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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翼人影无双》
十九、窥古洞 铁笛子陷身
  铁笛子见为首诸侠的席位都在广场中心,共是三桌,因有几位新来良友正由诸人陪
客往附近游玩还未全回,只坐了两桌不到,还空着十多个座位。全村老少没一个不是喜
容满面,心想:“这里真是人间乐土,大家欢欢喜喜度那和平安乐的岁月,阴谋侵害的
人真个作孽,这些外来的仇敌偏要作对到底,实在可恨,反正水火不能并容,如不就此
一举将其全数除去,早晚是个大害。西北高崖上的火光必有原因,昨夜狗吠可疑,弟兄
姊妹们人数太多,事前一与明言,至少也有一半跟去,非但容易打草惊蛇,万一崖那面
另有原因,昨日所见奇僧苦沙弥说在附近山中居住,他就不是孤身一人,同伴也必不多。
听他口气,洞中业已关有两个本领甚高的凶人,昨日又被押去两个仇敌,如非人迹不到
之区,山洞还要深大,决办不到。前山几处小洞如何隐藏禁闭,何况这几个凶人无一弱
者,心凶计毒,什么事都做得出,稍一不慎必受其害呢。
  “可是这里全山我俱踏遍,不止一次,算来只西北崖后那两座大洞最是合宜,也许
人藏崖后比较合宜,也最近情,可是它那去路就避开新桃源这一面,由南转往西北,也
要经过许多峰崖涧壑,这比由村中峭壁施展内家轻功踏壁直上还要难于飞渡,况又带着
两个受伤不轻的仇敌,孤身一人如何一同越过,莫非另外还有一条秘径,连我们在此多
年均未发现不成?昨夜人影火光实在可疑,狗叫和由崖顶跌死的毒蛇决非偶然之事。如
其众人同去,内有几位外客,不便拘束,如今真相难知,不能预料,莫如借一题目;连
对南曼俱都不说,独自前往窥探。就是昨夜看错地方,或是别处峰崖上偶然发生的野火,
至少也可照着劳行健留书所说的后崖一带形势查看明白。
  “自从以前在此隐居的晏、秦、赫连三位女侠移居蛮荒,由我弟兄七人接替主持之
后,更多收容穷苦人民来此耕种的第二年起,西北方这片峰崖森林我便无暇由此来往,
乘此一举索性越过那两处绝壑高崖横穿森林而出,再由另一条山洞秘径人口走将回来,
就便查看洞中那些埋伏阻隔,在近年常时在外奔走、无暇内顾之时是否防御周密,中间
两处可以封闭的洞中险地是否合用,岂非一举三得?”主意打定,连昨夜到前村后犬吠、
毒蛇下坠之事均未提起。王安虽然同坐在旁,平日谨细,知道铁笛子是七侠中的军师诸
葛亮,算无遗策,言不轻发,见他不说,也未再提。跟着人都到齐,全村欢宴,为防万
一有事,把人分成前后两起,随到随吃,轮流入座。
  因铁笛子等三人一回,村后一带加了防备,已有专人防守。照着预计,休说村人个
个胆勇机警,除却有限几个老弱妇女,谁都会点武功,来了敌人当时警觉。便是两处人
口要道以外,只在五六里内有了可疑形迹也必发现,稍现敌意,还未容他走近人口,村
中的人已先得到信息,当时迎出。由山洞通行的那条秘径中间层层阻隔,并有两处奇险,
仇敌深入窥探更是送死,并还无须多大本领的人防守便可随意制敌死命。山中诸侠自从
上月得到信息,便召集村众分班去往山外演习了好几次,一面乘着农隙无事和平日出猎
之便,按照兵法隔上三五日必有一次操演。村人平日均受过训练,就是武功差的,因得
高明传授,有的虽然限于天资年岁,多半不弱,运用起来指挥如意,并能三两为群各自
迎敌,人人胆勇,灵活已极。铁笛子问知前情稍微放心,决计饭后一人往探。可是昨日
刚回,大家情义深厚,加上许多外来的男女英侠都是久别重逢的良友至交,相对叙阔,
谈笑风生,这顿酒饭不知不觉竟由午前吃到午后未申之交,大家都有七八成醉意方始终
了。
  铁笛子早在席上宣说,附近山口外还有几家山民,都是远方救来的灾民苦人,上次
出山,曾托我往他家乡探询他的亲族,方才席上因他们均在山口外饮食,要过两天才到
轮值之期,意欲前往一访,就便察看附近形势。南曼、文婴也要跟去,还想拉了崔真同
行,后因两位新来的女侠取笑了两句,铁笛子又力说:“我今此去就便还要去往江对岸
访看两位苦朋友,也许明早才回。我是答应人家,不便失约,如今来了许多位至交,你
姊妹应在家中陪客,这又不是对敌,或是有什事情发生,何必多此跋涉?”南曼负气,
打消前念,笑说:“你们不知,铁师兄是个孤鬼脾气,最喜独往独来,鬼头鬼脑,立不
安坐不稳的,走在路上恨不能当时飞到,及见山中并无变故便不耐安静了,刚到家住了
不满一日夜又要出去游荡,最可气是样样自命不凡,非要做出才说,不愿人知。我料定
他所说都是鬼话,我们且不跟去,看他一个人能闹出什么花样来吧。”
  众人知这一双未婚小夫妻虽然情深爱重,但是二人都有童心,均喜引逗取笑。南曼
因铁笛子机警心细,动作神速,往往事前不轻泄露,行踪莫测,事后得知,自己却做了
被动,当时为此拌嘴,照例说过就完,照常亲热,知是关心埋怨,并非真个负气。又见
铁笛子故意低声下气,当众赔话,口里认错,人却非走不可,也不要旁人跟去,经此一
来,连别人也被拦住。
  铁笛子早将应用兵器带好,并将三侠童忙子由雁山六友那里得来的灵蛇丝所制飞索
七十二天梯、连绞环暗中背人要去,连那枝铁笛紧藏腰问,辞别众人,独自起身。为防
被人看破,特意绕远,故意走向出口一面,到一偏僻之处,回顾无人跟来,再朝附近两
个守望的壮士悄悄嘱咐了几句,令其有人来问如何回答,少时来人接替,并往山口那面
送上一信,然后施展轻功,由左近踏着危崖峭壁上到崖顶,再往里走一段,估计不会被
下面的人看见,一路飞驰纵跃,觅路往村后通往东南方森林的危崖下面走去。村中地广,
上来所行相反,中间险阻又多,相隔虽远,仗着武功精纯,身轻如燕,许多难行之处均
可飞越过去,就这样也走了小半个时辰,方始到达昨夜落蛇的崖坡顶上。那一片崖顶甚
是宽大,只是山石崎岖,高低不平,人在上面仗着突出崖顶的怪石甚多,却易隐藏。还
未到达,细看前面崖顶形势业已心动,觉着自己和山中诸侠以前真个粗心,这等地势如
何为了崖壁险峭如削、上下大高便不留意?及至走到再看,不禁大惊。
  原来崖顶上面也有里许来宽一片肢陀,由此往后成一斜坡,地势逐渐高起。因其又
宽又长,上下又高,人立下面至多只能看出前面崖口有限所在,再往里去下面便看不出,
又有别的峰崖隔断,常人不能上去,无法远望。靠近村口一面又是大片平畴沃野,村人
按时耕作,都认为这环抱全村的大片峰崖无异铜墙铁壁,谁也不曾朝上留意。崖顶斜坡
随同肢陀起伏,波浪一般逐渐高起,再往前溜,上面直无一块平地,石齿尖锐,也颇难
走。到了尽头却和刀切一般一落数十丈。那两座崖洞便在后壁腰上,内中一座由近顶三
四丈突出一片宽厌不等丈许来长的平崖,下面便是那条大壑,同在平崖右侧古松之下,
松生石缝之中,夭矫如龙,苍鳞铁干,甚是刚劲,枝干粗壮,上面松梢似在昔年折断。
旁枝虽颇繁茂,顶却是个秃干,又是弯曲向上,内一秃干离开崖顶才六七尺,飞舞生动,
形态甚奇。隔着那条大壑,休说飞越崖顶,便落在近顶平崖之上也非容易。对崖地势较
低,灌木丛生,春夏之交毒虫蛇蟒到处伏窜,又有许多污泥湿地最是难行,另一崖洞离
顶约十多丈,相隔尚远,洞也最大,内有好几间天然石室,离开对岸非但较近,洞下相
隔三丈之处并有一片浅坡,壁间还横着一条天然栈道,虽有几处中断,轻功真好的人仍
可随意往来,铁笛子以前便是由此上下。
  初意先到崖顶昨夜坠蛇之处的上面查看一阵,再去下面两洞窥探,然后由那一片森
林绕出山去。还未走下,先就发现崖顶上散着一些烧焦的树枝,知道当地乃全崖最厌的
一段,另一大洞非但崖顶还要宽出两三倍,再往前走形势更险,不会轻功的人休说上下
艰难,简直无法立足。如其所料不错,无论是否仇敌必在前面大洞之内,也许火光便山
那面崖顶发出。暗忖:“侧面崖顶都是山石,草木不生,怎有烧焦的树枝灰烬遗留在
此?”同时又见崖上有一三尺来高、尺许粗细突出崖顶的山石折断在旁,仿佛被人新近
扳倒,痕迹犹新。下面现一洞穴,并有一条死蛇被石压断,地上碎着两粒土块,约有酒
杯大小,想起昨夜死蛇,忽然醒悟,知道这类号称十步灰的毒蛇具有特性,又最凶猛,
虽然一样冬眠,最喜藏伏高亢干净之处,遇到冬阳暖时偶然还要出穴,吐去所含土块,
向太阳嘘气,只不再吃东西,行动迟缓。到了惊蛰以后走起来便其行如风,尤其饿极求
食追逐生物简直比箭还快,人还不曾看清,蛇己一瞥而过。所到之处野草转眼枯死,人
被咬中决走不出十步之外。但这东西最是灵警,每晒冬阳都在中午阳光当顶无人之际,
蛇穴照例又在高而向阳又最隐僻的石缝之中,照此形势,分明上面石笋被人折断,内中
所藏两条毒蛇一被石块打死,另一条窜将出来,也被那人随手一抛,或是受惊急窜,窜
过了头,落向崖下跌死。因其冬眠无力,所有奇毒都在口里,蛇口土块业已吐出,那人
由火光中认出毒蛇,不等反噬便自下手,才未受伤。来人隐伏在此,踪迹自然隐秘,何
以登高发火,不怕被人看见,岂非怪事?难道此人只到这里为止,或是无心寻来,先不
知崖那面藏有大片乐土,彼时天气又太昏黑,用火照亮,等到发现下面有人,才将火灭
去不成?但他折断石笋作什,连想不解。断定人在下面洞中,便看准形势觅路掩将过去。
  因事太奇突,敌友难分,不知对方为何隐藏在此,如是苦沙弥还好,万一异派仇敌
隐伏洞中,专为窥探村中虚实,来者决非庸手,虽只崖顶里许之隔,身边带有旗花信号,
稍有动静下面援兵立时相继赶到,到底打草惊蛇。就算下面住的是苦沙弥,这类行踪诡
秘的异人虽非旁门之比,连山教家规又严,终非纯正一流,对外决不肯说底细,正好作
为事出无心窥探他的动静,怎么能够长点见识,即使相遇也有话说。艺高人胆大,自恃
一身本领,便遇强敌,至多不能取胜,也不至于大败。上来料定无人便罢,如其寻到决
非易与,为防万一,连那轻易不用的一枝铁笛也暗藏袖内,轻悄悄掩将过去。
  崖洞离顶不高,由上纵落易被里面的人发现,上来提气轻身落在松树顶上,仗着轻
功高强,又是一株秃干,真如落叶飘坠,未露丝毫声息,动作又极灵巧迅速,轻轻一翻,
便就势一个转侧,到了弯向崖缺外的老干之侧。先将身子隐住,准备稍有动静便可缩往
缺口之下,随意起落探看。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忽听头上仿佛蝙蝠振翅之声,方想白天
哪有蝙蝠飞出,无奈崖顶来路均经细看不见人影,先未留意上面,又被松荫遮住,看不
出是什么东西。正疑望间,叭的一声,目光到处,乃是一只生梨由上坠落,业已跌得粉
碎,知道洞中如其有人,闻声定必惊出,此时此地怎会有梨坠落,心更奇怪,当是洞中
同党的暗号,忙将头往下一缩,手抓下面崖石,悬身往上窥探,等了一阵并无回音,洞
中老是静悄悄的。借着崖缺怪石掩蔽,两面探看,也无影迹,实在不解,忍不住纵将上
来,试探着往洞中掩进。
  那洞并不甚深,但是两旁宽长,右面更有两问天然石室,并有一个深穴,绝好藏人
之所。透光的石缝有好几处,目力稍强便可看清。起初断定昨夜火光既在此洞之上,人
也多半在此,谁知一路戒备,寻遍左右各地,休说是人,后来发光照看,连人到过的痕
迹俱都没有,灰尘中均是自己的脚印,暗道一声晦气,忙又赶出,见那碎梨却是肥大新
鲜。山中果树虽多,这样半斤多重的大梨却未见过,决非小鸟所能衔来,可是方才又听
振翅之声,除鸟衔坠以外,又想不起别的原故。仔细再看,忽然发现碎梨上面并无鸟嘴
衔过痕迹,越想越奇怪,重又纵到上面,细看无踪,因已认定决非偶然,说不定便是对
方警告,于是格外加了小心。同时发现另一大洞相隔既远,离顶又深,如往前面降落,
难免惊动洞中的人,如用灵蛇丝套索下到壑底,借着下面怪石和半枯的灌木之类掩蔽,
缘壁而驰,掩将过去,到了前面再看形势上升,比较隐秘。主意打定,便将那特制灵蛇
丝绞盘取出,用索头鸟金钩搭在松根之上,看准脚底形势直泻下去,下降一二十丈,再
将套索抖落,重又下降。其实套索尚长,只为洞下崖壁凹凸不等,常有灌木小松挺生石
缝之中许多阻碍,为防被人警觉,接连三次方到壑底,上下相隔甚高。
  初意下面只是野草灌木怪石之类,没想到靠近内壁下落之处地势更低,并还横着丈
许来宽一条温泉,水势不大,静静的缓缓流动,温度颇高,热气微微腾起,触手颇热,
才知平日常见下面云雾迷漫,实是温泉热气。因无落脚之处,对面水边乱石纵横,高低
错落。因其地势居中,人在上面微一纵跃,前面大洞中人立可望见,想了想不妥。瞥见
相隔身旁三四丈横着一条残缺不全而又险陡的天然栈道,心想落到上面再打主意,真要
无路可走,索性多费点事,施展师传独门轻功,和壁虎一样手附崖壁由峭壁上面游将过
去,随用手挽紧套索,脚往左近石角上轻轻一跃,便和荡秋千一般由下飞起,落向栈道
之上。再往前崖势越发陡缩,四无攀附,并有几处长满苔薛,必须避过,以免污衣,由
旁滑落再说,下面温泉越宽,溪涧对面又横着大片污泥,面上还在冒泡,有毒否也不知
道,先在石上收好套索,把兵刃暗器全部移向胸前,然后反掌向后,面朝前提气轻身,
手脚并用攀附过去。这等走法比较艰难,移动也慢。
  铁笛子原因怀有戒心,恐中暗算,准备稍有警兆,只将手脚轻轻一按,便可朝温泉
对岸飞落应敌,离开壑底温泉也只两丈,并不甚高,上面都是零乱石角枯藤之类遮蔽之
物,相隔不远,又恐露出形迹,不看准不往前进,动作较慢,也较费力。正悔先未想好,
自受麻烦,如其扑空岂不冤枉,猛瞥见左侧不远崖势越发前倾,中间却凹进一大条,定
睛一看,乃是好几丈长的一个岩凹。暗忖:“以前真个粗心,许多地方均未寻到,幸而
前几年不曾出事,这些地方如早被仇敌发现,暗藏在内,遇机侵扰,搜索起来岂是容
易。”正要过去,忽又发现两根绞在一起的松枝附身绝壁之上,无论窥探动手均是麻烦,
人随念动,业已轻轻往前飞落,这才看出崖凹甚深,那松枝明是人力绞结,上绕枯藤,
并且气力极大,越发留意,忙将兵刃暗器握在手中,掩往一旁,侧耳静听。再往里走,
跟着发现崖凹那一头也是中空,高高低低一直穿向前面,沿途并连发现干粮碎屑和树枝
枯柴等物,又有一本手抄的书塞在石缝之中,洞中黑暗,虽是练就目力也看不出,又不
敢发光照亮,惊动对方。同时闻到一股血腥气,胆大好奇,径由那宽厌高低不等的夹层
洞径之中戒备前行。底下不再见有痕迹遗留,试探着连用火筒贴地照看了几次,均无异
状。路却甚长,后半越走越高,正估计前面大洞必已快到,便不相通也在近处,忽然走
到尽头,乃是一个奇石森立的大洞。
  正由怪石丛中觅路前进,忽听惨号之声隐隐传来,空洞传音分外凄厉,铁笛子何等
机警心细,这几年来经历又多,稍微一听便知有人身受毒刑,恐怖惨厉已达极点。想起
昨日所见,暗忖:“照此情势,苦沙弥必在前面洞内摆弄仇敌,报复多年怨毒无疑。多
大仇恨也只一死了事,何必这样残忍?受刑的不止一个,都是武功极高的人竟会这样哀
号,禁受不住,身受不知如何惨法。可见旁门终是旁门,教规虽严,所行的事到底过
分。”心中寻思,一面循声掩过,打算看个明白,本无他意。铁笛子素性虽然疾恶如仇,
人却厚道,多凶恶的仇敌也只一杀,轻易不肯折磨,见不得这类惨酷,由不得面带愤慨
之容,没想到无意之举竟被暗中的人看去。洞中怪石太多,只听惨号之声由隔壁传来,
寻不到人口,听声音又似可以能过,仍往前寻去,忽然发现左近怪石上有淡微的光影一
闪,仔细一看,原来那是一条五六尺高又弯又斜的一条裂缝,厌只数寸,中间还有两处
阻隔,便是内功极好、身软如绵并能锁身缩骨的能手也未必容易由石缝中擦过。这片崖
壁约有丈许厚薄,虽与隔洞相通,只能看出弯厌厌一带,对面仿佛点有灯火,前见石上
光影便由此透出,也许有人走过闪了一下,只觉洞那面地势不大,别的全看不见。好奇
心盛,又听哭号求告之声太惨,便由下而上,顺着那条弯缝看将过去。
  刚移向高处,看出洞那面立着一个赤着上身的血人,战兢兢附身挣扎而过,嘴里不
住惨哼,头发蓬乱,双目布满红丝,神情万分痛苦,恐怖已极。一时激动义愤,认定苦
沙弥不应如此,自己过去又太艰难,待要出声招呼向其劝告,猛觉身上一紧,同时便听
身后冷笑之声,业已被人擒住。知道不妙,急怒交加,忙将罡气运足,奋力一振,以铁
笛子的功力,此举休说是人,便是一副铁甲罩在身上也非震碎不可。谁知身后敌人非但
行家,并还比他高明,罡气真力用得越大,夹得越紧,宛如一条极粗的百炼精钢,连肩
带臂一齐缩住,越挣越紧,连气都透不过来。再用擒拿法左右前后几次猛掼,又用双脚
反踢,照样无用。那高本领的人本身竟会失去主权,身不由己,无论是哪一面休想振动
分毫,腿脚踢在那人身上更似与铁相撞,坚硬无比,如换常人反为所伤,同时身子也被
那人轻轻夹起,一言不发,往怪石丛中绕穿过去,又惊又急,觉着敌人身材颇高,决不
是苦沙弥,因被夹紧,气都难透,心又怒极,也未开口,跟着绕了六七个弯,地势忽然
下降,耳听:“小贼,你且在此安静一会,等候发落,便宜得多。只敢逃出一步,休想
活命!”
  刚听出那是一个女音,眼前一花,倏地一亮,已被那人随手抛起。因出意外,吃方
才那一夹周身酸痛,好容易缓得一口气,无力挣扎。等到身子一松,落在软处,才知周
身被敌人用一种特制的网套连头带脚一齐套紧,凌空吊起,又是一个越挣越紧的奇怪套
索,幸而铁笛子应变机警,开头四肢酸痛,打算稍一缓气,然后挣断纵落,取出兵刃暗
器迎敌,未先用力,缓了一缓,等到把气缓过,正待拔剑断索,忽然觉着不动还好,一
动便糟,再一想起敌人不是不知身边带有宝剑,和我是个内家能手,如非这类网索厉害,
和灵蛇丝一样刀剑不断,怎会将我绑吊在此,连兵刃暗器均未搜去?此索并无手指粗细,
如此坚韧,不将它看准如何可以妄动?念头一转,欲发又止。果然稍一用力动作必有反
应,那东西又黑又亮,一看便知其坚无比,巧妙非常,才知厉害,心更惊急。敌人心意
难测,老被吊在这里也不是事,本疑方才料错,也许苦沙弥并不在此,我被隐伏洞中的
异派强敌受了暗算,否则听苦沙弥口气只有好感,决不至于为敌。便他教规也不会伤害
善良,怎会有此凶暴举动?因打算试探着断绑纵落,忽听惨号之声断断续续由远而近,
洞中也有光影闪动。上下四外一看,不禁越发愤怒。
  原来那洞又高又深,上下两层,所吊之处占去一小半,直通到底。对面是片平崖,
内有一小半也可走到下面,乃是丈许宽一条两三丈长的斜坡,上下壁上都挂有碗口粗细
的火把松燎,与来路所见相似,但长得多,最前面仿佛两旁均有洞径可通,中间一段正
是方才弯缝中所见之地。那身受惨刑的人单是前面便有五个,下面洞底还有三个,两个
似已送命,横尸在地,一个也是周身鲜血淋漓,只穿一条裤子,赤着双脚,战兢兢在那
布满沙石的地面上连擦带滚,动作极慢,号声惨厉,并无什人看守,也未有人动刑,不
知何故自己和自己作对,朝那崎岖不平、满布碎石的地面上滚擦,受这活罪。如系自愿
又不应这等惨号。先还当是邪教中人许了什么愿心,细心一听,竟是哀号求死。不知何
故,手脚均未上刑,不能自杀,偏又自找苦痛,全身业已糜烂,还不停止。上层那个血
人走得极慢,业已缓缓卧倒,顺坡滚下,照样自找痛苦,受那活罪。前面石笋上靠着三
人,周身乱抖,也未上绑。另外还有两个也是如此,动作均是慢极,大都力竭声嘶,惨
号不已。最前面两三个相隔太远,看不真切,看得见的五个均无昨日所见二贼在内。
  古洞阴森,虽有四枝松燎,洞太高大,又有怪石两边森立,光影昏黄,壁间怪石和
那大小石笋都似恶鬼夜叉狰狞飞舞,待要搏人而噬。中间杂着两具死尸和一些周身战栗、
满地打滚哀号的血人,看去越发成了地狱变相,惨厉无比。铁笛子虽然胆大气盛,处此
凶险凄厉之境,人又被擒,吉凶难测,也由不得生出恐怖之感。正把气勉强沉下,稳定
心神,想打主意脱险,忽听颤声咒骂,最前面两人业已抖颤着全身,仿佛咬牙忍痛迎面
赶来。定睛一看,这迎面两人一个手上业已发出一股碧绿的火焰,一望而知是异派中的
毒药火器,火光映处,看见那两人的面目和那凶残狰厉神情。因快走近,相隔不过两三
丈高远,如非行动迟缓,已早发难。人还未到,已在切齿咒骂,料知来意不善,凶多吉
少。人被凌空绑吊,休说脱身,挣扎皆难。别的兵器也还无妨,这类毒火因人被套索缠
紧,连内家罡气均难施展,如何能当?端的凶险已极。心方一惊,人在危急之际由不得
心慌意乱,何况眼前这等可怕的形势,急于脱身,又想将那铁笛子取出,只要空出一手
便好得多,照来敌本身苦痛之境劈空一掌便可转危为安,将其打倒。哪知身上套索威力
至大,巧妙非常,不挣犹可,这一挣绑得更紧,总算警觉得快,立时停住,缩骨锁身之
法业已施展,并无用处,知那绑索拉性极强,压力更大,随同往里收缩,再想复原决办
不到,不敢再施前法往里收缩。
  最气急是,左手虽在无意之中连腕挣出一段,但还不满一尺,孤伸在外,余均缠紧,
连想把右手的兵器取过都办不到,同时试出丝毫真力也不能用。如非功力精纯,善于应
付,照方才用那大力,早被逼成一团,气都难透,就这样已是难过异常。何况危机瞬息,
转眼就要发作,只管怒火填胸,还要勉强忍耐,把心气沉稳,听其自然,压力才好一些。
刚发觉如其安静不动,那似网非网的套索压力便似减轻了些,但是极缓,稍微用力又被
压紧。虽悟出一点妙用,仇敌已越走越近,相隔只有丈许,眼看危机已迫,当此陷身山
腹古洞,呼天不应,喊地不灵,空有一身本领,丝毫不能施展,眼前仇敌那等凶残,业
已越逼越近,无论何人也是急怒交加,恨到极点。正想死得冤枉,忽听敌人议论,神情
虽更凶厉,内中却似含有一线生机。明知这类凶人万不可信,到底还可死中求活,只要
套索一解,休说这类身受惨痛,手脚均不容易抬起,老痛得牙齿乱颤的仇敌不堪一击,
便能动手也不放在心上,心方一动。
  忽听少年男女呼喝之声由隔壁来路石洞中传来,其势绝快,人已由远而近,心中狂
喜。正待将对面仇敌稳住,少年男女呼喝之声忽又隔远了些。因恐仇敌警觉,这类异派
凶人手狠心毒,一被听出来的是自己一面,发难更快,不敢冒失回应。又因来路绕弯甚
多,中间还经过一座空洞,地方甚大,路虽时高时低,最后困在这里,估计还是降到最
低之处再往上走,虽只一壁之隔,中间曲折甚多,时远时近,否则便须由那弯缝通过,
多大本领也非容易,来人呼声却似在上,始终未听下降,恐其初来,不知途径,但怎知
道人困这里,好生不解,念头似电一般瞥过,那两个凶孽业已立向面前石坡之上,因是
坡道,离人虽近,高低相差反倒更远,一个先将手中毒火朝旁边怪石上一指,立有一股
无声毒火喷泉也似冲将上去,相隔两三丈的,一幢怪石立被炸碎了一大块。那毒火发时
只小酒杯粗细,笔直向前猛射,势如雷电,前面火头也只海碗般大,所到之处那么坚固
的崖石炸散不奇,最奇是轻重大小全可随意运用,知道生机太少,仇敌只将火头一掉,
人便炸个血肉横飞,并还无法与抗。看出有心示威,又听来人呼声已止,越发忧疑,恐
其去远,无法来援,立时大声发话,准备问二凶孽此是什么地方,我非怕死的人,此举
有何用意,拿火的一个刚在低声厉喝“小狗禁声!”铁笛子也是怒火中烧,料知此时身
在毒火紧迫之下,就有援兵到来也禁不住敌人手微一动,反正性命难保,怕他作什,正
在反口喝骂,二凶孽见他顽抗,面容更转狞厉,咬牙切齿,刚怒喝得一声“小狗找死!”
手中毒火已往脚底冲来。
  铁笛子见势不佳,虽知必死,仍由不得发挥本能,施展轻功,用足全力往上一提,
就势凌空往旁一偏。人虽越发绑紧,却和打秋千一般往旁荡去,毒火刚由脚底扫过,惊
慌百忙中看出二凶孽一个手都难抬,口虽咒骂,声都发抖,仿佛苦痛到了极点。一个虽
只一手能动,但那毒火可以随意转侧朝人射到,这一用力绑得越紧,敌人乘着摆荡之势
照样可下毒手,万难幸免。随同荡回之势,见仇敌目注自己,毒火已快冲射过来,刚怒
吼得一声,把眼一闭,准备送命,就这危机一发之中,耳听一声惨号,猛觉身上一轻,
二凶孽已倒了一个,毒药火器也自甩落地上,同时瞥见前面赶来的男女四人正是南曼、
崔真、文婴三女侠同了童忙子,人虽不曾脱绑而出,不知怎的身会松开,仿佛凌空立在
一个网兜之上。正想用剑断索而出,忽听有人喝道:“不可妄动!”语声甚细,听去十
分耳熟,前面四人也自赶到,见人就杀,洞中那些凶孽都似受尽无穷苦痛,悲号宛转,
死活不得,一见有人杀他,非但不避,反倒面现惊喜之容,毫不抗拒,那血肉模糊,在
粗石地上磨擦打滚,哀声惨号的更惟恐死得不快,一个个颤声悲呼:“我们恶贯满盈,
自知该死,身受已够,快请开刀,感恩不尽!”再停手往旁一看,越发宽心大放,惊奇
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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