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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云海争奇记》
第二十二回(5)
  法镜最伤心是牛清虚惨死,不特同道至交,并还去了一条膀臂。当时恨如切骨,怒
火难消,一面发动阴雷攻山,与众同党一齐厉声喝骂;一面发挥威力。因天都峰一面为
防敌人诡谋,不能移动,便把前左右三面旗门移动,齐往始信峰紧逼上去。这一来,变
作四面阴雷齐注一处。始信峰上半齐被猛烈雷火包围,远望活似一座碧绿火山。空中妖
烟邪雾跟着压下,眼看相去峰顶不过丈许,忽见洞又出现,一片烟光明灭闪变,飞出一
个身材瘦小的道装老者。法镜定睛一看,正是秦岭三老中的娄公明,只把手掌往上一扬,
口中骂了句:“老秃驴!我看完老友,再寻你算账!”说罢,忽又隐去。洞外光霞随似
一座穹顶蓬起将烟雾挡住。先前老松树上蹲伏的一只老苍猿始终不曾离开原处。雷火只
管猛恶,因那松树斜生洞壁之下,外有轻云彩光阻隔,苍猿并未受伤,也无惧色。
  娄公明一出,苍猿手指前面叫了几声。法镜仇人相见,正在眼红,及听苍猿一叫,
这才看出猿爪上持有五寸多长一面铁牌,牌上光华隐隐,若有华云流走。再定睛仔细一
看,竟是越看越深,知是一件具有威力妙用的法宝。暗付:峨眉、青城两派敌人,昔年
曾在紫云宫。幻波他连同元江取宝、三次金蛛吸金船,得有不少古仙人遗留的至宝奇珍。
后来三次峨眉斗剑,五台、华山诸派道友同遭惨败,几乎全军覆没,是到场的人,十九
不能幸免,伤亡之多,为近千年来修道人稀有之劫,一半便由于对方法宝飞剑威力太大
之故。此次原是处心积虑准备多年方行发难,初意敌党一于长老均已仙去,虽然其中还
有不少能者,但决非所炼阵法与十二都天神煞之敌。只管胸有成竹,仍然未敢轻忽。表
面明张旗鼓,实则是想出敌不意,先把秦岭三老等几个切心大仇除去,再作计较。满拟
以前形迹隐秘,事出仓猝,敌人决无警觉。为防万一,另外还约来好些有力同党,断无
不胜之理。哪知敌人竟有不少厉害同党在此,上来先就被他挫了锐气。最可恶是得胜以
后立即退回洞内,闭门不出,又把人分作两处,以为牵制之计,减去此阵威力,一面施
展法力将两峰护住,分明又是早已前知。看去仿佛畏怯退守,如照眼前形势观察,敌人
均在洞内,却令一只老猿手持法宝,守在洞外松树之上,不特内中怀有诡谋,并还隐寓
相轻之意。适才来那小贼法力颇高,牛师弟也非庸流,竟会被他制得失去知觉,借刀杀
人,死于非命。行动尤为神速,那么强烈的阴雷竟伤他不了。都天神煞也未及使上,便
被逃进洞去。跟着洞外又加上了一层光霞,急切间,连都天神煞都破他不了,也不知是
什法宝。久闻峨眉有两面铁牌,均是前古奇珍。一名神禹令,一名三才烈火鉴,与天遁
镜有异曲同工之妙,俱是专一克制各种阵法和阴雷煞光的法宝。这老猿所持虽与传闻形
式小异,未必便是二牌之一,但是一个老猿纵使通灵,能有多大气候,敢于如此大胆?
在雷火横飞之下,安然自若,毫无惧色。自己也实疏忽,明见此猿先就伏身松上,不合
轻看,只顾观察敌人动静,没有留意到它。那洞外光霞突涌,先并未见敌人现身施为,
只老猿独在洞外,没看出那面铁牌与洞外光霞有无关联,洞中敌党不在少数,何以独派
老猿在外守候?越想越觉可疑,暗中便留了意。
  这时,雷火攻打已有半个时辰,休说将洞震塌,连峰上草木也未损伤分毫。那光霞
只是两三层轻纱也似,淡蒙蒙护住全峰,既未见长也未见消。苍猿好似防人知它手中有
宝,先前现露出于无心,老是用另一手掩住,目光注定对阵,不时又叫啸两声,大有鄙
夷之相。如换旁人,既看出猿手有宝,早已突出不意飞身往夺。法镜终是久经大敌的人
物,心虽不免觊觎,因老猿、娄公明又是现而忽隐,神态暇逸,大有举重若轻之势,因
此未肯造次。时久无功,愤极之下,方欲移动十二都天神煞,改由峰脚进攻,将始信峰
整个揭去,猛又见对峰烟光涌动中,先前计杀牛清虚的道装少年飞将出来,似见阴雷攻
打大急,有了惧意,在烟光中微一停顿。同时苍猿忽由松隙里将那铁牌扬起,立有一股
极淡薄的青气射向光霞之外。青气射处,阴雷便被冲开了一个小弄,跟着烟光微一分合,
少年已由雷火当中冲了出去,随手扬处,发出大片霹雳红光,一声长啸,疾若闪电,冲
开上空阵网烟雾,破空飞去。那四外防守的妖党见有敌人冲阵而出,赶即催动阵法、包
围上来。人已凌霄飞去。想起先前牛清虚惨死,空自咬牙切齿不提。
  法镜较有识见,敌人一出现,便知拦阻不住。虽然施展法术,并未穷追,却看出那
铁牌的威力妙用,不禁大为惊异。一时利令智昏,也不细想,这等奇珍异宝,对方如无
把握,怎肯付与一个猿猴执掌、只料对方骄敌,故示不屑之状;区区畜生,决难禁己一
击。贪念一动,见对峰苍猿仍然隐身松梢,将所持铁牌照向当空雷火,仿佛儿童新得玩
物,心中好奇,只管摆弄试之不已神气。自恃法力高强,又想就势运用十二都天神煞去
撞一下试试,看看敌人封护洞府法宝的深浅强弱。主意打定,尚恐苍猿通灵警觉,打草
惊蛇,上来先把阵势一转,连人带中央主位上的旗门和神幡宝镜一齐隐去,四面阴雷邪
火仍;日集中一处,整齐向始信峰上攻打。自己隐了身形,运用都天神煞暗向峰洞冲去。
满拟一到准将苍猿杀死,就手夺宝攻山,即或洞攻不开,苍猿也必无幸免。飞遁神速,
相隔又近,晃眼即至。眼看身在煞气潜伏之中,已然冲人敌人光霞层内,并无阻隔,手
中苦炼多年而成的那面宝镜,已然照向松梢苍猿身上。照说苍猿生死已在掌握,只一弹
指之间便可了账。哪知所隐煞光正要放出,制猿于死,就在瞬息之间,猛觉手心微震,
苍猿并未晕死,目光仍注别处,看神情好似毫未警觉,可是所持铁牌忽然下垂,正与自
己迎面,立有青蒙蒙一股宝气直射过来。手心一震之后,遁光便似有了阻力,心中一惊,
猛又觉手中运用神煞的宝镜似被什真力吸住,进退艰难,跟着便连连震撼起来。
  这时,煞光已然发射出去,吃那青气接住,方暗道一声“不好”,忽听洞中有人大
喝道:“老秃驴!只管在此探头探脑作什?你数限将到,且进洞来,先支给你一杯倒头
酒吃如何?”法镜一看,洞口烟光变灭间,秦岭三老中的娄公明二次出现,和先前一样,
并未持有法宝飞剑,只手里多了一个尺许长的大红葫芦。同时觉着四外光霞齐向身上紧
逼过来,平添了无限力量。那四外雨雹一般的阴雷依旧原样,被其隔断在外,分毫未被
打进。暗忖:敌人封锁峰洞的神光,适才曾被十二都天神煞光冲开一条光弄,并非幻景。
如是禁法已被破去,如是法宝也必毁伤,怎会晃眼之间现出这等景相?心中奇怪,断定
上了敌人的当。正想收法抽身,冲出光网以外,再作计较。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娄公明二次出现,四外光霞威力暴涨,法镜微一惊顾寻思之
际,忽觉手中宝镜光芒遽掩,隐闻爆音甚密,起自镜中,苍猿铁牌青气吸力加大了好多
倍,宝镜被它越吸越紧,震撼甚急,几乎把握不住。法镜为炼十二都天神煞,曾对此镜
用了多年心力,自是不舍,又见娄公明虽然二次出现,劲敌当前,说完了话,仍立洞口,
笑嘻嘻并未出手来攻。百忙中定睛往镜中一看,那股青气已然冲人镜内,青光煞气交混
中,隐隐有无数金星正在纷纷爆散。知道镜中都天神煞已为大乙乾罡真气所克,如不见
机,晃眼之间就要炸成粉碎。心中痛惜万分,情急之下,自恃法力高强,虽陷重围,不
致冲不出去,恶狠狠注视苍猿,把牙一挫,正待运用玄功,施展全力将青气挣脱,冲出
光围外去,就势再给苍猿一下毒手,稍出胸中恶气。
  猛又听娄公明戟指笑骂道:“老秃驴!在活了这大年岁,你连死活轻重都不知道么?
你自有眼无珠,此是当年幻波池镇山九宝之一的如意五云锦,岂是邪教中的这类阴雷所
能攻破?苍猿手持铁牌,你眼浅皮薄没见识过,自不认得,但那乾天太乙青罡真气总该
明白。此宝比峨眉天遁镜不在以下,你所炼十二都天神煞本来就不到家,如何能与本命
克星相对?现时煞光已为真气所制,弹指化成灰烬。我们此次虽想借你的手,将一千左
道余孽全数消灭,但念在你以前虽出旁门,尚无大恶,近年匿迹荒山,颇知敛迹,只管
数限将终,却不愿使你形神俱灭,为此给你一线生机,未下毒手。你这面破镜子藏有凶
邪煞光,下贱阴毒,却是容它不得!如若见机急速舍镜退去,尚可苟免一死;如不服气,
尽可多召同类前来报仇。再如迟延,你连人带镜齐化灰烟,即便我们不为己甚,放你元
神逃走,真气也必受了重伤,再去转世重修,不知要炼多少年才能复原。好话说完,听
否在你,时机瞬息,稍纵即逝,悔恨无及了!”说时,法镜所持金镜爆音越发猛而且急,
密如串珠。情知不是路,无如生来好胜,就此舍宝一走,众目之下委实难堪。
  刚一迟疑,娄公明倏地双眉微耸,手指苍猿道:“这老秃驴不知好歹香臭,懒得和
他多说。他们还等我喝酒去呢。照你主人交派,就下手吧。”苍猿闻言,一,声长啸,
倏地由松梢上立起,往左近崖石上纵去,手中铁牌与法镜手持金镜几乎连成一体,吸得
紧紧。苍猿这里一纵,法镜便觉身子随同一歪,连镜带人一齐受了震撼。照着娄公明所
说语气,自知再不见机速退,必无幸理。万般无奈,咬牙切齿把心一横,准备二次运用
玄功,施展全力再试一下。如能强行挣脱,或是将敌人真气切断更好,不然便拼舍此宝,
再打报仇主意。好在所约能手甚多,法力无不高强,至多变了初计,豁出全阵被仇敌破
去,有这多同道至交相助,报仇雪恨也非无望。
  心中寻思,一面正运玄功往回猛挣,一面取出轻不使用的镇山之宝伏伽神刀,待要
与敌人一拼时,猛瞥见苍猿瞪着两只金睛大眼怒视自己,又是一声长啸,跟着一手扬起
那面铁牌,另一手伸向牌后,似在背面上按了一下。牌上忽有弹丸般大一红一白两粒火
星互相旋绕着,直向手中金镜射来。法镜知道红白二丸乃阴阳两极真气所萃,厉害非常,
手中金镜已被大乙乾罡真气吸住,无法闪避,情势万分危急,已是无法再延。只得把脚
一顿,将手一松,舍了手中金镜凌空而起,就这样依然晚了一步。人刚舍宝飞起,那红
白二丸已然打向镜上,只听震天价一声霹雳过处,雷火金光宛如无数飞花星火满空迸射。
法镜外层还有光霞隔断,尚未遁出圈外,相隔颇近。眼看千万道金星火花似暴雨一般往
身上射来,遁光已被震荡出去老远,虽有伏伽刀护身,也难禁受。
  百忙中,忽又瞥见娄公明扬手一道光华飞将过来,将雷火金光隔断,口中笑骂道:
“老秃驴不听好话,你看如何?我们还要借你号召一千妖邪前来授首,特意放你一条生
路。再如不知死活,别人出来,却没我这好说话呢。还不快滚!”话还未了,前面光霞
突现出丈许大一个空洞。法镜知难与争,忍辱负愧,急纵遁光,飞身穿将出去。人刚穿
过,又听一声雷震,回顾来路,光霞已然封合,那面金镜早已化为乌有,自己多年苦炼
的十二都天神煞已被震裂,成了无数浓烟,似潮水一般,纷纷争先往苍猿所持铁牌上射
去,晃眼吸收大半。惊魂乍定,益发愧忿交加。再看本阵,把守各旗门诸同党想似看出
自己被困,又见敌人方面神雷发动,情势不妙,俱各守住各人阵地,住了攻打。敌人虽
占上风,将都天神煞破去,并未乘胜出击,仍用光霞封山,守在洞内。等回到中央主位,
对峰煞气全收,洞口已隐,连娄公明和苍猿俱都不见。一问同党,说是对峰雷火煞气才
消,跟着起了一片金霞,人猿立即失踪。现在连洞口带洞外崖石老松一齐隐去,只是一
片光霞将全峰罩住,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法镜连运慧目注视,也是如此。不知敌人是何用意,只得传令众同党仍用本阵将全
峰围困,每日施展阴雷攻打,相机应付;一面发动信符,焚烧信香,催请海外有力同党
到来,再作计较。似这样相持到了半夜。
  黄山本多云雾,这晚是碧空澄弄,月色鲜明,月光之下,照得四外峰峦林石清澈如
昼,除了始信、天都两峰是在沉沉烟雾笼罩之下,简直成了光明世界。云也不是没有,
偶然挨着峰腰挂上两片,或是顺着微风,由远方天空中或大或小冉冉飞来,两三成簇,
因为天色苍碧,月光极亮,格外显得白而皎洁。有的由月旁擦过,受了月华反映,云边
幻起一层层的华彩,或是浮起一痕金霞,端的清旷明丽,美景无边。置身其间,使人生
天际真人之想。
  法镜同了一干左道中的党羽,见上场不久,便吃敌人突出不意,将数年心血苦炼而
成的十二都天神煞破去,并还连伤了几个有力同党,始而恶气难消,不住发挥阵法威力,
想和仇敌拼个死活存亡。及至攻打多时,历久无功,对方一任阴雷攻打,始终置之不理,
只娄公明在洞前略微现身,破了都天神煞,便和苍猿一同隐退,更无一人再出。知道负
气无用,再攻下去也是徒劳,平白糟蹋许多阴雷,只得停了阴雷攻打,命众同党守住各
面旗门阵地,以防仇敌又有诡谋突然行使。待了一会,对方仍是金霞封山,毫无动静,
测不透是何用意。这时信香信符早已点发,海外援兵又未见一人赶到,法镜在中央主位
上目注对方,不由心烦意乱,后悔在自十年薪胆,行事仍是疏忽意气,只顾炼了几件法
宝和阵法,便自以为无敌,也没看透仇人虚实深浅,即行轻举妄动。事前本还结了好些
有力帮手,如等同来也好,偏又好胜自恃,认准眼前几个敌人,无须如此大举。哪知对
方能手颇多,更有极厉害的法宝,都出预计之外。吃了许多亏,结局仍不免求人相助。
虽说双方尚未正式交手,照敌人闭洞自守这等情形,也必有他的短处,自己这面有几件
厉害法宝尚未出手,海外几个有大力的助手尚还未到,不能说是就败得不可收拾,但自
己一上来总是损兵折宝,落在下风,岂非始谋不藏,咎由自取!
  正在越想越悔恨,说不出的懊丧惭忿时,忽见静沉沉的始信峰上,震天价一声雷震
过处,一蓬金霞突然冒起,晃眼暴长数十百丈,那紧压在峰头的阴云邪雾立被荡开。法
镜和众同党料有仇敌出斗,忙即催动阵法,待要合围上去,忽听对峰有人笑道:“大好
月色,闹得如此乌烟瘴气,岂不是煞风景!我想老和尚也未必肯听老朽忠言劝告。我还
山在即,也无暇与他们纠缠,且将这峰上烟云打扫干净了再走吧。”
  法镜定睛一看,金霞光中对峰洞门重现,缓步走出一伙仇敌,那发话的是个须发如
银的长身老者,烟光缭乱中,貌相认不太真切。说时迟,那时快!法镜这面活还没有听
完,阵法也就立时催动。为了先前阴雷无功,打了半日,连对峰一草一木均未伤折,意
欲诱敌现身出斗,因此未以阴雷攻打。那老者声如洪钟,所说的话却是句句人耳。法镜
和众同党俱是久经大敌之人,知道敌人如此说法,乃是故示从容。许久不见人出,既出
必有杀着。心念才动,老者已说到末句,手忽往外一扬,大袖口内立有一团青光飞出。
  法镜认得那是乙木真气凝炼而成的乙木神雷,正是所炼阵法的克星。若稍微疏忽,
自己费了多年辛苦炼成的这几座旗门又要不保,不禁大吃一惊。偏生阵法业已催动,正
向敌人进攻,四外上空烟光邪雾,电驰云飞般往始信峰上压去,势甚猛速,撤退万来不
及,当时闹了个手忙脚乱,一面急发号令,命众同党速停施为,一面赶即收势,心方暗
道“不好”,忽又听老者笑道:“和尚不要慌。我老头子近年轻易不管人闲事,如要破
你这点伎俩,早下手了。因我还山在即,闻说好些老友俱在金华北山,便道前往相会,
就便来此与陶道友作别。承主人与诸位道友盛意置酒相款,我们叙阔情长,诸道友又想
借你把昔日峨眉一干漏网余孽扫除尽净,免留世上害人,因此一任你在洞外捣鬼,懒得
理睬。现我就要回去,诸位道友兴犹未尽。本来我走我的,无须理你,只为今夜月明如
昼,云海安澜,大好情景,却被你们闹得乌烟瘴气,未免可惜。我的用意只是把陶道友
仙居四外的邪烟妖气扫荡干净,不教掩蔽清光,并非特意与你为难。你心慌作什?”
  法镜和众同党没想到敌人只是志在奚落,有这几句话的耽搁,首先早各把旗门撤退。
那先发出去的烟光邪雾仍然包围峰上,有此余暇,本可收退,但为顾旗门根本,无暇及
此。闻言又羞又忿,欲待撤去峰上封锁,又觉敌人才一出手便全数解消,不战而退,太
已难堪;如若不撤,神雷一震也是消灭,一样丢人,又觉着根本已可无害,无关大局,
好歹先与一拼,就便试探对方法力深浅,好作准备,纵令小有损害,也比被敌人几句话
吓退要强一些。就这心念微动略一迟疑之际,猛听波的一声巨响,那团青光便似吹足了
的气泡一般,暴长了千百倍,倏地爆炸开来。紧压峰头的烟光邪雾,立似崩雪投火,急
雨流空,化作千万残烟流星,满空发射,晃眼消灭无踪。跟着又听老者回顾身后诸人笑
道:“素魄流光,良宵可爱。好在一干余孽尚还未来,诸位道友不妨再续长夜之饮。我
尚须往东海一行,异日再图良晤吧。”说罢,往四外看了一看,袍袖展处,一道白光破
空便起,往东南方飞去。
  法镜所约诸同党多非庸手,尤其相助代掌各面旗门的,均是异教中有名人物,上场
连遭挫败,俱觉面上无光,只为敌人闭洞自守,无计可施。始而干看着敌人洞府生闷气,
俱盼敌人出来,决一胜负,一见这等情势,多半俱觉相形见绌,心虽痛忿,却不敢冒失
出手。
  事有凑巧,那镇守东南方旗门的,乃小南极四十六岛漏网妖人甘雨岛主黑星真人袁
全,为人阴险狡诈,平日无恶不作,炼就一种极恶毒的黑星神砂。为了以前吃过正教中
的大亏,衔恨切骨。法镜虽是旁门中人,颇能分别善恶,这次原未约他相助,因袁全也
是怀仇多年,闻得法镜炼了好些法宝和都天神煞大举复仇,正合心愿,闻风赶来,法镜
因正需人之际,又知他邪法颇高,其势不能拒却,只得允诺。袁全何等好猾,看出法镜
辞色勉强,大是不悦,本就想遇着机会给法镜一个难堪,加以一向僻居海外,中土正教
中一班能手的来历路数多不知悉。刚才一见乙木神雷威力不如意想之甚,而法镜却如此
怯敌,本就在暗中冷笑,心想:敌人既然出面,不是暂撤旗门可了,法镜是领头人,终
要出手,等他斗败,自己再行上前乱发神砂伤敌,使他看点颜色,稍出日前轻慢的恶气。
  正在心中盘算,哪知敌人已向自己飞来。袁全不知老者姓名来历,暗笑法镜日前初
会时妄自尊做,神气何等可恶!今日临敌如此脓包,被敌人将他奚落了一顿,还破了他
的阵法,结局从容而去,休说挡阻,连话都未还出一句。我且叫他见识见识黑星神砂的
威力,看我是否非要附和你才能报仇。心念动处,老者遁光已然飞临切近。这时峰上烟
云尽扫,各面旗门均行远撤,当空已无烟光封蔽。老者飞起时,法镜等正在心慌意乱,
各谋应敌之计,没想到他真个就走,而且起得这快。众人多知乙木神雷厉害,无人拦阻,
老者本无须直冲旗门阵地,无论从何方均可破空而去,但他偏向袁全迎面飞来,看似有
意寻敌,又似无意,飞行也缓,神情似颇托大。袁全不知这位老者近年虽不轻与人事,
却是天性疾恶,专为寻他晦气而来。他如能知机引避,尚未必能保无事,这一逞能出众,
以为神砂厉害,休说出手必胜,就不能胜,凭自己的神通也必无害,何况敌人的乙木神
雷和那遁光来势并不十分高明,自己直操必胜之券,乐得人前卖弄,事后奚落法镜一场,
见敌人已快要穿阵而过,匆匆不暇细想,厉声怒喝:“无知老贼,敢来送死!我却不似
别人,容你猖狂!”
  一言未毕,左肩摇处,身背黑葫芦内,早有一蓬黑绿色的星光随着大片腥黑之气飞
出,晃眼散饰,向白光包围上去。老者好似骤出不意,难于闪退,又似不知对方法宝厉
害,依旧行若无事,朝前飞行,当时便被那黑绿色的烟光包没。法镜在中央主位上看得
逼真,先见老者似有意似无意般直向袁全旗门上飞去,知道袁全以前在海外仗着邪法毒
砂,无恶不作,伤人大众,便疑老者放着空隙不走,难免不是有心寻事。袁全虽平时狂
做,自从初见便不投机,只为别的道友情面,加以他又自告奋勇独当一面,情不可却,
多不好总是自己这面一个有力助手,看神情许还未知敌人深浅,固然所练神砂阴毒,也
未必能是敌人对手。照眼前形势,在预约的几个能手未到以前,除了忍气,便只有豁出
许多损害与敌对拼,已成败多胜少之局,如何可以分毫大意?无如众同党中,只袁全与
己貌合神离。自己来时不合说了大话,上场连遭挫折,已吃他轻笑。这等夜郎自大,不
知轻重的人,好意劝诫必不肯听,弄巧还吃当面抢白,不特面上难堪,还闹一个家屋不
和,那是何苦!
  心正迟疑,忽听袁全借题发挥,讥笑自己,不禁愧忿交加。暗骂:“无知妖道!我
修道多年,平生谨慎,尚有失挫,难道还比不过你?好在我已另约能手,俱是多年至交,
本来有你不多,无你不少,就仗你邪法将此强敌除去,日后必受你奚落。既然不知自量,
我倒看看你能把敌人怎样?”念头才转,遥见前面毒砂发出,老者并未闪退,晃眼便被
包围。烟光笼绕中,似见老者袖口内有一点豆大般的金红色火星,电也似疾,直投袁全
身后葫芦口内。猛想起敌人既能炼有乾罡神雷,决非妖道毒砂邪法所能伤害。并且那毒
砂只一沾身,休说寻常修道之士,便正教中次一流的人物也不能当,老者却依然如故,
此已可虑。那小火星必是一件厉害法宝,故作入伏,想将葫芦毁去。妖道死活无关,那
旗门却是多年心血,只管都天神煞已毁,阵法并未失效。敌党至今不肯出门,虽任口说
大话,意有所待,未始不是心存顾虑,不敢骤然大举发难。当时一着急,忙纵遁光往袁
全旗门上飞去,意欲相机行事:袁全如胜,便作赶往相助,如败,便将旗门抢救回来,
免为敌人所毁。
  哪知他这里看出不妙,袁全也有了警觉,一见敌人已被神砂包围,并无所伤,大是
惊疑,方欲相机进止,老者在所御白光护身之下戟指笑道:“无知妖孽!我自由峨眉回
转昔年故乡以来,久已未开杀戒,本心不欲再管闲事。无如你这孽障在小南极作恶大多,
昔年侥幸漏网,依;日横行。适才我见你在此,本心还不想再开杀戒,只故意试你一试。
不想你果然故态依然,倚仗毒砂邪法,妄想暗算老夫。你自犯我,要寻死路,还有何
说?”袁全一心欲以全力制敌死命,目注老者面上神情,并没想到敌人身手未动,却由
袖口内放出一件厉害法宝。及至敌人说到中间,那粒金火星已然攻入要害。方始觉出身
后葫芦微微震了一下,当时因听对方口气不善,法宝又是无功,适才不合口吐狂言,未
便遽然退却。方欲一面反唇相讥,一面收回毒砂,另使别法。
  说时迟,那时快!袁全话还没有答出,刚喝了声“老狗”,瞥见老者手扬处,惊天
动地一声霹雳,袁全身后葫芦立被炸成粉碎,葫芦里面立有万千金红火星纷纷爆裂激射。
内中未发完的毒砂,连同先发出来包围老者全身的墨绿烟光,着火即燃,燃势绝迅,比
薄纸投火还快,霎眼无踪。袁全虽极机警好猾,一则变生仓猝,事出意料,容到觉出有
点警兆,势已无及;二则更没想到难发这快,具有如此惊人威力。当时随着葫芦震裂,
只觉心神同受从未经过的剧震,人已重创,不由吓得亡魂皆冒。慌不迭待运玄功逃遁时,
老者一声冷笑,手指处,那千万金红色的火星,立似万流归壑,由散复聚,齐往袁全包
围上去,袁全经此一震之后,肉身先已随同葫芦粉裂,仗着邪法颇高,元神虽是受创不
轻,尚未震散。自知凶多吉少,昏悸情急之下,还以为肉身虽失,元神总可逃脱。哪知
对头克星,恨他积恶刁狡,从一上来;预先早打好除他之策,一切均有防备,如何容他
逃生?那散布空中的金火真精合炼而成的神雷,立即包围上去。只听一串极猛的繁密爆
音急急响过,霎眼之间,妖道元神便自消灭,连残烟剩缕都不见一丝。这等厉害猛恶的
威势,那座旗门就在近侧,依然凌空悬立,不见伤毁。
  法镜本心是想相机下手,抢救旗门,也没料到敌人威力如此之大。袁全伏诛时他恰
好赶到。两下相去不过十丈远近,人已几被神雷所发火星击中。总算知机,一见这等厉
害,忙即避开正面,闪向一旁。情知袁全已无生理,敌人比己强得大多,如与交锋,非
败不可,那旗门丢了太觉可惜,上前抢救,又非敌手,微一迟疑内怯之间,神雷已然合
围,袁全形神皆灭。眼见敌人如此手辣,越发惊心,以为旗门必为敌人所毁,少此一面,
全阵便要失去许多效用,心中正叫不迭的苦。忽见满天金红火星重又合为一体,仍似一
点豆大星光,投入敌人袖内,那座旗门却健在未动,好生惊疑,觉着收也不好,不收也
不好。这原是瞬息间事,法镜这里方自进退两难,老者倏地转身笑道:“老夫本与此间
诸友叙别,不愿管什闲事。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是这妖孽恶贯满盈,自取灭亡。
你如不服,只管施为,否则你们自有因果交代。诸道友还要借你召聚一干漏网余孽和那
恶满数尽的妖邪。”老夫还山去了。”
  法镜闻言,当着敌我众目之下,羞得满面通红,然事已不可力争,只得强忍忿愧答
道:“贫僧轻不与人结怨,本是娄矮贼他们上门欺人,才有今日之事。目前只凭强弱,
是非暂且不论。既承见教,贫僧一息尚存,料有相逢之日。只是一向山中清修,见闻孤
陋,道友素昧平生,虽有所疑,不敢妄定。不知姓名仙居能见示么?”老者笑道:“我
也知你平日除纵容恶徒外,尚无大恶。此次原是峨眉劫后余波应由你来终了。我隐东海
多年,虽以子孙求请,回转俗家住了些年,从未到处走动,难怪你不相识。过了这场争
杀,你也不会寻我,问他作什。”法镜惊道:“如此说来,你是昔年苦行禅师所收俗家
记名高弟蒲居士了?”话未说完,老者微微一笑,一片金红光华似电一般闪过,空中既
无影迹,也未听有破空之声,人便不知去向。
  法镜和众同党见此情景,俱都面面相觑,做声不得。法镜明知敌强我弱,所说借此
消灭余孽的话多半不假。无奈势成骑虎,欲罢不能。只得先命同党接替袁全之任,再看
对面始信峰上一千敌人,只有当地主人陶元曜和有限两三人不在其内,全部围着一块大
山石,盛设酒菜,正在对月痛饮。苍猿和两三少年在侧侍立斟酒,状甚暇逸,峰头烟光
虽消,天都、始信两峰仍在阵法包围之下,随时均可发挥威力催动阵法上前进攻,竟似
一无所觉,不禁把怒火重又勾发。偏生适才连连吃亏,伤人损宝,强敌刚走重又发威,
岂不更受敌人嘲笑?正在急不得恼不得之际,猛听东南方遥空中隐隐传来一丝极轻微的
破空之声,因那声音细微,相隔尚远,仓猝之间听不出是敌是友。法镜暗付:上来便遭
失挫,跟着又遇强敌,虽有几件法宝不曾施展,但是目前敌人虚实深浅尚未尽悉,身是
主体,剩此孤注,再如大败,势须瓦解,不能成军。为此勉维残局,忍辱待援,非得能
手齐至,一发便能重创敌人,不宜妄动。现时敌人故意饮酒赏月,当面嘲侮,内中必有
作用。相形之下已是难堪,来的这人再要是敌党一面,逼得自己这面非动手不可,那也
无法,只好与他一拼了!边想边和同党暗打招呼,令其准备。忽见对峰娄公明手擎巨杯,
面向自己笑道:“老秃驴,今天怪难为你的。你干看着我们对月畅饮,不嘴馋么?我们
酒兴将阑,所余无多,你所约同党也将赶来送死。快到你们的时候了,你到这里来,我
预先奠你一杯送行酒如何?”
  法镜见娄公明口中嘲笑,有手擎着一个大玉杯,酒作红紫色,映着月光闪闪生辉,
左手却缩在袖里。情知其中有诈,杯中所盛必不是酒,袖中必掐有灵诀,欲借嘲笑为由,
骤然发难。正想给他叫破,猛想起飞行迅速,有这一会,空中来人怎还未到?难道敌党
预约能手,两下夹攻,矮贼故意嘲弄,来分自己心神不成?念头一动,姑忍怒火,侧耳
一听,那破空之声本由东南遥空飞来,隔了一会未到,此时已自来路远远绕向东北。说
是与此无干的人空中路过,但又不应如此绕越,并且飞行之声甚是迅疾,暂时来历虽未
查听出来,决非庸手。既与双方无干,何须如此绕避?正寻思问,那破空之声又由东北
往西北方绕回来,好似有意绕黄山飞行一转情景。心越奇怪;断定不是无因。如是敌党,
来者不善。对峰敌人尚在嘲笑不休,也顾不得再答理。
  方在留神观察,忽听西北旗门上一个得力同党传声喜道:“想不到散花青童竟如约
而至了。”说话这同党名叫尹凡,也是海外旁门中能手,与法镜至交,所约海外诸妖人,
多半由他代约而采。所说散花青重视灵,法力颇高,炼有两件厉害法宝。虽是旁门中人,
除了骄狂任性,并不十分为恶,也不在小南极四十七岛漏网诸邪以内,法镜与尹凡先往
约助,并未十分应诺,只给了一支信香,令到急时焚香,自己到时如若无暇,也必代约
能手往援。彼时法镜自信前仇能报,多约帮手只作万一之备。不知祝灵不喜他话太自信,
又知敌人虽无昔年极盛时声势,能手尚有几个,不是易与,故意拿他一下。觉着对方骄
狂,口虽未说,心中老大不快,回山便想把所赠信香弃去。还是尹凡深知视灵法力性情,
不愿因此生隙,劝说他留备缓急也好。及至此来形势不妙,法镜把所约各妖邪的符号信
香一齐发出,并未想到此人。又是尹凡把先要过来的那支信香暗中点发。如在平日,法
镜想起祝灵去年对他那种傲慢神气,必还不快。此时一则事急求人之际;二则久闻此人
威名,照那先见时口气,自必有惊人法力,并且一请即来,比谁都快,也可见出他的义
气。
  闻言忙运法眼,循着来声往空中细一注视。那破空之声业已飞完一转,渐渐飞近当
地,同时,四面现出一圈青黄二色的彩气。月正当空,绝似那月亮起了个极大的圆晕。
晃眼工夫便见圆圈由大而小,往当中缩拢,可是圈边却越来越往宽里展开,彩气中已现
出无数的青黄星花,开锅水泡一般不住翻滚,齐往中央潮涌而来,宛如满天花雨缤纷,
簇涌着一轮明月,顿成奇观。不禁喜出望外,前嫌冰释。因敌人嘲骂了一阵,一句话未
答,意欲就势还上几句,一面催动阵法接应来人,略遮羞脸,口方大喝:“矮贼鼠辈!
无须卖弄诡计。你们已在我包围之下,祝道友一到,更成袋鼠网鱼,一个也休想逃跑!”
  这时空中星花光气已渐合拢,当中高起,四边下垂,直似一口奇大无比的彩钟往下
方罩来。法镜一面口中还骂,右手一挥,发出号令,催动阵法。四外虚悬着的旗门重又
发生威力,发出大片烟光邪雾,与空中压下来的彩钟呼应,较起第一次发阵攻山,看去
势盛得多。只是法镜屡败之余,想看一看祝灵的法力,并示谦退,由他一人先行出手,
阴雷暂未发动。只和同党待机大举。时机一至,再行大举合围,以便重创敌人,报复前
仇,心中正打着如意算盘。
  散花青童祝灵及青黄二气和无数星花结成的彩钟已快压向对峰众人头上,眼看就要
生出妙用,忽听娄公明笑道:“老秃驴想是只会背地偷嘴,当着人前还要装腔作态,不
动荤酒,不肯领我的情。我今日酒饮大多,不能再用。小娃儿大都馋嘴,这杯送终酒你
代老秃驴受用了吧!”说时右手起处,把那一杯酒往空泼去,左手往上一扬,发出灵诀。
这时彩钟高峰不过两丈来高。祝灵初来时虽然有些轻敌,毕竟修炼多年,也是一个久经
大敌的人物。先见敌人聚坐峰顶磐石四周,对月举杯,目中无人之状,虽料对方不弱,
法镜这面必已大败。因见阵法未破,敌人尚在旗门包围以内,仗恃法宝威力,心仍自信,
不以为意。及在空中飞完一匝,布好罗网,准备一举成功,敌人已在宝气星花笼罩之下。
按说对方如是高明之士,决不会不知自己来路和此宝威力,纵不惊惶逃遁,也必急起抵
御,以免措手不及,玉石俱焚,才是正理。哪知仍是行若无事,仿佛未见。除有一个老
头站在石前,手持巨杯面向法镜等嘲骂外,余人俱坐原处,一个未动。事出意外,方觉
敌人情景可疑,娄公明已自发动,举杯往上泼来。
  当时只听噗的一声,杯中的酒化作大片红紫色的烈焰,电也似疾,迎着彩钟往上飞
来。祝灵百忙中,猛认出那紫红火焰正是所用法宝的惟一克星丙灵砂。分明敌人事前算
就自己要来助阵,知道厉害,先向对头那里要来此宝,并恐自己警觉,有了防备,不肯
上套。又用法力将它化成一杯酒,故意先向法镜等嘲骂迁延,使己不疑。直等法宝发出
全副威力,快要临头”方始冷不防骤起发难,好使自己无法收势,一举全灭。手段端的
恶辣,又稳又狠,不禁又惊又怒。心中寻思,一面急收法宝。无奈敌人得有高明人的暗
助,不特借了两粒丙灵神砂,并还详告机宜,一经发难,便没法挽救。那丙灵砂本就是
个克星,加上那一道神符的妙用,威力大增,火势早被反兜上来。只听一片嘶嘶之声,
彩钟已被烈焰点燃,残雪向火一般,万分神速。祝灵又深知此火厉害,当时未及将宝抢
救回来,一被点燃,便无法办,再不见机收手,还要引火烧身,只得咬牙切齿住手。说
也真快,那大一片彩网,只一霎眼工夫便全部燃化,好似满空烟光星火在空中发出奇亮
无比的彩光,闪了一下,便自消灭无踪。
  祝灵只一照面,便将多年保有的镇山之宝化为乌有,痛定思痛,愧忿交加,怒吼一
声,随由身后法主囊内取出两件带柄的银钹,往前一晃,立有两股一青一白的烟光彩气
射向对峰。一面法镜见祝灵出手便自失利,把一件仗以成名的异宝葬送,此时再不发动,
彼此面上都不好看。祝灵这高法力尚遭挫败,再来助手也未必能操全胜。反正势成骑虎,
胜败存亡在此一举,不拼已是不行。急怒悔恨之下把心一横,一面施展全力,号令众同
党催动阵势,一面把这些年来所炼邪法异宝尽量施为,全发出去,想和敌人拼个死活。
法镜素极谨慎,向例对敌不肯尽出全力,总留一点后手。这次因是愧忿难当,情急拼命,
不惜把所有伎俩倾囊而出,作一孤注。加以祝灵相助,是一能手,法宝法力均具有大威
力,比较先前第一次围困两峰的声势还要猛烈得多。当出手时心想:这次仇敌因胜而骄,
只顾得了便宜卖乖,一味奚落嘲侮,始信峰上光霞已收,好似全无防备,人又现在洞外。
照此夹攻情势,纵不能一举成功,全数伤亡,多少也可伤他几个,出口恶气。哪知念头
还未想完,祝灵双手两道烟光彩气刚射过去,忽由对峰洞门内飞出一片五色光霞。恰好
接到,将一干仇敌拦住。同时四外旗门展动,光华电掣,烟雾激涌,也如潮水一般,争
先往对峰压涌上去。再加上大片阴雷也似暴雨一般打到。晃眼之间,一座矗立天半的始
信峰,便在烟光雷火浓雾包围笼罩之下。只见星花激射,雷火横飞,黑雾弥空,碧萤如
雨,霹雳之声震撼得山摇地动。旁列诸峰受此猛震,似欲崩塌。
  风火声中,又听对峰洞内有人发话道:“一干余孽尚未到齐,难得有此良机,何必
多费两回手?娄道友性急,已然多此一举。再如打草惊蛇,这些妖孽一害怕,不敢出面,
日后再想除他便费事了。诸位道友既已兴阑,请进洞来,由这些无知妖孽闹去,理他则
甚!”底下便听娄公明接口答道:“老化头的话说得有理?便宜小妖童多活几天。准要
不耐久候,过了今天,明早各人单独出场,逗他一个鸡飞狗跳,一阵开心。且先进去与
陶道友商计以前的话吧。”
  那么空前猛烈的声势,本人听去竟十分清晰。听完再看对峰,烟光火雾重压影里,
又和先前一样,全峰上下都被一层薄薄的五色光霞笼住,离峰面也不甚高,只得两三丈,
直似一个极大的五色纱罩将全峰罩住。天都峰上光霞先就未撤,自是原影。雷火烟光全
被挡住,一任如何厉害,不能伤它分毫。敌人就在护峰光霞起后,答完洞中人语,便自
无踪无影,一人未留,洞门也同时隐去。接连攻打到了天色将明,终是纹风不动。法镜
等自然早与祝灵相见,同病同仇,彼此倒反消了许多骄气。祝灵谈起敌人刁恶,明是只
有两粒丙灵神砂和那护峰之宝,此外无什伎俩。缩头不敢出门,偏说大话气人。自己反
正不与甘休。休看有宝防护,常用阴雷法宝攻打,久了一样也能破去。囊中尚有法宝未
用,威力甚大,只对方稍有空隙,便可攻入。法镜闻言,觉着对方尚有诸平、王鹿子。
叶神翁、李镇川等高人不曾出手,闭洞不出,必有诡谋。祝灵法宝虽颇神妙,此言未免
轻敌。知他好胜,不便直说,只暗中留意,表面仍然附和。
  正在互相愤恨咒骂间,所约海外同党忽有数人联袂飞来。那来的共是三人,一名铁
焰真人秦焯,一名五行灯黄翼,一名木笛道人姚半风,俱是小南极四十七岛比较有名的
左道之士。自从一音大师叶缤和小寒山二女谢氏姊妹大破小南极四十七岛,当日凡在岛
上的妖邪,几乎全数消灭,逃脱的共总不到十人,大都法宝丧失殆尽,仅以身免。这三
人命不该绝,远游在外,法力法宝幸得保全,没有伤损。闻信之后,知道仇人金钟岛主
叶缤,自从皈依佛门、改名一音以后,法力神通益发广大,不久又把川边倚天崖西双杉
坪,东晋时神僧绝尊者的一部《灭魔宝箓》得到手中,威力更是不可思议。加上小寒山
二女,法力之高还在其次,并还持有佛门至宝七宝金幢,更是厉害。这三人已早声言,
要把四十六岛一班同道全数消灭。照此情形,非但此仇万不能报,一旦遇上便无幸理,
一同逃往南海一座极隐僻的无人岛上销声匿迹,藏头不出。隔了些年,才听人说一音大
师听了大蒙禅师与神尼芬陀之劝,已不再为已甚。小寒山二女以乃师神尼忍大师功行圆
满,证果在即,近在山中勤修佛法,功力日高,也是轻易不肯再开杀戒。加以那岛荒寒
僻陋,终年海气弥漫,浓雾如晦,早已不耐久居。始而只试探着移返小南极岛故居,还
不敢任性胡为。又过数年,见仇人已知他们潜回;日日巢穴,并未赶尽杀绝上门问罪,
心越放定,不由故态复萌,对于前仇本未忘怀,只是无可奈何而已。近年闻得一班正教
中的有名人物相继飞升仙去,存留下的只是一些后进门人,渐渐生出邪念,觉着自己修
炼多年,法力甚高,为打万一报仇之计,又炼了些法宝。眼前强敌已然功成仙去,中土
各异教又早被正教中人诛夷将尽,大可乘此时机去往中土,相机行事,创立教宗。兹事
体大,不是容易,于是一面广收徒类,一面勾结海内外的异派余孽,以备待时而动。
  这次法镜约他,觉着一向都顾忌着正教中这些残存的后辈门人,均有法力和几件本
门师长遗传的法宝飞剑,不大好惹。难得有此机会,正可借此一试双方深浅。事如可行,
就势便另觅名山,全数迁往中土,建立教宗。如见敌势仍强,完了这一局便偃旗息鼓,
退将回来,仍在海外称雄。因想看看法镜等异派法力强弱,乘其危难之际方始来助,以
便到时独自称尊,为所欲为,敌人不说,连这些残余的异教余孽也一体吞并,乘机消灭,
没安着好心,所以接到信符以后,不但自身迟迟其行,连法镜在海外另约下的一班帮手,
也早在事前托好,授以机宜,均令随着前去,并照预计,非再接到自己信符不往。这一
来,除却祝灵一人与这班妖人素不合流,也无成约,是先来外,凡是法镜海外所约的人,
全被阻止。
  事有凑巧,尹凡所约的五台。华山两派余孽,因为法镜上来自恃心骄,觉着自己准
备多年,当无败理,尽管约的人多,只作万一之备,以为上来必胜,就需人相助,也在
仇人败逃,约人报复之际。前些日,闻说北山之会恰有一预约帮手在座,又不合说多几
句自满的话。这班妖人与他本非同派,只不过同仇敌忾,赞同此举而已,一听说他妄自
尊大,俱都不悦,也多想掂他的斤两,暂时聚合在九华绝顶,遥为观望,不到他人穷事
蹙,或是真占上风,来趁顺风打死老虎,决不出手。这两类助手接到信符信香,全都是
故意延宕,不肯即行。法镜与虎谋皮,哪知这班妖人与他同床异梦,眼巴巴盼望援兵,
一个不来,如非祝灵赶到接了阵,白受对方奚落嘲骂,闹得进退两难,无法下台,还更
难堪。
  这三人其实早离海外,就在五百里外山顶观望。本来到得还晚,因接到齐云崖上隐
伏的同党信符传知,说是祝灵虽然丧了神砂至宝,却将敌人一齐困入洞内。知道祝灵厉
害,再如不来,被他独成此功,不特违约树怨,面子也不好看,这才一同赶来。

  (编校者按:本书到此结束,后事请看续集《兵书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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