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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翼人影无双》
五、警 告
  前文山东济南府接连两次灾荒之后,到了十一月里又是一场从来少有的大雪,大量
穷苦人民十九无衣无食,预料隔年麦种都要冻死,休说明年非闹灾荒不可,当此冰天雪
地的残年先就渡不过去,大家苦喊皇天,景况凄凉自不必说。官府方面却是麻木不仁,
竟把这场灾雪当成瑞雪,日常宴会宾客,消寒赋诗,酬应权要,饮酒作乐。正在高兴头
上,首县历城县令洪斌这日也正请客,忽然闻报,省城内外出了极离奇的盗案,忙命两
个名捕双料韩信大小活无常赵三元、毕贵前往查访。二捕第一日清早先寻一名武师打听,
非但被对头抢在前面向武师陈玉庭留刀警告,为了主人听说飞贼翼人影无双的惊人本领
和侠义行为受了感动,又料不是敌手,自愿服低,不与为敌。话刚说完,翼人影无双忽
在后屋出现,当时只见墙上黑影一闪,便将所留飞刀取走,同时又将主人所失去的碧洗
帽花送回不算,并代复原,钉在帽子上面,表示主人只肯回头,从此各不相犯。玉庭查
间回来重向二捕劝告,说这类异人侠士最受众人敬爱,何况失主均为所制,既未报官,
不应多事。
  二捕见玉庭有名武师,朋友徒党甚多,均有本领,尚且如此,当时也颇心动。及至
回衙禀告,吃洪斌一阵利诱激将,功利心重,竟将玉庭所说的话忘个干净。次日一早,
冒着寒风赶到南关于佛山旁村镇里面,打算访问清楚再行下手,先往白泉居便碰了好些
软钉子,并还亲眼目睹到两个形貌丑怪、各吊着一只眼角的矮子狂笑出门,化为一只雕
形巨乌冲霄而去。跟着又听白泉居酒店主人余富苦口劝说,再三警告。二捕明知事情艰
险,但因平日做惯宦家鹰大,本性难移,既贪重赏,又想借此谋个一官半职,重振以前
失去的家声,口虽谢诺,仍不死心,费了许多口舌,强忍气愤,探出城关内外所有土豪
恶霸、富贵人家均有这位仁兄光顾,并且事主越有势力他越不放过,所取财物也必更多。
事情业已闹了将近两月,因这飞贼便是上年救水灾的那七个义商之一,那大量救灾银米
的来源用的也都是这等方法,向有钱人家偷盗劝募而来。这件从来未有的大案如能破获,
非但发财做官,甚而本省督抚还要飞章人奏,上达天听都在意中。可是这布满山东全省,
远到河南边界的许多事主全都忍气吞声,不敢张扬,是见过的人全被吓倒,从无一人敢
于报官,穷人又都把他当作亲人骨肉一样,休想访问得出一字真情,下手艰难。
  实在无法,想起前面史家庄财主史二爷原是江湖出身,又是同门师兄弟,以前彼此
勾结,请托官司,常有来往,交情颇深,史二夫妻全家均有本领,受了对头这等恶气决
不甘休,就是当时害怕,不敢轻举妄动,怎么也能探出一点真情,便借想要拜见异人为
名前往访问。刚行至中途,便被史二的内弟小钢鞭崔文滑雪赶来,匆匆迎往前村平日接
待江湖朋友的密室之内,公然明言主人有病,不能见客。翼人影无双确有其人,但他和
史二这两郎舅对于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决不食言违约,向外漏露,双方虽是好友也不
例外。为了不肯欺骗朋友,故以直言奉告。并说此人行踪飘忽,动作如飞,宛如神龙见
首,不可捉摸。休看现在重房密室之中,我们的言动仍是瞒他不过。最好吃完回衙,敷
衍官事,真的为敌却是不可,假的也来不得。二人一听,史、崔二人比陈玉庭的口气更
坏,直把对头当成天神,胆怯已极。双方这样多年深交,并还背着敌人竞连私话都不敢
说一句,不禁急怒交加,心中有气。又都吃了两次早酒,胆壮气粗,表面不露,平日骄
狂阴险的本性已被激发。赵三元还沉得住气,未肯当面发作,毕贵却是越听越怒,实忍
不住,刚说了两句不服气的话,便听窗外有一女子口音笑骂:“凭你也配见我,真不要
脸!”
  毕贵闻言,当着主人越发愧愤难当,接口怒喝:“朋友如何欺人大甚!”一面倚着
酒性起身便想往外赶去,先吃赵三元一把拉住,使了一个眼色,还未开口,崔文已抢先
把门拦住,低声警告道:“二位班头千万沉住气,方才所说实是好意,你们均和家姊丈
多年老友,便是小弟虽然奉命行事,论起交情也非寻常之比。请想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是
好吃的果子?不是这位异人奇侠本领真高,所行的事又是那么公平合理,样样使人心服
口服,怎会如此听话,打心里不肯说他一个不字呢?你们双方万一遇上,谈上两次,再
把经过情形知道一点,也必和我一样了。不怕二位班头见怪,就要和他作对到底,凭你
二位也是不行,何必拿鸡蛋去撞石头自找苦吃呢?”
  三元看出主人辞色诚恳,决非帮助外人虚张声势,重又回忆连日所闻所见之事,心
又发虚,觉着妄动无用,反更麻烦,一面暗将毕贵止住,不令开口,乘机答道:“我弟
兄实是好奇心盛,心想结交不配,拜见一面谈上两句也所心愿。毕二弟素来心直口快,
觉着这位异人时单时双,时男时女,又能变化飞鸟,好些神奇举动,心生佩仰。我们今
早出来虽然专为访问他的踪迹,并非真个照着本官心意和他作对,休说火签拘票未带一
张,连锁链都未带一副,就是防他多心之故。他偏认定我们不是好人,老跟在身后神出
鬼没,人争一口气,酒后失言自然难免,但这位朋友早晚是会明白。你和令姊丈想必见
过这位朋友多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否真能变化飞腾,来去无踪,这
样说两句总可以吧。”崔文接口笑道:“二位班头不要多心,这位隐名飞侠实在令人难
测,他那声音容貌常时改变,便说出来遇上也未必能够看出,并非真要隐瞒。我们对他
虽极敬佩,姓名来历至今还不知道,叫我如何说法呢?”毕贵脱口气道:“照此说来,
我们都让雁啄瞎了眼睛,就是对面相遇也决认不出来的了?”崔文看出二捕执迷不悟,
心也有气,方说:“这倒未必,不过……”底下话未出口,便听房后有人接口笑道:
“真要见我容易,包你能够见到就是。”
  三元闻言,看出主人面色微变,仿佛吃了一惊,料知早晚有事,对头已完全明白自
己心意,因向主人追问太急,生出反应。先颇忧疑,继一想,自己只是奉了官命而行,
既是吃粮当差,便不能违背本官意旨,何况自始至终说的都是仰慕求见的话,并未向人
夸口想要捉他到案,露出丝毫敌意,就是狭路相逢也非无理可说。多年威望,连山东路
上绿林中的有名人物俱都知道,有的还有过交情,通来往,过于服低这人先丢不起,当
着主人面子上也不好看,呆得一呆,走向旁窗,双手朝外一拱,大声笑道:“阁下真个
高明,使人佩服。如蒙赐见实为幸事,是非真假久能自明,只望阁下不要把人认错,过
于多心,使人迫于无奈,辜负我弟兄对你的一番仰慕之意便了。”说完,只听前窗外面
又是哈哈一笑,越想越有气,忙即跟踪纵过,用手捅破窗纸朝外一张,这一面乃是布满
冰雪的浅坡菜畦,井无人迹,估计这未次笑声至多三四丈左右,不应离开太远,并且先
听旁窗回答,转眼人又到了前面,照那地势快得实在出奇,心方不解,笑声已由近而远,
少说也在村口左近,心中一动,口里说着佩服的话,心中埋怨毕贵真笨,单坐在那里生
气有何用处,也不随同用心察看,岂非蠢才?正打算跟踪追往街上,看这路断行人的茫
茫雪地对方如何隐遁,是否真又变出一只大鸟,刚一举步,便被崔文将手拉住,急道:
“赵老班头老大哥听我一言,这位大侠实在神奇,并非小看二位班头,你就本领多高也
决追他不上,不是这样,我和家姊丈也不至于如此服低了。听他口气,你们双方迟早必
能相遇,何必忙此一时呢?”
  三元本来有点心虚,又见主人前后口气一样至诚,似知对头厉害,下手太辣,不愿
自己赶去栽跟斗,又不便明言神气,想了想只得见风收篷,忍气归座,表面仍装没事人
一般,饮酒说笑,神色如常。毕贵酒后受气,当着主人好生内愧,本来闷坐一旁心中想
事,忽然低声悄间:“赵大哥,你的耳力不差,想必听出,天下哪有这样快腿,就是会
飞也没有这等神速。第二次话刚说完,人便由旁窗越过一排草堆,到了前面坡上发出笑
声,你这中间多少有点耽搁还可理讲。方才留神静听,你由旁窗赶过时,这里笑声分明
刚起,转眼便远出十好几丈,我们连问余富和崔二庄主,都说人只一位,岂非怪事?话
又说回来,我们白泉居所见矮酒客原是两位,算他不止一人,故意装神闹鬼戏弄我们,
不能配合得这样严丝合缝。就有帮手,也真快得出奇。去年救那水灾原有七位义商,一
个人决不能办这许多的事。莫要连两位都不止,七人都来,由一位出面,那六位全变作
他的化身,声东击西,此呼彼应,故意迷乱人的耳目吧。”
  三元闻言,立被提醒,转向崔文笑道:“我弟兄业已甘拜下风,就是奉命差遣,概
不由己,也必知难而退,决不拿鸡蛋去撞石头,何况本来没有此意。不过我弟兄在公门
中四十年,无论地方上和江湖朋友之中大小有个名姓,就这样糊里糊涂交待过去,传说
出去岂不是个笑话?我弟兄是好是歹早晚分明,总算和二位庄主相交多年,令姊丈因病
不能见客,只好将来见面再行领教。多蒙崔庄主盛情厚意,我弟兄饭饱酒足,不敢再多
打扰,只请问一句话,说完立时告辞如何?”
  崔文原极精明干练,机警不在二捕之下,料知姜是老的辣,这次问出话来必在筋节
上面,但又不能不理,只得从容笑答:“赵老班头,我虽不像家姊丈和你有同门之谊,
自来因亲及亲,因友及友,不说别的,就是多年相交,也非寻常朋友之比,真要知道而
能说的,哪有不说之理?方才小弟所说实是为好,你说这几句未免见外了吧?”三元听
出口气不对,忙赔笑道:“崔庄主不要多心,恕我口快心直,请你代我想上一想,是否
为难。如今官府下了严令,暂时虽无他意,非要访出这位朋友来历姓名不可,既当官差,
有什法想?这位朋友如肯见谅,我们的来意和本官所说的话他全知道,也用不着隐瞒,
只肯见上一面,怎么都好商量,哪怕全照他的意思敷衍公事均无话说,他偏不谅苦衷,
岂不为难?别的我都不问,你两位郎舅想必和他见过不止一次,见时也许戴有面具,至
今不曾看出本来面目都在意中。不过人未见面,口音总听得出,庄主可曾觉着这位朋友
的口音到底是男是女,每次所闻是否一个地方的口音,有无异处,大概知道,便我们方
才也听出中有一次是女子的口音,这并不算隐秘的事,请回答一句真话总可以吧。”
  崔文暗骂:“老狗腿哪知厉害。你分明见影无双在省城内外两个月来做了许多大案,
以为不止一二人所为,必还结有几个同党暗中呼应,弄些手法,故示神奇,想由我嘴里
探出真情,以便多约点人连明带暗一齐下手,这不是在做梦么?你们平日狐假虎威,陷
害良民,明知是个硬钉子,还要拿头硬往上撞。你们活得不耐烦,我却不能违约自找无
趣呢。”念头一转,接口笑道:“我当有什大事,原来问他口音,这位大侠也真奇怪,
如说假话我不是人,赵班头一点料得不差,每次相见他都戴有面具,始终看不出他的本
相。他那口音也是时女时男,除身材高矮装束相同,通体一身黑而外,我所听到的语声
实不相瞒简直没有一次同过,至今我还不明白他是什么用意。如说救水灾的七位弟兄全
数来此,原近情理,但是怎么交情深厚,本领高强,休说异姓兄弟,便是同胞骨肉也应
有个高矮胖瘦之分,如何没有一次不是一样身材和打扮,连所带的兵刃包袱,甚而胸前
扎包腰带,所打的结扣,所穿软靴的坏旧痕迹,都会一点不差,这是什么缘故呢?”
  说时,赵、毕二捕均以全神贯注在对方面上,实看不出一点有意夸大形迹。心想:
“主人虽是江湖能手,稳练沉着,不动声色,一则相交多年,二则他两郎舅的家财这一
次的损失决不在少,就算对头厉害,被他吓破了胆,必须照他所说,不敢违抗,好端端
割了他的肉,还要丢人,到底不是什么高兴的事,为何还要张大其词,代人说话?如恐
对头听去,此时人在房内,语声不高,何况对头明已示完威走去,就不敢说,眉目之间
多少也有一点表示,不应如此斩钉截铁,没有商量,莫要对头真是有点鬼门鬼道就更麻
烦了。无缘无故碰着这样瘟神,回衙路远,风雪天寒,人迹稀少,敌暗我明,一个不巧
先吃上他一场苦头,丢人更甚,也最冤枉。光棍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这里
已问不出所以然来,还是以假作真,”以真作假,及早离开此地,在双方未破脸之下另
外设法寻人打听要好得多。”
  双方说完,便由三元领头立起,谢教谢扰,告辞回去。主人也未挽留,只在出门时
好似东西看了两眼,重又低声嘱咐道:“我们多年好友,不怕见怪。二位班头,今日最
好回去,就有什么迫不得已,据我所知,省城这许多名家便未吃过苦头的也都得到警告,
内中并非没有恨极的人,只是无可如何。再说,人家做得也真能得人心,没有褒贬二位
班头,多寻一次人多留一点痕迹,白给人家添烦,还要生气,能够袖手、两不相犯,决
无一人敢去告发。就算有个把冒失鬼,也必徒劳无功,多找无趣。最好向县太爷面前直
言奉上,大家方便。否则,我虽不敢断定二位班头必败,这位洪大老爷恐怕先吃不住
呢。”
  二捕听他一再叮嘱,连赵三元平日最自负的人也有一点发毛,只苦干回去无法交待,
就能搪塞一时,将来如何销差?略一盘算,决计回到丁三甲那里,看他回家没有。此人
最是忠厚恭顺,又是岳家多年的老佃户,连哄带吓怎么也能套出一点线索,于是冒着冰
雪寒风又往回赶。二捕多年老公事,见多识广,机警阴沉,方才听出对头口气不善,虽
因不曾破脸明敌,不至于以毒手暗算,既已说出相见之言,必有颜色显出,也许埋伏中
途隐僻之处冷不防开上一个玩笑,飞贼影子不曾见到,先丢一个大人,从此英名扫地,
以后拿什面目去见那些江湖上的朋友,想到这里,早已不约而同存有戒心。当着主人还
不露出,到了路上立时耳目并用,兢兢业业,一直都以全神贯注,稍有风吹草动忙即暗
中戒备,分头注视,以防对头突起发难,使其啼笑皆非,似这样小心谨慎,步步留神,
一直走过三里河,眼看丁三甲所居村口就在前面,并无事故发生。忽然想起对头除在白
泉居无意相逢,是否本相还不可知,出现了一次之后以后再见,不是黑影一闪,便是变
化飞腾,使人莫测,底下更是只听讥笑之声,踪影皆无。这等诡秘隐藏神情,他必还有
许多事情要做,大白日里怎肯使人看出他的形踪,何况这条路上,都是冰雪铺积的田野,
两头人家村落相隔均远,就有人家也不在大路旁边。树木早都凋零,只有满树冰花积雪,
不能藏人。如有动作,老远便可看出,对头又喜故示神奇,决不明处出面,白担了一路
心,真个冤枉。
  二捕互相对看了一眼,正在又有气又好笑,忽见丁三甲由门内匆匆走出,见面请安,
笑问:“方才听说二位班头寻我,方才回来,赶往白泉居,说二位已早走去。我后悔今
朝不该出门,以致失迎。又防赵大爷寻我有事,恐孩子们没听清楚,正想亲往白泉居打
听,不料二位班头已到门外,真个高兴。我已命家里杀了两只肥鸡,还有白泉居的好酒,
想留二位老班头吃顿粗酒粗饭。我知二位已在白泉居吃饱,乡下人没有什么好东西孝敬
你老,今年年景又坏,好在赵大爷最体惜我,请二位班头赏光,包荒一点,略表我小老
儿的敬意吧。”毕贵方在暗笑,这老头子真噜苏,宾主三人都立寒风之中,有话不会屋
里说去,偏要在外絮聒。赵三元也觉丁三甲恭敬大过,到底年老糊涂,比起往年还要话
多。正想开口,忽听里面喊道:“爷爷,你和哪位大爷老爹们说话呢,怎不请到屋里来?
外面风大,有多冷呢!”三甲忙答:“小老儿真个该死,许久不见赵大爷,难得贵人光
降,只顾喜欢,还忘了请贵客到里面去。”说罢,连连请安作揖赔不是,请客走进,一
面高呼家人快拿茶水。
  三元知道乡农寒苦,尤其当年灾荒之后,遇此大雪,就说天气太冷,三甲平日勤俭,
免于冻饿,至多烧个热坑取暖,如何会有茶吃?分明又和那鸡一样,知道自己还要寻他
催租,胆小害怕,由白泉居匀对赊欠而来,打算以礼当先,把自己奉承个够,然后鼻涕
眼泪一起下,全家苦苦哀求,想借荒年为由,把岳家所拨祖粮欠到年后,算起来还是他
得便宜,暗中笑骂:“这老儿虽然出了名的本分老实,胆子又小,一向不敢欠租,就欠
也不甚多。但他全家勤俭,会过日子,能耐劳苦,多么荒年也能勉强渡过。想是接连两
次灾荒,多少有点为难,知我公门中人不是好惹,特意想此一条苦肉计,打算减免赊欠,
过年再说,所以逼得他在门外寒风中耍了许多身段,可见多么老实的乡下人,到了收租
时节,决不舍得把他辛辛苦苦收割来的粮食慷慷慨慨忍痛交出,但有一分借口决不放松,
总有许多话说。多么老实的人也会逼得他说出许多废话,其实我是内行,早就给你估了
价,任你千言万语,我有一定之规。平日对你宽厚,那是先紧后松,早就算好这本账,
恰到好处,算计你收多少,要多少。因你田多,家中不分男女老少全都下地,勤俭不怕
劳苦,出息比别人要多个一半倍,剩个三成两成也足够你吃的,乐得假装中间人,收完
租,再卖好,再将积年旧欠算在一起,永远你是一个债务,任其积少成多,我表面还不
要利息,只是不能豁免,老叫你担着一份心事,不到丰收决不迫逼,遇到好的年景再来
要他尽量归还,一面取回旧欠,每年都要叫你承上一两次大人情,租粮并没少收。为了
手法高明,照例是打一巴掌揉一揉,这老家伙非但不恨,反倒感激,以为我好说话。今
天只要留到晚来,吃完酒饭,一哭一求,照今年的年景便可一粒不交,明年再说。其实
那叫白费心思。这类羊毛出在羊身上的主意到我大爷面前决使不开,吃归吃,事归事,
我要真好说话,我是孙子,你就真个穷苦决不能没有一点积蓄,多少也要收上一点,想
要全欠那是作梦。表面且不说破,办案要紧,乐得假装好人嘻哈上一阵,打听完了公事
再行开口。”心正寻思,人已走进。
  丁家人多,虽是一所自建的土房,因其全家勤俭,均耐劳苦,老头子苦了一世,熬
得佯样都有精明打算,那所土房建得也极特别,离开所种的田地颇远,只为了三甲从小
便在患难穷苦之中长大,虽没过上一天舒服日子,但其天性忠厚,胆小知足,觉着苦了
数十年,始终种着财主人家的土地,没有丝毫产业,凭着自己白手成家,非但娶了老婆,
并还儿孙满堂,只管房无一间,地无一陇,在全家日夜勤劳、多做副业之下,居然也能
挨到今天全家团聚。无论多么灾荒的年景,日子虽然极苦,不像人家那样妻离子散、儿
啼女号已是幸事。田地没有挣到手,到底多了一堆人,好好歹歹还有一大堆的破旧东西,
也知足了。这年想起近年人多,怎么出力辛苦,想要积蓄点钱总办不到,全家老少起早
摸黑,通没一个休息,照理应该有点积蓄,反倒越过越苦,心中纳闷,想不出个道理。
  最后挖空心思打主意,想起东家在村口有半亩多空地,昔年原以贱价买来,丢在那
里没人管,荒着也是荒着,自己却有许多用处,两次托人,最后还是赵三元做主答应,
先还不要地租,说好几时要用几时归还,不许丝毫借口,才得勉强借到手内,情愿全家
多吃点苦,走点远路,把相隔里许的原住土房平掉,多开出一片稻田,和东家说好,就
这个也不白种,不过少出一点,另一面借着朝山季节,叫家中不能下地的妇孺纺织之外,
忙里抽空,赶制出些上产和香客游人应用之物,卖点钱来贴补。虽然那片稻田不消两年
还是和别的田一样,非但租粮不能少交,反添许多麻烦,自己只争了几句,差一点东家
把田收去,连苦饭都吃不成,幸而赵三元来打圆场,才得保住。因为朝山人多,着实多
出一份收入,否则在东家每年加租、花样百出之下,单靠原种的那三数十亩肥田决不够
用。因其上来精细,有尺土寸地都不舍得虚耗。
  这座小房盖得实在特别,人家屋内土坑为了妇女便于女红,十九靠窗。他却朝里,
各屋土坑全都相连,内里打通,只消一两个瓦钵的火,所有土坑全是热的。他还有个名
堂,叫做六合春。隔壁教书先生曾为此言还夸奖过他的风雅。这还不奇,最奇是所有土
房一律向外开门,小得和鸽子笼一样。因其坐南朝北,后面向阳之处却倒开着一大间,
本是全家纺织带做副业之所,靠着内壁也有一条长坑,火道与其他三面小屋通连,并可
随意封闭。一到隆冬时节,人们日里全都聚在这间敞屋之内,将上半年收集来的竹枝细
草取出,编扎各种香客游人喜爱的玩具,如风车竹篮草花之类。为了便于做工,别的小
屋均极简陋,这当中一大问前面一排通体都是自家所制木格纸窗,又长又大,窗台离地
只得尺许,以便太阳好时可以坐在上面晒太阳取暖,连带作工,没有太阳时节,里面也
是一片雪亮。虽是泥土建成,非但打扫干净没有丝毫尘土,并用各种细草编成的窗帘炕
垫之类铺在上面,端的又朴素又好看,别有一种淡雅风味。
  丁家的人只知作工,耐劳喜洁,认定想多做工积钱,地方起居非好不可,无钱置办,
便就这双粗手和田野里的出产多出劳力,一面将它变换货物去换钱米,一面用来谋取做
工的方便。这些地方老头子决不吝惜人力,常对人说,非要这样才好做事,如其房顶漏
雨,墙壁透风,没有一点光亮,夏天热汗四流,冬天手冻脚僵,休说不能多做,好的东
西也做不出来。这些虚耗掉的人力也是我们的本钱,果然日子一久生出效用,谁都说他
聪明,学样的人甚多,连草垫也被传扬出去,家家仿制,成了游山人的常买之物。
  济南府的穷人比较别人稍微好过,便由于名胜之地副业较多的原故。可是经过接连
两次灾荒、一场大雪仍是叫苦连天。中秋节前赵三元路过当地,还曾进去过一次,看出
他全家眉头紧锁,业已露出为难神气,断定大雪之后必更穷苦,想收欠租多半没有,便
这两只肥鸡也是养来一面下蛋,一面准备款待田主家来人,和自己万一来此讨好之用,
此外大概至多为了客来把炕烧热,别无所有。先听有茶,心已微动,这还当是凭着情面
赊欠而来,走过当中堂屋还不甚显,及至由穿堂小门走到后面大间倒坐的北房之内,暗
中吃了一惊,断定对方有了奇遇,否则不会如此。
  原来这间用来做工兼作待客的北房竟是盆火熊熊,满室生春,非但纸窗庐壁打扫得
干干净净,旁边还添了两具新的纺车和一架织布的机子,上半年所养两条肥猪业已老早
腌起,沿房檐还吊着一排风的山鸡、鹿腿之类,只丁三甲一人一向不舍穿新,仍是一身
旧装束,余者虽是旧衣翻新,只眼前见到的几个丁家子女和老婆、媳妇没一个不是笑容
满面,所穿衣服也均添有一层厚棉,纺车机子上面还附有棉线,布也织了一半,好似家
中妇女正在纺织,听见人来方始停止。除两个年轻妇女早就避开而外,余均同声叫应,
请安问好。再看火钵也是新制项下,旁边坐着一把缺了嘴的大瓦壶,直冒热气,鼻端还
闻到一股酒香。因丁家房子集中,一面临街,居中两面和后屋前的空地早已辟作菜畦,
种着山东特有的大自菜。没有天井,所有房屋只这一间倒坐北房最大,平日纺织编扎以
及饮食聚谈、烧火煮饭都在这间屋内,纺车对面的屋角便是炉灶。这时,丁妻鸡早杀好,
连肉一大锅,刚刚烧开水放将下去,另外还忙着准备别的酒菜,比起哪一年来收祖都要
丰富得多。
  二捕心明眼亮,一看便知丁三甲非但知道翼人影无双的来踪去迹,并还得过他的大
量周济,否则便是寻常好年景,像他这样勤俭本分人家也拿不出,何况他刚到家不久,
急切间决办不到这许多东西,也必无此财力,至多把家养的鸡杀上两只,客人一走说起
便要心痛,哪有这等丰富周到?便因年景不好,防备田主催租,有上一点积蓄,也必装
穷叹苦,不会全家这样高兴。想了想,便对看了一眼,三元更是老谋深算,决计把进门
时附带催租追一点是一点的原意改变,先放他一步,过后再说。
  等到坐定,三甲亲自捧了热茶端上,三元笑道:“老丁,我们原是无心路过,想起
许久不见,就便看望。像今年这样年景谁都知道,我既不催租,又不讨债,只管放心。
你这大年纪,引了全家老小辛辛苦苦忙了一年,像这年月,恐怕连吃穿都为难,如何这
样破费,叫我弟兄大不安了。衙门还有公事,忙着回去,多半还不能久停呢。方才又在
前村吃过,天早过午,离黑虽然还早,也许不能领你的情,岂不冤枉?莫非又和那年一
样,吃不成还叫我们带着走么?快叫他们不要煮了。”
  三甲送茶之后一屁股坐在炕前小木凳上,先似有话不敢说,吞吞吐吐在喉咙里哼了
两句,没有出口。二捕看出有事,更生惊疑,同声笑说:“老丁,有话快说,我们向来
济困扶危,慷慨大方,最喜帮人的忙。你如有事相烦决无推托,不要这样胆小吞吐叫我
难过。”三甲又咳了一声嗽,吐了一口痰,方始红涨着一个满布皱纹的老脸,赔笑说道:
“二位班头老爷,不,赵老大爷,请听我说。本来今年真叫为难,上次遇见你老还曾说
过,不,小老儿真个年老糊涂,我说的不是这个话,我是说,蒙你老大爷好意,今天贵
人光降,果然不是来催租粮,也不是讨还旧债,我真感激你老的好处。不过一个人要有
良心,这笔租粮虽已答应缓些日子,但你岳老太爷正等钱用的时候,真个没有,那是没
法,既然有了,理应把我的租粮交上,叫他老人家也少为一点难。因恐你老人家拿起来
不方便,特意把粮食卖掉,照市上价钱加一的旧规矩,连发财谷也打出来,换成银子。
我全家种了三十一亩四分多田,照市价合下来,单这一季,我照旧例加上那笔旧欠,总
算在内共是一百一十七两六钱八分,连田边的出息都在内了,请老大爷劳驾代小老儿带
去吧。这样方便得多,省得往他粮仓里送要借大车拉去,还要耽搁两天人工,一个不巧
又不够数,连找补带说好话又要跑上十来趟才能算完。好在今年年景大家都知道的。”
三甲说到这里又停了口。
  丁家种这三十多亩田,虽分在三元夫妻名下,因他岳父伍明是个讼棍出身,比三元
大不了几岁,特意将一个老姑娘嫁与三元做填房,以便勾结官事,于中取利。惟恐三元
老奸巨猾,有色无财打他不动,又把自己田地挑好的暗中拨了两处作为女儿陪嫁。三元
虽是人财两得,一体全收,但是另有一种算计,田契只管交割,表面上却算那田仍是伍
家所有,连收来的粮食也由伍家粮仓代为保存。年景如好,便算伍家拨借他用,否则自
己便作中间人,照样把租粮逼去,还做好人。先听三甲答话吞吐,料定有事,正将毕贵
拦住,细心察听,忽见对方越说越起劲,明是荒年,竟照上好年景交纳,连去年和上半
年的欠租也不等开口自行奉上,交的又是银子。暗忖:“照着对头行径只有激动佃户与
田主作对,决无好意。三甲受他周济,不在话下,如何还代交租还粮?真要和别的黑道
中朋友一样,打算表示好意,借此送礼打招呼,今早几次相遇,也不会那样举动。”
  三元心方不解,毕贵已忍不住问道:“老丁你要明白,自来官法如炉,谁也晓得利
害。像今年这等灾荒人都难过,种田人谁也无法交租乃是实情,休说财主人家不像往年
那样追逼,便我们弟兄出来催征也是虚张声势,谁也不肯像往年那样做那绝子绝孙之事。
我们进得门来,以为你就平日勤俭,有点积蓄,听你上月相见口气,也必不甚好过,谁
知你这间屋里连吃带用样样齐备,没到腊月房也扫了,肉也腌了,屋里头又是暖热,又
是干净,鸡肉酒菜一大堆,单粮食就够吃到明年夏天,寻常有钱人家也未必有你过得好,
何况今年灾荒。你平日那么本分,就说承你的情专为款待我们,一时之间也办备不齐呀。
这还不说,我赵老大哥以前代他岳老太爷收租,我也来过,十回倒有八回总叹苦经,恨
不能少个一升一角都是好的。今天见面并没和你开口,上来就说不为催租而来,你竟会
这样慷慨,把本年欠租全数交上,答话又是那么吞吐可疑,我弟兄多年老公事,光棍眼
里不揉沙子,这两月来的事情我们业已访问明白,我知你是老实人,决不会做什犯法的
事,不过知情不举,罪加一等。你也有全家老小,少时我弟兄问你的话要是知道,你不
肯说,到时身受官刑,我们就是多年相识也保你不得呢。”
  赵三元先恐对头跟来,听去讨厌,继一想:“我和毕贵说好,他向例是做红脸,脾
气又暴,索性由他去当恶人,也许由老家伙口里诈出一点虚实,便在暗中留神察看,满
拟三甲胆小忠厚,以前催租稍微吓他两句便急得要落眼泪,毕贵这等恐吓一定惊慌胆寒,
这样一个老实人,事情不能怪他,人家又是远接高迎,尊若上宾,和祖宗一样看待,话
还不曾说上几句,就劈头劈脑吓他一个好的,为了办公事虽然没法,到底也是多年相识,
如用别的方法探询,一样可以问出,何必这样急三枪,上来先是一个下马威,当着他的
妻儿老小岂不难堪?”
  三元方觉毕贵做法还是太差,及至留神一看,丁三甲真似换了个人,始终睁着一双
老眼望着毕贵,神色不变,连开头吞吐都似平日忠厚,不愿当面犯上,有点不好意思,
毕贵这一问已早料到,并非真因怕事情景,越知有因,忙使眼色止住毕贵,故意笑道:
“毕二弟就是这等心直口快,我和老丁多年交情,大小也帮过他好几次忙,如果知道什
事,由我来间,他还能够帮着外人隐瞒么?我弟兄又非真听官话对这位朋友有什恶意,
不过想见心切而已,你偏故意吓他,一个不巧被这位朋友知道,一生误会,更是见不成
功,这是何苦?老丁,你不要怕,他是想见一个人,请教两句话,急得他胡说八道,使
出这类激将之法,不要上他的当,都有我呢。就是有什官司牵连,凭我弟兄还不是一句
话就完事么?你听我说,包你没错。你祖宗坟墓、全家老小在此,还敢抗官吗?你也喝
碗热茶,我们再谈吧。”
  三甲始终若无其事,听完方要回答,三甲的小儿子名叫丁虎,本在一旁劈柴,闻声
走过,立在乃父身侧,仿佛冷笑了一声,忽然接口说道:“老大爷问的什事俺都知道,
俺爹年老,说不明白,胆子又小,情面又重,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没的叫二位老大爷生
气,由俺丁虎代俺爹说吧。”三元知道这小伙子血气方刚,每次催租都有不快表示,老
说乃父这一辈子为他人忙,苦得冤枉,富有山东人口直心快的刚强之性,容易受激,方
才又听在旁冷笑,分明这一家人和白泉居所见众苦人一样,受了对头好处,听了蛊惑,
业已生出反抗之念,暗骂:“杂种休狂,就是对头厉害,跌他不倒,终有走时,早晚叫
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多少包够你们受的!”
  三元心中寻思,面上却不露出,故意笑道:“这话不错,你要知道什么只管说出,
倒有好处,我们还没有问你怎知道什么事呢?”丁虎憨笑道:“这还用说,二位老大爷
去而复转,还不是为了余家酒馆所见的人?实不相瞒,这件事情老大爷最好听余大叔的
话,放下不管,就这样,人家还未必肯高抬贵手呢。至于你那来意今天一清早我们就知
道了,不过俺爹人太老实,先不好意思见面,恐怕为难,老早避开。后来一想,老大爷
多年照顾,不见面不是事,当你二位未到以前又得到恩人吩咐,俺爹还是不肯,是我再
三劝说,最好直言无隐,否则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早晚总要相见,并无用处。就
这样俺爹还是怕事,吓得避了出去。其实这有什么,我们不过受到人家周济,能够渡过
今冬和明年春荒,既没有偷,又没有抢。如说来路不明,一则人家行好,自己送来,我
父子没有向人伸手,事前不知,事后也无法送回,也不认得。再说,受他周济的本村人
还是不少,济南府城关内外只是真正穷苦、不是游手好闲的懒汉谁都得到周济,受他好
处的人多着呢,如要捉人间罪,休说监牢大小,便把所有衙门腾空,捉了去也装不下,
并不止我一家,要捉都捉,怕什么呢!”
  三元闻言,忽然鼻间闻到新煮开的鸡肉香味,猛想起今早毕贵虽曾来过,人早走开,
并未留话说要再来,何况回时走得甚急,途中未遇一人,刚到门口主人便自迎出,说已
杀鸡备酒,留吃晚饭。先当对方料定要来催租,不曾留意,此时想起,主人平日俭省,
就是断定有客上门,这鸡也必等到见面之后,说定在此吃饭,才肯开杀,断无先就下锅
之理。听老儿交租银的口气更有可疑,岳父近年不大管人宫事,除有三顷多地收租外专
放印子钱,还开有一家药铺,每日都有不少盈余,决用不完,怎会缺钱使用?这多祖银
全是往多处算,最刻薄的地主均不会有争执,丁三甲由何而来,便好年景一时之间也非
容易,况此岁暮风雪的荒年。念头一转,忍不住哈哈笑道:“小伙子你真爽快,是个好
样儿的。有话只管开口,老大爷如叫你家受上一点牵连我不是人。”丁虎便将前事一说,
听得二捕心神皆震,也不知是急是怒,是难过,是心疼,呆在座上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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