄无情的剑,练得多情深情,竟然战败天衣居士手上那
一把“绝情剑”,连天衣居士也只好叹道:“我看他小时候,连一只兔子也不肯追猎,在路
边看到小猫小狗便抱回来抚养,跟别派小子们打斗,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打伤别人,我就以
为这小子没有出息。没想到,”他又叹了一声,“给他练成了,人的剑术,‘仁剑’,也同
时成就了刀术,他的武功,纵或不 是无敌,但也还可冠绝群伦了。”

  王小石于是带了这柄剑,以及微薄的名气,往开封府里,碰碰机会。

  但却先在这里碰上一个被割掉舌头的侏儒!

  王小石发现侏儒的舌头是用刀割断的,同时也发觉另外令他更愤不可抑的事:

  那些断肢残腿的人,大部分都是给利器砍断的。

  先天残障的人,创口决不会是这样子:莫不是他们全遭了兵祸,或是被流寇所伤?如果
真是这样,又怎会弄到如此发育不良,而又全集中在此处?王小石狐疑地思忖着。

  他忍不住蹲下来,看一个断了两足一手的畸形人。

  那人咿咿哑哑,似乎也正奇怪着王小石这样地端详他,也似是向他倾诉,他在世间所受
的无尽疾苦。

  王小石一看之下,顿时手指禁不住抖了起来:这可怜人不但两足一臂都是给人砍断的,
连舌头也是遭人剪下来的!

  谁这么残忍可恶!

  忽然,一条大汉横了过来,推了王小石一把,怒目向王小石瞪了一眼,低声喝道:“要
赏钱就赏钱,不给钱就别挡着!”

  王小石道:“他的手是给人砍断的?”

  汉子吃了一惊。横眉冷睨王小石,只是一个温文的书生,顿时不把他放在心上,仍低声
喝道:“你问这干啥?”

  王小石道:“他的脚是被人斩断的?”

  横眉汉子想要发作,但又不想惊动围观的人,只好强忍低吼:“这关你屁事!”他用手
粗鲁地一推王小石的肩膀,王小石并不相抗,借势退了半步,口里仍道:“他的舌头是给人
割断的?”

  横眉壮汉抢进了一步,发觉围观的人们有的向他们望了过来,便强笑了一下,伸手拍了
拍王小石的肩膀:“站好,站好,”随又龇齿沉声威吓道:“告诉你,没你的事,少惹麻
烦!”
说罢双手兜起残障者,转身走入场子里,不时仍用一双凶暴的眼珠往王小石身上盯。

  王小石发觉那残障者脸上露出惊惧欲绝的神色。

  王小石正想有所行动,忽听一个声音道:“小不忍,乱大谋,未知底蕴,发作何用?”
这声音近得似在王小石耳畔响起。

  王小石霍然回首。

  只见百数十人中,那本来仰首看天的颀长汉子,忽低首自人群中行去。

  王小石心念一动,正想挤入人群中追踪此人,忽然,迎面也有一人挤了过来,来人与去
者一进一出,引起人群中爆起骂声,几乎与来人撞个满怀。

  来人左肘一抬,护胸而闪开。因为闪得太急,不意踩到一个围观的妇人的后跟,那妇人
忍不住骂了一句:“不长眼睛的!”

  那人眉宇一别,忍不住想要发作,但又忍了下来。

  王小石却在一瞥中呆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男子。

  那薄刀似的柳眉一起一伏间,有说不尽的俊俏,阳光透过遮阳帽的葵叶缝隙照在脸上,
一明一暗,白似美玉,黯影柔倩。就这么一刹那,那人已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按下席帽,绕
了过去,看起来,正似在找什么人。

  王小石注意到他腰畔系着一个长形的包袱。

  王小石一看就知道:那是刀。

 柜子里的人

  那人已没入人群里不见。

  王小石再往场中一看,却见场中的数名汉子和壮妇已收拾兵器、杂物,匆匆
离场,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去。

  王小石忽然想起“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未知底蕴、发作何用?他打算
先跟踪这一群卖解的人弄个水落石出再说。

  他们穿过大街,又走过小巷,路上行人,时多时少,那几个卖解的人走走谈
谈,一面说着些荤话,不时在那几个畸形人和侏儒背後, 上一脚,打上几鞭。
这样看去,不像是在同走路,而是主人在赶着鸡鸭鹅或什麽畜牲。主人对待奴隶
总要吆喝、鞭挞,才显示自己的威风。

  王小石看得怒火上升,正在此时,远处迎面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人。

  这高瘦个子,穿一袭阴灰色长袍,脸上白得似终年不见阳光,了一层寒粉似
的。他背上挽了一又老又旧又沉重的包袱。

  这人走近。

  卖解的人全都静了下来。

  这人越走越近。

  王小石甚至可以感觉出那一群卖解的人,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有的人甚至双
腿在打颤,几乎要拔腿就跑。

  阳光依依,秋风迎面,带来几片残叶,远处玉笛,不知何人断了又续,续了
又断,欲吹还休。

  谁人吹笛画楼中?

  闲舍人家前秋菊盏盏。在这秋意萧萧的街头,有什麽可怕的事物,使人觉得
如此畏怖?

  这人已走过那一群卖解的人。

  甚至不曾抬头望一眼。

  卖解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其中有几个,还回过头来望这瘦长阴寒的人,眼
中还带有深惧之色。

  这人已走近王小石。

  王小石觉得这个人,脸色森寒得像一具匿伏在地底里多年的体,可是他背上
包袱的寒气,要比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更重,一直到他快要经过王小石的时候
,才突然抬头,眼光阴寒如电,盯了王小石一眼。

  王小石心中一寒。

  这人已走了过去。

  王小石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发现街上,至少有五、六个不同的方向,走着十一、二个人,有的像游人
,有的像小贩,有擎着招牌的相士,有捧着鸟笼的公子,有老有少,他们服饰不
一,动作不同,但在王小石眼里却看得出来,这些人,武功都相当不弱,而他们
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追踪那瘦高个子!

  --瘦高个儿是谁?

  --怎麽惊动那麽多人?

  王小石好奇心大动。

  这时,前面卖解的人,已走进了一家客栈的大门。

  王小石记住了客栈的名字。

  再回头看,瘦高个子已转入一条冷僻的小巷里,那十一、二人也各装着有不
同的原由,不约而同地跟入巷子里。

  王小石心中已有了计议,走进客店内。卖解的人都已上房,他冷眼看他们走
进的是哪几间房门,正要回头就走,忽见那卖解时喝叱他的那名横眉大汉,正在
二楼栏上,怒气冲冲地向他俯视。

  王小石只向他一笑。

  随後他步出客店,迅速走向那条转角小巷。

  --那班卖解的人就住在店里,一时叁刻逃不掉,但那瘦高个儿究竟是什麽
?会发生什麽事?倒不能轻意放过。

  王小石追了过去。

  秋风刮在脸上,有一股肃杀之气。

  王小石一转街角,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巷口有一棵梨树,自旧垣伸展出来,叶子已落了七八成。

  然後就是血和死。

  那十一、二名追踪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竟无一生还!

  --瘦高个子却不在其中。

  王小石追入客店,再跑出来,转入小巷,不过是迟了片刻的功夫,然而那十
二名追踪者,就在这片刻间遭了毒手,别说连一个活口都不留,就连一口气也不
留。

  --是谁那麽快地出手!

  --是什麽血海深仇?

  王小石在这顷刻间有两个抉择:一是逃,一是查。

  他决定要查。

  他以极快的速度,对地上十二具死搜查了一遍,作出了叁个判断:

  一、这十二人都没有其他的伤处,只有在胸口,被刺了一个洞。这一个血洞
,正中心房,中者无不即时气绝。

  二、这十二人死的时候,都来不及发出叫喊。巷子外是大街,来往行人极多
,只要有人奔逃呼叫,一定会惊动行人。而如今死了十二个人,但草木不惊,则
可以肯定这十二人死前连呼救的机会也没有。

  叁、这十二人大部分腰畔襟下都有令牌,或袖里衣内藏有手令、委任状,莫
不是六扇门的捕头、衙里的差役,或吃公门饭的好手、大内的高手?

  但这十二名好手,却一齐死在这里。

  王小石还待细看,募听一声女子的尖呼。

  原来有一名女子跟他的情郎走过巷子,忽而动情,想转入街角巷浓情密语一
番,不料却看见一地的死人。

  还有一个活人,正在察看地上的首。

  两人一先一後地叫了起来,待一大群路过的人和两名捕役赶到的时候,巷子
里只剩下一地死人。

  捕役一见这等不止死了一人的大案,而自己恰好在这一带巡逻,连脸都青了
,问那对男女:“凶手呢?你们不是看见凶手在这里的吗!”

  那男的说:“是啊,本来,是在这里的,可是,後来,不知哪里去了。”

  那女的道:“我看见他--”

  捕役忙问:“去了哪里?”

  女的用袖子比划着道:“刚才,他一飞就飞上了围墙,再一跳--”

  捕役瞪大了一双眼睛。

  他吃六扇门的饭,吃了整整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鬼话:两丈高的围
墙,怎麽一飞就飞上去了……而那个穿灰袍白脸瘦子,也夹在人群里观望。只不
过,他的脸色寒意更甚了。

  王小石飞身上了屋瓦,轻如一片飞絮、四两棉花,倒钩挂在椽柱上,就象风
中树梢上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不过这不是白天,而是一个有星无月的晚上。

  王小石伏在客栈的屋顶上。

  他用手指蘸了蘸舌头,轻戳开一个小洞,凑眼一看,只见那大屋子里,端坐
了七八个彪形大汉,另外还有叁四名男子般的壮妇,正是日中市肆所见的卖解人
。

  被刀切去的肢体舌头,不准人探听的横眉汉,耳畔好听而冷峻的语音,人群
里的美男子,令卖解人惊恐的瘦高个子,死巷里的死……究竟是怎麽回事?王小
石决定从这一班卖解人身上找线索。

  --没有线索。

  那几名汉子和壮妇全聚在一间房子里,可是脸色凝重,谁都没有先开声说话
。

  只见那几名汉子,不时站起来唉声叹气,搓手磨拳,就是没有交谈。

  王小石不想在这里净喝西北风。

  他想:看来,是没有消息的了。

  他在准备离去之前,忽心生一念。

  他轻轻撬起一块瓦片,然後用手一按,在瓦片未落下去之前,他已鹰滚兔翻
朝天凳,往下落去,起伏间已落在门侧。

  只听花啦一声,瓦片打在地板上,房里的汉子,於呼喝声中,有的自窗子里
掠出,有的开门喝骂,王小石躲在门边,那几人一窝峰地跑出来,王小石已闪入
房中,趁乱藏身大木柜子里。

  他一进木柜,即把柜门掩上,忽觉一阵毛骨悚然。

  因为他感觉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异常地慢、异常地调匀,平常人的呼吸不会如此轻慢而细,除非是
熟睡中的人才能如此调匀,何况,有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正常的人呼吸都会有
些紊乱,可是,这呼吸如常。

  --有人早就伏在这柜子里!

  --是谁?

  王小石全身都在戒备中。

  只听外面店家和卖解人的对答:

  “什麽事?什麽事?”

  “没事,好象有人恶作剧罢!”

  “什麽恶作剧?”

  “有人扔下瓦片,幸好走避得快,不然要伤人了。”

  “瓦片?哪会好端端地摔下来?”

  “我怎麽知道,正是这样,才要看看。”

  “本店老字号开了一十叁年,还不曾闹过这样的事。”店伙计对这一干拿枪
提刀的江湖人很不存好感。

  “你这什麽意思?是说我们闹事来着?你说,我们为什麽要无事闹事?”

  “不是不是,椽瓦有时年久失修,遭耗子弄松脱打落,也有的是,对不住,
对不住,客官请多包涵,海涵,海涵。”老掌柜见这干凶神恶煞,也不是什麽好
来路,只求息事宁人。

  那七八名壮汉这才悻悻然回到房里来。

  壮妇守在门边、窗边,才又关上门窗,聚在一起,围在灯前,那名横眉怒汉
把刀往桌上一放,忿忿地道:“操他奶奶的,要不是有事在身,俺可忍不了这口
恶气,一刀一个,宰了再说!”

  王小石屏息在柜子里。

  柜子里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只听另一个威严的声音道:“沈七,你别毛躁,今晚此事,‘六分半堂’总
堂的高手要来,你这麽一闹,你一个人不想活不打紧,大家都想有个好死。午间
你差些儿对人动武,我就看你耐不住性子,尽替我惹事!”

  王小石自柜门的缝隙望出去,只见说话的人是一个矍烁的老汉,腰间斜插一
柄铁尺,他身边还有一个虎脸豹眼的妇人,两人站在那里,旁的人都不敢坐。

  那横眉汉低下头去,海碗大的拳头握得老紧的,但对老头的话不敢反驳。

  隔了一会,另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插口道:“老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把
厉爷气得这样子,你吃屁拉饭的麽!”

  横眉汉仍不敢反驳半句,但拳头握得青筋毕露。

  只听那姓厉的老头扪着他那稀疏的灰白胡子,用凌厉的眼光一扫众人,道:
“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值得打草惊蛇?李越,那叁个房间可都叫人看住了?”

  那獐头鼠目的人立即恭声道:“刚才我已带人过去看过一遍了,每房两位把
守的兄弟都说没什麽变故。”

  姓厉的老头闷哼了一声道:“那最好。”

  獐头鼠目的汉子趁机加了一句,“叁江六省,五湖七海,有谁吃了熊心豹子
胆,敢来招惹走马卖解一脉的龙头老大厉单厉爷?何况,这次连厉二娘都移莲步
亲自出动,谁敢自触霉头?”

  王小石一听,顿时想起武林中几个极具盛名的人物来。江湖上,有各种不同
的教派,其中放筏的,就叫做“排教”。凡是“排教”中人,必有点真本领,遇
上天灾,木筏逢着暗流,在河上打漩儿,“排教”高手自有应付的法子;如遇上
劫筏的,也可凭实力应付。另外走江湖卖解的,也自结成一个教派;医卜星相、
士农工商莫不亦然。七十二行,叁十六业,凡此种种,都有一个龙头老大主掌大
局。

  厉单就是其中之一,他同胞妹厉蕉红,武功极高,心狠手辣,在湖北一带甚
有威名,不知何故全聚在此处?那叫沈七的,想必就是“过山虎”沈恒;而这个
叫李越的,是活动在黄鹤楼一带的流氓硬把子,这儿的人背底里称他作“虎前狐
”。

  王小石的记性极好,他每到一处,便把一地的武林人物的特性与名号记牢。

  他不知道为的是什麽,他总是觉得,有一天,这些资料对他会非常有用。

  会不会有这麽一天呢?

  王小石不知道。

  他却知道一件事:天下众教各派,都隶属於开封府内“六分半堂”的管制。

  天下英豪,都服膺“六分半堂”。

  他们把所得的一切,分叁分半给“六分半堂”,若遇上任何祸难,“六分半
堂”必定付出六分半的力量支助。

  天下即一家--“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损,天下好汉都奉他为“老大”。

  也许,真正能跟“六分半堂”抗衡的,只有“金风细雨楼”而已。

  而在开封府里能跟雷损并列称雄的,也只有“金风细雨楼”楼主“红袖刀”
苏梦枕一人。

  在江湖上,未列入什麽名门正宗的江湖中人,近几年来,不是投靠“金风细
雨楼”,便是投靠“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有朝廷官衙撑腰,“六分半堂
”则是在武林和绿林扎好了稳定的根基,各有千秋,不分轩轾。

  故此,有一句话传:“六成雷,四万苏”,意即天下雄豪,至少有四万人归
於苏梦枕门中,但就总的比例来说,仍是有六成以上寄附雷损的堂下。

  只见那在厉单身边身材魁梧的女人,咧开大嘴笑了一笑,“李越,难怪你在
这一带越混越得意了,这一张嘴皮子忒会呃人心,看来,他日在江湖耍千术的那
一帮人物,得要奉你为龙头老大了!”

  李越眉开眼笑地道:“二娘别逗我开心了,龙头老大要手底下硬,我只有这
张嘴,想当老大,不如去问老天。”

  厉单却皱着灰眉,满脸都是深沟似的皱纹,一点笑意也没有:“今晚‘六分
半堂’到的是什麽人?怎麽还没有来?”

  李越小心谨慎道:“据我所知,来的至少有叁人,十二堂主赵铁冷也会亲自
驾临。”

  厉单兄妹一齐失声道:“啊,他也来吗?”

  李越点了点头,“看来,总堂那儿说不定真有大事交给我们去办。”说着眼
睛兴奋得闪亮。

  厉蕉红却摇头道:“我却有些担心。”

  厉单不解地道:“你担心些什麽劲儿?”

  厉蕉红道:“以前,我们只是走江湖卖武,看不顺眼的,明里动刀,砍下一
颗人头是一个。遇上辣手的,暗里磨枪,戳得一下算赚了。哪似今天,尽抓些不
相干的孩儿,把他们割肉残肢的,有的强塞入中,有的扯裂了背肌强裹扎在一起
,有的强他跟畜牲交配过血,全变了侏儒、畸婴、半人半畜的怪物,这种事未免
伤天害理。咱们又不是不能拿刀动枪,行劫截镖,过招杀十来个人,我厉蕉红保
管眼也不眨。但把人家的小孩好好地糟蹋成这个样子,我忍不下心。哥,咱们在
走江湖的兄弟里,也有两叁番名堂,何必做这不愿做的买卖?要是给人家掀翻了
底,底下兄弟也未必服气,这岂不丧了咱们的威名?总堂要是交代这样的差事,
不干也罢。”

  她说到最末一句,一干人等,全变了色,厉单尤其厉喝道:“妹子,你疯说
什麽?”

  厉蕉红给这一喝,也喝出了脾性,声音又加大了一倍:“我难道不该说麽?
现在,闻巡抚的独生子也掳了过来,万一东窗事发,咱们这一教的人都难免牵连
在内,到时哥你怎麽服众?”

  只见厉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桌上的八角烛也闪一阵、晃一阵。

  最震惊的还是躲在木柜内的王小石。

  --原来那些残废的可怜人,全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他们为什麽要这样做?

  --难道是“六分半堂”下的命令?

  --“六分半堂”又为何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第 叁 个 人

  厉单长吸了一口气,忍住忿怒,道:“大妹子,叁十六分舵,七十二水瓢,
水陆二道,不听苏公子,就从雷堂主,咱们在西湖足可呼风唤雨,但在武林里,
咱兄妹算什麽?你刚才那番话,万望李兄和在座各位弟兄,多多包涵,左耳听了
右耳忘,勿再传扬为幸。姓厉的他日有各位朋友用到之处,必竭力以赴就是了。
”

  沈七率先道:“老大放心,我们都没听清二姊刚才的话。”其余几人,男男
女女,均异口同声这般说。

  李越眼珠一转,也附和道:“这种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去的,”见众人都目
不转睛地望着他,知道自己是场里唯一的“外人”,要避免遭受怀疑。这干人莫
不是惯走江湖、杀人如麻之辈,万一怕自己卖友求荣,难保不先来个杀人灭口,
忙正色道:“我来跟诸位发个雷公誓,以表心诚,我李越若把二娘的话透露一字
半句,让我李某如过街老鼠,不得好死--”

  他还待立誓下去,厉蕉红已忍不住啐道:“你本就是‘过街老鼠’,早就人
人喊打了。”

  李越尴尬地道:“二娘笑话了。”但一颗空悬的心这才放下来。

  厉蕉红叹了一口气,道:“哥,真要作孽下去吗?”

  厉单再也忍耐不住,葵扇般大的手掌在桌上一拍,怒道:“住口,你这样说
,不怕总堂的‘绝杀令’?自己不要命,可别累了一家弟兄!”

  厉蕉红还待分辨,忽听外面有两声哀凄的犬嗥。

  房里众人脸色俱是一变。油灯滋滋作响。李越仔细聆听,只听又是一长一短
两声犬吠,才展容喜道:“是自己人。”

  厉单灰眉一扬,双目杀气闪现:“还约了旁人来?”

  李越陪笑道:“是这次总堂把‘砚墨斋’的顾大总管和戏班子的丁老板都约
了过来。”只听楼下传来了两声轻微的拍掌声。

  厉蕉红厉声道:“他们也来?!”

  李越道:“我有弟兄守在外面,错不了的。”

  忽听五下连续的敲门声,然後是“笃”的一响。

  李越开门,烛光一晃,房里走进数人。两个人走在前面,身後各左右贴跟着
两个人,仿佛生怕别人摸去他们所保护的人身上一块玉似的。这後面四个人,两
个是书生模样,但眼光流露出来的不是文气,而是杀气。这两个人护着一名锦衣
中年人,留了两撇小胡子,长得福福泰泰,像个殷实商贾,眯着两只眼睛,笑嘻
嘻的。在他身边是一个白净脸蛋、双眉高挑的青年。两人同时但并非并肩地走了
进来。这青年後面,有两个人,像幽魂一般地贴近他,腰襟上都系有鱼皮防水囊
,一看便知是发放暗器的好手。

  这两人一见厉氏兄妹,即拱手道:“厉老大、二妹子,别来无恙?”

  厉单兄妹也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李越招呼众人坐下,厉单劈口就说:“看
来,今天总堂可是大阵仗得很,不然,也不致同时惊动文房四保‘砚墨斋’的大
主管顾寒林和戏班行的大老板丁瘦鹤了。”

  那锦衣商贾顾寒林笑着拱手道:“好说,好说,我只是个帮闲的角色,厉兄
和二妹子,还有这位丁老弟,才是总堂底下的红人。”

  那戏班老板丁瘦鹤却并不客套,双眉微蹙,有些忧虑道:“今晚的事,还是
小心些好,我接到报告,‘金风细雨楼’的薛西神也来了这一带。”

  厉单兄妹失声道:“果然是他!”

  顾寒林即问:“你们见着他了?”

  厉蕉红道:“今天,咱们收拾家伙,回到这里,路上碰到一个人,很像这个
传说里的煞星!”

  顾寒林的笑意马上全都不见了,寒着脸喃喃地道:“薛西神,薛西神,要是
‘金风细雨楼’出动了这个西天神煞,可不是容易啃得下来的。”

  丁瘦鹤脸有忧色,但说话却十分清脆好听,既柔和而又字字响亮:“要是薛
西神来了,那麽,午间在覃家宅子旧垣那十二名捕快命案,很可能是他下的手。
”

  顾寒林喃喃地道:“十二条人命,一伸手就撷了下来,像撷掉一片叶子。”

  厉单冷哼道:“我们可不是叶子。”

  丁瘦鹤淡淡地道:“那也没啥两样。”

  厉单怒道:“你这是什麽意思?!”

  丁瘦鹤道:“就凭我们几个,还不致惊动得了‘金风细雨楼’里的‘西神煞
’。”

  厉单一时发作不得,厉蕉红问:“那麽他是为谁而来?”

  丁瘦鹤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京城里,‘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
’已闹得紧,有一个人,已为薛西神专程赶了下来。”

  厉单悚然道:“十二堂主赵铁冷?”

  丁瘦鹤摇头道:“九堂主霍董。”

  厉氏兄妹惊道:“霍九堂主!”

  丁瘦鹤点首道:“听说今晚总堂来了叁个人,霍董是一个,赵铁冷也是一个
。”

  厉单正想问:还有一个呢?忽听外面又是两声犬吠,只不过,这次比先前的
可是急促得多了。

  只见房中的人,神色全都凝重起来,厉单道:“是总堂的人到了。”说着要
整衽相迎。

  丁瘦鹤道:“未必。”

  厉单本就瞧这人不顺眼,但“六分半堂”的要人将到,不便发作,只瞪了他
一眼,丁瘦鹤道:“我也有人伏在附近。”忽听远处传来两声蛙鸣,丁瘦鹤这才
舒容道:“果真是总堂的人。”要起身开门,神态比厉单还要恭敬。

  顾寒林却伸手一拦。

  他身後两名书生,一晃身到了窗前,一个推窗,一个摸出把火石刀碰敲一下
,星火一亮,不久,只见远处黑暗里,也有星火一闪。

  顾寒林这才展眉:“确是总堂的人。”

  厉单冷哼一声:“顾大总管和丁老板果然耳目众多。”

  顾寒林绷着脸:“好说好说,今晚是总堂来使,不能不周全一些。”

  厉单深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凳:“总堂还有一位来人,不知是谁?”
丁瘦鹤不由自主地有些不安起来,随口应道:“可能是……”还未说完,就听到
楼下传来的指掌声,就连在木柜里的王小石,这时也禁不住好奇。

  他来这里的目的本来是想要知道这些残障的可怜人,为何会遭人残害?不料
却瞧上这一场热闹,连名动大江南北的人物赵铁冷、霍董,也将出现在眼前。

  这时候,门上又响起了五急一缓的敲门声。

  厉单兄妹、顾寒林、丁瘦鹤等一齐整衽站近门前,由李越开门。

  门打开,没有人。

  李越奇道:“怎会没人--”

  王小石在柜缝里细看,只见烛光微微一晃,房里便多了叁个人,像落叶从窗
外飘进来一般,无声,无息。

  叁个人。

  一个枯瘦秃顶的老人,银眉白髯,一双手全拢在袖里,似乎手里握着什麽珍
宝一般,不容他人看见。

  一个冷硬如铁的人。

  他的脸是四方型的,身材也是四方型的,连手也是四方型的,整个人就像一
个箱子。

  铁箱子。

  另外还有一个人,一进来就似有意无意,往王小石这儿看了一眼,刚刚好正
跟王小石的眼光对了一对。

  王小石一震。

  那人就是日间所见那个仰脸看天的人。

  这时候他不看天。

  他看烛火。

  烛火闪在他眼中,他的眼神是亮的。

  他的眉是飞扬的。

  他身体在房里一站,烛光仿佛只为他一人而亮,但他又洒脱得连烛光都沾不
上他的衣衫。

  --他是谁呢?

  这时候,那一干武林人士已发现房中多了叁人。

  “赵堂主。”

  “霍堂主。”

  却没人去招呼那第叁个人。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那人也悠然自得,不以为忤。

  赵铁冷清了清喉咙,也不坐下来,就用沙哑的声音道:“今天,总堂召集大
家来,是要问叁件事,要你们办叁件事。”

  厉单等人全毕恭毕敬地道:“请堂主吩咐。”

  赵铁冷道:“厉单,我叫你把名单上的人全抓来,把他们全变了形,你可有
做到?”

  厉单道:“名单上四十二人,已拐到了十九名,有的阉了,有的割了,总而
言之,照堂主的吩咐,保他们变作侏儒或丑物,保管教他们爹娘认不出来,他们
自己也说不出去。”

  赵铁冷道:“很好,闻巡抚的独生子已抓起来了吗?”

  厉单立刻点头道:“已到手了。”

  赵铁冷道:“你找人通知那姓闻的,如果他仍偏帮‘金风细雨楼’的人,我
们就拿他儿子作猴儿当街耍把式,跟你班子赚银子去!”

  厉单忙道:“赚银子不重要,我只按堂主的意旨行事。”

  赵铁冷冷笑道:“赚银子也是要事。你们走江湖耍把式的,把人用沸水烫了
,涂上螯子粉,又或把人手脚反捆接一起,再踩断他的腰脊,卖解时就说是‘软
骨童’、‘人球’,这种戏法我见得多,倒能博得途人同情,多投几文钱呢!只
不过,你知不知道我为啥要你做这样的事?”

  厉单忙道:“请堂主见示。”

  赵铁冷道:“刚才便是我问你的第一件事,现在我告诉你第一件事:这是处
罚!”他游目如电,迅速地看了场中每人一眼,“这些孩童的长上,以前多是‘
六分半堂’中人。而今因‘金风细雨楼’有朝廷高官撑腰,多投靠了过去,我们
在未下手对付他们之前,先把他们的近亲狠狠地整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日
後再赶这些畸形人回去,让他们追悔末及,我们再一一剪除。这足以吓阻叛徒。
姓闻的巡抚收了‘金风细雨楼’一些暗红,就大事捕缉我们的人,我们也要先拿
下他的独子,看他还敢不敢再作恶?”

  他又冷眼看了众人一会,道:“看还有没有人敢造反!”

  房里没有人敢搭腔。

  赵铁冷道:“丁老板、顾管事。”

  丁瘦鹤和顾寒林躬身道:“在。”

  赵铁冷道:“我嘱你们在戏班子和翰林里物色文武可造之材,可有消息?”

  顾寒林忙道:“我早已着手留意,有几个人,功名不第,却志高才博,正要
禀呈赵堂主定夺。”

  丁瘦鹤也道:“别的班子有几个出色的武生,有一两个是从镖局里转过来的
,我已把他们留在班子里了。”

  赵铁冷严峻地道:“好,我们堂里,现在恰逢敌人扩张羽翼,正要招揽人才
。我们是唯才是用,德行不拘。‘金风细雨楼’已控制了镖行和翰林,我们无法
在这地头物色文武好手,便要你们多出力了。这便是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二件事。
”

  顾寒林道:“能为总堂效劳,万死不辞。”

  丁瘦鹤道:“为总堂分忧解劳,实在是我们的殊荣。”

  赵铁冷道:“这倒没有叫你们去死,也没什麽好光荣的。你们办事得力,就
有升迁,办不成,就受处分,这是堂里的规矩,谁都一样。”他顿了一顿,又道
:“你们知不知道有个薛西神来了这里?”

  顾寒林道:“这数日来,我都听到报告,知道有这麽一个人来了湖北。”

  厉单道:“我们今日在道上跟他碰了一面,要不要找人收拾他?”

  丁瘦鹤道:“我倒知道他是住在繁昌街的河神庙里,只等堂主下令。”

  赵铁冷忽然笑了起来。

  霍董也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而笑。

  赵铁冷一面笑着,一面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笑着说:“老弟,你说可笑不
可笑?”

  “可笑。”青年微微一笑。那一笑里蕴藏了许多潇洒与冷傲,然後他跟众人
道:“薛西神是‘金风细雨楼’苏梦枕苏公子身边红人,凭你们怎奈何得了他?
霍堂主这次来,便是专门对付那姓薛的,这便是今晚两位堂主要告诉你们的第叁
件事。”

  厉单、厉蕉红、丁瘦鹤、顾寒林、李越、沈七等只好陪笑,脸上都现出尴尬
之色。

  霍董笑着笑着,银髯白眉齐动,突然在笑声里一字一句道:“伏着的人,听
够了没有?还不给我滚出来!”

  众人这才发现霍董虽然着,但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那句话让他们同时
吃了一惊。

  王小石也大吃一惊。

  --霍董发现了他?!

  他正要硬着头皮现身,面对众高手的时候,霍董倏然自双袖里“拔出”双手
,就像“拔”出了一双独门兵器!

  这是一双奇异的手。

  淡金色的手。

  这手一拍在桌上,立即吸住了桌面。

  桌子往上一翻,飞掷上屋顶。

  这过程迅若星火,除了王小石及时看清楚霍董一对怪手外,其他的人只见桌
子像一只大雕撞上屋椽,而桌上的烛火,全都落在地上,整整齐齐地嵌在地板上
,一根儿也没熄灭。

  屋顶喀喇一阵响,桌子撞破了屋瓦。

  然後就见到一道刀光。

  像美丽女子在情人的诗句圈下一道眉批的刀光。

  悠远的刀光。

  刀光淡淡,挟风厉啸的楠木大桌,就化成八片,像八只风筝,飞散而去,从
中冉冉落下一个人。

  这是王小石第一次看见这道刀光。

  他第一次看见这道刀光的时候,这把刀是拿来砍碎一张桌子的。

  霍董大喝一声,双掌拍在地板上。

  众人以为这次可以看清楚他的双掌,但只见地板上的六支蜡烛,全迸射而上
,飞击那如燕子般翱翔而下的人!

  那一刀的刀意未尽。

  刀色淡淡,如远山黛绿,夕阳依稀。

  刀光过处,蜡烛霎时全灭,谁也看不到谁。

  只有一支蜡烛仍亮着。

  蜡烛托在来人的掌上,像一只小蜻蜓落在荷叶上,不惊落一滴露珠,刀光映
着烛光,烛光滴映他温柔的脸上,刀光闪在他眸里。他落在众人的包围中。

  轻盈若诗,悠美如梦。

  这是王小石第一次看见温柔。

  他第一次看见温柔的时候,全世界只亮着一支烛光。

  一支只亮在他掌上的烛光。

  很奇怪的,在这样的烛火下,王小石还没有看清楚来人的脸,就先想起一个
人。

  那个曾在人群里仰首看天的锦衣书生。

  他想着那常仰首望天的人,但他已隐身在黑暗里,想必也正在注视这个随着
一片刀光、一朵烛光飘下来的人。

四 究竟是什麽人

  来人右手执刀,手掌托着蜡烛,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正直王小石在日间人
潮拥挤里差点撞个满怀的年轻人。

  依然是杏靥桃腮,烛光替他颊上添了一抹艳痕。

  屋里灯火尽灭,就只他手上的烛光仍是亮着。敌人已在黑暗里围成一个铁桶
也似的圈子,他的眼睛依然闪亮着晶莹的神采,只有兴奋之意,全无畏惧之色。

  霍董叱道:“原来是个小姑娘,好刀法!”

  来人听有人赞他的刀法,忍不住笑,忽听对方叫他“小姑娘”,柳眉一竖,
道:“你怎麽知道我是小姑娘?”

  她这句话一出口,本来在黑暗里仍为她刀法震住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霍董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你看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那年轻刀客没好气地说:“当然是男的,难道还会是个女人不成?”

  霍董学着她的口音,娇声娇气地说:“你当然也是个女的了,难道还会是个
男人不成?”说着还用手比了比胸部。

  那女子气得一跺脚,提刀逼前一步,忿道:“你们‘六分半堂’的人做的好
事!伤残幼童,拐骗小孩,我要抓你们到衙里去!”

  霍董退了一步,指着自己,眉花眼笑地道:“抓我?”又怪笑着向众人说:
“她一个人?抓我们全部!”大家都笑了起来。霍董一面取笑着她,一面眯着眼
睛直盯着刀锋,他心里是清清楚楚的:这女子谈不上什麽江湖经验,但刀法却一
点也不含糊,先把她激怒了才好出手。

  顾寒林顺着霍董的语气,调笑道:“你抓我们去干什吗?”

  丁瘦鹤歪笑着伸手道:“你抓,抓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难得小姐
赏爱,请,请,请!”众人都故意大笑出声,笑声里全带厉单邪意。唯独厉单不
笑。他听出来人话里已识破他的所作所为,虽说自己是为“六分半堂”而卖命,
不过一旦泄漏出去,还得要自己和弟兄们硬扛,所以打定主意:决不能让这女子
活着出去!

  那女子顿时寒了脸色。

  烛光一晃。

  霍董喝了一声:“小心!”

  丁瘦鹤闪身急退,砰砰两声,把身後两人撞飞出去,但见他身形立定,腰腹
之际的袍子,已裂开两道口子。

  昏暗的烛光微映下,丁瘦鹤脸无人色,看着自己袍上的裂口,又看向那女子
,再不敢走近。

  众人心中俱是大为震惊:人人在取笑这女子之时,都暗自提防,不料这女子
刀法如此之快,明知她破脸便要出刀,却只见烛光一晃,丁瘦鹤差点已被砍为两
截。要不是丁瘦鹤一向长於轻功,说不定已不能站着说话了。

  霍董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正待出手,却听赵铁冷冷冷地道:“你是苏梦枕
的什麽人?”

  这回是那女子一愕,反问:“你怎麽知道我跟大师兄--”自觉失言,一时
顿在那儿。

  赵铁冷点点头,道:“难怪你会使小寒山的星星刀法。”

  霍董失声道:“原来是近时武林中的天之娇女,‘小寒山燕’温柔温女侠。”

  赵铁冷说话的声音好象金石碰击一般,铿锵有力,他看对方的眼光也冷似铁
:“既然你是‘金风细雨楼’的人,今晚是别想活着回去了,你怨不得我们!”

  那女子温柔仰了仰秀丽的下颔,道:“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我这次
赴京,正要代家师向大师兄问个清楚,为何要闹得这般满城风雨。不过,你们人
多,我也不怕,你们在这一带做的好事,我正要找出罪魁祸首,你们谁都别想逃!”

  霍董银眉一拢即剔,笑道:“我们谁都没有逃哇!”

  众人跟着哄笑,但心下都防备温柔突然出刀,以免疏神间着了道儿。

  顾寒林笑道:“难得温女侠肯自投罗网,眷顾我们,我们恭迎敬候还来不及
哩!”

  霍董道:“嗳,把苏公子的小师妹擒住了,‘六分半堂’近半年来可很少见
着有这样的大功。”

  他这句话一出口,包围的人已合拢了起来,刹时一触即发,尤其厉单与厉蕉
红兄妹,更是跃跃欲试。

  丁瘦鹤因受一刀之辱,加上他个性本就好色,在烛光下一见男子装扮的温柔
,仍然有千钟风情,黛眉如画,目若凝波,肤色更是欺霜胜雪,更想把她擒住,
以雪前耻。

  厉单、厉蕉红、丁瘦鹤还没有动手,笑态可掬的顾寒林却已抢先下手了。

  顾寒林动手的原因,为的是两个字:

  立功!

  他一听霍董的话,就知道这是个必争之功,不等旁人先有所动,他已一闪身
从侧欺近,双掌十指在霎那间正要连下七道重手,准备一举制服温柔

  厉单兄妹、丁瘦鹤的功力,跟他本相去不远,顾寒林心生意动,尚未施展,
叁人也不甘人後,同时出手,

  这四名各有造诣的武林好手,几乎是同一瞬间向温柔抢近。

  四人看似同时进攻,但仍有先後之分,顾寒林最先动手,亦是最先见到刀光。

  他才一动,刀光已至。

  他急退。

  刀光倏没。

  厉单是第二个发动攻击的。他的武功要比厉蕉红高上一筹,故虽是同时出手
,毕竟他快上那麽一些微。

  可是刀光第二个便找上了他。

  刀光来得太快。

  而且又太轻柔。

  轻得就像一阵微风,柔得就像一抹月色,厉单能独臂挡四车,也会一力降十
会,但遇上这麽轻这麽柔这麽曼妙的刀法,一时也不知从何抵御。

  他唯有退。

  他一退,刀光已盯厉蕉红

  厉蕉红想招架,但招架不及,想要闪开,但闪躲不及,想上纵,但上纵先要
挨刀,只有连退七步。

  厉蕉红一退,刀光迎上了丁瘦鹤。

  丁瘦鹤曾领略过温柔的刀,心生惧意,出手自然要慢一些,一见前面叁人都
退,他想也不想,立即後退。

  刀光连闪四下,疾地收回。

  刀仍在温柔手中。

  烛火仍在温柔掌中。

  四名武林好手想围攻她,但谁先动谁就先遇上刀光,四人四刀,四人均无功
而退。

  温柔仍笑嘻嘻地望着霍董,看来他已镇住了大局。

  王小石在柜缝中看见温柔俏美的神态,越看越爱,正要细看,一道背影忽遮
住了柜缝。这时,他耳际里传来一个低而疾的语音:“我一叫‘好’字,你就马
上动手,制住厉单兄妹,其他全交给我。”

  王小石一怔。

  那背影颀长,正是那在白日里仰首望天的青年书生。温柔一招就逼退了四人
的进侵,颇觉洋洋自得,忍不住从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来。

  赵铁冷仿佛连视线也是四方的,对霍董道:“九哥,你的‘金手印’绝技看
来可不能藏私了。”

  两人慢慢移步,直至形成一前一後,与温柔对峙着。

  温柔寒着脸,刀脊贴背,想必刀冷也透过了她的背衣罢?温柔转立夜战八方
式,叱道:“本姑娘可不怕你们。”

  赵铁冷和霍董都笑了起来。

  赵铁冷道:“九哥,这雌儿要是擒了,交给你发落,才驯得了她。”

  霍董也笑道:“你得瞧着点,她可有几下扎手的。”

  赵铁冷笑问:“是时候吗?”

  霍董忽向黑暗中反问一句:“白兄看呢?”

  只听那负手看天的青年书生负手看着屋顶道:“霍堂主已稳操胜券,何笔
我?”

  温柔气极,这几人的对话简直没把她瞧在眼里,正待发作,霍董眼神一烈,
白眉一扬,猛然断喝一声:“动手!”双手漾起一阵炫目的金光。

  温柔给这一喝,心头突的一跳,正要回刀防守,倏觉左手掌心一痛,心神骤
分,霍董已闪电般地伸手抓住了她的刀。

  温柔刀锋一转,她手上这柄“星星刀”,削铁如泥,绝非凡品,霍董几制之
不住,变成双手一拍,以一对肉掌夹住单刀。

  就在这时候,那青年书生蓦地喝了一声:“好!”

  同一瞬间,赵铁冷已在温柔背後出拳!

  双拳虎虎,同时击出!

  温柔对敌经验毕竟不足,霍董静待她手中烛头烧融,热蜡流及掌心,肌肤灼
痛之际,控制住她手中的刀。

  赵铁冷的拳便可趁此取她的性命。

  赵铁冷的拳击向温柔。

  温柔花容失色。那一对拳头,却越过温柔的耳际,一拳击在霍董脸上,另一
拳击在他胸前!

  霍董的脸突然裂了,同时在吐血!

  温柔一声惊呼,眼前的人脸骨突然碎裂,把她吓得脚都软了。

  拳风太烈,连烛火也一晃而灭。当烛火再燃起的时候,砰的一声,一人跌出
房门,趴在地上,正是顾寒林。

  房间里一切,都起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烛火落在青年书生的手里。

  书生的神情,依然是冷傲而悠闲,仿佛眼前发生的事,跟他全无纠葛一般。

  地上倒了不少人。

  顾寒林、丁瘦鹤、厉单、厉蕉红、霍董,以及他们带来的所有的人,都倒在
地上,如果说有分别,厉氏兄妹只是穴道受制,而不象其他的人一般,都在刹那
的黑暗中莫名其妙地丧失了性命。

  霍董死了。

  霍董是死在赵铁冷一对铁拳之下。

  霍董在全力对付温柔之际,他兄弟一般的战友赵铁冷却趁机把他格杀。

  就在霍董倒地、烛火忽灭之一刹那,青年书生的身形东倏西忽,顾寒林、丁
瘦鹤,以及另外十二名在房中的人,全在要穴上着了一指,其中顾寒林已推开房
门,但後颈中了一指,萎倒於地,丁瘦鹤半身已掠出窗外,但背心吃了一指,半
身挂在窗棂上,再也不能动弹。

  王小石看去:场中站着的是嬴家,倒地的是输家。嬴的人谋而後动,蓄势已
久,也有的嬴得胡里胡涂,莫名所以;败的都再也站不起来,有的还失去了生命
。江湖上的成败,莫非都是在起落之间?王小石只听在黑暗里有一股倏忽隐约的
疾风,然後便是人倒地的声音,烛火亮时,再看青年书生仍负手旁观,意态消闲
,就像压根儿没动过手一般。

  王小石却知道他不但动过手,而且这人本身才是高手,下的是辣手。

  王小石也不知怎的,听了青年书生背着吩咐他的那句话,他再听到“好”字
时,便不由自主地做了他所指示的。

  所没做的,他只是蹿出去,认准了方位,制住了厉氏兄妹,却没有杀了他们。

  他虽然制住了两人,但眼前的局面他仍没弄清楚:究竟赵铁冷为什麽要杀霍
董?青年书生又是谁?那自天而降的温柔,跟他们又有什麽关系?赵铁冷拍了拍
手,像要抹去手掌上沾着的血迹,游目巡看四周,仿佛他的目光也是四方的,游
转过来的时候要转成直角,所以眼色深缓而凌厉。

  然後他仿佛很满意地对锦衣书生道:“总算都解决了。”

  锦衣书生微笑道:“都解决了。”

  赵铁冷用手向王小石指了指,王小石注意到他抬肘、屈指,每一个动作都成
直角型的,看来就像一个木制的人在动作:“这人是谁?”

  锦衣书生也微笑着向王小石看了看,道:“现在还不知道,等一下就知道了。”

  赵铁冷平板的眼色里似也流露出一丝欣赏之意:“他很有用。”

  锦衣书生淡淡地道:“有用的人一向不怎麽愿意为人所用。”

  赵铁冷缓缓转头,道:“有用的人不被人用,等於无用。”

  锦衣书生道:“无用之用,方乃大用。”

  赵铁冷道:“白兄,惭愧,对阁下,一直都是大才小用,怀才未遇啊。”

  锦衣书生一哂,笑得甚是潇洒,只道:“我现在却为一百两银子所用。”

  赵铁冷忙向襟里掏:“省得省得,白兄那份,我多赠五成。”

  锦衣书生接过叁张银票,用烛火照了一照,拢进袖里,笑说“谢了。”温柔
左看看锦衣书生,右看看赵铁冷,再看看王小石,觉得好象没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她跟踪这一群卖解人在此聚面,然後被识破现身,正要一试刀锋,力斗群魔,
一失神间几为敌所趁,不料在蜡烛一灭一明间,多了一地的死人,究竟谁是敌,
谁是友,连她也分不清了,只知道自己不再是场中轻重的角色。

  她在这一思忖之间,不禁叱道:“你们是谁?干什麽的?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赵铁冷和锦衣书生互望了一眼,笑了起来。可是,温柔所问的问题,也正是
王小石心中的疑问。

  --他们究竟是什麽人?

  --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他忘了温柔的问题里也包括他。

  他只知道自己的问题里也包括了温柔。

  --她是谁呢?

  --她又是来干什麽的?

五 人杀人

  赵铁冷笑道:“外面还有些余波,需去收拾清理。”

  锦衣青年笑道:“十二堂主请。”

  赵铁冷拱手往门外走去,锦衣书生又道:“不,该是赵九堂主了。”

  赵铁冷眼神里掠过一丝喜意,嘴里却道:“这要看有没有命当这个九堂主了
。”说着便走了出去。

  剩下温柔和王小石你望我,我望你,王小石越看对方,越觉俊俏,温柔越看
对方,越觉不解,只有锦衣书生,谁也不望,悠然负手,看着一地不能动弹的人
。

  温柔秀颔一扬,向王小石叫道:“喂。”

  王小石指指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温柔没好地道:“当然是叫你。”

  王小石又指指自己的心口,“你叫我?”

  温柔看他傻兮兮的样子,越发板起脸孔:“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干
什么?你究竟帮哪一边的?”

  王小石一时也不知道先答哪一句好,只好第叁次指着自己:“我……”摊摊
手道:“我也不知道。”

  温柔得把刀舞得“霍”地一响,五尺外王小石的衣也给这一股锐风带得动了
一动,但锦衣书生手上的烛焰却晃也没晃。王小石留心上了,温柔却全然未觉,
只顿足叱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戏弄本姑娘!”

  王小石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便向锦衣书生拱手敬礼,锦衣书生点了点头,
算是还礼,王小石道:“这位兄台,请了。”

  锦衣书生微笑道:“不必客。”

  王小石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锦衣书生还未答话,温柔已抢先道:“这还用问,他姓白。”
  锦衣书生目光微注,“哦”了一声,反问道:“白什么?”

  温柔把刀一收,插回背上的紫鞘枣红鲨皮套里,叉起双臂,噘嘴忿道:“我
管你白什么,快快从实道来,你为什么要杀人?跟他们可是同一伙的?”

  锦衣书生笑道:“既然我姓白,你问了也是白问。”

  温柔得又要拔刀。

  王小石忙道:“阁下大名,还望赐告。”

  书生也不敢怠慢,说道:“贱字愁飞,还未请教阁下大号。”

  王小石心中暗忖:白愁飞,白愁飞?自己初涉江湖,对一切武林中有名人物
都有留心,但似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难道是武林新起的人物?以他的身手,恐
怕绝对可以跻身于一流高手之中,怎么这般没没无闻?口中却道:“在下姓王,
叫小石,帝王的王,大小的小,石头的头。”

  白愁飞本满口想讲几句“久仰”的话,但一“王小石”这叁个字,也未听说
过这一号人物,只把话缩回肚里去,说道:“阁下出手好快,你制住厉氏兄妹的
手法,似非中原武林五教七家六门十叁派所传。”

  王小石也道:“白兄指法更精,只不过这些人未必都该死,何故把他们全杀
光?”

  白愁飞咳了一声道:“若让这些人有一个活着回去,你、我、赵九堂主,无
论天涯海角,无一不死在‘六分半堂’手下。”

  王小石道:“可是,他们之中也许还有好人,无心犯错,这一杀岂不造孽?
”

  白愁飞道:“我不杀人,人就杀我,就算杀错,也不放过,何况这些人作恶
多端,无不该杀。”

  王小石道:“我们是人,他们也是人,我们要活下去,他们也要活下去,我
们以这样的借口杀他们,有一日,他们也以这样的借口杀我们,不知白兄以为如
何?”

  白愁飞冷笑道:“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者为王。有日我落在他们手里,
无论他们有没有理由,要杀总是要杀的,该死的总是该死的,我也不怨人。”

  王小石正色道:“可是,如果你不杀他,他也不杀你,彼此岂不就可以相安
无事了吗?”

  白愁飞反驳道:“不过,只要有人的地方,人和人在一起,就势所难免要杀
人,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有的杀是见血的,有的杀是不见血的。有的人杀
人是笑着杀的,杀人是他的乐趣;有的人杀人是流着泪杀的,杀人是被逼的;有
的人不杀人,但做着比杀人更伤人的事;有的人活下来就是给人杀的。你说的那
个世界,那只是你心里想的,不存在于这世间里的”

  温柔忿忿道:“你们口口声声人呀、杀人呀,究竟我是不是人?”

  温柔已经忍了很久。在她而言,已经是忍耐到了限了。忍得连她也佩服起自
己的耐性来。她在小时候,因娘亲和奶妈不肯买给她一个廿八角七层的马花灯,
他淘哭得使逛上元灯市的人都聚拢来看她;有次她在家里要抓回一只飞出鸟笼的
画眉,足足打破了家里十一件古董、抓破了六张名画,还打碎了祖父心爱的波斯
天罗水晶镜,吓得她两天两夜不敢胡闹;还有一次是她把爹爹的官印当作石子拿
去打黄犬,官印碎了,爹爹责打她,她一,一日一夜没吃饭,先是动祖父,再动
祖母,然后动大伯父,最后是娘亲,把爹爹骂了一顿,几经艰苦,几次托人,几
番哄她,才让她破涕为笑,肯吃饭了。当她吃第一口饭的时候,全家人都松了一
口。

  就算是上了小寒山之后,同门对她,也礼遇有加,师父对她也一样疼惜,有
时虽也因督促她勤加习武,斥责几句,但都不会重罚。师兄弟里,除了早就艺成
下山的大师兄,莫不对她神魂颠倒,就算她会上的武林高手,无不对她倾心讨好
,爱护谦让,温柔可以说是一向娇宠惯了,也骄横惯了。

  没想到,眼前这两个男人,却全似没把她瞧在眼里:那姓王的倒还有两颗乌
灵灵的眼珠往自己身上瞟,那姓白的,简直就不是人--至少不是男人!

  温柔忍不住了,叫了一声。白愁飞和王小石倒是一怔。

  他们一见面打开话匣子,竟然就争辩起来,这连他们自己也始料未及的。

  白愁飞笑道:“你放心,我们知道你是很有名的侠女,好打抱不平,行侠仗
义,是‘小寒山派’女掌门人红袖神尼最小而最宠的女徒,温柔温女侠是不是?
”

  温柔诧地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小石趁说:“白兄,这里的情形,我也弄迷糊了,还烦请相告,以开茅塞
。”

  白愁飞反问道:“你听过‘六分半堂’罗?”

  王小石道:“从一路来到刚才,都听说过了,‘六分半堂’是开封府里拥有
最大实力的帮会。”

  白愁飞又问:“你听过‘金风细雨楼’罢?”

  王小石点点头道:“那是天子脚下,黑白两道奉为第一把交椅的组织。”

  白愁飞这才说道:“坏就坏在:一山不能藏二虎,不允许有两个第一。究竟
谁才是第一?‘六分半堂’雄霸武林廿六年,自然不能任由‘金风细雨楼’的势
力增大。‘金风细雨楼’崛起奇快,势不可当,当然要把‘六分半堂’取而代之
,于是乎,”白愁飞指了指地上的死人,“还是老规矩,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既然强弱败,者生存,就得死人,这一批死人,既不是第一批,也决不是最后一
批……”

  王小石不想白愁飞再说下去,便问:“刚才那位赵九堂主不是‘六分半堂’
的人吗?”

  白愁飞道:“他?”不禁笑了一笑,扬声问:“赵堂主,这话是不是由你作
答?”

  只见那四四方方的赵铁冷像一口木箱般地推门而入,老老实实道:“到现在
,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呢?”看他平实忠厚的样子,跟他刚才下的毒手完全联想不
起来。

  王小石道:“我只是一个初入江湖的无名小卒。”

  赵铁冷双目直视王小石:“想不想富贵?要不要功名?”

  王小石毫不犹豫“想,要。”

  赵铁冷道:“你有好身手,你跟我,自会有出息。”

  王小石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跟你?”

  赵铁冷道:“我是‘六分半堂’的十二堂主,单凭这个职位,别人想在我手
下做事,唯恐求之不得哩。”

  王小石冷然道:“可是跟你做事的人,都被你杀死在这里。”

  赵铁冷道:“现在的局面,你都亲眼目睹,最好你能识相一些,我还要回‘
六分半堂’,你看我会不会让你活着出去把事情张扬开来?”

  王小石反而笑了:“你要杀我灭口?”

  温柔一听有麻烦事,巴不得凑上她一份,走前一步,一副勇者无惧的样子:
“我也在旁边听着见着了,你把我一并杀了灭口罢。”

  赵铁冷居然笑嘻嘻地回头,脸上有恭谨之色:“温女侠,我说谁都能杀,就
是你杀不得。”

  温柔一愕,不禁问:“为啥我杀不得?”

  赵铁冷笑道:“我杀了这么些人,难道温姑娘还不了解我是为令师兄卖命效
忠吗?”

  温柔失声道:“你,你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白愁飞怪有趣地看着温柔,又相当无奈地望了望王小石:“这一说,你今晚
要生此地,只怕非要亮点本领出来不可了。”

  赵铁冷向温柔温和地道:“‘六分半堂’的人也有在我们楼里卧底的,但究
竟是谁,有的已找了出来,有的还在暗中。自来两军交锋,无所不用其,看谁本
领高强些而已,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遂转向王小石道:“你听清楚了?”

  王小石道:“听清楚了。”

  赵铁冷道:“你既已识破我的身分,白愁飞这人我虽无深交,但我信得过他
。温女侠是自己人,我不能杀她,就只有你……”

  王小石脸不改容地道:“就只我知道,你不只是赵铁冷?”

  他此语一出,连一向沉着的赵铁冷也霍然变色,疾地跨前一步,喝道:“你
说什么?”他这一喝,烛焰一吐,他脚下所立之处,木板吱咿作响,似乎将要断
裂。

  王小石望定赵铁冷,说道:“你不是赵铁冷,你其实就是薛西神。”

  赵铁冷脸色赤涨,双拳紧握。温柔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说着瞥见赵
铁冷的脸色,宛似庙里的四大金刚,怒目愤容,不禁有些微悸。

  王小石却很有趣味似的望着赵铁冷,说道:“我说对了,是不是?”

  赵铁冷海碗大的双拳缓缓握紧。

  空里涨满了一炒栗子的声音。

  赵铁冷太阳穴、颊额上的四道青筋,一齐凸现出来,瞪住王小石,也问了跟
温柔同一句的话:“你怎么知道的?”

  王小石笑了。

  他向白愁飞笑。

  白愁飞倨傲冷漠的眼神,忽然有些变了,变成有一奇的温暖,但这变化一闪
而逝,他又回到那悠然自得、漠不关心的神态,忽叫了一声:“赵堂主。”

  赵铁冷忽然回头:“什么事?”

  赵铁冷问:“外面的事,都解决了罢?”赵铁冷不知白愁飞何故在此时此际
而有此一问,便答:“解决了。”

  白愁飞问:“衙里的人几时会来?”

  赵铁冷道:“顷刻就到。”

  白愁飞又问:“那巡抚的独子呢?”

  赵铁冷道:“就在柜里。”他正要问白愁飞为何要问他这些问题,白愁飞已
道:“我刚才一共问了你几个问题?”

  赵铁冷微微一怔,心下盘算,道:“叁个。”

  白愁飞摇头笑道:“错了。连现下这个,一共四题。有这四个问题,已教你
怒暂时平息了一些罢?你若在愤怒中,不一定能敌得过这位老弟呢!我见你是朋
友,又慷慨给我银两,我才让你平一平,敛一敛神呢!”

  赵铁冷心中大怒,心念一转,全身放松,长吐一口,才道:“你认为我不是
这位朋友的对手?”

  白愁飞负手道:“我也不知道他的武功高低。”他顿了一顿,指了指脑袋,
“不过,他的脑筋动得倒挺快。他见你既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混入‘六分半
堂’,又听见九堂主霍董此来湖北为的是对付‘金风细雨楼’的薛西神,薛西神
何许人也,谁也不知道。他目睹你杀霍董,便出语试你一试,你翻了脸,他便越
发肯定。”

  他悠闲地接道:“所以说,这秘密可以说是你告诉他的,我不想你连命都交
给他。”

  王小石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冒汗。

  他感觉到危。如果白愁飞和赵铁冷联手,只怕,他今晚真不一定能活着开这
客居,而很可能会跟地上这些人一般下场了。

  温柔却亮着星目,眨啊眨的,不知她想通了没有,却又问了一句:“你既是
薛西神,那么,午间那杀死捕快差役的瘦高个子又是谁?”

  赵铁冷道:“我怎么知道?”

  白愁飞望向王小石。

  王小石道:“我也不知道。”

  白愁飞笑了,笑起来的时侯,很有一狡猾的潇洒:“还好,毕竟有些事,是
我们叁个人都不知道的。”

  他立即补充了一句:“这样子活下去,要有趣多了。”他还是没有把温柔算
在里面。
六 一只酒杯 叁条人命

  温柔煞。

  她从来没用见过一个男子,会那么不尊重她,那么不重视她,那么不当她是
个人物,甚至可以说简直不把她当人看。

  她觉得很委屈。

  她看见对方泰然自若、眉清朗、洒脱自恃的样子,她就越发恨透了他。

  白愁飞说道:“且不管那人是谁,但总是一个不可轻视的人物。”

  赵铁冷向王小石道:“看来,你也是一个不能轻视的人物。来我这儿吧,我
重用你。”

  王小石和和地道:“你轻视我也好,重视我也好,反正那都不重要。我是我
,我不会因你重视而重要起来,也不会因你忽视而自轻于世。‘六分半堂’‘金
风细雨楼’的斗争,谁谁负,我也不想过问。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正色问:“你是不是为了破坏‘六分半堂’的名誉,所以故意要这些江湖
卖解的、戏班的和商贾净干些伤天害理作孽的事?”

  赵铁冷道:“‘六分半堂’要维持这样大的局面,养活这样多的手下,暗地
里做的什么买卖,人尽皆知,本用不着我加这把劲。但‘六分半堂’在湖北向有
清誉,实力高张,效死的武林好汉多,我不用此计,怎能教一向跟雷损有勾结的
巡抚大人,改弦易帜,进而清除‘六分半堂’的势力,另行结纳苏公子?厉氏兄
妹、姓丁的和顾寒林一向不干好事,再加这一闹,又来个全军覆没,‘六分半堂
’便要在湖北这地头连根拔起。”

  王小石皱眉道:“那这些人真是枉信你了。”只见厉单、厉蕉红在地上,一
副忿忿的神色。

  赵铁冷冷笑道:“枉信我的是雷损雷总堂主,这些人只是枉死而已。”

  王小石道:“这女的还有点人性,罪不至死。”

  厉蕉红穴道虽然被封,但咬牙切齿瞪眼睛地骂道:“姓赵的,呸!我不管你
姓薛还是姓赵,你这王八羔子,干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厉单却喝了一声:“妹子!”软声央告道:“赵堂主,你高抬贵手,饶了我
兄妹俩的狗命吧!以后做牛做马,任你差使,决不生贰心。”赵铁冷道:“做牛
做马,阎罗殿里也有这职守,下去做也是一样。”

  厉单仍哀告道:“赵堂主,今晚的事,我决不泄露半字,要是说出一言半语
,管教我姓厉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铁冷道:“你就是不得好死。”

  厉蕉红怒道:“死就死,求饶作啥!”

  厉单慌忙叱道:“妹子,你再要乱说,得罪赵堂主,我可不能理你了。”

  厉蕉红大声道:“哥,你死心罢,看今晚模样,岂有我俩活的份儿!”

  赵铁冷笑道:“厉蕉红,你大着嗓门,想把事情嚷嚷开来不成?可惜,这店
里上上下下,全换了我的人,不是我的人,都杀得干干净净。”

  王小石道:“什么,你连那些残障的人也杀了!”

  赵铁冷哈哈一笑道:“这倒不曾,那些人是给官领功,提作‘六分半堂’的
淘天罪证!”

  王小石这才放了心,问道:“柜子里有个箱子,箱子里是闻巡抚的独子?”

  白愁飞笑答:“这是薛西神安排这个局的引子,没有他,闻巡抚和一干狗官
,不一定会更弦换辙,而今‘六分半堂’连闻青天的公子都敢动了,自然成敌。
”

  赵铁冷过去,双手一伸,劈开木柜,拖出一口箱子,沉腕一拗,“格登”一
声,锁被拔去,赵铁冷一脚开箱子。

  一个秀眉秀目、鼻子单薄的髫龄儿童,蜷伏在箱子内,像陷在沉梦里不能醒
来。王小石一看,便知他已受迷药,身上倒没什么样,想来还未遭毒手,同时也
明白难怪在黑柜子内有这般定匀慢的呼吸。

  赵铁冷更显出宽平的神态:“这次,闻大人、练总带等一定十分满意。”

  白愁飞道:“想必苏公子也对你更加满意。”

  赵铁冷笑道:“其实全仗白兄相助。我还有一桩天大的事,办成了才算大功
告成。”

  温柔忍不住道:“胡说,大师兄不会是这样的人,不会叫你这人干这样的事
!”

  赵铁冷不去理她,转首看了看地上的厉氏兄妹一眼,然后向王小石道:“你
再考虑考虑,我收拾他俩,再来听你的好消息。”

  王小石道:“不必考虑了。”

  赵铁冷目光一凝,“哦?”

  王小石道:“我已经决定了。”

  赵铁冷展颜算是一笑,“总算你知情识趣,大有前程。”说着走向厉蕉红。

  王小石横闪一步,拦在厉蕉红身前,一字一句地道:“今天死的人已经太多
,我不想再见到人死,何况,这个女匪首并不该死。”

  赵铁冷双目神光暴涨,讥刺道:“她不该死?她生平作恶多端,正是恶贯满
盈,你来护花不成?”

  王小石道:“刚才我的决定便是:今天决不让你再杀人。”

  赵铁冷退了一步,望定王小石,一连点了叁次头,都说:“好,好,好。”

  王小石仍面对赵铁冷,眼珠却向白愁飞转了一转,道:“白兄,你帮哪一边
?”

  白愁飞抱臂退了七步,道:“我跟你今晚是第二次相见,跟赵堂主也不过见
过四次,跟他的买卖已告一段落,你和他都是我的朋友,我谁也不帮。”

  温柔嗖地跃到王小石身边,愤慨地道:“我帮你--”

  赵铁冷双拳飞击,一脚勾跌温柔。

  温柔一跌,拳已到了王小石的脸胸膛,王小石已来不及闪躲避开。

  赵铁冷知道自己又要多杀一人了。

  在他眼中,王小石已经是个死人。

  他并不怕苏公子责怪。

  因为以他所立的功,再加上明天的行动,那都是煞同侪的功劳。苏公子一向
赏罚分明的,只把苏公子的师妹绊那么一跤,那是不必负任何后果的事。他又不
曾连她也杀了!

  他甚至觉得有些惋惜。

  王小石是个人才,他看得出来。

  既然人才不为他所用,不如先送他进棺材!

  他等待听到王小石的骨碎声。

  脸骨碎裂的声音跟胸骨碎裂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脸骨较实,胸骨较闷,比起
来,还是肋骨碎折的时侯要脆利一些。

  不过脸骨碎折则更刺激。

  赵铁冷打碎过太多人的胸骨了,所以他喜欢打敌手的脸。

  就象他打在霍董的脸上一般。

  把一个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相交多年的脸骨,和着疑及不信一齐打烂,对赵
铁冷而言,是件刺激加上愉快的事。

  

  他果然听到骨折声。

  不是脸骨,不是肋骨,而是腕骨。

  是他自己的左手手腕发出来的声响。

  清脆悦耳。

  “卜”的一响。

  

  王小石右手还是搭在剑上。

  剑柄占剑身的叁分之一长,剑镶略圆,剑鞘古雅,看不见剑身,但剑柄却微
弯,缘头呈刀口状,发出一淡如翠玉的微芒。乍眼看去,像是一把刀、一柄剑连
在一起。

  可是王小石未曾拔剑。

  他也没有闪躲。

  他的左手掌沿准、迅捷地切在赵铁冷的左手腕上,“卜”的一声,那手腕就
软垂了下去。

  王小石五指一撮,抬腕刁住赵铁冷的右拳。

  赵铁冷突然收手。

  他狠狠地盯了王小石一眼。

  然后他用右手扶着左手,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掌声。

  白愁飞拍掌。

  “好武功。”白愁飞衷心地道:“我知道你武功高,却不知道居然还可以不
动剑,就伤了他。我还妄想以为可以从你剑法中觑出你的师承,你有意要留他一
只手腕,不然,他就只剩下一对脚来逃跑了。”

  温柔听不明白。

  因为她看不清楚。

  动手那一瞬间,太快了。

  “其实你这样做,对赵铁冷只有好处,”白愁飞道,“他若像个没事的人儿
,你想精明如雷总堂主,会不生疑窦吗?这倒让他顺利领功了。“

  “象他那么深沉的人,就算我不伤他,他也会故布疑阵,来自圆其说。”王
小石道:“我只是不喜欢他为达到目的,杀太多人,造太多孽,我只想教训教训
他。”

  “其时今晚杀人最多的是我不是他。”白愁飞笑望着他:“这样就够你一辈
子忙的了。”

  王小石摊摊手道:“我还年轻,我不在乎。”

  温柔一双剪水的秋瞳,溜去看看白愁飞,又溜来瞧瞧王小石,只说:“怪人
,怪人,一屋的怪人,一地的怪人,一对怪人。”

  白愁飞剔着眉问:“温姑娘又何以到这怪人的地方来?”

  温柔以为白愁飞是正正经经地在问她,那至少让她有被重视的感觉,便舐了
舐红唇,两颊的小酒涡隐现又隐,道:“我师父和爹、妈,要我到京城去助师兄
,我一路玩赏着来,听说这儿拐带小孩,闹得很凶,连几员大官的儿女也失踪了
,好不容易才查得线索,到屋脊上伏着,就这样--”

  白愁飞打趣道:“就这样给人掀下来。”

  温柔玉手往纤腰一叉,怒目嗔道:“嘿,掀我下来?本姑娘要是--”

  王小石突然叫道:“小心--”

  只听“嗡”的一响,窗棂“格”的一声。

  温柔只觉发上一凉,一人飞扑而至,温柔在千忙百忙间,一时也忘了是什么
招式,攻出了七招八招,那人一张手把她搂了下来,伏到地上去。

  烛光顿灭。

  烛光未熄前一瞬,另一人已在叱声中登上屋顶。

  时月已偏西,月色如银,恰自屋瓦上那一个破洞洒下来,房内不致全黑。

  温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还是压着她。

  一阵强烈的男子息。

  温柔本来还在挣动,正要破口大骂,忽然也懂事起来,静了下来。

  上屋顶的人又似一阵烟飞落惠里来。

  温柔觉得这个人的身法比幽灵还轻。

  那和身覆罩着她的人也一跃而起。

  温柔一度觉得自己跌入了山的抱里,可是那山又开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那幽灵般的白衣人已点亮了烛光。

  

  今晚,房里的烛光,已经熄灭过叁次。

  第一次,是温柔的自天而降,刀劈烛光,陷入了众人的包围里。

  第二次,是大变遽生,赵铁冷和白愁飞几乎杀了一屋子的人,还冒出了个王
小石。

  这是第叁次灭烛。

  烛光再燃起的时侯,又是怎么一景象呢?

  温柔忽然觉得:每一次烛光重亮,都像掀开重重的夜幕,以一双温柔的手,
唤起自己的再一次苏醒。

  那么,烛光初亮的时候,蒙蒙晃晃,算是曙色、黎明,还是醒之边缘?

  

  杯子。

  王小石在看一只杯子。

  杯子并不奇怪,一地都是或碎裂或完整的杯子。

  但这只杯子是嵌在柱子里的。

  杯口已全打入柱里,杯底仍露出半分不到的一小截。

  这杯子也没什么特别,同样是白瓷青花镶边,是平常人用的酒杯。

  杯子是瓷造的,瓷是其易碎之物,这一只杯子却整个嵌入木头里,杯子连一
丝裂痕都没用。

  如果有奇特之处,是杯子沿仍压着几绺乌黑的发丝,一小片白布,还有一点
点血迹。温柔忽然聪明了起来。

  她终于弄清楚了:

  护她卧倒的人,是一向满不在乎的白愁飞。

  飞上屋顶寻敌的,是那个有些傻乎乎的王小石。

  她不禁拢了拢发鬓,就看见白愁飞好象个没事的人儿般问:“人呢?”

  王小石仍凝视着杯子:“走了。”

  白愁飞又问:“是谁?”

  王小石的眉头依然不曾舒展:“人影一闪,有点高,有点瘦,看不清,追不
及。”这次轮到白愁飞心中一愣:以王小石的轻功,尚且追不上来人,看来敌人
的武功也真非同凡响。

  温柔望着白愁飞的侧脸:他的鼻子高而匀地突露出来,眼眶深深地低陷了下
去,眉骨又高高地耸了起来,那好象是一张塑像的侧脸,然而他,竟然是全没在
意的样子!

  温柔越发恨了起来。

  可是她就算再恨,也明白了一件事,有人暗算他们!

  杯沿的发丝,是自己的。

  压着的白巾,是白愁飞头上方巾的一角。

  王小石的左眉之上,有一抹细而鲜艳的血痕。

  --那用一只酒杯下手暗算得人,竟能从这样的一个角度,要一杯暗杀叁大
高手!

  温柔当然也把自己列作高手。

  就算她再高估自己,这回也决不致低估来敌。因为这小小的一只杯子,的是
差一些儿就要了在场叁人的命!

  

  白愁飞喃喃地道:“好一只杯子。”

  王小石用手指碰碰杯底,像生怕醒一位自己心爱的人似的:“用杯子作暗器
的人,不知会不会也使得一手好枪法?”

  王小石这么一说,白愁飞就是一震,道:“莫非是他?”

  王小石和温柔同时问:“谁?”

  白愁飞忙道:“一个人。”

  王小石摸下眉上血迹瞧了瞧,又在嘴里吮了吮,忽喜道:“唉呀!”

  这次轮到白愁飞和温柔一齐问:“怎么?”

  王小石喜滋滋地道:“我的血好甜!”

  白愁飞没好地道:“你告诉蝙蝠和吸血女鬼去罢。”

  温柔粉脸含嗔唾道:“你拐着弯儿骂我是吸血蝙蝠?”

  白愁飞笑道:“那我岂不是在骂自己瞎眼蝙蝠?”

  叁人都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白愁飞笑意不改,却仍把话吐了出来:“又有人来了。”

  王小石接道:“这回来的可不是一个。”

        七 千流云的梦、梦里的人

  温柔一听,柳眉一竖,又要拔刀。

  白愁飞忙道:“这次来的是官衙方面的人。”

  温柔一愣,第一个反应就是:“抓我们的?”

  白愁飞笑道:“你犯了法不成?”

  温柔又怔了怔:“是来抓你们的?”

  王小石解释道:“这想必赵铁冷原先安排好的,不过这班衙差官兵一来,此
地是不能再留了。”

  白愁飞道:“所以还是走为上着。”

  只听一阵阵吠声、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这次连温柔也听得分明了。

  白愁飞笑道:“此时不走,尚待何时?”

  叁人互望一眼,王小石自屋瓦破洞拔起,温柔越出窗外,白愁飞则往门外掠
去,就在这瞬间,白愁飞陡然用手指,在酒杯底弹了一弹。

  白愁飞这一弹,酒杯立即碎了。

  碎成两半。

  这两块瓷片,一射向厉单、一射向厉蕉红,去势之疾,快逾电光。

  王小石人已明明升上了屋顶,陡听风声,身形骤沉,急坠至厉氏兄妹所伏之
处,头下脚上,伸手一抄,竟抄住一片碎瓷!

  另一片却“啸”地一声,直射了过去,王小石出手无及,衣袂还被瓷片划破
一道口子,钉入厉单的额上!

  厉单闷哼一声,登时死去。

  王小石忍不住心头一阵忿怒:“你为什么非要斩尽杀绝不可?”

  白愁飞悠然道:“你的心肠太软。”

  王小石听了更:“这不是心肠软不软的问题,而是没有必要,何苦要杀人!
”

  白愁飞依然没有生:“放了这儿其中任何一个,他日,这件事传了出去,雷
损、苏梦枕都不会放过咱们,你想,你这妇人之仁,划得来么?”

  王小石仍悻悻然。

  只听温柔在外面嚷道:“你们两个在里面干什么,还不出来?!”

  白愁飞似乎并不想王小石再起冲突,只道:“这女子在外面这般大呼小叫的
,大概非要把全城的捕快都引到这儿来不可。”

  王小石看看地上的厉蕉红。

  厉蕉红也吃力地抬首,两眼闪着强烈的忿恨。

  白愁飞摊摊手道:“也罢,这女人我留着不杀,希望她能不枉了你的出手相
救。”说罢飞身出去。

  王小石再看看地上的厉蕉红,在看看地上东倒西仆的死人,长长的叹了一口
。这时,汹涌杂沓的人声马嘶已逼近了,王小石抛下一句话:“你不要再作伤天
害理的事了。”一脚把厉蕉红身上被封的穴道踢活,飞身掠出窗外。

  

  月光下,叁道身影正在疾行。

  白衣的是王小石。他衣着随便,长衫的颜色就像月色一般,柔和得就跟月色
一样。

  锦衣的是白愁飞。他身上的布料高贵而华丽,纵在月色下,也能衬托出一股
逼人的华贵。

  枣红衣的是温柔。枣红的紧身衣装,镶着细秀的绣金蝴蝶边子,玫瑰花色的
护边贴在柔肩上,一双水灵的眼,一对坠金耳垂珠子,晃漾在白花瓣也似的耳上
,闪来晃去,还有一道清楚而秀的眉毛。

  王小石忍不住要望她。

  白愁飞也向她望去,嘴角旁似有一丝傲然不屑的笑意。

  温柔知道他们在偷看她。

  就算她的武功不比他两人高,但对于判别“是不是有人在看她”这一点,她
自信是无敌的。

  这一点,比起女人来,男人都像蠢才。

  温柔特别高兴。她秀长含笑的眼睛,故意只看前面的路,仰着脸、微蹙着眉
,尽可能多吸、再徐徐吐出来,这样,更可以把她秀的隼头、笑中含愁的秀色,
以及高挑个子的美好身段,让这些点都特别突出来。这点很重要,要不然,温柔
总嫌自己鼻梁不够隆,样子好象也不够庄重,而且她自觉长手长脚的,但胸部发
育总跟嫂子、姨娘她们不怎么一样。

  她心知这同行的两个男子禁不住要看她,不禁得意起来,脚下也利落得多了
。刚才她追这两个男子觉得十分吃力,现在倒似是这两个男子在追她了。

  她当然没察觉这两个男子是放慢了脚步在等她,就算她知道,也不会承认。

  才掠出店外,在灌林旁踏到了一具尸:那是赵铁冷把所有在外放哨的“六分
半堂”的人都杀掉的其中之一,温柔一时不慎,踩上一脚,得叫了一声,一时间
,箭啊火光啊吆喝啊,都往这儿包抄,要不是白愁飞和王小石一人一边,挟着温
柔,一连十七、八个起落,很可能就要和官兵 缠在一起了。

  温柔被拖着走,一口都换不过来了,却还是嘴硬:“怕什么?我们既没杀人
,又没放火,追上来我还要跟他们讨奖赏呢。”

  王小石和白愁飞都不管她,照样搀着她飞掠。

  此刻官兵已远,叁人才放缓下来慢行。

  温柔掠掠云鬓,她知道自己这个姿势很温柔可爱。

  白愁飞忽道:“你鬓边别的是不是月桂花?”

  温柔摸了摸鬓边,把月桂花拧正了一下,嗔瞟了白愁飞一眼,道:“是呀,
怎的啦?”白愁飞“哈”地一笑,跟隔了个温柔的王小石张扬道:“我说呢,果
然是月桂花。”

  王小石不明所以:“月桂花?”

  白愁飞喜洋洋道:“上次月仙和鸾喜头上也戴着这个,我问过,那些小妮子
都抿嘴光笑不说,现在一问,才知道是月桂花。”

  王小石仍不明白白愁飞的意思:“月仙?鸾喜?”

  “对呀!”白愁飞道:“秦淮河上迎春轩、凤香阁,大大小小的婊子,十个
中有七八人,头上都戴着这么一朵便宜又时兴的玩意儿,没想道……”

  话未说完,温柔已嘟着嘴,抢在王小石和白愁飞的前面,身后留下一缕香风
。

  白愁飞向王小石挤挤眼,笑笑。

  王小石摇了摇头。

  白愁飞问:“你要上哪儿去?”

  王小石道:“京城。”

  白愁飞又问:“去做什么?”

  王小石道:“碰运。”

  白愁飞笑了:“你可有朋友?亲戚?”

  王小石道:“没有。”

  白愁飞笑着问:“你去京城想做什么?想发财?要出名?”

  王小石道:“我不知道,我有一身本领,而且心大志,总不能就这样白白虚
度一生。”他想想又补充道:“不过,万一真要虚度,那也无所谓啦。”

  白愁飞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人也象你一样,有志,但仍郁郁不
欢地过了一辈子?”

  王小石没有立即回话,好半晌才道:“我总要试试。”

  白愁飞笑道:“那很好。”

  王小石反问:“那你呢?”

  白愁飞道:“我?我什么?”

  王小石认真凳:“你也有一身好本事,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

  “我跟你同路、同道。”白愁飞倦乏中带有一说不出的孤傲,“我也是去京
城,碰碰运。因为我不想在‘六分半堂’的分堂主外围势力下讨饭吃,所以才干
了一票结实的,捞了把银子,到京城去,再试一试可有容人之处。”

  他顿了顿,才道:“人要想表现自己,一定要站在有光亮的地方。在黑暗里
的鲜花,不如一支火镰。”

  王小石喜道:“那我们可以一道走,路上不愁寂寞了。”

  白愁飞笑道:“你当然不愁寂寞,只愁我在你有难的时侯,就会飞掉了。”

  王小石倒当真了起来:“哦?真的?”

  白愁飞笑道:“我不是叫白愁飞么?如果我叫白饿飞的话,就会在你闹肚子
饿的时侯飞走。”

  王小石才明白自己太认真了,说:“你在什么时候飞掉,我都不怨你,你只
是不能再骗我,象刚才说过不杀人,却又--”白愁飞笑道:“过去的事,就别
提了。”

  王小石端详着他,忍不住道:“你笑起来的时侯,倒不那么傲慢不可亲近。
”

  白愁飞也没想到王小石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来,口里却道:“谁要是整天都在
脸上笑着,想傲也傲不起来。”

  忽然一阵风袭来,温柔似一朵玫瑰般的脸靥,冲着他们面前就是一笑:“两
个男人谈什么谈得这般卿卿我我、咕咕哝哝的?”她见两个男人没有过来向她赔
不是,但她又不想独自一人在月下的郊野走夜路,于是决定以阔大的胸襟原谅他
们,倒了回来,又问:“你们猜,本姑娘要到什么地方去?猜到请你们吃糖。”

  她对王小石道:“你先说。”

  王小石只好道:“蒙古。”

  温柔只好问白愁飞:“轮到你了。”

  白愁飞认真地想了想,道:“秦淮河畔迎春轩。”

  

  他们是到了河畔,不过当然不是秦淮河,而是滔滔汉水。

  他们要乘舟一段水路,再上陆路,直驱京城,那少说也要十天半月的路程。

  叁人结伴而行,到了次日下午,来到南渡头,叁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相互调
侃,倒是亲近了许多。王小石和温柔觉得白愁飞其实并非傲岸难近,但作事手腕
非常,有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六亲不认。白愁飞和王小石却觉得温柔天
真烂漫,任性妄为,但心底善良,好奇心强,性子倔得可以。温柔和白愁飞认为
王小石平实诚挚,修成见,无可无不可,但有时认真得可畏,固执得难缠。叁
人无形中似了解了许多。

  但也有一感觉:叁个人都觉得只了解对方一部分,还有一些难以摸索的层面
,好象月的背面,是难以观察的。

  --究竟那是什么?

  --善?

  --恶?

  人生里有一些朋友,可能因志趣相投、时势所促,结为知交,但在重要关头
,对方真正性情的流露,可能令人错愕,可能令人疑,可能令你无法接受!

  这说不定才是他们的真正本性。

  

  一路榴花似火,槐柳成荫,远山近水,漠漠如烟。

  到了渡口,他们租下一艘船,准备明早出发,白愁飞说:“我们从水路去,
较舒一些,反正我们并不路。行船的惯例是:顺风则行,逆风则泊。一般而言,
只要不遇到风,对江酌月,倒惬意得很。”

  温柔却道:“本姑娘不赞成。”

  白愁飞道:“那你走陆路,咱们走水路。”

  温柔了,金耳坠镶的小珠子在耳下乱摆,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也叮当响着:“
白愁飞,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小石忙道:“姑娘是怕床上不便么?”这一句话本想替温柔找台阶下,但
心里一急,便把“船”字说成“床”字,这可更惹祸了。

  温柔把足一顿,鼓鼓地戟指道:“你们这些油嘴滑舌的狗鸭蛋,你少得意,
本姑娘自会收拾你!”一路上白愁飞惯于挖苦调侃她,她以为王小石这一句也同
一调子,而且说得更是张狂。

  王小石可更情急结巴起来了:“温姑娘,我可可可不不是是这个意……思,
我是想跟跟你圆圆圆床……”

  这一个“床”字,原本是“场”,王小石心头一慌,却偏又说错了,这一来
温柔怒,以为对方占便宜占出了面,皓腕一扬,就是一巴掌,“啪”地给了王小
石一个清脆。

  本来,以王小石的武功,是没有理由避不开去的。

  但王小石就是避不开去。

  他被这一记耳光掴得怔了一阵子。

  白愁飞也不劝解,只是哈哈大笑。

  温柔得一甩黑发,挑腿扭腰地就蹿上了岸,咕咕地说:“你们没有一个是好
东西,都欺负我!”

  王小石想上岸去追,白愁飞却拦阻道:“别急,她一过,没处热闹,准会回
来。”

  王小石觉得脸颊上还是热辣辣的:“她……她误会我了,我怎会说这些轻薄
的话呢。”白愁飞笑道:“就算说了又如何?她那么娇美可人,不想起床,才不
是男人。”

  王小石着实吃了一大,老半天才说得出话来:“不过……我是没有说这这这
话呀!”

  “说了也没啥大不了,”白愁飞好整以暇地道,“大姑娘发发脾更没啥大不
了,怎么,难道你光说说,又没真的对她怎么样,她已动手打了人,她还要计较
么!放心,放心,入夜她没处投宿,包准回来!”

  王小石觉得很有些委屈,望着江心,怔怔地道:“希望没走她就好。”

  白愁飞从旁观察王小石,心中料着了几分,道:“不走的,……”突然住口
,用肘部顶王小石的肩膀,王小石一愣,只听白愁飞以严肃的语低声说了一个字
:“看!”

  王小石远远看去,只见一班仆婢奶娘之类的人,簇拥着一个穿水葱绿衫裙的
女子,上了左近一艘华美的船鲂。

  王小石只看了一眼,忽然间,所有的人仿佛都不见了。他只看见一个水绿衣
饰的丽人,婀娜多姿地上了船,远远只依稀见着那女子修眉美目,姗姗毓秀,一
动便是一风姿,千动便是千风姿,王小石就只看了一眼,心里就觉得一阵牵痛,
再看那杨柳含烟、青山似黛的美景,处处都是这一见的风情。

  那船上的橹手已经开始把船撑开,泊到避风的塘口,专觅了一处僻静之处停
舟,这几下拢舷撑篙,船上七八条大汉倒是吆喝连连,忙了个团团转。

  白愁飞道:“可瞧出来了?”

  王小石喃喃地道:“想不到这世间,竟有这么些个美丽女子,温女侠是一位
,这一位……啊”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未免失态。

  白愁飞忍俊不禁,道:“嘿,你倒是会看,光看绝代佳人,不看--”语音
一沉,神态又傲决了起来:“我看,那一艘船,有些不对劲。”

  王小石吃了一,心里有些担心起那弱不禁风的女子起来了:“怎么?”又有
些不相信,疑白愁飞是故作人之语。

  白愁飞眼睛像雕一般盯着远泊的船,仿佛他的眼光是两柄断金碎石的利刃:
“大凡在江上撑了几年篙的人,篙落水上,不溅水花,掌橹的更不会不懂借水力
,撑这官船的人,更加是这行的老手,才敢领航。刚才这船上的几个摇橹撑篙的
,一则双目炯炯有神,臂肌贲凸,马步沉稳,一看便知是会家子;二则这干人不
懂就应水势,下篙溅起老高的水花,一望便知是生手;叁则这几人皮肤太白,跟
行船的日晒雨淋,完全不同,而且互换眼色,泊在僻处,必有图谋。”

  他一字一句地道:“看来,今晚,这船要遭殃了。”

  王小石还在想着那风华绝代的女子,禁不住道:“我们要不要过去示警……
”

  白愁飞脸上慢慢升起一深山中野狼在伏伺猎物的眼神,有力地道:“不!”

                八 江上丽人

  汉水漠漠,波平如镜,船影山影灯影树影,倒映江中。

  却没有人影。

  人大多已睡了。

  只有叁两盏挂在高楼的凉的灯影。

  两岸灯火,寂寞寒,温柔却还是没有回来。

  远处有人撒,安如鼾息。

  楼头有人吹笛,伴着江月,寂照江心。

  温柔温柔你去了哪里?

  王小石不禁有些担心。

  “我们要不动声色。”在傍晚的时候,白愁飞跟他如是说,“我看这船的客
人也有来头,非同泛泛,不出今晚,这假扮的船夫准下手,咱们看定点再动手,
搞不准这些贱人是醉翁之意,难保不把我们邻近几条船的人,也打上主意呢!”
白愁飞主张守候。

  王小石翻来覆去,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心里在警惕着,始终不能入睡。

  远处传来初更梆响。

  忽然,船舷微微一沉。

  王小石知道来了高手,翻身坐起。

  一条人影,在窗上疾闪而过。

  王小石双手已破穿窗,一手箍住来人的脖子,一手往他后脑一扳,那人“嘤
”了一声,正要挣扎。但王小石已扣住了他。

  王小石手之处,只觉温香软玉,且有一股处子的甜香,手臂碰到那人胸脯,
心神一震,不觉手肘一松,那儿嗔叱道:“放手,死东西,放手!”王小石一听
,大吃一,连忙松手,道:“怎么是你”那女子回过身来,本来紧绑着的乌发哗
地散了开来,一张脸又喜又嗔,薄怒轻颦,好似一朵紫海棠一样,那不是温柔是
谁?

  王小石又又喜,温柔却快要哭了,跺脚又给他一巴掌。

  王小石这次还是没有避得开去。

  这是他捱温柔的第二记耳光。

  温柔见他傻愣愣的模样,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

  如此江畔,夜色如醉,王小石看着她的笑意风情,竟似痴了;温柔也似有所
觉察,脸也烧热热的,幸好在月下,看不出她的脸红。但一个美丽女子的娇羞,
却是更动人心弦。

  两人一时怔在船舱旁,都望自己的脚尖。远处有收声,隐约可辩水时鱼在上
拍打的声音。

  就在这时,波平浪静、安详如梦的江上,传来了第一声惨呼。

  王小石第一件事就是找白愁飞。

  白愁飞不在船上。

  “糟了!”温柔急问:“什么事?”

  那条华丽的大船已传来格斗声。

  王小石道:“来不及说了。我们先过去再说!”他和温柔都不谙泳术,只好
从舟上跃上岸,再自岸堤绕扑过去,自岸板蹿往大船。

  王小石和温柔掠近大船,只见船上飞出一个人,哎呀一声落入江中,便没有
再冒上来。王小石温柔正要掠入大船去,忽然又一个人被踢飞出来,扎手扎脚跌
入江心,似乎还在水里挣扎了一下,便没了声息。

  王小石跟温柔一上船舱,一人又飞了出来,王小石一手接着,只见那人船夫
打扮,眉心一方紫黑,五官溢血,已然毙命。

  温柔却拔步入舱。

  一人迎面而出,几乎碰个满。

  温柔立即拔刀。

  那人却一手按住她的刀柄。

  温柔的手正在刀柄上。

  那人就抓着她的手。

  温柔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男子息,那是她并不陌生的。

  只听那人沉声道:“你不要拔刀,我杀性已起,我怕我会忍不住。”那人说
着话的时候,另一只手仍制住一人,而今一甩手,把那被擒着的人摔出叁丈,月
下一映,只见又是一名船夫打扮的汉子,“哗啦”一声落入江流中!王小石这时
已蹿入舱来。

  他发觉紧贴着温柔的有一个人。

  他立即便要出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认明了是敌是友,便想下杀手。这是他出道以来
,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他还没有出招,那人便道:“你也来了,很好。”

  王小石及时认出那人的声音。

  白愁飞。

  王小石忽然觉得一阵伤心,一阵高兴。

  舱里就在这时候亮起了灯火。

  一人掌灯行了出来。

  一盏琉璃色防风掩屏纱灯。

  灯下的手。

  灯下的柔荑,像兰花的瓣儿,她就这样一手掌着灯,一手掩着火,在柔黄的
灯光吞吐映照中,竟是一个绝世的手势,深刻难忘。

  王小石看去,只见一个云鬓散披,眼睛像秋水一般亮丽的女子,别具一番幽
艳,别有一销魂。

  她颈肩的衣裳散开,却披着白愁飞的锦袍,掩映着她水绿色的纱衣。她那一
双眼眸,比灯还灿亮,仿佛像一个深湖,浮漾着千流云的梦。王小石只看了那么
一眼,觉得自己在梦里,梦见了梦里的人,醒来发现不必再梦,原来梦的梦里不
是梦,而是真有这样柔艳的女子,掌灯照梦醒。

  温柔看见这个女子,被灯光一映,柔得象自己的名字。她自己在小的时候,
曾梦想过自己长大后,是一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云裳玉佩,惹人爱,但她越
是长大,越是俊俏,却是越爱飞腾,越是走英侠放任的路子。这样一看,她觉得
那是另一个自己,不过早已分道扬镳,她是她,自己是自己,只有在遗憾的梦里
才相见。温柔初见这女子,便觉得自己是白天,这女子才是晚上。

  由是,温柔、王小石、那女子都不禁问了一声:“你的……?”

  然后他们叁人不约而同,都望向白愁飞。

  白愁飞耸了耸肩道:“我也不知道。”他指了指到在地上一个被制住穴道、
手里还执着刀的船夫,“或许,他会告诉咱们知道。”

  局面已被白愁飞控制。

  他原先跟王小石同在船上,只待一有风吹草动,他就立即有所行动。

  可是,那艘船一直都没有什么动。

  初更刚响,白愁飞突然想起一件事,全身一震:不好了!船上没有动静,不
代表里面没有发生事情,那些有所图谋的人本身就潜入船上,而且又是老江湖,
真要有歹意,绝对可以做到不一草一木。

  白愁飞当下也不唤王小石,已掠到岸上,再自岸上纵上大船,他一入船舱,
鼻端猛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心中一沉,果然发现几名仆役,浑身浴血,竟是
在梦中被人杀害的。

  白愁飞暗恨自己迟来了一步,却听舱室内有一清脆如断冰切雪的女音道:“
你们要害的不过是我,残害无辜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

  只听一个声音邪浊蝶笑道:“我们不算英雄,也不想充英雄,七下的命令
是截杀你,不过你听大爷的话,却可以只叫你乐,不叫你死。”

  只听那女子冷哼了一声,然后是几个七嘴八舌夹着粗言秽语,以及一些叫慌
惶的声音。

  白愁飞俯近窗前一看,只见里面有六、七个大汉,正把叁、四名女子围了起
来,狎笑谑弄,只有一名女子,穿着水绿薄纱宽袍,露出贴身深黛滚蝠花边的一
角亵衣,酥胸半露,肤若凝脂,匀柔光致,活色生香,使大汉们全看直了眼,但
她紧抿着唇,虽然睡梦中逢巨变,但见她寒神霜靥,凛然不惧。

  只听一名大汉笑嘻嘻地道:“七早已暗捎着‘六分半堂’那姓赵的,姓赵的
这几日老撮着你,不知要打什么鬼主意,却是鬼使神差,给鬼似的落荒而逃,不
然的话,今晚这轮流穿靴儿的快活事儿,真还轮不到咱们呢。现在倒方便。你就
别想人来救你啦,你带来的几个不中用的家伙,全吃了我们在晚饭上的加料,一
个个睡得像猪,都给我不费吹灰之力送上了西天。”

  那女子冷笑一声:“‘迷天七’名闻天下,他手下的弟兄却干这见不得光的
事儿。”

  一人怪叫道:“哎呀,你瞧,这女娃子牙尖嘴利,居然数落起咱们来了。”

  另一任则怪声怪道:“大小姐,我们都知道你船上有几个脚色很有两下子,
在江湖上叫得响字号,可是咱们比脑、不比力,你既上了贼船,就怨不得贼奸。”

  一个心急的盗匪叫道:“者老大,这女子我愈看愈爱,真是心也痒手也痒全
身发痒,你让了给我先上,我记着你恩典。”

  又有一人岔道:“你算老几?下辈子才轮到你,要嘛,者老大先上,咱们按
照辈份,一个个候着。”

  那心急的汉子喉道:“那怎得了?这水滴滴、粉揉成的大姑娘,轮不到几口
子就呜呼了,怎轮得到我?这样子放明了让老子吃瘪,刚才见红的时侯,老子一
刀一个,不在人后,而今就没咱的事,这不是个钟无艳么?”

  众人都哄笑起来。一个说:“没法啦,谁教你是老么?”一个道:“欺你又
怎样,剩一口让你快活,你就当是在路上拾得个大元宝了;要是没剩的,你也可
以抱着干一把独劲!”还有一人说:“这可不行。这娘儿越看越美,我金银珠宝
都不要,我只要她。”

  另一人建议道:“不如我们自己来个大抓阄,谁抽着,谁就独占,一块鸡腿
,八个叫化一人一口,什么都不剩啦,不如让各自碰碰运,这样最公平。”

  一人咕噜道:“也好,万一阄不着,还有几个丫头,是雌儿总有暖枕的。”

  那“老么”附和道:“好啊好啊。”

  那姓者的却道:“不行,要不按辈份,也得按排行,辈份排行都不按,咱们
按年岁,谁年纪大,道形高,谁就拔头筹。”

  另一人却振声道:“为啥要比大,不比年轻?”

  原先倡议要抓阄的那人又道:“不如让大小姐自己选,选她贴心的,这样谁
都没话说。”

  “对呀,对呀。”于是六个丑哈哈一起拥向那女子,七嘴八舌地说:“小姐
,你看谁好?”“我呀,我最有本领,牡丹楼里的姑娘们都不舍得放我走开半步
呢。”“别找小白脸哟,俺有良心的,俺最有有你的心。”

  那女子水灵灵的眼珠往一群生得丑恶诡的匪徒脸上一扫,那六名恶匪灵魂都
飘飞了半天,女子道:“我最仰慕英雄,你们谁的功夫好,才是英雄。”

  白愁飞在外面听得喝一声采,没想到这富贵人家的小姐,遇上绝境仍那么镇
定应变。

  那“老么”叫道:“好哇,比武就比武,老子也不怕……”

  那者老大却扬手就是一记耳刮子,骂道:“这女子居心忒毒!要咱们先来个
窝里反,你还跟着起哄!”女子夷然一笑道:“什么?窝里反?我一介弱女子,
随行的人,不是死的便是不能动的,你们怕什么?我见你们英雄,敬你们胆色,
只想看看你们的本事,又不是要你们自相残杀,要是你们害怕,当然也不必比了
,谁是老大,谁就占便宜。”

  那刚才一再提议的汉子道:“有便宜不怕占!去他娘的尿壳蛋,谁不敢比武
,谁就站一边。咱们拳头上输得,女人眼里输不!”大伙儿都跟着起哄,眼看就
要动手。白愁飞暗忖:也好,且看这弱不禁风的女子,如何打发这一干有勇无谋
但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忽听身旁有人低喝一声:“谁?!”白愁飞心里叫了一声
:惭愧!他太专神于舱内的人,以致忘了身边的事,叫人窥破,这对他而言,可
以说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那人喝了一声,第二声还未发,白愁飞一个箭步,一指已扣在他喉颈上,“
喀”一声,那人喉骨立时碎了,舱内五人闯出来得时侯,只见一个身影噗跌入江
中。

  这五人掠了出来,见同伴惨死,还未发声,白愁飞一指戳在另一人印堂上,
那人惨呼一声,便是王小石和温柔所听到的呼叫,俟他俩掠上这艘大船时,那七
人里,有五人已死在白愁飞指下,尸身被踢落在江中,一人被白愁飞所制。

  剩下的一人,本来在船舱里监守那女子,外面战斗一起,这“老么”伸脖子
往船窗外张望,女子忽“哎”一声,“老么”想过去挟持,头还未缩回窗里,女
子把竹子一扯,罩落在“老么”头上,在“老么”手忙脚乱的当儿,女子过去拔
出袖里的利刃,往“老么”心口就是一扎。

  女子一刀得手,脸色发白,抚着心口,退了几步。

  “老么”哎哟一声竟丧生在一个不谙武功的女子刀下。

  这时,白愁飞已抓住“者老大”,走进舱来。王小石和温柔也掠了进来。


            九 风色、月色.人影、舞影

  船上的场面重新收拾。五个婢女老妪,死了一个,活着的四个,全被吓得六
神无主。八名仆役护院,被下了迷药,死了六人,只剩两名,用水泼脸,摩皮擦
鼻,才徐徐苏醒。

  倒是那位丽人,镇定如,叫几名婢女分别救人的救人,点灯的点灯,她先向
白愁飞揖谢,再盈盈走入内房,换了一件橘黄色衫裙出来,请叁人上座后,她坐
在末首,要老妈子备宴酬谢白愁飞、王小石、温柔叁人。

  白愁飞见她吩嘱仆人收拾局面、处理死尸、备宴斟酒、打点一切,镇静从容
。刚才凶险恶绝的事,似乎未发生过一般,知道她器识手段过人,然而她又不会
武功。看她盈盈娇态,弱不衣,眼眸乌灵如梦,眉宇间又有一股掩映的悒色,谈
吐得,自蕴风情,而且还在笑盼间流露一抹稚,白愁飞和王小石越发认定她并非
平常人家的女子。

  那女子请教了姓名,便向叁人谢道:“今晚要不是你们叁位,小女子可不堪
设想,唯求速死,这大恩大德,活命之情,小女子永志不忘。”她话是向叁人说
,但在说话时盈盈地凝了白愁飞一眼。白愁飞觉得她眼里氤氲着梦,深深的、黑
黑的、柔柔的。

  王小石笑道:“这可不是我们救的,我跟温女下侠误打了一场,要不是白兄
见得早,恐怕……”他不象白愁飞曾在船舱外面看清楚里面发生的事,所以到底
情况如何,他也不甚明白,只知道一个女孩子,面对七名凶淫狠毒的强盗,情形
当然是非常凶险。

  白愁飞忽道:“这七人都是凶残之徒,在各处奸淫烧杀,后聚啸一起,投入
‘迷天七’的旗下,合称为‘七煞’,这七人一起向你这条船下手,显然早有预
谋,却不知为了什么缘故?”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这什么‘七煞’的,在恩公手下,都像不堪一击的
鼠辈。”

  白愁飞自恃一笑,道:“刚才我在窗外,听他们说起,似乎跟‘迷天七’和
‘六分半堂’都有关系,‘迷天七’是一个神秘的帮派,自开封起家,爪牙伸布
各省,拥有相当不可忽视的势力,‘六分半堂’更是天下第一堂,连天子也得容
让他几分,却不知怎么会跟这‘七煞’扯上关系?”

  女子柔笑道:“我对江湖上的事,懂得不算多。”她接下去却语出人:“你
何不找者天仇问问。”

  王小石道:“谁是者天仇?”

  白愁飞道:“者天仇便是这被擒的匪首。”他补充一句:“我虽然知道他们
叫‘七煞’,但他们的名字,我一个都不晓得。”

  王小石眼睛亮了:“我也不晓得。”

  温柔不明白这两个男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多知道一些事会受人尊敬
,也说:“我倒听说过。”

  白愁飞道:“哦?”

  温柔翘着红唇,道:“者天仇是‘七煞’之一。”

  白愁飞问下去:“还有呢?”

  温柔心头有点着慌:“他是个男人。”

  白愁飞继续问下去:“是么?”

  温柔了,耍赖着说:“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

  白愁飞仍然问道:“他犯过什么事情啊?”

  女子微眄着白愁飞,又笑看温柔,忽然把话题接了过去:“象者天仇这人,
一般名门正派的女子,怎会把他干过的无行恶事尽记在心?市井草莽,才会打听
这些残怖劣行。温女侠不记详细,反而显出兰心慧质。”

  温柔不加思索便道:“就是嘛。”对那女子嫣然一笑道:“姊姊你也算有点
见识,叫什么名字啊?”

  女子敛衽道:“我姓田,叫田纯。”

  温柔道:“哦,叫田田纯,好好玩。”

  女子摇手柔笑道:“不是,叫田纯,姓田,名纯。”

  温柔看到她灯影下那柔顺而软服的乌发,像黑瀑也似的,跟黛眉和眸中的两
点漆黑,全乌黑得可以映照出灯火的容颜来,艳地说:“你好黑的头发。”她却
没有去说她像星子的眼睛。

  田纯笑了,她用象水葱般的手指,抹了抹侧发,那姿态像一次美丽的坠瀑:
“妹妹的笑靥像朵花。”

  温柔笑了笑,笑得直比衷心还要衷心:“你说我像朵什么花?”

  田纯的眼睛蕴着笑意去喜滋滋的温柔,说:“像朵牵牛花。”

  温柔这次笑得吱咯吱哎的,一面笑一面道:“你笑我声音大。”

  “才不是呢,”田纯道:“其它,所有好看的花,盛开的时侯,跟你都像。
”

  温柔话兴子可全引开来了:“对啦,以前,我家院子,了很多很多的花,有
……”忽听白愁飞截断道:“牵牛花,你天花乱坠地说完了没?”

  温柔乍听有人叫她做“”,兴奋多于一切,也忘了生,不过觉得打断了她的
话兴,禁不住要白他一眼。

  白愁飞不理她,只向田纯问道:“田姑娘,我想借你这儿,审问一个人,如
果你看看不忍,我带灰船上去审,也一样方便。”

  田纯回过眸来,左颊染着灯色,幽艳两个字迅即在白愁飞心坎里撞击了一下
。

  田纯道:“方便的。”

  白愁飞把者天仇揪了过来,手一放,者天仇便软趴在地,温柔瞪着眼道:“
这就是穷凶恶的‘七煞’老大者天仇?”

  白愁飞铁青着脸色,冷冷沉沉地道:“他仍是无恶不作的者天仇,只不过是
死了的者天仇。”他若有所思地道:“再凶恶的人,死了之后还是一个对任何人
都伤害不了的人。”

  王小石看了地上的死人一眼,便道:“你没有杀他?”

  白愁飞道:“没有。”

  王小石道:“你封了他的穴道?”

  白愁飞道:“所以他也杀不了自己。”

  王小石一掀地上死者的眼皮,再撑开他嘴看看,仔细瞧了瞧,说道:“他是
中毒死的。”

  白愁飞道:“或许他牙缝里早就含了毒药。”

  温柔显然不喜欢看到这个死人:“难看死了。”

  田纯道:“或许者天仇不想被逼透露些什么,见被白大侠擒住,便只好含毒
自杀。”

  白愁飞看了看地上的死人,双眉一合又挑扬了开来,耸了耸肩道:“也只好
作这样的解释了。”

  者天仇一死,线索便告中断,白愁飞听赵铁冷说过,本来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却不知是不是此事?这跟田纯又有什么关系?赵铁冷既负伤而去,“迷天七”
因何又派手下来劫田纯?这都是为了什么?

  于是四人交谈了起来,这才知道田纯是京里一个宦官的千金,这次探亲归返
,便遇上这样的事情。王小石和温柔知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为了巩
固势力,不惜朝臣命官朋勾结,看来田纯可能也是被意外卷入,而且连京城里的
“第叁势力”“迷天七”也似有意插手此事。

  开封府里可热闹了!

  四人谈了两个更次,可是相见恨晚,十分投契,田纯正好也要返京,她身边
连折损了数人,为免麻烦,大家都反对报官,温柔建议不如结伴同行,一路上她
可以保护田纯。

  田纯很爱惜地看着兴高采烈的温柔,笑着说:“好啊,一路上有妹妹的保护
,做姊姊的倒可横行无忌了。”

  温柔站过去,让田纯的乌发挨着自己的身子,她掬起一把柔发,傲孜孜地道
:“这一路你有我,啥都不怕。”

  王小石看见田纯柔艳的笑意,巧巧的秀颔笑的时候,带着一抹稚,跟温柔娇
丽中带出英,恰好成了花好月圆、高山流水似的一对儿,相映自得意趣。他这样
看着,心意也温柔了起来。

  田纯用眼梢瞥了白愁飞一下,向王小石笑道:“不知道一路上会不会烦了两
位。”

  王小石微微笑着:“结伴而行,求之不得。”转首去看白愁飞。

  白愁飞却踱到船头去看月亮。

  江心月明。

  江水滔滔。

  快天亮的时候,王小石和白愁飞都过对船去歇息。温柔则留在大船上甜甜地
睡着了。田纯却不带一点声息地站了起来,在妆台前,扪着铜镜,照出一个像幽
魂狐仙的脸蛋儿。

  这幽艳的脸靥却没有笑容。她端正、严肃地,甚至略为带一些紧张地,把发
上一支跟头发完全同色的黑夹子卸下来。

  她用纤秀的手指和指上细长的指甲,轻轻地剔着那一枚“发夹”。

  “发夹”一边是钝的,一边却是尖的。

  针尖在灯下闪着淡蓝,偶尔在灯光反射蒙出一片疑真似幻的七色彩。

  她又摘下云髻上的一支金钗,旋开钗头,把这支曾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者
天仇脑后戳了一下的蓝彩夹针,小心翼翼地塞入钗心里。然后才又照了照镜子,
团团浮现了一个迷样的笑容。

  她肯定一件事:除非是把者天仇的头发全部剃光,详加检查,否则,谁也不
可能找到那一个细小的针孔。她可以放心了。

  然后她踱出窗舱外。

  芦苇尚未全白,野鸡宿之处有静静的拍水声。月亮清明得像照明事间所有事
。

  所有的事。

  包括她的衣服、她的脸、她的心。

  

  他们在同一条船上,结伴而行,在一起吃,在一起喝,在一起笑,在一起闹
,在一起谈江湖上快意恩仇的传说,在一起谈武林中莫可耐何的故事。

  白愁飞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傲岸,一如他自己说的:“一个人笑多了,就傲慢
不起来了。”可能是因为这几日来他笑多了一些。

  田纯却更柔艳了。有时候她跟这些新相知闹得就像个小女侠,她能喝,白愁
飞和王小石都喝不过她,她也可以摇骰子,豪兴得像个赌坊的小老板娘。

  不过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在一旁,亮着水灵水灵得眼,在巧巧倩倩地笑着。

  有时候在笑看温柔。温柔常带着少女的娇戆,闹得像一尾爱笑而易受伤的鱼
。

  王小石呢?

  王小石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真诚地投入,真挚地交往,但也忽然觉得:这一趟江湖行,他仿佛已捉到
了真谛,几个宗师在年少时,在明月清风、江上舟中、会过聚过,不管他年是不
是相濡以沫、相依为命,还是相忘于江湖、不见于天地之悠悠,但总是在一起过
、开心过、热闹过、没有隔碍地度过了一段时日。

  有一天晚上,皎皎江月依旧照在波心,照在人脸。温柔笑道:“到了京城,
你们要干什么?”

  大家都没有说话。

  温柔又来指定对象。

  “你先说。”她指着王小石。

  王小石微含笑意:“去碰碰运。”

  白愁飞仰首望月:“去闯一番事业。”

  田纯忽然幽幽地道:“是非要有一番功名事业不可吗?”

  白愁飞断然道:“男儿不能开万事功业、名扬天下,活来有什么意思?”

  田纯有些惶措地抬头,有些纤痛凳:“活得快乐、平安,那不是很好吗?
”

  “那是没志的想法。”白愁飞负手昂然道,“我不是。在我而言,平静是痛
苦的,渔樵耕读,不如一瞑不视,何必浑浑噩噩度日子!”

  王小石却说:“我只要试一试,是不是一定有千秋名、万事功,我不在乎,
不过,不试一试就放弃,总有些遗憾。你呢?你去京城干什么?”

  “我?”田纯纯纯地一笑:“我不是赴京,我只是回家。”她眨着眼睛、像
星星从漆黑的苍穹掉落在她眼里,“回家就是我的心愿。妹妹你呢?”

  温柔想了想,忽然有点扭捏起来,竟脸红了。

  “嫁人?”田纯调笑道。

  温柔嗔道:“你呀,你才是想疯了。”

  田纯又道:“哦,你这辈子不嫁人?”

  温柔赧赧地道:“我先找到师兄再说。”

  想起温柔有个名满天下的师哥苏梦枕,王小石觉得后颈有点痒,白愁飞也觉
得有些讪然,于是他道:“田姑娘,面对如此美景良辰,弹首曲子好不好?”

  田纯侧了侧头,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弹琴?”

  白愁飞道:“这样美丽之的手指,不会弹琴才怪!”

  田纯道:“谁说的,我这十指还会杀人呢!”说罢盈盈地起身,白愁飞仍笑
着调侃说:“我信,我信!”

  田纯取了一架烧焦了一般的古琴,咱们铮琮铮琮地抚了几下琴弦,王小石脱
口道:“好琴!”

  田纯巧巧一笑,流水似的琴音,自十指弹捺下而出,像江山岁月、漫漫人生
、悠悠长路、荡荡版图。白愁飞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好指法!”

  王小石一时兴起,掏出一管潇湘竹萧,幽幽地吹奏,和着琴音,伴奏了起来
。

  白愁飞忍不住舞了起来。

  在月光下,他衣袂飘飞,直欲乘风归去,唱着一首乍听琴韵萧声便谙的曲子
。预知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白愁飞随谱的词飘逸而逝。

  就在这样的江上、月下、风中、船里,一萧一琴酣歌舞,兴尽意犹,一曲既
罢,叁人相视一笑,温柔饮恨似地说:“可惜我不会跳舞奏乐,什么都不会,姊
姊你真行。”

  田纯安慰她:“你可以唱歌啊。”

  温柔嘟着红唇道:“不行,少时在家里,我张喉咙才唱了两句,笼里的百灵
鸟都病了两天,我要一开金口这么一唱,你们琴弹不下去了,萧吹不下去了,跳
舞的一定跳到海里去了。

  她这样一说,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

  这一晚的风色、月色、歌声和舞影,开心欢颜,都留下不尽的风情。

  第二天,白愁飞和王小石从他们的船里走上岸边大船时,发现船上的婢仆箱
箧全不见了,只剩下仍在罗帐里恬睡的温柔。

  田纯也不见了。

  只留一张恰似有泪痕的素笺。

  笺上不留下片言只字。

                 十  人.鱼

  如果四个人习惯了在一起,有一天,忽然少掉了一个人,会有什么感觉?

  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戒指,初戴上去的时候,总会有些不习惯,可是
一旦成为习惯了的时候,再把它除下来,就会觉得象失去了什么似的。

  更何况不是戒指。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天真稚、温柔多才、而且还会脸红、有点焦躁的女孩子。

  有一天她走了,连半句话儿也不留。

  剩下的叁个人,有什么感受?

  温柔得不住咕哝着骂:“田纯这算什么了?招呼也不打,就影儿都没了,她
怎么能这样子!她怎么能这样子!”

  王小石心里也难受,只道:“也许她有事罢,也许她是有苦衷罢,其实,咱
们也不路,有事可以大家一起办,有苦衷也可以言明,不过,”王小石一面替她
解释,一面又驳斥了可以原谅她的理由,但还是忍不住替她找借口:“有些事,
恐怕人多反而不便,既然有苦衷,又怎能告予人知呢!”

  他很快地发现白愁飞并没有答腔,而且是阴沉着脸,在静泊的江边垂钓。

  王小石也向船夫借了鱼杆、鱼丝、鱼钩、鱼篓,坐在白愁飞身旁钓鱼。

  温柔才没有那么好心思。

  她到岸上逛市肆看热闹去了。

  良久,白愁飞没有钓着鱼,王小石的鱼杆也未曾动过。

  白愁飞没有说话。

  王小石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他钓鱼。

  岸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两人却只静静坐在堤边,垂着长丝。

  岸上绿柳,随风摇曳,垂拂波心,遥远翠峰峦叠,白塔映江,皑云蓝天,晨
光如画。两人始终都没有说话。

  到了晌午,温柔手拎了东一包、西一堆的好玩事物,兴高彩烈地回来,便要
催船开航了。

  王小石说:“不再等一会吗?”

  白愁飞头也不回,只说:“不等。”日头照在他的华衣上,却有一寂静的感
觉。

  叁人在船舱里用膳,有一碟是糖醋鲤鱼,温柔嘴馋馋的,笑问:“我猜是哪
一个钓的?”

  她用筷子指着王小石:“你!”王小石摇头。她垂眸侧头,眼珠儿一转,又
指着白愁飞:“一定是你!”白愁飞自是不答理。

  温柔得啪的放下筷箸,努着嘴懊恼道:“两个都不是,是鱼儿自己跳上岸来
,自行炒成一碟不成!”

  王小石迅目瞥了白愁飞一眼,向温柔道:“不是我,不是他,只是船家买的
。”

  温柔这才想通了,不解地道:“咦?怎么你们钓了半天,什么都没钓着?”
说罢就迳自吃个津津有味。

  白愁飞呷了一小口酒,回目问王小石:“怎么你也没钓着?”

  王小石反问:“你呢?”

  白愁飞道:“我的鱼钩没下饵,饵不足取,鱼是不会上钩的。”

  王小石道:“我不是去钓鱼的。”

  白愁飞道:“不去钓鱼,难道去被鱼钓?”

  王小石笑了:“我只是去看鱼的。”他说,“鱼在水里,悠游自在,何苦要
钓它上来?我们又不是非吃它不可,如果水里游的是人,下钓的是鱼,那又如何
?”

  白愁飞道:“但现在明明我们是人,它们是鱼。这世上的人一生下来就分有
贫贱、富贵,也分聪明、愚笨,有幸不幸,到日后弱为强欺,理所必然,如果鱼
是人,人是鱼,鱼也一样把人钓上来。既然你我不是鱼,鱼就合当遭殃,世事大
都如是。”

  王小石望着岸上绿女红男穿梭纷忙,摇首笑道:“我们不是鱼?天公不正养
了一大缸鱼,只看几时要抓一尾上来蒸的烹的煮的罢了!”

  白愁飞冷哼一声,道:“可是我既下了钩,就要钓到鱼儿;如果被鱼拖下了
水,或反被鱼钓了,那不是因为我的手不够稳,我的饵不够瞧,而是因为我本来
诚意,不想钓它,反给它溜了。”

  话未说完,温柔已夹给他碗里一个大鱼头。

  温柔笑道:“你们人啊鱼的,不知是不是在堤上钓鱼闪了鱼仙,迷了鱼美人
!来啊,先把鱼头吃了再说罢!”

  白愁飞望向碗里,只见碗沿搁着的鱼头,正以死灰色眼珠瞪着他。

  京城较近,众人上了岸,打算由陆路走,叁人以两百七十两银子,买下了叁
匹脚程有力的良骏,都是白愁飞付的银子。王小石过去牵马,温柔向白愁飞道:
“不如雇轿子罢,大热的天,这样路,敢情把人晒得皮焦唇裂。”

  白愁飞没有好道:“你肉嫩,自己去雇罢,江湖风霜可不是让你这大小姐寻
乐子的!”

  温柔睁着一双美目,嗔道:“你们两个大男人,难道就这样狠心地让一个女
孩子被风吹、日晒、雨淋、尘染吗?”

  白愁飞爱理不理地说:“像你打扮成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只在有便宜时
就当女的,有快活时便充男的,还要我把你看作身娇贵的大姑娘不成!”

  温柔连吃了两次钉子,不由得她不恼,“你这算怎么回事?几天来,黑脸玄
檀似的,谁得罪你了?告诉你,本姑娘可不是惯受的,也不惯让人出的!”

  白愁飞冷笑道:“我也不惯服侍大小姐的。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可
要在马上程。”

  温柔一听更,心头就越发觉得委屈:“你不服侍大小姐,就光服侍田小姑娘
?人家只字不留就走,难为你还又歌又舞的,姑娘可不领情,你就黑了几天嘴脸
,要真的有,跳下河去寻个痛快不好,何必在我面前充字号,称男儿本色!”

  她这一番话,说得白愁飞按捺不住,正刺中他的伤口,于是大声道:“我服
侍谁,我高兴,你管不着!王小石留你,我可没留你,你大可以痴缠着他,天涯
海角跟去,跟我可毫不相干!”

  温柔也被刺得好伤,简直是被刺着了骨髓,得一张脸都红了,恨恨地道:“
你好,姓白的,你得意!我就一个儿走,咱们开封府里见!”

  白愁飞袖手哑然道:“好啊,请便,我就不送了,小石头正好回来,要不要
扯他一道?”

  温柔得噙着眼泪,一蹿身,就上了马,把绳抢在手里,打马而去。王小石不
明究里,怔立当场,望着那远去的动影出神。

  隔了好半晌,白愁飞才向王小石歉然道:“小石头,这事是我不好,把她给
走了。”

  王小石有点失魂落魄地道:“她……她还会回来么?她独自去京城么?”

  白愁飞喃喃地道:“……我不知道。”

  王小石以为温柔也会像上次在汉水旁一般,终会悄悄地回来。

  可是没有。

  温柔再也没有回转。

  他们没有马上出发,多等了两天,结果还是一样。

  白愁飞只好和王小石并骑赴京。

  在京城,有一切好玩的事物,有任何可能的会,有千金一掷的豪赌,有一笑
倾城的美人,有仅在幻想中出现的一面,也有令人完全想像不到的一面。

  在这大城市里,也是活力的源泉,暮的蒸笼,既是功名的温床,也是罪恶的
深渊;是英雄得志之地,名士得意之所,亦是志士颓靡之处,好汉落魄的地方。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好汉,文人士,来到此地,想一朝成名,一展身手,以
图平步青云,衣锦荣归,但总是成功者少,失败者多。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成功才显得特别可贵。

  也就是因为这样,各地精英云集在京城里,要崭露头脚,除了过人之能,还
要看时势,要靠运。

  所有的英雄,都因时势而成的。天下最不可为者,莫过于逆势而行。逆势逆
时,往往不只是士倍功半,而是徒劳无功。逆势寸步难行,但天下最微妙者,也
莫过于势,一般人以为是逆者,你只要先行一步,待大势突变,你就变成先知先
觉,独占鳌头了;许多人往顺势处一窝蜂地钻营,到头来时势忽,反落得一场空
。

  谁知道时势今天趋向哪一边?明日又站在哪一面?

  谁知道今天走的一步,看来是绝路,但在十七、八步后,忽然成了一条活路
?

  谁知道自今天走的是死路、还是活路?

  谁能知明天的成败?

  白愁飞不知道。

  王小石也不知道。

  所以,他们到了城里半年,仍然不得志。

  世间有许多事情,纵再聪明绝顶的人,也得要时间的摸索,经验的积累,成
败的教训,才会有柳暗花明、游刃有余的一天。

  白愁飞和王小石是能人。

  一个能人总有出头的一日。“能人”本身就包括了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有能为
,可是,“能人”也一样可能被忽略、被蒙尘、不被重视,也一样要度过历劫受
艰、才不遇的过程。

  他们是有一身本领,但来到这个陌生的大地方,总不能靠杀人而扬名;如果
他们这样做除了被衙差追捕,甚至引致宫廷内的高手追缉之外,一无好处。他们
知道城里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无时无刻不在明争暗斗,但那是另
一个世界,和他们两人无关。

  他们虽然并不得志,但两人在一起,一起度过许多风和雨,成了知交。

  知交是什么?

  知交是在忧患时让你快乐起来,而在你冷时送炭、天热时送雪,有时也会在
锦绣里添几朵花的人,但绝不会送错。雪中送炭固然重要,但锦上添花也十分必
要。

  知交也从不会要求对方付出什么。

  因为只要对方是知交,便根本不会作出要求、不必作出要求。

  王小石和白愁飞一起来了开封府,一齐被这地方的人排斥,一齐逐渐熟悉了
这个地方,一起潦倒失意,一起醉倒街头……

  他们也一起获取了不少经验,认识了不少人。

  直至白愁飞手上的银子,快要用完……

  直至一个雨天

  这样的一个雨天。

  白愁飞刚在市肆摊子上卖了几幅字画。他写得一手好字,也画得具派,但他
就是没有名。

  没有名,字画就得贱出售。

  要活下去,就得要钱,白愁飞可卖画,也不屑去做那些不必本钱的买卖。

  他在返回“大光明栈”之前,先兜去“回春堂”里看看王小石。

  王小石在“回春堂”里当药师,“回春堂”是老字号的药局,他偶尔也替人
接骨疗伤,甚有神效,在这方面,倒颇受药局东主的赏识。对王小石而言,这也
是一“卖艺”,但总比“卖剑”的好。

  白愁飞挟着几卷字画,折到“回春堂”时,王小石也正好要休歇了,两人如
常一般,要走到“一得居”去叫几碟小菜,加上一壶酒,谈文论武说天下,这是
他们来到京城之后,最快活自在的时候。

  可是,在他们两人会合了之后,雨就开始下了起来。

  开始只是一滴、两滴、叁滴,后来密集了起来,天灰暗得像罩下了罗,连飞
鸟也惶莫已,路上行人纷纷抱头鼠窜,王小石和白愁飞知道雨要下大了,“一得
居”又在长同子集那儿,这地头只是苦水铺,全是贫民寒窟,没处躲雨。

  两人用袖遮着,窜入一处似被火烧过的残垣里,那地方虽布满残砖朽木,杂
草丛生,但还有几片罩顶瓦盖,未曾塌落,还可以作暂时避雨之地。

  两人狼狈地掠入这片废墟子里,匆忙地抹去襟发上的水渍,更怕沾湿了字画
,白愁飞解下巾帕,抹干水迹,王小石也过来帮忙,墟外雨下得越发滂沱,墟内
越发灰暗,两人心里都掠过一惨淡、失落的感觉。

  大概这就是失意的心情罢?

  两人竟为了几幅可换取蝇头小利的字画,如此紧张!

  两人都同时感觉到对方所思,苦笑了起来。

  这笑意其实并不十分苦涩,只是十分无奈。

  英雄落难时,最不喜欢谈落难,这跟凡人稍遇挫折,就埋怨个没完是不一样
的。

  所以他们只好找话说。

  王小石抹去发上的水珠,笑道:“这雨,下得忒大了!”

  白愁飞伸长脖子张望天色:“这雨可得要下一阵子”忽然看见四个人,冒雨
跑了进来。

  经过这废墟前的一条小路,一旁尽是枯竹苇塘,另一旁则是民宅破居,这小
路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将军胡同”,这四人便是从墙角旁闪窜出来的。

  由于躲雨之故,行色匆匆,白愁飞也不觉诧。

  四人进入废墟里,两人留在入口处探看,两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两人中,有一个甚是高大、威猛、相貌堂堂,精光矍矍的眸子往王小
石和白愁飞横扫了一眼。

  另一人忽然咳嗽了起来。

  咳得很剧烈。

  他用手帕捂住嘴唇,呛咳得腰也弯了,整个人都像龟缩了起来,连听到他咳
声的人都为他感到断肠裂肺的艰苦。

  那高大威猛的人想过去替他揩抹淋湿了的衣发。

  咳嗽的青年摇首。

  他手上的白巾已沾上目一染红渍,而他双眸像余烬里的两朵寒焰。

  王小石向白愁飞低声道:“他的病害得可不轻。”

  白愁飞道:“我们也快害病了。”

  王小石问:“什么病?”

  白愁飞道:“穷病。”

  两人都笑了起来。白愁飞道:“难怪有人说穷会穷死人,再这样穷下去,别
的不说,志便先被消磨掉了。”

  王小石道:“人说开封府里卧虎藏龙,看来,很多虎都只能卧,许多龙仍在
藏……”

  这时候,那青年咳嗽声已经停了,只是胸膛仍起伏不已,一步挨一步地走到
王小石和白愁飞身边,叁人横一字平排似的,都在茫然地看着外面交织成一片灰
蒙蒙的雨。

  雨仍下着。

  下得好大。

  好大。

               十一 雨中废墟里的人

  白愁飞望着雨丝,牵动了愁,喃喃自语地道:“好大的雨。”

  王小石在旁不经意地搭腔道:“雨下得好大。”

  那病恹恹的公子居然也凑上了一脚,凝望着在檐下挂落眼前的雨线,道:“
真是场大雨。”叁人都同是在说雨,不禁相视莞尔。外面尽是雨声。一位老婆婆
,衣衫褴褛,白发满头,蹲在墙角,瑟瑟缩缩地大概在拾掇些别人废弃的破罐烂
毡。

  一面崩败塌落得墙垣上,经过一只蚂蚁,那高大堂皇的汉子看它足足爬了半
天,被外面刮进来的风吹着了也停,被外头卷进来得雨溅到也停,忍不住伸出食
指,想把它一指捺死。

  那病容满脸的公子忽道:“茶花,你等不耐烦,也不必杀死它;它没犯着你
,又没挡着你,它也不过同在世间求生求活,何苦要杀它?”

  那高大威猛的人立即垂下了手,道:“是,公子。”

  那公子其时年纪不大,脸上却出现役似大人观察小孩子时候的有趣表情,问
:“你怕花无错找不到古董?”

  那高大威猛的人不安地道:“我怕他会出事。”

  脸有病容的公子望向被雨丝涂得一片灰暗的景物,双目又沁出了寒火:“花
无错一向都很能干,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那瘦骨伶仃的老婆婆,可能是因为天转寒更逢秋雨之故罢,全身格格地打着
颤,披在身上的破毡也不住簸抖着。那公子道:“沃夫子。”

  那两名在近阶前看雨的汉子中,其中一名帐房先生模样的人即应道:“是。
”

  病公子道:“那婆婆也可。”

  沃夫子即行过去,掏出两锭银子,要交给那惨的婆婆。老婆婆大概毕生也不
曾梦想过有这样的施舍,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时候,忽听剩下一名在檐前看雨的汉子低低唤了一声:“公子。”

  喜色在病公子脸上一闪而没:“来了?”

  这汉子转过脸来,只见他半边脸黝黑,半边脸白嫩,向病公子身后的残垣一
指,“花无错来了,他背上还背了一个人。”

  王小石和白愁飞都微微吃了一。

  原来这汉子不是“看见”有人来了,而是“听出”背后有人走近;在这滂沱
大雨里,来者又步伐奇轻,连白愁飞和王小石都不曾听出有人逼近。

  茶花也循这汉子指处望去,也高兴地道:“花无错背的是古董,古董给他擒
住了。”

  病公子微微地笑着。

  王小石和白愁飞相觑一眼:原来古董不是古董,而是人。

  

  花无错背着一个人。在雨里像一支破雨裂的箭,俯首就冲进废墟来。

  他一来就向病公子跪禀:“属下花无错,向楼主叩安。”

  病公子淡淡地道:“我已经一再吩咐过,这虚礼,谁也不要再行,你要是心
里尊重,便不必在口头上奉承,楼子里全以平辈相称,更何况还在敌人重地!你
难道忘了吗?”

  花无错道:“是!公子。”

  白愁飞和王小石惨骇更甚。

  原来眼前这个满脸病容、呛咳不已、瘦骨嶙峋、神色却森寒冷傲的人,竟然
就是名动天下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没想到却在一个雨中废墟里,遇上了这武林中的传奇到了神奇的人物。

  只听苏梦枕又问:“事情办得怎样了?”

  花无错道:“古董已经押来了。”

  “很好,”苏梦枕道:“弄醒他。”

  花无错双手疾戳,在那被擒者的背上点了几下,又迎脸掴他四、五记耳光,
茶花在檐下水畦舀一把水,“霍”地泼在他的脸上。

  那人悠悠转醒。

  苏梦枕冷冷地瞧着他醒转。

  那人一睁眼,看见面前站的是苏梦枕,震了一震,失声道:“苏……公子!
”

  苏梦枕侧首看进了他的眸子里:“古董,你果然有胆色,可惜没有义。”

  古董猛地摇头,苦笑着说:“公子明鉴,公子一向对属下行止,了如指掌,
公子身边的六大亲信里,要算我的胆量最不行!”

  “你不行么?”苏梦枕神色里隐带一郁燥的寒傲,就像冰里的寒火一样,“
你行的。就算是现在,你眼色里也没有真正的惧意。我倒一向看走了眼。”

  古董一味地道:“公子明鉴,公子明鉴。”

  王小石向白愁飞低声道:“那是他们‘金风细雨楼’内的纠葛,我们还是避
一避的好。”

  白愁飞冷然道:“外面正在下雨。”

  王小石踌躇了一下,白愁飞道:“开封府也不尽是他们的天下。”他停了一
停又道:“我们脚下占的位子也决不算多。”

  这一句话倒提醒了王小石。王小石压低声音道:“这苦水铺倒一向是‘六分
半堂’的重地,苏公子在此处拿人,可以算是身入虎穴。”

  白愁飞点头道:“连‘金风细雨楼’的楼主都亲自出动,决不会是小事。”

  只听苏梦枕沉声道:“现在,沃夫子、师无愧、茶花、花无错和你,只差了
一个杨无邪,五个人会齐来了,你来告诉我,我一向待你不薄,因何你脸也不翻
就将六个分舵四百多人,全骨头不剩地卖给了‘六分半堂’?”

  古董垂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茶花在一旁冷笑道:“你没想到会给我们逮住罢?你以为躲在于‘苦水铺’
里,就可以缩着头享尽富贵荣华?你既能把楼里千多人变成孤儿寡妇,你就算躲
到天涯海角,我们也会把你揪出来!”

  苏梦枕道:“要不是花无错,我们也不知道‘六分半堂’在‘苦水铺’的实
力,近半月来已转移阵地,驻在‘破板门’那地带。这次我们几个一起共过患难
、创帮立道的人,一同出来,为的只是问你一句:‘你为何要这样做?!’”末
一句如同霹雳雷霆。

  古董的身子震了一震,嘴里嗡了一嗡;那阴阳脸的汉子仍守着阶前,沃夫子
则在老太婆身前,等于盯在王小石和白愁飞的背后,以防这两个不知来路的人猝
起发难。茶花叱道:“说!”

  他呼呼地又道:“你说!你怎么对得起公子,对得起咱们!”

  古董蓦地抬起头来,反问:“你真的要我说?”

  茶花怒笑道:“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古董毅然道:“好,我说。”

  他一口把话说完:“你们就坏在要我说这一节上。”

  他这句话一说完,场中便起了天动地的变化。

  这变化之巨,连白愁飞和王小石在旁,也完全被震住。

  

  古董倏地弹了起来。

  看他本来的样子,身上至少还有四、五处穴道被封闭,但他这一弹而起,却
是蓄势已久。

  他手中亮出一柄青刃。

  青刃闪电般没入茶花腹中。

  这青刃是由下搠上的。

  茶花脸上的表情,正是心肺被割裂的痛楚。

  同一霎间,苏梦枕正想动手,花无错已经动“手”。

  他一低首。

  他背上至少有二十五暗器,同时射向苏梦枕,每一暗器的尖端,都闪着汪蓝
,显然是涂上奇毒的,而且全是劲弩括所发射的,快、疾、准、毒,正是避无可
避、闪无可闪!

  苏梦枕的心神,被古董的倏然出手,分了一分;而他的意志,正集中在救援
茶花上他的亲信花无错就在这一霎向他下了辣手。

  苏梦枕大叫一声,他身上淡杏色的长袍,已在这电光石火间卸了下来,一卷
一回一兜一包,卷回兜包四个动作同一霎间完成,漫天暗器全都隐没不见。

  只有一枚,像一粒绿豆般大小,钉在苏梦枕的腿上。

  沃夫子乍见情势不妙,身形一动,正待往苏梦枕那儿掠去!

  那老婆婆却陡然把身上的破毡一扬,向沃夫子迎脸扫来!

  腥风扑脸!

  沃夫子马上警觉:这是祈连山豆子婆婆的“无命天衣”,粘上都难免全身溃
烂而死,更何况是被当头罩着?

  “无命天衣”带着劲风。

  沃夫子就随着急风飘起。

  一飘,飘到梁上,再飘,飘向废墟中央:他的目标仍然是先救援苏公子,自
身安危还在其次!

  他的身形轻而快。

  但有叁枚暗器比他更轻而快!

  沃夫子警觉得也快。

  只不过他想要躲闪时,叁枚无声无息至无形的细针,已钻入了他的脊背。

  一幢残墙砖飞土裂。

  发针的人冒了出来,只见一个光头和尚,左手托钵,颈挂念珠,右手发针,
全身却穿着其讲究的锦袍华衣!

  这人原来一直就埋伏在墙里。

  这人匿伏在墙里已不知有多少时候,但为的只是要发这叁支比发还细比风还
轻比电还急比雨还透明的针。

  

  骤变迭生,一变再变。

  沃夫子前掠的身子,突然搐了一搐,可是,他的势子,并不因而稍减。

  他已掠到苏梦枕身前,一扬手,跟花无错对了一掌,花无错大叫一声,疾吐
了一口血,急退。沃夫子回身又劈出一掌,古董双手接实,也喊了一声,退飞丈
外,口角溢血。

  这时,那老婆婆已然追到,沃夫子又反身一掌,老婆婆举拳一格,退了七、
八步,仍把不住桩子,沃夫子仍想再劈,但闷哼一声,身形一顿,眼角、鼻孔都
已溢出棕黑色的血丝来。

  豆子婆婆、花无错、古董,才缓得一口,又向沃夫子逼来。

  他们都知道,这是个生死关头,也是立绝世功名的时谁都不愿意放过。

  而且谁都不能放过。

  因为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旦发而不中,苏梦枕一定会找他们算帐!

  

  苏梦枕猛掀开袍子下摆。

  那绿豆般的小暗器蓦然就嵌在他左腿上。

  他想也不想,手中就多了一柄刀。

  多么美的刀。

  像美丽女子的一声轻吟,动魄动心。

  刀锋是透明的,刀身绯红,像透明的玻璃镶裹着绯红色的骨脊,以至刀光漾
映一片水红。

  刀略短,刀弯处如绝代佳人的纤腰,刀挥动时还带着一像空籁一般的清吟,
还掠起微微的香。

  这是柄让人一见钟情的刀。

  同时也令人一见难忘!

  因为苏梦枕第一刀就砍向自己。

  他剜去了那颗“绿豆”沾上的地方和旁边的一大块肉。

  他切下自己的一块肉,犹如在树上摘下一粒果子伤处鲜血迸溅、血肉淋漓,
一下子湿了裤袜,他却连眉都不皱。

  他的咳嗽,也神奇般消失。

  他左手使刀,剜去自己腿上一块肉,右手已扣住了沃夫子的背门。

  那柄奇的刀,也突然红了起来。

  他右手像弹琴似地挥、点、戳、拍、推、拿、揉、捏,每一下俱丝毫不失。

  他左手刀却封杀了豆子婆婆、花无错、古董的抢攻!

  而且一刀就剁下了古董的头!

  

  豆子婆婆和花无错惧、急退。

  花无错眼见古董的头飞了上来,还瞪着一对眼珠子,不禁撕心裂肺地狂喊:
“红袖刀!”

  红袖刀!

  苏梦枕右手仍在救护沃夫子,左手刀已先杀了一名劲敌,退了叁名大敌!

  这一刀砍下一名敌人的首级之后,刀色更加深烈。

  这实在不知是柄神刀,还是魔刀?

  拿刀的人,也不知是个刀神,还是刀魔!

  

  沃夫子飞身营救苏公子的同时,那华衣托钵的光头和尚,也全身掠起,要拦
街夫子。

  但茶花截住了他。

  茶花拔出了递入他心脏的匕首,跟那和尚斗在一起。

  因为他只知道一件事:只求苏公子有会喘息!

  只要让苏梦枕有会喘一口,他就算死,也可以无憾!

  不只是茶花是这样想法,沃夫子也是这般想法,连师无愧,也是这想法。

  废墟里,苏梦枕、沃夫子、茶花同时遭受花衣和尚、豆子婆婆、古董、花无
错的狙击,然而在阶前把守的,还有个阴阳脸的师无愧!

  可是,敌人既然要杀苏梦枕,又怎会让师无愧闲着!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苦水铺的寒窟旧墙,全部倒塌下来:至少有四百支劲弩
一齐弯弓搭箭!

  师无愧不能闪躲。

  他一躲闪,这些箭就会射向苏公子!

  师无愧只有硬挡。

  两百多支箭齐发,他至少挡了一百八十支,他使的是一柄龙行大刀,大刀舞
得虎虎作响,只见刀花不见人影,但他不能让任一箭射向墟内,所以还是中了两
箭!

  第一轮箭刚射完,轮到第二排箭手发箭。

  师无愧狂嚎一声,一刀横扫,把一大片残垣扫倒!

  密雨、阴天,加上垣塌墙崩,箭手一时也拿捏不准,师无愧拖刀回援,一刀
逼退花衣和尚,茶花已软倒在他的里。

  茶花的一张脸,已变成惨绿色。

  另一边苏梦枕一手使刀,已杀了一人,退二敌;另一掌内力源源逼出,只听
“波波”两声,沃夫子背部已有两枚透明的针,逼跳出来,落在地上。

  沃夫子哼了一声,满脸红光,惨笑说:“公子,我不行了,我不及运功抵御
,其中一枚‘化骨针’,已上了脑”

  这时花衣和尚、豆子婆婆、花无错全都退去,那四百名箭手,已抢进墟内,
团团包围,即又分作两排,一排疾蹲下去,另一排立着瞄准,即要发箭!

            十二 一个从来都不疑自己兄弟的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其实明箭也不易挡。

  象遇上这团团包围、训练有素的箭手,等他们把筒里的一百支箭发完时,包
管就算是燕狂徒出,李沈舟再世,也一样只有变成刺猥,没有办法反击。

  第一排箭手已经发箭。

  苏梦枕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抓起地上古董的尸,往师无愧身上就一扔。

  此举救了师无愧!

  苏梦枕立时就以古董的尸为盾。

  沃夫子却大叫跃起,全身旋舞了起来。

  他护在苏梦枕的身后。

  苏梦枕只要搪开左右及前面射来的箭矢。

  所以,这一轮箭之后,沃夫子“砰”地撞在地上,但并没有倒下。

  他已成个箭靶。

  箭支顶着他的身,斜挨着没有仆倒。

  师无愧又挨了两箭。

  茶花则着了四箭。

  第二排箭手,又拟放箭。

  这些没完没了的箭。

  就像雨一般!

  苏梦枕眼里终于流露出一神色。

  英雄落难,穷途末路的神色。

  

  就在这个时候,整整齐齐的弓箭手,忽然像波分涛裂似的,逐个踣倒在地,
未仆地不起的,忙掉头应战,但都如滚汤淋雪,当者披靡。

  两个年轻人蹿高伏低,遇者当殃,不消一回,已倒下四、五十人,其他的箭
手,发现包围已不成包围,一想到苏梦枕的刀,全吓得丢弓弃箭、抱头鼠窜。

  一群人的好处是在团结齐心的时候,足可众志成城;但坏处是一旦各自为政
,则成了乌合之众。

  只要有一人想开溜,人人都生逃命之意。

  结果,除了倒下去的人外,有八成的箭手,都是不战而去的。

  当猝击突然发生的时候,王小石和白愁飞已发现不对劲,一溜烟、一抹影似
的逸出了废墟。对方的主力都集中在苏梦枕的身上,自没功夫去理会他们。

  当箭手包围了废墟的时候,白愁飞问王小石:“要不要出手?”

  王小石道:“要。我看苏公子的人挺善良的,对部下也好。你看呢?”

  “这也是个晋身的好时。”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请尽量不要杀人。”

  “可以。”白愁飞疾道,“我不是为了你要求,而是为了自己:我也不想‘
六分半堂’的人仇视我,更不想雷损为敌。”

  说到这里,不过才几句话,但几句话的功夫,眼看苏梦枕已难逃厄运,王小
石和白愁飞立即出手:他们自弓箭手的后方攻了过去,一上来就先声夺人,制住
了敌人的胆魄。

  白愁飞运指如风,他是以指叩穴。

  王小石是以手沿作刀,凡所砍处,不重不轻,只把人击昏。

  当两人一出现,苏梦枕眼里的神色,又变得孤傲、冷傲,甚至是刺骨的寒傲
。

  他过去看沃夫子。

  沃夫子满身都是箭,成了箭垛子。

  他再去看茶花。

  茶花已经死了。

  但一双眼睛并没有合拢,他瞪着双眼,充满着不甘愤憾。

  苏梦枕俯身说了一句话。

  “我会替你报仇的。”

  说得斩钉截铁。

  残瓦上忽滴落一滴雨珠,正好落在茶花眼眉下、眼眶上,茶花的眼忽然合了
起来,神态也安详多了,就像听了苏梦枕这一句话,他才死得瞑目似的。

  

  苏梦枕缓缓站了起来。这时候,王小石和白愁飞已稳住了大局,师无愧着了
四箭,但没有伤着要害,箭仍在肉里,他并没有把箭拔出来。

  他黑的一脸更黑,白的一脸更白。

  苏梦枕问他:“你为什么不拔箭?”

  师无愧仍像标枪一般地悍立着:“现在还不是疗伤的时候。”

  苏梦枕道:“很好。古董叛了我们,卖了五百名兄弟,我叫花无错去逮他回
来,结果,我身边六名好兄弟,只剩下你和杨无邪了。”他双目中又发出寒火,
“沃夫子和茶花的死,是因为古董和花无错。古董死了,花无错也一样得死。”

  师无愧说:“是。”

  王小石看着白愁飞。

  白愁飞望望王小石。

  白愁飞禁不住扬声道:“喂,我们救了你,你也不谢我们一句?”

  苏梦枕淡淡地道:“我从来不在口头上谢人的。”

  王小石道:“那你也不问问我们的姓名?”

  苏梦枕道:“现在还不是问名道姓的时候。”

  王小石奇道:“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苏梦枕一指地上躺着的沃夫子和茶花的尸首道:“待报了大仇,还有命活着
回来的时候。”

  白愁飞冷笑道:“报仇是你们的事。”

  苏梦枕道:“也是你们的事。”

  白愁飞道:“我们跟他们两人毫无交情。”

  苏梦枕道:“我跟你们也毫无交情。”

  白愁飞道:“救你是一时兴起,逢场作戏。”

  苏梦枕道:“这游戏还没有玩完。”

  王小石切入诧问:“你以为我们会跟你一起去‘报仇’?”

  苏梦枕摇头。“不是以为,而是你们一定会去。”

  王小石更是愕然。

  白愁飞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苏梦枕冷笑道:“什么时候?当然是现在。”

  “现在?!”

  白愁飞和王小石全都吓了一跳。他们是有眼睛的,自然看见苏梦枕身上的伤
,和身边只剩一名手下。

  王小石忍不住道:“可是……你只剩下一个受伤的弟兄。”

  “我受伤,他受伤,其余的,都死了,”苏梦枕笑了一笑道,“我们都不能
就这样回去,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时?”

  他寒电似的双目,向王小石和白愁飞各盯了一眼,两人仿佛都感觉到一彻骨
的寒,“‘六分半堂’的偷袭刚撤,不管他们是在庆功还是在布置,我们这一下
衔尾回袭,连楼里的实力也不调派,他们决料不及,意想不到。如待日后,他们
必定保护花无错,以他为饵,诱我们来杀他,但我们现在就下手!”他脸上出现
一度傲慢之色,“何况,战可败,士不可失,‘六分半堂’毁掉了我四个人,我
也要让他感到如失右臂!”

  然后他君临天下地道:“无愧,准备好了没有?”

  师无愧即叱应了一声道:“准备好了!”他身中四箭,还像个铁将军似的,
横刀而立,威风凛凛。

  苏梦枕道:“你说,‘六分半堂’的人,会护着花无错退去哪里?”

  师无愧道:“破板门。”

  苏梦枕道:“几成把握?”

  师无愧道:“六成。”

  苏梦枕道:“好,有六成把握的事,便可以干了。”

  白愁飞忽然道:“你现在就走?”

  苏梦枕笑了一笑,就像脸肌抽搐了一下,道:“难道还等雨停?”

  白愁飞道:“这一地的人,只是受制,你若不把他们杀了,他们便会即刻通
知防患。”

  苏梦枕傲然道:“我不杀他们。第一,我从不杀无名小卒、无力相抗的人;
第二,如果我现在出发,他们再快,也快不过我的行动;第叁,如果我要攻击他
们,根本就不怕他们有防备。我要攻击的是整个‘六分半堂’,不是任一名弓箭
手。”

  王小石忽然道:“不好。”

  苏梦枕倒是怔了一怔,道:“什么不好?”

  王小石道:“这样好玩的事,我不好不去!”他说着,把裹着剑鞘的布帛扯
开,丢弃。

  苏梦枕双目中的寒焰,也似暖了起来。

  白愁飞一跺足,发出一声浩叹:“这样有趣的事,又怎能没有我?”他说这
话的时候,把腋下的字画弃之于地。

  苏梦枕眼中已有了笑意。

  但很快的,他的眼里又似这阴雨天一般森寒。

  他一纵身,已掠入雨中。

  师无愧紧跟而上。

  

  “‘六分半堂’总共有十二位堂主。霍董死于湖北之后,剩下十一名。刚才
出手的是七堂主豆子婆婆和八堂主花衣和尚。这干弓箭手全都经过严格的训练,
十堂主‘叁箭将军’料想必在。一向守着‘破板门’地带的,还有雷家子弟雷滚
。”师无愧在一路上向王小石和白愁飞简略说明敌人的情形,“这次雷损并没有
出手,想必是听花无错的走报,‘金风细雨楼’的四大神煞里的薛西神和莫北神
会于‘竹苇塘’,他大概要亲自出动,除掉这两个心腹大患,所以双管齐下。”

  王小石好奇,听了便问:“那么薛西神和莫北神岂不危险。”他想起了赵铁
冷那微妙的受伤。

  “其实,这消息是假的,雷损去将扑一个空,搞不好还会踩上我们布下的陷
阱;”师无愧道,“楼里有杨兄弟和郭东神布置妥停,也不怕雷损派人掩扑。”

  白愁飞即问:“既然你们一早就提防花无错,为何又上了他的当?”

  “我虚设这个消息,根本不是要讹花无错的,我也不知道谁是‘六分半堂’
派来的卧底谁是内奸,我只是把假消息放出去,直至赴苦水铺之际,才告诉了同
行的人,想必是花无错为了贪功,还是要行险一试,若雷损无功而返,而他们这
一组人却取了我们的性命,岂不更见高明,”他冷笑一下道,“其实,就算他今
天能杀了我,他这作为,雷损也不会容他的。雷损是什么人!”

  雨浸湿了他一双诡的鬼眉,眼中的寒火却未被淋熄:“我从来都不曾疑过花
无错……我从来都不疑我的兄弟的!”

  

  他们在雨中奔行,逆着风,逆着雨势,都感觉到一激烈的豪情。

  这一股豪情,把他们四个人紧紧绾结在一起。

  人生路正漫长,但快意恩仇几曾可求?一个人能得一痛快的时候,何不去痛
快痛快,痛痛快快!

  白愁飞的心,王小石的懒散,被苏梦枕所激起的傲慢,全涌起了一股战志,
连同战神一般的师无愧,一同奔赴“破板门”。

  

  破板门究竟是什么地方?

  破板门其实是叁条街的统称。由于这叁条街的共同出口都要经过一条破旧的
牌坊,而叁条街的后巷都围着一道木板堵子,因为街后连接着拣石坑,那儿有一
片十几亩地的地坪,通常有牛羊放牧。这破板门叁条街住着的人家,大都是权贵
富人,后街却是贫窟破寮,所以前街的人不愿被牛羊骚,便建了木堵围着,年月
一久,板堵经风吹日晒,破旧不堪,所以人们都称这叁条街为“破板门”,同时
有着奚落这一带有钱人的意味。

  这叁条街的物业,都属于“六分半堂”的。

  

  在第二条街的第叁向大宅的厅堂上,有好一团人。

  但这一群人里,只有五个人是坐着的。

  其中四个人都是“六分半堂”的分堂堂主。

  这四个人,是花衣和尚、豆子婆婆、“叁箭将军”,以及五堂主雷滚,另外
一个能有资格坐在椅子上的,就是花无错。

  花无错看来垂头丧,有如弓之鸟。

  花衣和尚豆子婆婆也坐立不安、无精打采;连高大威猛的叁箭将军,精神也
显得有点紧张。

  只有一个人安和如。

  而且度自信。

  那人坐在大堂首位。

  他的祷最高。

  也最有权威。

  他是雷滚。

  

  雷滚的自信,除了来自他是雷家嫡系的当权派系之外,还来自他的一对“飞
天双流星”。

  “六分半堂”里姓雷的有叁百七十多人,其中高手大不乏人,但他仍能在“
六分半堂”里稳坐第六把交椅,自然有过人之能。

  能跻上“堂主”之职的雷氏子弟,还有二堂主雷动天、叁堂主雷媚、四堂主
雷恨。

  这是雷滚另一个度自信的原因。

  因为他万一出了事、闯了祸,二堂主、叁堂主、四堂主全会为他掩护、为他
求情,就算总堂主雷损再大公无私,也很难会责罚到他的身上。

  这次的行动,是他一手策划的。

  当然上头也有授意给他,不过他也还没弄清楚,这“杀苏梦枕”的行动,究
竟是大堂主狄飞的计策,还是总堂主雷损的意思。

  不过想必不是雷损的主意。

  外面人人都说:这几年来,“六分半堂”的天下已经给“金风细雨楼”瓜分
,势力已渐被取代。

  传言里更有:雷损就像一只掉光了牙的老狮子,遇上了年轻力壮、箭利叉锐
的猎手苏梦枕!

  雷家的势力已经给打得无还手之力!

  雷滚当然不服。

  他绝对相信,以“六分半堂”现有的实力,决不在“金风细雨楼”之下,只
不过在官府朝廷上,“金风细雨楼”是强上一些,但若论在各地潜伏的力量,以
及多年来黑白两道、绿林武林和官方势力之间的结合,还远在“金风细雨楼”之
上。

  “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绝对是可以一拼的!

  他不明白近几年来,为什么雷总堂主老是避让,以致“金风细雨楼”步步进
逼!

  他才不相信那痨病鬼苏梦枕有多大能耐!

  再这样忍下去,“六分半堂”可退无可退了!

  雷滚决定要予以回击。

  他要对“金风细雨楼”施予颜色。

  所以他不管究竟是谁的意思,他都要展开行动,准备一举格杀苏梦枕。

  

  可惜功败垂成。

  今天的结果,让雷滚十分失望:围杀的人不但仓皇败退,连深潜入“金风细
雨楼”的“古董”余无语,也在斯役中丧命,另一个卧底花无错也泄露了身分,
这使得“六分半堂”在“金风细雨楼”里埋下的耳目受到重创。

  本来,对方也折损了两员大将,那就是“茶花”和沃夫子;可是,败退回来
的花衣和尚、豆子婆婆和叁箭将军,还十分畏惧会遭到苏梦枕的报,这使得雷滚
更是暴跳如雷。

  苏梦枕是什么东西!我不相信他有叁头六臂!

  这干没用的饭桶,吃了亏回来,还怕成这个样子,真是丢了“六分半堂”的
颜面!

  雷滚按照上头的指示,先作了一些安排,然后任命十一堂主林哥哥把守“破
板门”要塞,他自己再召众商议应对之策。

  他当然不怕苏梦枕来犯,因为:第一,他曾六次击退企图攻陷“破板门”的
敌人,其中一次,还是“迷天七”率叁百名奇兵突袭,但都被他率众一力击退;
第二,苏梦枕魂未定,身陷敌人阵地中,只求逃出生天,怎顾得反攻?

  故此雷滚好整以暇。

  他要先听听七堂主、八堂主、十堂主等人有什么意见。

  他喜欢让他们先把话说清楚,然后才作出总结,并提出比他们更高明的意见
,来显示他的高人一等。

  他觉得这是显示权威的法子之一。

  而且也只有已经有了权威的人,才能够利用这个办法。

  这使他分外感到人在权势里的春风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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