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下载宝库
还珠楼主《翼人影无双》
十四、冷月照高林 电掣星飞寒敌胆 荒庵藏巨害 途长虑远变芳颜
  原来后一条黑影正是铁笛子,一照面便将敌人的钩打飞了一柄,如非那人机警,松
手得快,铁笛子骤出不意,来势又猛又急,用的又是潜力,手腕虽不震断,也非重伤不
可。就这样,那人虎口仍被崩裂,膀臂均被震麻,总算右手钩未被钩连枪裹住,不曾抖
脱,仗着功力尚深,人又机警,百忙中就势一个转折飞向一旁,当时又惊又怒,后面同
伴也正赶到,恨到急处,一声怒吼,连敌人也未寻,仍朝文婴扑去。后一个正朝铁笛子
追赶,双方正要接触,刚在喝骂:“鼠辈,是好的说出你的来历!”一面扬刀就斫,一
面口打呼哨。
  南曼旁观甚清,因见文婴相隔渐近,人甚慌张,既未反身为敌,手中又无兵刃,心
疑那对仙人掌已被敌人夺去,见铁笛子上来冷不防先给了敌人一个下马威,非但挫了敌
人锐气,兵器又打飞了一柄,上风业已占定,可是前面拿钩的敌人并不与之为敌,仍然
疯一般朝文婴扑来,拿刀的一个却朝铁笛子扑去,心正不解,待要抢上,耳听树后低喝:
“且慢,等他过来再打。”刚一停步,忽听前面林边有人笑骂:“不要脸的狗种,打不
过人家,鬼叫些什么,我先闭了你的鸟口再说!”声才入耳,又是一条小黑影突由持刀
从树后闪出,动作更快,也未怎样纵跳,只一闪便到了敌人身后,左手一拍敌人肩膀,
持刀的一个当然警觉,不愿再和前面敌人争斗,忙即纵身回头,不料对方是计,动作更
快得出奇,人和粘在敌人身上一样,他这里一刀斫空,见人不在,身后却在说话,手忙
脚乱中待要往旁纵起,一面回刀一撩,不料小黑人早就料到有此一来,也未闪避,身形
往下一矮,刀由头上挥过,敌人恰巧纵起,身刚离地,吃小黑人身子往前一探,一手把
脚捞住,话也说完,就势一甩一送,叭嚓连声,那人虽有一身功夫,无奈对方手法巧妙,
动作如电,借劲使劲,身子凌空去势更急,一个收不住劲,竟被扔出,往前斜飞去。前
面都是一些结满冰雪的寒林,哪禁得住整个大人自空甩落,劈里叭嚓一片乱响过处,将
那些冻得又硬又脆的冰花雪枝打折了一大片,纷落如雨,人也落地,仗着应变机警,见
势不佳,双手连刀护住头脸,又是将背向前,虽未受到重伤,周身也被冰枝撞得疼痛非
常,不禁急怒攻心。
  刚刚开口喝骂,眼前人影一闪,小黑人已跟踪纵过,口中笑骂:“你还不服,不肯
闭上你那张狗嘴,非要讨打不成么!”这次来势更快。持刀的吃了大亏,虽然急怒交加,
到底知道一点利害,更没想到敌人身法这快,人刚落地,还未看清,一点声息皆无,业
已到了面前,一声怒喝还未出口,随同对方笑骂之间,百忙中瞥见敌人相隔甚近,看去
身材矮小,像个未成年的幼童,空着一双小手小臂,也未拿有兵器,指手画脚,摇头晃
脑,神态骄狂,先就气人,由不得火上加油,一刀斫去。
  先防敌人身法灵巧,这刀未必能够斫中,本是虚实兼用,不料敌人并未闪避,口中
还在笑骂,以为对方卖弄硬功,正待用力斫下,就这心念微动、时机不容一瞬之间,猛
觉手上一紧,敌人身形略闪,不知怎的一来反手向上,竟将刀背抓住,未容寻思,叭的
一声迎面中了一掌,当时门牙全被打碎,人也站立不稳,几乎仰跌在地。负痛情急,还
待拼命,借着右手刀一夺之势,打算略稳身形,同时左手用足全力,待朝敌人手腕上斩
去。谁知敌人手脚比他更快,连手腕均未沾上,左手就势松刀往前一送,右手就着这一
掌再往前一推,力大绝伦,虽未再受重伤,人却倒窜出去一两丈,总算武功尚好,不曾
跌倒。两次吃苦,知道遇见克星,刚有一点胆寒,眼前人影一晃,敌人重又跟踪扑来,
最奇是说来就来,人并不曾纵起,心方发慌,忽听前面有人低喝了一声,上来将钩打飞
的一个一路大笑正往旁边追过,猛想起这个敌人也极厉害,自己又是顺口流血,连吃大
亏,口中疼痛,如何迎敌?待往旁边纵避,意欲就势取出暗器,面前黑影一闪,敌人忽
然不战而退,再看前面不禁又惊又急,连忙追去。
  原来持钩的一个正朝文婴穷追不舍,不料树后又窜出一条黑影,与传说中的影无双
一般无二,手里拿着一件能刚能柔,前端附着一个似锁非锁,看去十分沉重,像个带有
钢鞭的铁疙瘩拦腰打到,方才吃过亏,平日又有耳闻,深知这两个敌人的厉害,忙即飞
身纵避,口中怒喝:“我和你们无仇无怨,为何欺人太甚?”铁笛子早看出后一黑影正
是前遇小师叔贺回,没想到本领这高,凭着一双空手,打得敌人这样狼狈。又见持钩的
一个还在穷追文婴,忙即跟踪追去,刚由后面纵到,一见南曼树后纵出,成了前后夹攻
之势,方想此贼真个无耻,打算打倒擒住,拷问来历,忽听文婴在前急呼:“你两弟兄
还不快逃,单我两位兄姊你们便非敌手,何况六月梅门下小师叔也在这里,如何不知进
退?你说那事决办不到,念在前情,我不与你们一般见识,先未还手,并非怕你,如其
不知进退,你们决难活命。此后好好为人,仍有相逢之日。我固心志难移,便是恩师最
后遗命,也不要我再理你们,当初并未答应,怎叫言而无信、便你身后那人出来,今夜
也是非败不可,再不快走来不及!”说完又喊:“铁兄、南姊、小师叔,莫与他们一般
见识,让他走吧!”
  话未说完,持刀的一个人未赶到,一听有六月梅门人在场,便吓了一大跳,方才又
连吃大亏,越发心胆皆寒,同时瞥见小黑人正和寻常顽童一样,一路踢着地上雪玩,往
前走去,知道此人厉害无比,只不知何故忽又停手不战,方恐乃兄不知利害,持钩的本
就觉着不妙,又想起一事,口中怒吼“贱婢,将来要你好看!”人便纵退下去。
  南曼想起六月梅方才所说,又恨他欺侮文婴,想给他吃点苦头,扬手两枝小钢梭正
朝敌人两肩膀上打去,口方怒喝:“无耻鼠辈,口发狂言,且叫你带点记号!”忽听玱
玱两声,两枝梭镖相隔敌人只两三尺,忽往横里斜飞出去。持刀的正由这面赶过,一见
敌人发出暗器,口喝“大哥留意”,纵身上前,想要用刀去挡,没想到敌人梭镖竟会转
弯,中途改道,内中一枝忽然迎面打来,势子又急,差一点不曾打中,一道寒光擦耳而
过,落向冰雪地里,耳听对面笑道:“你两弟兄不要胆小,你们此时恶迹未著,不会要
你狗命,快滚回去!你两个都吃过一点苦头,用不着再带记号,都有我呢。”
  说时,随同钢梭飞处,地上坠落两段冰雪,定睛一看,原来那小黑人不知怎的竟会
抢在前侧面,正当梭镖的中部,起初看他踢了几次冰雪,急于应援,不曾留意,竟用脚
上所踢雪团将两只钢梭一齐打落,妙在双脚齐飞,一先一后,打得这样准法,目光到处
人已立稳,百忙中也未见他纵起,这一惊真非小可。随听身后敌人喝道:“暂时放他两
条狗命,苦头业已够他吃的,你两个不要追了。”跟着又喊:“你们莫慌,还有一柄护
手钩挂在树上呢,不就此取走,莫非要人代你送去不成?”二人早已心寒胆落,哪里还
敢回顾,跑出不远,瞥见一弯寒光曳空而下,二人忙即纵避,正是那柄特制的护手钩玱
的一声落向面前,连钩带前段的鸭嘴钢刺一齐钉向冰雪之中,铮铮有声,知道敌人比他
高明得多,只得负愧拿起,痛心切齿,往土坡那面赶回。回顾敌人也由林中穿出,越野
而过,相隔已远,心中恨毒,自去请人报复不提。
  这面铁、南二侠见文婴业已回身赶来,三人刚刚对面,想寻贺回,人已不见,料是
藏往左近树下,喊了两声“师叔”未应,南曼再往前立树后探头一看,也无人影,想起
六月梅所说之言,忙将铁、晏二人止住。正谈前事,忽听左近树上低喝:“你们还不快
走,不久自会寻你,快由别处绕回,只管安睡,包你没事。好在敌人还不知你三人住处,
快些去吧。”三人听出贺回口音,抬头一看,星月光中一株大柳树上猴着一个小黑人,
料知事还未完,二女均主快走,铁笛子只得答应,道声:“师叔再见,我真佩服极了!”
说完便同转身,穿林而过。到了低洼之处,后面已被林坡隔断,就有敌人也看不出,何
况还有高人在彼,刚刚绕路赶回,忽见暗影中伏着两个村民,正向树林那面张望,知其
还不放心,三人忙即上前,说:“事已完,林中如有动静不是我们,千万不可往看,更
不可在此停留,被人看出彼此不便,更不可使人知道我们踪迹。”村人诺诺而去。街门
本来虚掩,三人一推就开,主人兄弟正在房中挑灯相待,问知前情,好生欢喜。
  原来铁笛子人最机警,先在酒楼已觉两少年是行家,所骑的马又是天山名产,虽料
千里马必有千里人,因未眼见,还拿不准是否两少年所有。后来赶到镇上,正要投宿,
又见马在门口,忽想起前见少年眼熟,去年往孙庄窥探时似曾见过。隔不一会,前事完
全想起,当初原疑主人孙尚友父子形迹可疑,老的更甚,这两少年也在其内,同时想起
文婴对于孙庄许多顾虑,以她这样女英雄,这等忧疑,出乎情理,便留了心。仔细一想,
忽然醒悟,一到便命主人去往镇上窥探,后来归报,果是孙庄两个少年,本意不愿文婴
知道,准备约了南曼夜里前往探看,不料文婴已早发现对头在彼,心想老这样闪避也不
是事,意欲当面明言,了此一段公案,竟在暗中装睡,到了夜深人静,非但不辞而别,
并连兵器都未带。
  本来铁笛子预定二更起身,往喊南曼,商计之后再去,自己虽有到时惊醒的习惯,
惟恐错过,并还托了主人到时喊醒,事前并不知道文婴已走。还是那两个守探的人听了
主人之言,正在暗中窥探,忽见有人戴着面具驰过,先未看清,还当铁笛于去会敌人,
正要跟去,不料对面来了两人,刚一对面便争吵起来,声音不像,人却是由宗家走出,
心中惊奇。相隔甚近,见这三人还在争吵,说要寻人评理,忙即赶往宗家探询,采臣忙
寻铁笛子,人已起身,得到信息,觉着方才虽然打了个盹,并没多少时候,初意往探孙
氏弟兄,没想到文婴竟会半夜偷出,比先前所料更深了一层,料知文婴不知何事受人挟
制,孤身少女多大本领,初次下山的人,也难免于中人圈套,心中一惊,忙嘱采臣不要
声张,以防万一是个对头,为他留下后患,随即带了面具,赶往二女居室窗外。
  因是两个少女住在里面,采臣未便前往探看,村人所说那人形貌装束和自己完全一
样,南曼不会不告而去,更不会与对方相见争吵,除却文婴更无二人,不过天下事往往
难料,文婴会有那身皮衣面具起初也未想到,事太离奇,初上路时那么避人,为何又与
对方相见,内中必有曲折,不便冒失进门,仗着至交兄妹,南曼又是爱妻,同卧房内,
便去窗外定睛一看,月光斜照,看见南曼对面横着一个空被窝,内中无人,南曼背向一
面睡得正香,油灯已灭,还不知道。正要喊醒,忽见一村人由门外掩进,悄说:“那三
人已由左近经过,去往西南树林那面,过时似闻内中一人说,只在前面林中一谈,并不
远去,当地有人相候。”铁笛子忙令告知众人急速回去,不可妄动,说完刚将南曼喊醒,
又一村人赶进,朝西南方连指,铁笛子见那人神态慌张,心疑双方业已动手,惟恐误事,
忙先越房追去,村人也跟踪掩出,将门带好,南曼听得门响便由于此。
  铁笛子匆匆追出,遥望前面森林中果有两条人影一闪,内一黑影极似文婴,并有撑
拒之势,人却一同前进,并未停歇。心想,双方明是极熟的人,以文婴那高本领,为何
受人挟制,不能拒绝?并还深更半夜背人与之相会,她出山不久,共只一年光景,恩师
家中,倒住了半年多,余者都是途中往来,极少停留了久住,怎会与这类久居山东的人
发生纠葛?也许所说不实,另有原因。休看双方争执,既与同行,必非新识,此事奇怪,
莫要冒失赶去,闹个难于下台。念头一转,因见寒林疏秀,满树银花,星月交辉之下吃
雪光一映,虽是下弦残月,景物也颇清明。又知前行三人耳目均极灵敏,恐被看破,忙
由侧面林中掩去。到了那里,人已不见,仔细一看,地下却有不少脚印,但到坡前为止,
好似到此退回,但又不知去向。
  正疑三人先是步行到此,后又改用轻功越坡而过,所以看不出来,想要跟踪往探,
忽听左近树后有人低语道:“你那里最好,快往树后藏起,这两个小狗业已扑空,少时
就要回来,他那靠山业已被我引走,决制文婴不住,只管放心,等他走过我们给他吃点
苦头,警戒下次,岂不是好?你也不许过来,事完再见。”铁宙子听出口音甚熟,猛想
起此是贺回,心神立定,正在惊喜,忽听坡那面有了争吵之声,仿佛那两少年强迫文婴
去见一人,到后人已离开,对方要她等候,文婴看出不怀好意,正与厉声争论,坚执要
走,双方均似情急发怒,快要动手神气,跟着便听一声怒吼,内中一人似被文婴打倒推
跌,因未听有兵刃交触之声,还想再听一会,双方如真动手,立时跟去。
  刚刚动念,便听对方口出恶言,文婴怒骂对方无耻,心术不正,似已翻脸。二次又
要起身,猛瞥见文婴在前,两少年在后,越坡飞驰而来,当头一个取出一对明光耀眼的
钢钩,其势汹汹,脚底甚快,文婴那双仙人掌竟不在手内,心疑已被敌人夺去,又听文
婴用暗器示威喝退,但未发出,神态却是慌张,敌人非但不退,反倒欺她空手,追得更
急,不由大怒,立时纵身迎去,恰巧敌人也舞动双钩飞身追来。
  铁笛子得有师门真传,非但上下纵横疾如猿鸟,更会各种内家掌法,练就罡气,最
善借着飞身一纵之势盘空应敌,何况骤出不意,身手又猛又急,敌人怎当得住!扬手一
钩连枪,便将敌人钢钩打飞了一柄,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左膀也被震得发麻。总算后
半看出文婴神情虽然愤极,仿佛还有顾忌,先在坡后互相争吵怒骂,过坡之后口气虽更
激烈,语声却低了许多,自家不知内情,便是贺回也只说给对方吃点小苦,警戒下次,
没有伤人之言,惟恐冒失铸错,未下杀手,持钩的一个又是一身极好轻功,本领和文婴
差不多,人更机警,见势不佳立时撒手松钩,人也就势往侧翻落。事前早就料到文婴有
这两个靠山,又抱着满腹私念,只管又惊又怒,一时情急,仍朝文婴拼命赶去,结果全
被男女三小侠,打退回去。
  到了宗家谈完前事,文婴慨然说道:“此事虽极讨厌,暂时我还不愿出口,还望二
位兄姊原谅,将来见此两人,也望看我薄面手下留情,能像今夜这样使其知难而退真个
再妙没有。我真盼望他们能把脾气改过来才好呢。并非小妹自负,虽是女子,从来不知
什么叫作危险艰难,惟独此事是个难题,真叫轻也不好,重也不好,所以小妹发现他两
弟兄人马踪迹之后,准备深夜前往劝告,为了不愿人知,未和二位兄姊明言,又恐自己
性暴,万一他们不听良言,一与动手,就许违我本心。万一身后的人再如跟来,不带兵
器也有话说,所以我那仙人掌都藏铺盖里面,不曾带去,可知小妹实是委曲求全,他们
还是不知好歹,有什法子呢?”
  铁、南二人初会见时知那对仙人掌关系重要,如其落于敌手必须夺回才能起身,心
本愁虑,后见文婴神色自若,南曼忍不住途中探询,答以未失,才略放心,果然一到家
便取出来,听她口气还是不肯明言详情,也不愿伤那两人,谈起却是恨极。铁笛子虽有
一点明白,也拿不准,因前辈剑侠六月梅也有不要伤他性命之言,后来又将贺回喊往,
不令再打,南曼暗器又被贺回赶来用雪团打飞,分明其中曲折甚多,这长幼三人又都不
曾出口,自然未便探询。后见文婴说完前事,独坐一旁发呆,仿佛恐人疑心,面带愧容。
  铁、南二人看出她的心意,等主人一走,又劝慰了一阵,大意是说我们早知文妹还
有难言之隐,但知事情决不怪你,对你为人更是万分敬爱,详情我们也不多间,将来如
与这二人相遇,必照你所说行事,你不开口决不伤他。倒是这位贺师叔本领之高实在惊
人,难得年纪比我们还轻,岂非奇人?夏大师叔更是闻名多年,从小就听二位恩师说起,
两次相遇均未能够当面领教,实在可惜。文妹去时可曾发现这两位师徒的踪迹么?文婴
终是初次入世的少女,觉着铁、南二人自一见面便以同胞骨肉相待,偏是背他行事,半
夜三更去与两个少年男子私会,又被看出追来,虽然事均眼见,又有两位前辈师长暗中
尾随,将来可以作证,回忆前情到底心中难安,加上事还不能算完,对方是否知难而退
实在难说,正在内愧忧疑,一听这等说法,心便宽了许多,连忙笑答:“铁哥。南姊待
我真太好了,小妹感激万分。以我所料,此事明春也许还要请铁兄、南姊相助都不一定,
将来自知底细,我真希望不要被我料中才好呢。”
  南曼忍不住问道:“莫非这厮业已知我踪迹,明春去往新桃源扰闹也有这两人在内
不成?”文婴气道:“单这两人小妹实是不愿伤他,真要破脸,休说二位兄姊,连我也
未把他放在心上,倒是他那身后的人实在讨厌。恩师临终遗命我又不愿违背,真急人
呢。”铁笛子闻言又听出了几分,料这两人必与乃师有关,身后还有一个能手,是双方
的尊长,所以这等说法。恐南曼好奇多口,使文婴为难,忙用言语岔开,再暗使一个眼
色,不令探询,随请二女安歇,养足精神,索性扰完主人早饭再走,各自回房卧倒。
  三人只南曼睡了两个更次,铁笛子还打了一个盹,文婴心中有事,简直不曾睡过。
铁,南二侠知其连日劳苦太甚,加以长途跋涉,多少天不曾睡好,早在暗中商定,故意
晚起,睡到日色老高,等到文婴醒后方同起身。主人早已设宴相待,另外还有两个村人
求见,均是借故来此拜访,铁笛子知他好意,也未拒绝,就便问了问当地穷苦人们生活
光景,以及来年自力生产之事,嘱咐了几句。好在这班人都有良心,宗家又存有不少银
米,如见真有为难,随时均可接济。饭后就要起身,也不怕人知道,这班人和宗氏弟兄
都是本乡本土的近邻,从小相识,采臣见三人正和来人说笑,便留同饭。
  跟着又来一个村人,说昨夜两少年乃孙庄老族长孙大公的小儿子,庄主孙尚友的异
母兄弟,和长兄年纪差了三十岁,从小寄养外家,刚刚回家才得三年,带回两匹快马,
号称日行千里,两头见日。这两个小官人平日难得出外走动,因昨夜所居镇店也是孙庄
产业,每隔一二月必要来此看望,有时还同了朋友,人也不多。昨日众村人虽听铁、南
二人警告,又听宗采臣劝说,不曾跟去,内有两人仍不放心,互一商计,天已离明不远,
一个假装讨钱,去往镇上窥探,一个假装夜起去寻柴火,往森林左近守候。本来还想去
往崖坡那面窥探,被一小人止住,说他也是影无双的好友,已在当地守候,不令前进,
说完往树林中一闪,人便不见出来。
  隔了一会到天快亮,正冷得发抖,想要回去,又觉那两少年昨夜一去不曾回转,坡
那面甚是荒凉,以前有一崖洞甚深,后来被人占去,主人也是附近一个小财主,人却不
常在家,先盖了一所小庵,将洞门遮住,隔了些日接来一个老尼,说是他的家庙,外面
一片竹林,还有一道小溪,地方不大,风景甚好。当家老师父终年在内清修,经鱼之声
日夜不断,最喜清静,地又隐僻,和哪一条路都不相通,有人前往均被劝止。附近民风
淳厚,见她出家人,年已衰老,有时又肯施舍一点银米,虽然脾气古怪,不喜外人到她
那里走动,均想人家清修之地,庵中女尼步门不出,这等苦修的人理应尊敬。庙又不接
香火,庵门常关,所以谁也不肯前往惊扰,年久成习,提都无人提起。这两个少年怎会
深更半夜走到尼庵里去?念头一转,欲行又止。
  眼看天明,猛瞥见坡上走来老少四人,老尼也在其内,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头陀,
方觉老尼看去虽有七八十岁,庵中终有年轻女尼,再过去是条绝壑,并无路径可通,如
何僧尼俗家合在一起?刚看出四人来势甚急,那大年纪的老尼步履如飞,与平日所见衰
老情景不同,并且面上都带怒容,口中还在咒骂,相隔约有三四丈远近,老尼好似发现
树后有人,刚喝得一声:“你们且慢,前面有人,这厮真叫找死!”
  村人业已看出来这四人倒有三个带着兵器,其势汹汹,头陀手中一根禅杖又粗又大,
少说也有七八十斤,老尼虽然空着双手,但是惟她独尊,心疑踪迹被人看破;旷野无人,
正有一些发慌,忽听沙的一响,前见小人突由树上纵落,低声说了几句,也未听清,头
陀好似怒极,一摆铁禅杖正要越众向前,遥闻侧面清啸了一声,小黑人又说了两句,老
尼立将头陀止住,把脚一顿,当时退去,小黑人也自跑开,走得极快。前面四人到了坡
上,略说几句便各分手,头陀往东北面越野而过,两少年仍走原路,带着愤激之容,穿
过树林,往镇上来路驰去,内中一个面上还有血迹,不曾洗净,且喜未被发现。等了一
阵不见小黑人出现,刚想去往镇上窥探,中途遇见先去的人,说少年匆匆回店,将血迹
洗净,便同骑马上路,往孙庄一面驰去,马还不曾出镇,前面便有一个头陀迎来等语,
知是方才所遇,互相商谈了几句,推出一人前来报信。
  众人听完,料知敌人已被六月梅师徒惊退,文婴更是喜慰,便将来人一同留住,吃
完早饭,嘱咐村人不令在外谈说昨夜之事,尤其坡后小庵不可要前往窥探,也不可提说
一字,否则惹出事来命都难保。这些穷苦村人都把影无双奉若神明,当然满口答应,吃
完上路,同往前途进发。初意对方也许还不甘休,头陀本领决非寻常,来路酒楼曾与对
面,连文婴也不知他来历,说是以前不曾见过。又听村人说,对面四人退时,只头陀一
人不大服气,被老尼低声喝止,方始越野而去,但未走远,绕到镇上又与两少年相遇,
下马密谈,隔了一会少年虽同骑马回转,头陀并未同行,先去那人不知前事,专一注意
孙氏弟兄,相隔又远,虽觉头陀生得雄壮,头上金箍发亮,老远均可望见,别的却未留
意。
  三人估计头陀住在镇上,早来还未起身,就许前途相遇都在意中。记得昨日头陀先
到酒楼独酌,和东雅座少年一伙不像相识,不知怎会结成一党,均觉奇怪。文婴只对孙
氏弟兄顾虑,艺高人胆大,对于头陀并不放在心上。铁笛子却是心细机警,为防万一,
走前并将上次救灾存在宗家的几身男装取回,三人各自换过,又用易容丸凭着数年轻验
和巧妙的手法把形貌装束一齐改变,除去身材高矮差不多,三人同路是个疑点而外,经
过细心变化,连包裹都改了样子,便是相识的人也难看得出来。当日早起,南曼见文婴
面如朝霞和雪,容光照人,虽经连日劳苦,睡起之后精神反更焕发,英姿美艳,好看到
了极点,心想文妹真是绝代佳人,我见犹怜,此时易妍为蚩,又穿着一件不大称身的粗
布棉袍,看去活像一个小本经营的行贩,连那绰约丰神也完全掩去,走到路上越看越好
笑,对铁笛子道:“你近来手法真好,文妹一个绝色佳人被你变成什么样子,我要不是
眼见,休说换个地方,便是方才起身时不曾看清,改在别地相遇也看不出。你真讨厌,
美丑一样改变,偏不把她往好里变,再穿上这件棉袍,没见过她本来面目还是平常,此
时想她今早容光那么美艳,变成这个神气,你真委屈她了。”
  铁笛子四顾路上行人,相隔均远,悄声笑答:“南妹还是童心,也不想想太师叔师
徒接连两次尾随相助,还有黑雕今早起身也未见面,不知是否在前相待。如非事关紧要,
小师叔不说,这位昔年威震西南诸省的前辈剑侠怎会伸手管这闲事?她老人家行动又是
那么谨慎细心,样样都是适可而止,前途艰危不言可知。我三人业已被人照了面去,文
妹虽是男装,口带女音,比你更甚,稍微细心便可听出,她又生得那么秀美,不将她变
得稍微丑陋一点,穿得臃肿一点,我们身材相仿,恰又同路,岂不更易被人看出么,如
在平日自然无妨,如今事关紧要,强敌甚多,急于回山,商计应付,路上无事才好,哪
能不加小心呢!”
  南曼和铁笛子早已订婚,由十七岁起便同下山行道,互相约定,夫妻名分虽已早定,
双方情爱尤为深厚,但未正式完婚,此后弟兄姊妹七人在外行道,彼此虽然形影不离,
常在一起,为了完成当日对师父所许的志愿,既然说好在此七年之内同心合力将所许善
功做到,方始合音,何不以此考验,在善功未完以前索性仍是同门兄妹称呼,遇见外人
就算同胞骨肉,连这虚名也都不要提起不更好么?因此二人在外只管如影随形,极少离
开,称呼仍是兄妹。文婴不是下山以前听大姨天山鹰说起也不知道,话虽如此,二人年
岁差不多,南曼只比铁笛子小了不到十天,加以从小便得师长怜爱,人又天真任性,铁
笛子遇事总是让她一头,日久成习,彼此年轻,童心未退,小夫妻常因细故争执,照例
都是南曼占先。平日相亲相爱,却是情深已极,南曼心高好胜,又和文婴一见投缘,当
她同胞小妹一样。
  自从三人相会一路走来,铁笛子心细机警,样样都要想到,南曼见他从前日起自己
只一张口,不是被他止住,便要批评两句,一听又是这样说法,深知这七个同门兄弟姊
妹以铁笛子年纪最轻,本领最高,并还得到老铁笛子齐全的上乘真诀,练就内家罡气,
因蒙师父钟爱,非但兼有两家之长,连那枝威震江湖的铁笛子也被得去,在各派小辈中
已算数一数二的人物。虽奉师长严命,内家罡气虽得正派真传,但是入门年浅,功力尚
差,遇见寻常敌人固然稳占上风,真要遇见那几个隐迹多年的老对头,还是不敌的一面
居多,偏又急于修积善功,不能久在山中苦练,因此再三嘱咐在外不许轻用,不是真个
极恶穷凶之徒也不可轻下杀手。尤其那根铁笛子虽是由前辈剑侠崔老人起传了三辈,早
已威震江湖,差一点的敌人一经发现立即远扬,但这一件利器所树强仇大敌也非少数,
须防随意施为,辗转传说,或是伤人太多,将那隐迹多年的仇敌激怒勾了出来,不到万
不得已取都不可取出。丈夫一向敬信师长,从不违背,在外行道已五六年,轻易不肯施
为。偶然遇见敌强人多,或是死有余辜的恶霸恶贼,偶然一用,也只劈空掌和七禽掌之
类,从来不曾施展全力,小心谨慎自然应该,凭自己三人的本领,真要遇见敌人也并不
在心上,何必这样胆怯多疑?再一回忆以前几次所说,不禁气道:“这几天你如何变了
个人,这样多疑胆小起来。我们虽然回山性急,不愿多事,也犯不着这样脓包呀!照你
所说至多被那贼头陀寻来,也没什大不了的事,莫非一根打狗杖稍微重大一点,你就被
他吓退不成?”
  铁笛子见爱妻面带娇嗔,赔笑答道:“南妹,你又犯小性了。我们休说一个贼头陀,
便多几个敌人也非所计。不过天下事重在知己知彼,我们连救两次灾荒,便由于到处得
人,深知对方虚实,能够以少胜多,以众制寡,一面仗着我们七人的机智,专攻对头短
处,一面却又得到大量苦人之力,与之合成一起,随心运用,才能手到成功,从无失败。
现在却是不然,第一个去年往探孙庄首先失策,明明看出照近两年的年景,就算孙庄那
班村民都能生活,多少也有损失,如何每到一家窥探,听他们所说都是自夸安乐的话,
口气又是大同小异,并还无一处不把那为首的两父子敬若神明,赞不绝口。夜来无事说
家常话也还罢了,怎会家家都是一个口气,谈的都是一件事,岂非奇极?日里探询更不
必说。
  “第二次往探,话虽变了一些,意思仍是相同,细查他们衣食却又不怎丰富,水灾
虫灾照样受到,无什收成,人却说得那么高兴,仿佛事先约定,专一说与人听一样。而
那老头子背后训子之言也有许多可疑。当时因见灾区广大,不能只顾一处,又是专寻灾
重之处救起,只听众口一词,没有怨贫愁苦之声,就此忽略过去。后来越想越觉不合情
理,偏又事忙,不曾再往仔细查探。直到起身,听文妹谈起,想将那两处地方绕避过去,
回忆孙庄中的人与三阳圄竹林庵两老尼一样可疑,方始警觉。
  “还有一件,凡是灾区人民,只是穷苦之家,最少也经我七弟兄连明带暗,或由相
助救灾的那许多弟兄照应过两三次,虽不个个相识,我们七人却是谁都知道,内中还有
多人连我们相见时的暗号也得了去。尤其我两人在山东停留较久,又在济南城关内外用
影无双的外号闹了大半年,民间早已传遍,只将信号发出,或将内穿皮衣面具稍微显露,
就未见过的人也必当作骨肉之交相待,遇事出力,亲热已极,什么事他都能代你办到,
端的无论何处都有和我们亲厚的人,惟独来路这一片却是不然。三阳岗前那几处荒村还
有不少相识人家,就不相识的一提是谁也都亲如一家。可是由后半段起,一过横山洼黄
茅村直达孙庄这一大片竟连一个相识的都无。记得第二次前往探询时,所寻那两家事前
并还有人引进,对方表面虽极谦恭,都是虚礼虚情,所答全不相干,不像别处见了我们
那样亲热,结果什么活也探不出一句。此时想起,那老家伙如是歹人却非寻常,至少也
是一个成名多年的江洋大盗,非但本领极高,全村的人也都受他兵法部勒,所以关防这
样严密。人前不说,便是背后,也都对他歌功颂德,不说一个不字。也许连那洗手退休
都是假的,不定何时就要出手捞他一票大的,只是形迹隐秘,不值得他不出手而已。
  “以前三阳圄那伙马贼闹得多凶,我们刚要前去,忽然全数失踪,连贼巢也被毁掉,
别处又未发现这批马贼,山口里面却住着两个老尼姑,岂非又是一件怪事?当地离开孙
庄那近,庄中那么富足,所有村民除孙庄房舍整齐,道路宽大,旁边还有大片空牧场,
像是骑马练武之所,表面聚族而居,约有数十所瓦房而外,余均三五家做一处,各靠着
自己的田,零星分散,非但与别处村庄许多不同,这样年月,这样殷富的大姓村庄地势
那偏,离开官道好几里,中间还隔着两条河,不是有心前往,或是由昨夜来路偏僻小径
穿行,寻常来往的人看都看它不见,所有房舍均被周围树林遮住。照这里风气来说,最
少也有一圈土城,以防万一,外表偏是那么孤单,仿佛丝毫没有防备。我们以前去时,
日里虽在相隔里许的孙家集他们赶集之所,不曾往他庄上窥探,夜里却连去过两次,竟
会那么安静,连一个打更的都未碰到。
  “后来细查他那地形,后倚重冈,前面溪河环绕,好似形势天然,实则内中一条河
又宽又深,环庄而流,稍微留心便可看出那是主人自用人力掘成。表面没有防备,那些
村舍星罗棋布全可呼应,并还严密异常,稍有警兆,人还未到,相隔老远便可得到信息。
我料三阳岗那班马贼必与有关,我二人两次往探,也必早被警觉,甚而前夜来路途中他
也知道,所以才有那两个小贼和贼头陀跟踪之事。休看人家两次装呆,未露敌意,越是
这样越非寻常。万一来历动静已被敌人知道,我们还不晓得他的底细,岂不容易吃人的
亏么?自来强中更有强中手,敌人虚实不知,如何可以自恃,稍差一点夏太师叔也不会
那样说了。”

  ------------------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