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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云海争奇记》
第二十二回(2)
  那怪物虽极机灵凶恶,目力敏锐,但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人类,身又夹在泉眼之
下,目光不能看到龙口前半。那内丹刚刚吐出,猛闻到生人气味,只当是那放毒香的怪
物自行上门送死,暗喜得计,自恃内丹与本身气机相连,再放出远些,也能随意收回,
对头只一挨近,便可乘机吸住,供它嚼吃,因此并未收转。却不料黑摩勒来势绝快,人
又异常灵警机智,知道凡是深山之中埋藏的异宝灵药,多有毒蛇猛兽怪物之类在旁守护,
先虽误认宝物,身一飞近崖口,便看出那黄光只是寸许大小,质类鱼睛,并非宝珠一类,
外面却围着一层凝聚不散的黄色烟光,通体大约三寸,外围烟光也是晶辉流射,常人目
力决难看出。最可怪是,黄光是在危崖龙口边上徐徐流转跳动,后面却拖有一条极淡薄
的灰色烟气,与光相连,直达泉眼之下;前半也随着黄光起落不停,好似一根轻纱套索
将那黄光兜住。
  黑摩勒立时警觉,已料出黄光必是怪物的内丹,怪物定在下面藏伏。那泉眼上半洞
口极大,看去黑洞洞,冷气森森,阴森之气逼人,甚是可怕。由不得生出戒心,想起头
一次纵上时被瀑布寒气大力冲回,情知不是善地,无如这次来势更猛,身已将到,收退
不住。仗着艺高人胆大,心思又来得极快,一见情势不佳,随着下落之势,早打好了主
意。因见黄光是怪物内丹,不知有毒与否,不敢遽伸手拾取。心想:无论是什精灵怪物,
内丹一去,便要减少一半凶威。此时身入虎口,已与对面,不容回避,且先将它内丹去
掉再说。本意想将黄光劈碎,不料灵辰剑神物奇珍,每遇妖邪便能自生威力,剑尖上发
出来的芒毫甚长,黑摩勒骤出不意发现怪物,未免有些心慌,又自左侧飞来,剑未下落,
芒尾先自扫向地上,恰巧将黄光后面拖着的烟气一下扫中,无意中断了怪物与内丹的联
系。那内丹立顺崖口下滚,同时怪物发觉口中真气斩断,一时情急暴怒,猛运真力往里
一吸,想将内丹吸回。一面,黑摩勒剑已砍向地上,黄光正似脱了线的绒球,顺坡外滚,
没有砍中。剑光落处,龙口以内山石立被砍裂了一大片。
  碎石纷飞中,黑摩勒见自己一剑砍空,黄光外滚,心疑怪物就要追出,慌不迭刚把
剑扬起,待要二次朝那黄光砍去,猛觉泉眼内有一股极大力量吸来,不禁大惊。一眼瞥
见上侧悬有几块怪石,本心是想纵起用脚抵住,以免被那吸力吸向前去,不料纵时力猛,
龙口崖洞宽而不高,他手中又握着一口芒尾极长的宝剑,怪物吸力又大,纵时身于失了
平衡,人虽勉力跃起,贴在一块怪石之上,剑光扫处,却将孤悬当顶、类似石钟乳的一
根倒生石笋斩断了二尺来长一段,往下坠去。那危崖龙口,前半形势往外倾斜,怪物内
丹质体甚轻,真气联系一断,再被黑摩勒剑风一逼,顺坡溜去,到了坡下,中部口内地
势高突,怪物身在泉眼之下,适被突石阻住,不能随势弯下。
  就这样,黄光仍被吸动。无巧不巧,崖口边上偏又有一处突起,形成下凹之势。黄
光猛被真气吸了上升,恰被嵌在石凹以内,于是怪物吸力越大,嵌得愈紧,再也不能动
转。怪物未将内丹吸回,怒发如狂,吸力愈猛。黑摩勒无心中斩断的这根石笋,正好也
是尺许粗细,落时怪物正张大口朝上猛吸,石笋还未着地,刚落到中间,倏地往里一歪,
立似箭一般往泉眼黑洞中投下。黑摩勒附身在顶侧所悬怪石之上,看得逼真,见怪物吸
力如此猛烈,知道厉害,如非见机纵身得快,自己也难保不被其吸入肚内,好生骇异。
乍着胆子探头石后一看,刚瞥见泉眼黑洞下面有两三点蓝光一闪,忽听克叹乱响,跟着
一声怒吼,那石笋已断作大小两截,弹九一般激射上来,正撞在那对泉眼的崖顶,撞得
碎石星飞,火光四溅。
  原来那怪物正在张口狂吸,不料误将断石笋吸落,势猛且急。那洞穴除近上面处泉
眼之外,下面俱是直桶,本就无从闪避。怪物百忙中又误认为对头被它吸落,张口便嚼,
石笋虽被嚼成两截,门牙也自断折。怪物多么凶猛,这等硬伤也是不堪承受,何况牙和
上颚又吃断石打了一下重的。出生以来,几曾吃过这大苦头?又是情急,又是愤怒,不
由凶野之性大发,怪吼一声,将两截断石笋喷将上来。无奈这是直上直下之势,上势越
猛,下击之力越大,连着崖顶撞落的碎石一齐下击,怪物满头满脸都是零伤。一任多么
皮厚鳞坚,似此猛击,躲又无处去躲,到底难于禁受。接连四五次过去,石笋已被撞裂,
成了碎块。怪物久了也似知道太不合算,必须改变方法。无如那粒内丹是它性命相连之
物,不舍丢弃,只得一面狂喷落口乱石,一面还须用力猛吸那粒内丹。大约那小一点的
碎石,被它吸吞入腹的已有不少,正在有力难使、郁怒莫宣之际。
  黑摩勒渐渐看出怪物困身泉眼之下,欲出不能,无什伎俩,胆子愈大。又见怪物狂
喷乱石,自找挨打,虽然隔远看不真切,狼狈情形可想而知,不禁失声哈哈一笑。怪物
本是怒极,一闻笑声,猛想起上面还有对头,自己身受一切均由对头而起,不禁怒火中
烧,凶威大发,宛如疯狂,仗着石笋已然碎裂,有的被它随口吞下,有的激射向外,不
似先前吃苦,心恨对头切骨,竟想不顾性命,硬冲出来拼个死活,因而不住在下面用力
猛挣。
  黑摩勒并不知道危机已迫,还当怪物势衰力弱。因料怪物长大力猛,口中吸力尤为
厉害,方欲试探着近前往下刺它一剑,忽然想起那黄光不知何往。暗忖:那黄光虽是怪
物内丹,看那光华晶莹,想必有用。怪物既未将它收回,何不趁此时机试取到手?等见
了清缘,请她查看是否有用,再定去留。念头一转,觉出吸力已住,怪物却在下面闷声
怒吼,全崖都似受了震撼,也未在意,便轻轻纵将下来,照着适才黄光滚落之处一看,
龙口中部崖石已被剑光砍裂了丈许方圆一道,四边也有好些震裂之处,靠外斜坡上有一
处石已震裂散落,陷下二尺大小一道裂缝,黄光已无踪影。心疑黄光滚落下去,又见裂
缝甚深,欲以剑光照看,便把剑伸下去。剑光照处,下面好似又深又多曲折,估量自己
落下,不知滚落何处。
  哪知这片地方受怪物以前性发欲出时长年激撞震撼和怒瀑激荡,只外层石皮看去坚
滑,内里石质已酥,再经宝剑用力一砍,外层破裂,内里大半碎散。这时黑摩勒寻那黄
光不见,却觉着宝剑神奇,触石如腐,随手粉碎,一时兴起,便用剑在裂缝中一阵乱搅。
不多一会,那裂缝便越搅越大,成了一个五六尺大的深坑,剑光到处又砍裂了一大片,
所有下面曲折隔断之处全被打通,仍未发现黄光影子。这时怪物在泉眼内吼声越厉,四
壁摇摇,地底也在震动。黑摩勒仍以为是应有之状,不加理睬。又想怪物困在下面,不
能为害,姑且由上面给它一剑试试。忽听清缘大喝道:“黑师弟,你还不快走,崖要倒
了!”
  黑摩勒闻声,猛觉地底震动有异,知道不好,不及细看,好在人离崖口不远,连忙
应声跃起,往右侧涧崖上纵去,身未落地,又听清缘急喊:“那地方不好,快往我这里
来!”黑摩勒也真机警,不等说完,就空中“鹞子翻身”,一个大翻转,紧接着提气运
力,身才侧平,就着斜行向上之势,双足一蹬,一个“鱼游顺水”之势,平空又多蹿出
去五六丈,落到涧崖上面。脚才沾地,又是一个“蜻蜓点水”的身法,朝清缘发话的一
方纵去。
  说时迟,那时快!当他头次飞纵还未凌空翻转时,已闻来路危崖之上有了山石崩落
之声,与怪物怒啸相应。等第二次方由涧岸上纵起,脚才着地,刚看到清缘手握一团黄
光迎将上来,未及开口,猛听身后吧叹巨响中,轰隆一声大震。忙回头一看,那危崖上
半的崖壁已然崩裂了三丈大小一片,往涧中倒落下来。下面涧水被无数大小碎石一压,
激得涧水四下飞溅,骇浪惊涛,高涌如山。同时上半近崖口一带,平添了数十百道瀑布,
银箭玉帘一般,纷纷由石裂缝中激射出来。那凹陷之处,里面已成龟裂,外面崖壁虽然
崩塌,内里碎裂之声反倒密如贯珠,有的地方还附着好些碎石灰砾,飞泉乱射中,隐隐
似在波动。晃眼之间,龙口里面未倒完的崖石又崩坠了一大块。这次是两大块整石,下
面涧底又有先坠落的崖石占据,两下一压一撞,震得山摇地动,山风陡起,涧水横飞,
声势越发惊人。因为震势猛恶,怪物吼声已为所掩,口内泉眼虽已现出,又被数十百道
飞瀑水光遮住,看不真切,形势更是匆遽非常。
  黑摩勒目光刚看到龙口内崖石二次大片崩落,猛瞥见水雾迷蒙中,忽隆克叹一阵乱
响,突然冒起一大片无数碎石残砾,雪崩也似,随着大小瀑布顺流飞舞而下。随有一个
形如怪蟒的怪物,由瀑布下面碎石堆中冒将出来。那怪物生得头圆如球,粗约一尺以上,
五只龙眼般大的怪眼凸出在头顶当中,发出暗蓝色的凶光,闪闭不停。口长尺许,横生
在五只怪眼之上,每一开张,直似一个撑圆了的口袋。嘴皮甚厚,不住颤动,好似大小
伸缩皆可如意。身子只现出七八尺长一段,底下尚隐在瀑布乱石之中,看不出是什形相。
通体一色暗蓝,紧皮细鳞,前半除头稍大外,自头以下圆如木柱。目光极敏,才一现身
便似发见两个敌人,怪口连连张闭,凶睛遥注二人,怒吼不休。看去又似负嵎发威,又
似被什东西阻住、挣扎不脱光景。
  黑摩勒对清缘道:“你看这东西多么凶恶,我们还不把它除了去!”清缘道:“你
说得倒容易,可知这东西力气有多大么?前面危崖已被它年久撞酥,我们如若近前,崖
石再要崩塌下一大片,就许防备不及,受到误伤。我用飞剑由上面去杀它,未始不能,
但是这类东西多半机警,我们不知它那巢穴有多么深,并加上那么大的瀑布,若一下杀
不死,将它惊走,逃退回洞,便难搜杀。我们立时要起来,不能在此久候。此怪平日封
闭泉眼之下,本难出来,今日被你激怒,又将崖石用剑斩裂,加上它一阵发威猛撞,崖
石崩裂,门户已开,出入任便。我们走后,无人能制。这等凶恶的怪物留在这里,势必
出来害人。照此时情势,不似崖内有什法力封禁。怪物后半身于必定肥大,急切间钻不
出来。我们为防崖塌,又不宜过去,所幸它那内丹被你无意中斩断它的真气联系,如在
别人手内,必被它吸收回去。现在我手拿住,便可无虑。凑巧去年冬天,又听师叔说过
此怪来历,适才被我忽然想起。此怪刚刚猛撞裂石而出,且容它缓一缓气。我拿这粒内
丹一激,它必拼命想夺回去。等它全身出现,再下手去除它。一则免却此时邻近崖石骤
然崩裂,受了误伤;二则这东西我虽听说名叫芋蜓,还未见过,可借此看它是何形相,
开开眼界。省得全身未出就一剑杀死,下半身烂在里面,使泉水中永远流毒害人,不是
更好么?”
  黑摩勒一面把干衣穿上,一面答道:“那么坚厚的崖石,虽然崩裂了一些,只是外
面皮层,内里想必更厚。此时上半身已出,再如是悬空在内,用不得力,如何能够出来?
铁船头那边的怪物想已出来,听雷姑婆口气,我们五人五方,缺一不可。我们已然耽延
了这一会,去迟保不误事,哪有闲空在此久候呢?”清缘答道:“无妨。我适在空中遥
望,那怪物也许是因洞外还有强敌,或是本来就未到它全数脱困之期,只管放出毒香,
引来无数猛兽蛇虫,本身并未钻出,此时师姊和江、童二人似在洞侧高崖之上守候,先
前奔集的那许多猛兽蛇虫,各和同类整整齐齐分聚在洞外林野之间,恶斗吞食均还未开
头。我们乐得以毒攻毒,等它自相残杀,再行除它。反正此怪跑不脱,忙什么呢?”
  说时,对壁怪物已然发党内丹在敌人手上拿着,越发急怒暴躁,头和长身不住摇晃,
怪口如囊,翁翁开张,口中毒牙峻巉,长舌吞吐,腥涎四流,看去暴躁已极。崖石也随
着怪身晃动,叹叹作响,碎石纷纷碎裂,崩雪也似往涧中堕落下去。只是崖壁太厚,龙
口崩裂之处相隔怪物现身的泉眼厚达一丈以外,大体尚是完整,不似就要破崖而出光景。
黑摩勒道:“师姊你看,怪物这样哪能出来?你把飞剑放出,代它裂石开路,不是可以
快些么?”
  清缘道:“呆子!我们原料它里面巢穴太深,另有道路,恐防滑脱了难于搜索。此
时放出飞剑,不怕惊走了么?这东西上身笔直,头和口都向着天,它高我低,气吸不到
这里。你如嫌缓,待我将这粒内丹抛起,引它一下试试。如若不行,我再偷偷绕过去,
另想法子使它出来。”说罢,便朝涧侧高崖纵去。到了上面,便将手中内丹抛向空中。
猛觉一股极大力量对面吸来,那内丹便飞也似急往怪物那一面飞去。清缘知道立处地势
与对崖略微相平,怪物腹中真气立可吸到,内丹再一脱手,去必更快。故意抛出引逗,
暗中早有准备。见状忙运玄功将手一招,内丹立即停止,不再前进。可是怪物吸力绝大,
如非清缘功力颇深,几乎收它不转。知道厉害,不敢再试,一手夺下握紧,朝怪物晃了
几晃,藏人身侧皮袋以内。戟指大喝:“无知妖孽,你内丹已失,还不出来纳命!”
  怪物见内丹没有吸回,始而暴躁,通身乱摇乱晃,口中怒吼了两声,忽然静止,挺
立泉眼之中,五只怪眼频频闪动,身却丝毫未再摇晃,也未再张口狂吸。黑摩勒见怪物
仍难钻出,势子仿佛有点衰退,正想令清缘绕向崖侧下手,怪物忽又五眼齐闭,瞑然若
死,远看便似一根半截树桩,植立崖口以内。崖石震裂之声也自停止,只剩残碎石沙零
落下坠。二人俱料它决不如此甘心,必有用意,清缘便没绕去,仍在观测。二人目力本
强,渐觉怪物神态虽似安静,身子却渐由粗转细,缩小了些。细一注视,竟似往里吸气
情景,情知有异。
  果然,不消半盏茶时,五只怪眼倏地齐射凶光,怪物身子猛的暴涨。这次摇晃也换
了方法,并不似先前那么浑身摇撼,只把长身挺得又直又硬,先往右一摇,再往左一摇,
那崖石龟裂之处,立时凸起了好些处,碎石灰沙又复碎落如雨。口内外石面全都散裂,
连泉眼四围也似起了波动。二人知道时机将熟,忙加戒备。怪物又是左右两三摇摆,身
子向前一俯,紧跟着一声怪啸,往起一挺,一片克叹轰隆声中,怪物竟将身外崖石震裂,
拔地而起,带着崩山也似大堆碎石沙砾,由龙口内蹿将出来。一时石水相搏,风涛啸飞,
杂着广崖崩坠之声,震动天地,势更惊人。二人均是初次遇到这等怪物,清缘以前虽听
师长说过,也只知此怪名为芋蜒,力大凶猛,形态奇诡,口中吸力尤强,能发以击物,
又能隔老远将物吸进口去。无论飞得多快的山禽,只要经过它的头上,吃它张口一喷一
吸,绝少幸免。相隔十丈以内的人和乌鲁,一喷即倒,不死必伤,详情却未听说。知道
此怪猛恶非常,又有那长身子,行动也必矫捷,再见出时石破崖崩,声势极大,恐其警
觉逃遁,暗中虽在戒备,表面却不露出,欲待怪物离巢稍远再行下手。
  那怪物后身重大,由高崖上蹿出,势子既猛且沉,加上那大一片崩崖坠石一齐下压,
本已击得涧水齐飞,浪头高起。崖上原来那道瀑布水势甚大,因怪物上升,身子恰将出
口堵得紧紧。上面涓滴不流,下面的水却被压住,无从宣泄。后来前崖崩塌了一片,虽
得由上下石隙中激射了些出来,泉眼正路仍被怪身堵死,不能畅流,又以泉脉极旺,怪
物性懒喜静,往时不轻出洞,就出,也只探头泉眼之上,吸取一些飞鸟,便自退回。及
至年久,身越粗大,泉眼中段窄小,将后半身阻住,只有前半勉强可以穿洞而上,头离
泉眼上面地皮还有尺许,休说钻向崖口,连外面的景物都看不见,于是越来越懒,上来
之时更少,如非偶然闻到腥香气味,动了贪馋之欲,往往终月不上一次。
  本来瀑布洪流长年往外喷注,哪经得起怪身长久堵塞?水量愈来愈洪,势愈猛急。
这时堵塞之物一去,崖石一崩,泉眼再吃怪物神力挣破,出口平空加大了数十倍,下面
郁积的水一齐往上怒涌,直似海闸初开、雪山倒塌一般。那大一片崩崖立被撑满,只剩
口外四边一些碎裂痕迹。洪流直激喷出老远,方始银河倒挂,飞舞而下,往涧底泻去。
先被怪物带出的大片沙石,受了水力冲荡,满空乱飞,激射出一二十丈以外。晃眼之间,
点尘不扬,只剩瀑声雷吼,四山回应,水雾汹漫,涧底骇浪弥涌翻腾,继长增高。怪物
落处正在瀑布后面,只是初蹿出时二人看了一眼,其形仿佛一个极大的长锤,后面带起
一条白龙也似的飞瀑,往下飞落。怪物随被飞瀑遮住前面,不见形影。
  正留心观看间,飞瀑下半的水忽然往外激射,紧跟着,水云泱莽中,又是一股碗口
粗细的横瀑,水龙也似朝二人立处斜射过来,来势猛急非常。二人幸是眼快身轻,一见
不好,连忙飞身纵开。脚才离地,猛觉寒风凛凛,轰的一声,那股长约两丈的笔直水龙
已擦身而过。随听嚓嚓连声。二人心惊回顾,见水花四溅中,正对立处的身后,一株半
抱粗细的柏树已被撞折,倒断下来,旁边两三枝山茶小树也被波及,枝柯撞折了大片。
知是怪物口中所喷水箭,必已穿瀑追来。忙再回身向前一看,怪物果然现出全身,五目
齐射凶光,怪声厉啸,顺流驶来。二人这次方得看清下半段形像。
  原来那怪物活似一根去了上叶、带着苗干的芋头。通体高约两丈六七,上身长逾两
丈,约占全体十之七八,形如圆柱,紧皮细鳞,蓝光油油,甚是柔韧。下半芋形粗达丈
许,鳞片密叠,层次分明,看去十分坚厚。近长干处却和上面一样。底盘下面生着六个
怪足,胫甚粗壮、长只尺半,掌却肥大如扇;前两对生近中部,后面一对分列两边,浮
力甚大。那么沉重长大的身子并不下沉,只凭这六只怪足踏波而来,其行如飞。近头丈
许,笔直挺硬,只中间有尺许软处可以折转,却似灵活已极。那怪物头对天生,直秃无
颈,不能弯折。此刻急怒交加,怨毒又深,恨不得一口便将敌人咬碎,先前所喷水箭便
是落时张口欲吸灌进的瀑布,因恨极仇敌,无从发泄,刚由瀑布中钻出,亟欲喷气伤人,
无意中连水一齐喷出。怪物颇为灵狡,一下没有将人喷倒,见相去尚远,又在涧岸之上,
也恐仇敌惊走,暂时反倒住口,打算追上再用全力。无如情急太甚,身还未到,前半直
干先自折倒,目中凶光直注二人,飞驰过去。两下相隔不过二十多丈,晃眼即到。
  清缘欲先试怪物口中吸力到底有多大,方用飞剑削下半段树桩,一见怪物相去只十
余丈,怪口直对自己,下身不住鼓动,知是运气欲吸,忙令黑摩勒避开正面,退向一株
大树后面。手虽搭在断树桩上,猛觉一股极大的力量迎面吸来,身便不由自己,顺势往
前扑去,才知怪物口中吸力大得出奇。心中一惊,忙运玄功将身定住,跟手捧起木桩,
还未十分用力,只把手一松,木桩便似弹丸脱手,朝前飞去。这时怪物已自临近,只因
身太长大沉重,涧岸又陡,上来比较费事。以为两三丈之差,一举便可复仇,又见黑摩
勒闪避,仇人逃走了一个,恐清缘跟着逃走,张口往上便吸。眼看清缘人已前扑,忽又
定立不动,心中着忙,用力越猛。不曾想仇人会有这恶作剧,又是初次出世,好些东西
俱未见过,势更急遽,木桩一下撞在圆头上面,不特不曾躲闪,反误认着是仇敌,脸上
又着了一下重的,越发暴怒,怪口紧紧吸住,一阵发威乱咬。及至嚼了几口,目光到处,
仇人仍立原处未动,方知上当。当下一声怒啸,昂首一喷,于是连木桩带满嘴碎木块,
立似雨雹一般朝上打来。
  清缘见怪物的嘴唇甚厚,里唇皮上下生有不少隆起的肉圈,并还大小伸缩,无不如
意,灵活非常。上下颚骨也似可以伸缩。东西无论大小,先用独具的真气猛吸,到了口
边,上下里唇皮立翻向外,由上面肉圈吸盘将其紧紧吸住,和粘住一样。上下利齿随即
前伸,一齐啃咬。无论人兽,只被吸去,绝无幸免。正觉凶恶奇怪,向树后的黑摩勒指
点述说。不料怪物竟会还敬,相隔既近,来势又急又准。清缘正在侧脸说话,一时疏忽,
没防到有这等猛恶。如非幼得仙传,耳目灵警,一听轰的一声,不及回看,先自飞起,
几被那木桩打个正着。就这样,腿上还中了两下碎屑,打得生疼,换了常人,必是骨折
筋断。这番形势比刚才躲那怪物所喷水柱还险得多。那木桩由清缘脚底擦着一列矮树枝
梢向上斜飞,直撞到右侧山石上去。只听刷的一片急音,跟着砰嚓两声大震,所撞之处
立被撞裂了一大片,碎石纷飞,火星四溅。那木桩也被震裂,散成了好几块。
  清缘不由怒起,戟指喝道:“我本心还想容你多活一会,谁想孽畜如此凶恶!”说
时,怪物也是怒无可泄,恨到急处,竟由涧底沿壁走来。这一离水,势子虽然较慢,却
也不在寻常陆地生物以下。尤其是涧岸皆石,形势陡峻,怪物长大身重,看去有点费劲,
竟能用脚掌踏壁而驰,好似掌心也有极大吸力。六足同驰,晃眼便近岸上。清缘说完前
言,方要下手,黑摩勒看那形相滑稽可笑,一面握剑纵身闪避,口喊:“小师姊,容它
上来!看它陆地上还有什花样,再杀不晚。”话未说完,怪物前身已冒出涧岸一丈五六,
只下半身尚附壁上,身上鳞皮乱动,又在蓄力运气。
  清缘知它厉害,又见两下相隔大近,前半身往前一搭,便可与人挨上。有了前车之
鉴,恐防疏失,扬手一道青光飞将出去。那怪物前半身既直且硬,只用力时可以略弯,
非到中段不能折转。此时它身附涧壁之上,头已冒出老高,无如未当中段可以转折之处,
加之涧壁上半土多石少,且又松软,满生苔草,不似岸石可以吸住。身重力猛,连上连
滑,眼看仇人就在前面,头却弯不下,急得六只脚底乱蹬,不住运气提力。好容易将那
一片壁土蹬落,后足吸到实处,正准备用那前半长身摆向涧岸,支住身子再往上蹿,只
稍微冒起二尺,便可报仇雪恨。哪知死星照命。它这里身方高起数尺,大树干也似的前
半硬长身子刚待下压,还未及与仇敌对面,清缘手中的剑恰也飞到,朝怪物拦腰一绕,
立作两段分家。怪物力大绝伦,势于又猛,加以痛极恨深,一心认准前面仇人,身子一
断,立随下压之势,连甩带蹿,奋力朝前,成一弧形,往清缘飞射出去。
  清缘早看出怪物虽极猛恶,气候未成,内丹又失,伎俩有限。已然诱离巢穴,上了
涧岸,不怕它再逃走。凭着师传飞剑,一下便可了账。又知怪物已然诱离巢穴,上了涧
岸,前身僵直,只要不与怪头直对,便无足为患,心中拿得颇稳。却没防到百足之虫死
而不僵,那怪物临死余威尚有如此凶猛。眼见来势万分急骤,两下相隔大近,本来多快
身法也难躲闪,这一下休说被怪物的头撞向胸前,一口吸住,咬紧不放,万无幸理,便
被那重逾于斤、又坚又韧、满布密鳞的怪身当头压下,以清缘的功力,纵不一定打成肉
饼,也是凶多吉少,受伤决所难免。总算五行有救,怪物被飞剑拦腰斩断以后,痛急神
昏,只顾朝前拼命,用力急蹿,去势本就太猛,加以后半身过于沉重,这一中断,前半
身立轻了十倍,用力再猛,越发轻急,没有准头,竟由清缘头上越过。
  清缘立处,正当弧形之中,不特未被压倒,就连怪物断身后面带起的一股瀑布似的
碧血,也因飞剑神奇,一绕即断。怪物蹿起大急,快过头时,血方喷发,再吃断身一带,
一点不曾沾上。清缘刚指剑光将怪物斩为两段,猛觉腥风压顶,面前蓝光乱闪,知道不
好,再招飞剑回来护身已是无及。百忙中刚把身于往下一矮,赶即往侧一闪,猛运内功,
将全身真气贯向右臂,准备万不得已挡它一下时,耳听呼的一声急响,怪身已自头上飞
过,不禁心惊,暗道“好险”。黑摩勒本照清缘所嘱,闪向崖侧一块山石后面,二人相
隔只得三五丈,为防万一,手中灵辰剑并未还匣。旁观者清,目力又好,一见怪身斩断,
照清缘头上飞压下来,知道不妙,偏巧身立较后,迎御较难,一时情急无计,纵向前去,
举剑往上一撩。不料怪身来势比他快得多,不等纵起,已由人头上飞过,只剑上芒尾伸
处,撩中了一点后梢。且喜清缘已然脱险,好生欣慰。
  怪物目光甚锐,前半段长身本作弧形下射,空中瞥见仇人已在下面飞过,知道扑空,
偏又收不住势,不能回头反噬。情急暴怒,神志更昏,凌空奋力一挺,同时断身后梢又
吃黑摩勒剑尾光芒撩中,斜断了一片下去,痛上加痛,身不由己,这一挺愈发加了力量,
立由垂虹下射之势,变弯为直。怪头往起一昂,笔直往前射去,去势越发加急。断梢上
面暗蓝色的碧血沿途飞洒,所过之处,洒成了一条血路。怪身直蹿出去三四十丈。二人
恐其灵性未失,忙同赶将过去一看,对面恰有一片平削山崖,怪物正撞其上,崖石被撞
裂了一个大坑。怪口如筒,紧紧将石面吸住,宛如钉在上面,又似横生着一株断树干,
丝毫不稍弯斜。后梢血水仍和涌泉一般突突乱喷。五只怪眼全都怒凸,依然闪光四射,
狞厉怖人。口边残石粉裂,已然死去,失了知觉。知是适才痛晕神昏,急怒攻心,见物
猛吸乱咬,误把崖石认作仇敌,紧紧吸住,伸出利牙紧咬,以致石面也被咬碎好些,可
是势大猛急,身已斩断,只剩一点残余本能,任凭头皮多么坚强,经此崖石猛撞也禁不
住,虽得紧吸其上,心气一散,咬啃不了几口,随即毕命身死。
  二人见状,也自骇然,各用仙剑一阵乱斩,成了一堆肉泥,连石面也一齐削下,由
清缘用飞剑就地掘一深坑,将残尸埋入,上压巨石。重又赶回涧旁,见怪物下半身断桩
冒出涧岸尚有三尺,六只富有吸力的怪脚掌依然载着那芋形重躯,紧吸涧岸削壁之上,
那中腰转折之处尚在断桩之下尺许,正搭紧在岸上,甚是坚牢。黑摩勒为试怪身皮鳞到
底有多坚强,随手拾起一块碗大石头,用力照准断桩打去,只听搭的一声,竟未摇动,
石块反被激掷出老远。怪物后半身子重大,又未移动,腔内鲜血的量更多,只管骨朵朵
往上乱冒,喷发不已。血作暗蓝,微带一点紫色,见风落地,立变翠绿。二人当时只觉
血色鲜明,翠绿好看,也未在意,又忙着要走,仍由清缘用飞剑将尸身斩落。好在下面
涧水甚深,水势猛急,深山无人,任其击消化,连埋也未顾得埋。
  事完,清缘又将那粒内丹取出,递与黑摩勒道:“此是芋蜒真灵之气孕育成的内丹,
我听师叔说大有用处,尤其是辟毒具有奇效,莫要轻觑了它。我们耽延时候不少,无暇
详谈,铁船头事完,上路再说吧。”黑摩勒因怪物乃清缘所杀,还欲相让。清缘执意不
收,说道:“物各有主,此宝是你发现。再者,我拿它无什用处,你却用处甚大。情如
一家,无须客套。”黑摩勒只得接过一看,黄光浮泛,甚是晶莹,捏去微软,比前已坚
硬许多,轻飘飘的,另具一种从未闻到过的异香,知是异主,随口谢了,揣向怀中。二
人随即上路,往铁船头赶去。
  还未走到铁船头,二人便由谷口树隙中,远远望见谷尽头处烟尘溶溶,彩霞弥漫。
风向是由谷里面吹来。谷口一带时见一缕缕的彩烟摇曳空中,夕阳影里,五色鲜妍,甚
是好看。清缘知是各类虫蟒所喷毒气,便对黑摩勒道:“这些烟雾多是奇毒无比,你虽
持有辟毒之宝,仍以小心为是。大师姊他们三人,想必是在崖上等候,我们还是由崖上
面绕走进去吧。”
  说罢,二人便由谷口纵跃上崖,沿崖顶行近中部,往前一看,那条峡谷竟有十几里
深,当中一片盆地,尽头处是个死谷。近底十数丈处,两边崖势突然往里束紧,改成一
条直弄。两边崖顶齐平相向,渐渐往前高起,直到谷底横壁,极似两条船舷。那谷底便
是船头,怪物巢穴似在船头下面谷底崖洞之中,远望一大黑洞,四外山石狼藉星列,好
似怪物新近才裂山穿穴而出情景。中部盆地大有二三百亩方圆,这时已被蛇虫猛兽布满
其上。乍看烟尘浮动,腥血四溢,细一注视,都是各依其类。有的各自盘作一堆,有的
各自踞伏地上,行列分明,一齐头向谷底一面。最前面是蛇蟒和蜈蚣、赡、蝎之类毒物,
野兽行列最后,丝毫不见混淆杂乱,为数之多,直不以数汁。越近中心一带越密,中心
和来去两条直路却是空的。最奇怪的是那么成千累万、平日彼此单独相遇便立起恶斗残
杀的虫蛇猛兽,同聚集在一个广场之上,竟会互不相扰,全都静悄悄的,有如泥塑木雕
般,呆列如死。见兽群里,因为数多,还微闻到一种咻咻鼻息之音,余下竟听不到一点
别的声息。中间地上虽无蛇兽盘踞,却红红绿绿散流着好几滩鲜血,也见不到怪物藏伏
何处。玄玉。江、重三人也无踪迹。
  二人心想:这许多蛇虫猛兽俱都救死不逞,看神气只是甘心送死,已不会自相残杀,
再起争斗,似此静寂战栗情景,怪物当已出现,怎会不见踪影,如说未出,中间地上怎
有许多污血?方自四顾疑怪,猛觉身后微微有人呼唤。回头一看,正是玄玉藏在身后一
株大树后面,朝着二人直打手势,令其速往相就。忙同赶过,正要开口询问,玄玉摇手
止住,领了二人一路掩藏着,往附近不远一块兀立崖上的怪石后面走去。到后一看,江。
童二人也都在彼,面色都成了铁青,好像大病初愈情景。二人悄问:“怎会在此?怪物
出来了么?”
  玄玉悄声答道:“出是业已出来过。这东西想是以前吃过人的大亏,成了惊弓之鸟,
端的灵警非常。刚才出来残杀生物,我们先在对崖朝下观看,正看在热闹头上,因为童
师弟不留神,无意出声,怪物抬头看见崖上有人,立即向上作势,似要对我们扑来。我
一时疏忽,看出怪物行动矫捷,疾如飘风,事出预料;它那惟一对头断尾怪蛇尚未寻来,
既想等它们两下拼命恶斗,坐收渔人之利,又以下面恶兽虫蛇大多,欲借它的暴力除去
一些,便不想当时下手,更恐打草惊蛇,难于搜戮,忙把江、童二弟一手一个挟起,纵
遁光往谷口一面暂且逃退。哪知这东西真个诡诈阴毒,想是知道常人不会来此,它那上
扑之势竟是假的,并未真起,并还似认得我的来历。我刚纵遁光飞退,它不但没追,反
先逃回洞去。”
  “这还不说,最可恶是它一逃退,我们自然停住。正观察间,它突由穴口里面把那
口中毒气,泼风暴雨一般朝我三人喷来。变生仓猝,我们尽管躲避得快,仍然沾染了一
些。我虽无事,江。童二弟却几乎吃了大亏。先前只觉口中烦渴,头晕心烦,甚是难耐,
后把雷姑婆所赠梅子含在口中,才把毒解去多半。人虽清宁,渴也止住,但面色尚未复
原。我料怪物一时不会出来,不肯冒失深入它的巢穴。知它目力极为敏锐,便借着江、
童二弟中了点毒、各喊头晕烦渴的题目,口中含上梅子,随即将计就计,令其假装毒重
晕倒。我也装着惊惶,双手挟起江、童二弟,假作二次逃退出谷。到了谷外,再由这面
崖上偷偷绕回,在此埋伏。等已好大一会,怪物虽未再走出,但它多年封禁,初次出头,
贪馋之欲未曾满足,此时正在里面狂喷腥香毒气,怒啸发威。洞外只稍微有点响动,便
在里面暴跳如雷,吓得崖下环守着的这许多毒虫蛇兽,连个大气也不敢喘。
  “又待了一会,那条断尾怪蛇忽然赶到,先由谷口飞人,和箭一般凌空笔直射进来,
更不见有丝毫停顿,隔老远便吐着极长的信子,一到便往怪物洞中投去。过时,只听下
面呼的一声,一条红影便自眼底一瞥而过,未及看真,便飞入怪物洞内。现在二怪似正
在洞中恶斗方酣。你二人来时不曾被它看见,否则它料定我们为了除它而来,更不会出
现了。以我观察,我以前几次搜杀未得如愿的那条断尾怪蛇,尚非洞中怪物之敌,再隔
一会,不是被杀,便是两败俱伤,一轻一重。这两毒物均极狡猾,看情势怪蛇今日应该
恶满伏诛,尚不知我来此。也许洞中怪物得胜之后,故意放它逃走,以试有无敌人在外
伏伺。我们见了怪蛇如若追截,它必潜伏不出。好在我已在它归途设下埋伏,怪蛇自会
人网送死,不妨由它自去。洞中怪物待了一会,不见动静,必以为适才三人中毒甚重,
均已逃走,安心适意出来吞噬洞外这些蛇兽毒物。你们请看,洞外这些猛兽,常人遇上
已难活命,更有那多毒蛇大蟒,平日为害地方太大,要想扫除是极难的事。好容易远近
数百里内的穷凶恶毒之物,被怪物引了来聚在一起,又是自甘送死,决不逃退,正可假
手怪物将其除去。纵不能全数消灭,内中一些最厉害的决被怪物先行杀死,难逃活命。
我们一面设法断了怪物归路,一面等它们残杀得差不多时再行下手,岂非一举两便?”
  说时,众人遥闻谷尽头怪物洞中,腾扑之声时起时歇,势甚激烈。中间杂以两种极
凄厉猛恶的异声,十分刺耳,令人闻之心悸。似这样叫啸腾扑了五六次,最后一次声势
较前愈发猛烈。始而闻得尖锐的厉啸,到了后来,好似双方纠结在一起,互肆毒吻啃咬
仇敌,由厉啸又变成一种急遽惨厉的哼声。那腾扑之声也自停歇,不时听到形似有什重
物在洞底滚转撞击,隆隆作响。每响一次,哼声也越发惨厉急锐。洞外排列守伺的蛇兽
中,有几条特大的蛇蟒之类,身长几达十丈以上,看去猛恶无比,听了二怪相并恶斗之
声,竟会吓得乱抖。别的毒虫猛兽更不必说,看去都是战兢兢、胆寒身颤情景,为数大
多,互相皮鳞爪牙一起颤动,无形中又起了一片寨寨饵饵的骚音,与洞中斗声遥遥相应,
山谷回音,大是聒耳。加以毒雾如云,弥漫谷中,腥风阵阵,刺鼻难闻,衬得形势分外
险恶。
  众人正看之间,猛听洞中一声厉吼,跟着又是一声惨嗥,由洞口内蹿出一条怪蛇,
想系重创惨败之余,筋力乏疲,已没来时迅急。洞中怪物并未追出。那怪蛇周身作红紫
色,粗约七寸,长约两丈,比洞外蟠的两条大蟒要小得多。尾梢早已被人斩断,伤愈以
后,由那断处长出一个菌形肉球,颜色红鲜鲜的,隐隐泛光,似曾被仇敌抓伤,上有两
条晴黑影于凸起,一处已破,沿途留着粉红色的毒血,十分鲜艳。蛇身中部粗壮,往上
渐细。蛇头独大,作鸡口形,顶上有一鲜红芒形肉冠。蛇颈两旁各凸起一个碗大肉包,
行动之间,气鼓鼓起伏不已,口里发出虎虎之声,生相狞恶非常。出时,怪首高昂,目
光如电,凶芒四射,全身只近尾部有两三尺着地,两头上翘,一高一低,略似乙字形,
向前疾驰。洞外所有毒虫蛇兽,见怪蛇出现,好似害怕已极,抖颤之势愈烈。
  怪蛇始而理也未理,等快过完那片盆地,倏的旋转蛇身,仍是前形,停立地上,朝
着那些成群排列的蛇蟒毒虫张开毒吻,红信焰焰,呱呱叫了两声。众蛇虫立即噤伏地上,
不再动转。怪蛇似觉自己斗败失势,无什答理,益发暴怒,顶上芒形肉冠突然挺高尺许,
又怪叫了两声,二目凶光便往蛇虫队里射去。内中只一队蜈蚣伏处较近,内有几条大的,
其长竟达五尺以上,先是身子缩短,由大而小排成行列,伏在地上,随同众蛇虫一齐抖
颤;自从怪蛇一回身怒吼,便停了抖颤,身旁两行短足,连同前后钩钳同时伸开,舞爪
张牙,大有蓄势待发之状。
  及至怪蛇二次发声怒吼,目光一扫向蜈蚣队里,内中一条首被触怒,腾身暴起,两
行短足一齐划动,由相隔两丈以外平空飞起,箭也似直向怪蛇颈间飞去。双方天性原本
相克,照例十与一之比,蜈蚣身长只在九寸以上,丈许长蛇遇上便少有幸免,不死必伤。
这条蜈蚣长逾四尺,宽也尺许,如以双方长短来计,怪蛇非死不可,万无生理。那蜈蚣
周身赤红如火,飞在空中,身上又闪动着一片紫蓝色的磷光,前面毒吻怒张,毒牙森利,
口中狂喷着墨绿色的毒烟,舞着火一般的钩钳,目中凶光映日生辉,看去形相十分威猛,
凶恶可怖,势又急如飘风。
  众人伏身石树后面往谷中偷看,多以为物性各有克制,照此情形,蜈蚣所畏乃洞中
怪物,并非畏蛇。这时怪物未出,蜈蚣一经激怒,突发凶威,怪蛇就算不为所杀,也必
落个两败俱伤。哪知事竟不然,眼看蜈蚣身子腾空,朝怪蛇夹颈飞来;怪蛇见状,一毫
不动声色,等快相接时,忽将长身往下一矮,看似退避情景,紧跟着将头一低,又猛迎
将上去。双方势子都是迅疾非常。蜈蚣原是想咬怪蛇七寸致命所在,已然飞临切近,张
口要咬,见怪蛇往后退缩,不禁暴怒,两列短足一划,身子一面往前猛蹿,一面乘着前
扑之势,觑准蛇颈便咬,其势甚急,满拟万无一失;不知怪蛇故意诱它上当,不但不是
真躲,反倒迎上前去,可是头已低下,将蛇颈要害避过。
  蜈蚣收不住势,这一口正咬紧在蛇头芒形肉冠上面,乍看仿佛将蛇头咬住,占了上
风,再一细看,那么长大凶毒的蜈蚣,竟中了蛇毒,紧紧咬附在蛇头肉冠上面,不能自
拔,两排密层层铁钩一般的短足还在乱抓,抱紧蛇身似欲拼命,晃眼工夫便自昏迷如死,
两排短足忽然无故纷纷脱卸,落了一地。待不一会,蛇头往起一甩,蜈蚣立被甩脱,两
边短足已全脱落,只剩一个光身子仰面朝天,斜搭地上,肚腹当中有一茶杯大小的洞,
血似被蛇吸尽,微流沁着紫色血水。
  那第二条蜈蚣与头一条好似一对,又似众中之主,老早便在发威,脚钳齐动,寨饵
乱响,觑准怪蛇,作势欲起,同类一死,愈发暴怒。怪蛇头上肉冠自被蜈蚣一咬,越发
肥壮鲜明,得胜之后,态更安舒,不时低头,用那鸡形毒吻向地上啄那蜈蚣断足。每啄
一节,只在口边略衔,口中红信略一伸缩,便即甩向一边,并未真个嚼吃。似这样啄了
七八下,第二条蜈蚣见同类惨死,仇敌还在饱啄残肢,好似忍耐不住,想要上前报仇,
只是方法不同,不似头一条飞身蹿起,朝前猛扑,而是临敌以前先将头左右连摆,口中
发出极低厉的怪声,然后目注仇敌,缓缓前进。下余千百成群的大小蜈蚣,跟着纷纷移
动,一齐紧随在后,行动均缓,如临大敌,甚是齐整。等到行近怪蛇约有两丈,一齐停
住。为首一条又急叫了两声,全体目中齐射凶光,注定蛇头,身子频频伸缩,双钳连挥,
两边密足不住舞弄。
  怪蛇似知仇敌势众难侮,也颇持重,把个长颈往后一弯缩,先把颈间要害护住,再
把满蕴凶光的毒眼注定那群蜈蚣。两下相持不到半盏茶时,为首蜈蚣倏地将口一张,首
先喷出一股黑气。身侧身后一些次大的同类,也各相继由口里喷出紫黑二色的毒气,共
有二三十股,箭也似疾,齐朝蛇头射去。怪蛇见状,身子益发缩紧,也把口一张,喷出
一股浓绿色的毒气,将那黑气抵住。双方都是狂喷不已,两不相下。正相持问,为首蜈
蚣忽将身上环节一曲一伸,毒吻微一开合之间,猛又喷出了一粒酒杯大小的红丸,奇光
四射,火球也似,由黑烟中朝怪蛇打去。怪蛇好似此举正合心意,口中一声怪叫,突然
往里一吸。
  本来双方势均力敌,互相抵御,用力甚巨,稍微疏懈便易被仇敌攻进,其势甚急。
这一改进为退,蜈蚣这面阻力忽去,再加蛇的猛力吸收,去势急上加急。蜈蚣所喷那粒
内丹宛如弹丸飞射,往蛇口投去。等到蜈蚣觉出此举上当,已自无及。蛇口张处,那粒
内丹连带那二三十股黑气,业被全数吸入腹内。蜈蚣见状,似是情急万分,为首一条首
先不顾性命蹿起,老远便张着鲜红血口,伸出口边毒钳,照准蛇的头部扑去,无如这次
怪蛇防御更紧,颈部向后弯曲,头再往下一缩,恰似一个缩了颈的公鸡,将蛇颈要害护
住,一面早安排好杀敌之策。待把仇敌内丹一收,益发操了胜算,一见为首蜈蚣迎头扑
来,似知仇敌伎俩已穷,连身子也未动。后面大群蜈蚣也随着为首一条,相继纷纷飞起。
眼看双方就要接触,那蛇忽然把口一张,喷出一股箭也似激的毒气,正喷在为首一条的
头上。那么长大凶恶、来势猛急的蜈蚣,竟和中了弹丸相似,当时打落下来,激撞出两
丈多远,仰翻身子落在地上,只头和两排脚爪略一舞动,便自僵死,不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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