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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云海争奇记》
第 十 回
活火烹茗 深山来旧雨
只鸡斗酒 古庙戏神偷
  当晚住店无话,早起又赶了两站。良夫因明日便须分路,老早到店,将脚轿夫重赏
开发回去,次日过午,方始另雇轿马起身。早上黄、李二人辞行,送了好些贵重礼物。
尧民等三人执意不收,各定后会而别。单走了几天,行抵杨墅关镇上,相隔永康只有二
百余里。尧民算计离家已近,此去沿途青山绿水,人家繁庶,便走过了镇集,也不愁没
有食宿之处,这还是自己在外年久,又不愿露出行藏。如再提名道姓,休说附近各县远
亲近戚甚多,到处逢迎,便那些村民,听说永康虞家,也无不延纳之理。见天色不过将
近黄昏,急于还乡,意欲多赶两程。良夫、新民征尘仆仆,也愿早到,吩咐张福给了轿
马加班的钱,主仆四人当即起身前往。
  尧民久未还乡,地理不熟,只知这一路民殷物阜,鸡犬相闻,却忘了中间还要穿三
十来里山路,虽有山民,人家都在山谷里面,不当大路,生人不易寻到,时又下旬,没
有月亮。走了一段,眼看山色迷蒙,瞑烟欲收,夕阳西逝,天已入晚。良夫看沿途村舍
逐渐稀少,此时已入山径,不见一处人家,繁星渐晦,仿佛云生,野风吹凉,似有雨意,
方想起适才因听尧民之言,只顾乘兴忙着赶行,忘命张福打听途程歇处,自觉疏忽,路
已赶走大段,势无退理。心还以为轿马虽然雇自邻县,此间地理不会不知,看他们踊跃
争先神气,料不致无可投止。哪知轿夫们因客人厚道,路上又吃饱了酒肉,只知赶路得
赏,别的通没理会,见天一黑,各将灯笼点起,一味抬着轿子,前呼后喝,朝前急跑。
后来还是张福见黄昏以后,路绝人踪,恐怕迷路,回马到良夫轿前请示。良夫先问轿夫,
俱说以前走过几次,都是白天沿山常看见种山田果园的山民,因非落脚之所,何处有人
家村舍,不曾留意。良夫问不得要领,黑夜看不清切,只得命众留心查看,见有人家,
速即打听借宿,一面仍就赶行,准备将这一段小路赶过。
  正走之间,张福在前,瞥见前面山凹树林之内灯光掩映,忙向三人禀报。尧民方命
张福前往借宿,忽听前面兵刃相触之声,揭开轿帘一看,只见两条黑影,各带着一道白
光,此蹿彼跃,上下翻飞,除了兵刃相触,叮当乱响,听不见一点步履声息,黑夜之间
也看不清二人面目。良夫阅历较深,又和钟、卢二人相聚些日,得知江湖上许多过节。
适见林内灯光,因当地民风勤俭,黑夜张灯料有原故,听要借宿,本想拦阻,再见道旁
有人苦斗,更生疑虑。无奈一行俱都持有火把,踪迹已被发现,无可隐藏,故作不知,
就此过去。对方如怀恶念,几个文人和轿夫也抵挡他不住。如若故示大方,朝他间路,
人家正在拼命争杀之际,上前打岔,又觉不妥。
  
  方寻思间,轿子已然走近。良夫恰是第一乘,抬前肩的偏是个不识事务的乡愚,见
那两个动手的,有一个好似吃了敌人的亏,忽然当的一声格开敌人兵刃,往斜刺里纵起
老高。乡下人几曾见过这等相打,不禁脱口高叫了一声“好”。这一来竟将那人激怒,
大喝一声,落在轿前,拦着轿子喝道:“不睁眼的东西!我们自家弟兄相打,与你何干?
要你放屁!把轿子放下来,不许走了!”良夫轿内外看,火光照处,那人竟是一个身着
短袄、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孩,生得貌相甚是清秀,手持一根铮亮的白铜棍,正拦轿子发
威。因黑摩勒和童兴年比这人还小,竟有那大本领,不敢轻视,听语气不是歹人,忙命
停轿,准备赔话。偏那两名轿夫都是阿戆,欺对方是个小孩,不肯将轿放落,嘴里更强。
小孩冷笑道:“你要连坐轿子的都放倒么?”良夫见势不佳,再三呼叱,张福也从旁喝
骂,轿夫才行放落。当头一个自恃有几斤蛮力,未容小孩开口,先发话道:“这是客人
叫我落轿,不是听你的话。你一点点年纪,恶形恶状,拿着根哭丧棒,敢是要打人么?
皇帝的街,百姓的路,喊声好也不要紧,不让走试试看!”小孩等他说完,冷笑道:
“小少爷打你这样猪猡,还要这个?二哥接着!”右手将棍抛给缓步走来的同伴,迎面
一掌,跟着底下一腿。等良夫走出轿外,张福下马相劝,轿夫已被打跌在地。后面轿子
也都停歇,见同伴被小孩打倒,不容分说,齐声喊“上”,各将轿后打野狗的木棍取出,
只留两个擎着火把,下余五六人一拥上前。这班轿夫多是邻邑山民,性情粗野,气势汹
汹,良夫等阻喝不住。
  正在为难着急,忽见火光影里多出一人,好似喝醉了酒神气,步履歪斜,挡在众轿
夫前面,又像解劝,又像说醉话道:“你们不许相打,不听好话,一个个都给我量量地
皮再走!”先被小孩打跌的一个轿夫恼羞成怒,最是愤激,抢着爬起,也抽了一根木棍
抢到前头,见有人出来解劝,喝道:“我们相打,关你什么事?”说罢,伸手想推,却
不料醉人力大非常,臂微一振,便吃撞退出丈许远近,几乎跌倒。下余五人也都赶到,
当醉人是小孩一面,出来解劝,越发忿恨,有的用手推,有的举棍就打。醉人竟连头也
不回,仍是东倒西歪,口里说道:“不听我话,谁也不要打算过去。”说完,只见众轿
夫纷纷倒退,有的震得手疼,抛了手中棍,直喊“嗳呀”。
  对面小孩正在点手叫阵喝道:“我今天非叫你们这群猪猡,一只只爬了过去!”忽
见醉人出现,晃眼工夫,众轿夫全都退倒,心方奇怪,醉人已走到面前,指着小孩喝道:
“你叫他们爬着过去,我的朋友叫谁抬呢?小娃儿不安分,前村放着现成喜酒不吃,半
夜三更出来闯祸,乖乖回家睡觉,还要我抱你去见你家大人么?”小孩闻言大怒,迎面
就是一掌。醉人哈哈笑道:“凭你也敢和我对敌!”黑影里也没见怎动手,语声歇处,
小孩已被挟起。另一小孩本在旁观,见状大惊,大喝:“何方野狗!敢欺负我兄弟,还
不放下?”声随人到,一跃丈许,脚才点地,手起一棍,朝醉人下三路扫去,叭的一声,
正打腿上。醉人竟似不曾觉察,右臂下挟着一人,也未放下,反笑骂道:“你这不识时
务的小娃儿,更非抱去叫你家大人打几下,教训一顿不可了。”随说,伸手便抓。这小
孩比较机灵,一棍打中,不但敌人未倒,反震得手臂酸麻,便知不好,方想纵起拔刀应
战,敌人业已抓到,连忙回棍抵挡。谁知醉人身法真快,抓住棍往回一带,跟着松手,
往前一上步,身子微俯,伸手一捞,连人带棍,又被挟起。小孩手脚乱舞,还待挣扎,
醉人喝道:“放老实些!”小孩也真听话,便不再动,任凭醉人一手挟着一个朝前走去,
晃眼没入黑影之中不见。轿夫们各吃了一点苦头,气已中馁,心犹未甘,还待鼓勇再上,
刚赶近前,人已走去。因醉人这般说法,再加良夫、张福不住喝阻,也就收风,好在除
了打人的吃亏稍大外,都未伤筋动骨,略微结束,仍然抬起轿来上路。
  走了好一路,再经此一闹,众人均觉有些饥疲。良夫暗忖:适才两小孩和醉人行径,
都非歹人,所说前村喜酒,必系张灯之所,照此看来,决可无虑。便命张福骑马先往借
宿,众人随后跟去。张福先听醉人说话耳熟,黑里看不真切,又忙着和良夫喝阻轿夫,
都不及留意细听。走到路上,忽然想起,禀报主人,醉人已跑没了影子,骑马自去借宿
不提。
  那人家位置在前面山凹以内,无数红灯掩映林樾,仿佛相隔甚近,顺着山径,曲曲
弯弯走了二三里路,黑夜之间虽然看不真切,火光照处,到处流水弯环,竹树丰茂。估
量日里山青水碧,风景必然清丽。遥望灯光仍还未到,山路却越走越厌,野草渐深,高
低不平,甚是难走。方疑走错了路,忽听蹄声得得,响动山野,由远而近。知是张福回
转,却不见人马和灯影子。
  良夫忙令停步,高举火把等候。约有半盏茶时,忽听张福高喊:“轿夫回轿,不要
再往前走了!”跟着坡下黑影里闪出两枝火把、一盏灯笼,近前看时,骑马的正是张福,
还有两个步行的壮汉,相偕赶来。到了三人轿前禀报,说这条山径名叫碧螺弯,七弯八
拐,外人到此极易迷路,有红灯之处,全村只十来户人家,地最幽僻,主人姓何,隐居
山中已二十年,当晚正为长子完娶。张福也是把路走迷,正在为难,忽见两名壮汉持着
火把赶来,将他唤住,说他家主人知有贵客经过,特来迎接。并说轿子必定迷路,再不
迫来,恐怕误走蛇牙口等险地,黑夜里难保出事。问他别的,却答不知。因此着急,忙
同回赶,直到转过那片崖壁,才见轿子火把。跟着两个壮汉也说:“家主人闻说三位老
爷路过,刚好今天小主人娶亲,备有薄酒粗菜,正好留客。本当亲出迎接,因家中还有
几位不常到的远客,不能分身,只在家中恭候。命我两人来接三位老爷,务必光降。”
三人一听主人未到先知,想起适才所遇,越发心喜,随口谢了。两壮汉便在前面引路。
  一行沿坡而下,走完一段草地,所行之处,左倚峭壁,右有小溪,流水汤汤,与人
马步蹄踏石之声相与应和,倍增幽静。山径不宽,倒也平坦,前面红灯早已不见。走了
一阵,路转峰回,由一片果林小径中穿过,再顺林侧危崖转将出去,倏的眼前一亮。只
见前面大小红灯千百盏,高低错落,灿如繁星,烟火光中现出一丛庄舍。舍前广场上摆
着数十桌酒席,每席三五七八人不等,正在划掌轰拳,笑语如潮。再行数十步,又是广
溪前横,上面架着一道赤栏杆桥。两壮汉早往庄中跑去,张福下马请示,间:“递名帖
不递?”良夫算计主人必非庸流,看情景行藏已露,便命投帖拜会,张福连忙牵马跑去。
一行过桥不几步,便见当中一所悬灯结彩的大门内,走出一个身着吉服的老者。尧民等
三人忙命轿夫落下,走上前去。张福知是本家主人,抢前请安,投了名帖。一会宾主相
见,老者先开口道:“老朽何异,佳客远来,适值小儿完婚,未及分身远迎。山居无多
美撰,不嫌简慢,请至里面先用一杯水酒,略洗长途征尘。”
  良夫暗中查看,门前广场上残席未撤,赌酒方酣,坐客只主人出时略加欠身,外客
来直如未见,装束神情均不似土著山民,口音更不一样。主人却气度闲雅,吐属从容,
迥然不类,愈知不是寻常人物。一同谦谢了几句,和主人一同人内,门里院字宽阔,碾
墙粉壁,甚是整洁高大。屋内外到处灯彩辉煌,有十多桌筵席坐客已散,肴核满地,七
八个青衣壮汉正在打扫。耳听笙歌细细由里院传来,入耳清娱,不同俗奏。三人心正惊
异,主人已领了三人,绕了两处回廊,走过大片菊花畦,一幢高约千丈的云骨忽然当路。
转出峰侧,数十盏纱灯涌现出一所精舍,琴书在壁,陈设无多,别饶清丽之致。东头一
张大理石的紫檀雕花圆桌,围着五个紫檀圆凳,桌上设着五份杯筷,都是极精雅的好瓷。
除两个供役使的青衣小僮外,并无他客。
  何异先请三人随意落座。一僮打了手中,端上漱杯,一僮便到室外峰脚下,将风炉
上双耳铜吊取到阶前放下。尧民见那铜吊形如大肚石鼓,四边俱有篆文,双环无嘴,盖
有通气验水的活眼,知是用极讲究的隔水煮法,知主人精干此道,以上宾之礼相待,忙
起致谢。何异见他内行,越发高兴,手微一摆。前僮便走向室角茶具架上,取了一把形
式古雅的紫金砂壶,走下台阶,忙忙奔去。另一僮便将铜吊水盖往上一提,跟着一把砂
壶随手而起。新民坐离门近,见那砂壶也是定制之物,用玉根做成方形把手,煮水时恰
好可以嵌在铜吊盖底凹槽以内,为免烫手,盖、柄也似黄色玉质所制。小憧提水进屋,
随将门侧矮条几上原放的宜兴壶盖打开,三起两落,倒水下去,将盖盖好,取过一个茶
盘,上放五具明瓷细碗,先将茶倒去一杯,重又加水,略隔分许,一一斟捧了敬客,动
作甚是敏练,事完退下,将壶中余水倒入吊内,退出门去。
  尧民等三人一尝那茶,果然色香味三者俱胜,知是明前嫩芽佳制,各自赞美。何异
见尧民擎杯微笑,直夸水好,便知他不以茶为尽善,笑答道:“此茶只是龙井春芽,只
供远来解渴之需,不值高人一品。这水却是本山白雁峰顶小天池中灵泉,经老朽每年冬
至先期涸干石池,然后亲率家人憧仆挑了砂瓮,由后半夜交子时起,用竹制汲管,对准
池底七个小泉眼汲取人瓮,缒下峰来,平抬回家。按着汲取时刻,标明封识,原瓮不动,
埋人地底。大小三百余器,逐日取用,以子时所取者为最佳。只惜泉源不畅,一个时辰
所得,不过一二十瓮。老朽嗜茶成癖,不遇知音,轻易不以款客。山泉乃灵石法乳,每
年只冬至后半夜起十日前后,旧泉渐涸,新髓初生,是其精华所萃,真比金山、惠山二
泉尤胜。十日以后,泉源日畅,涨满全池,虽比常泉尚佳,与此不啻霄壤之分了。三公
所饮尚系未两日所汲,既遇知音,当以同享。适才已命小僮锄烟往汲当夜灵泉,理好茶
具,以备三公评赏。远来腹饥,请先人座小酌吧。”
  说时,另有二憧端了食盒酒菜放在圆桌上,来请人座。贤主佳宾,更不客套,随意
坐定,主人举杯劝饮。良夫见样数不多,肴酒精美,桌旁虚着一份杯筷,连座未撤,方
欲动问,何异已先说道:“少时还有一位老友要来共饮,到时早晚无定,山野之人脱略
已惯,请各自先用吧。”良夫心中一动,忙间:“此公何人?”何异道:“此人性情古
怪,老朽暂不为之先容,等到见面再谈吧。”良夫不便追问,只得住了。何异随把谈锋
又转到茶上,由选茶谈起,直谈到采摘焙制、洗泡烹煮,以至于汲泉养水、火候茶具,
一炉一炭之微,条分缕析,无不精绝微妙。尧民望族显宦,久居大江南北产茶名区,于
茶尤有夙嗜,平日极为讲究,闻言也愧弗及,倾佩不已。
  四人正谈得高兴,忽听门外有人笑道:“都要像你们这样吃茶,人都麻烦死了!”
跟着湘帘起处,走进一个身材短小的中年人来。尧民等一看,正是屡次深夜投函拔刀相
助、自称泥中人的那位侠士,连忙起立为礼,称谢相救之德。泥中人一旁还礼,笑答道:
“我虽山野之人,三位也非俗宦,主人有的是美酒名茶,何苦多此一番俗套,耽误清谈?
我已忙了半日,这份空着的杯筷,定是主人为我备下的。我们仍各坐下,且吃且谈如
何?”三人知道这类风尘异人多半脱略形迹,便道“遵命”,各自归座。何异给泥中人
斟满一杯,笑问:“老弟事体如何,停当了么?”泥中人道:“自从那年在此分别,已
有四次过门不入,今日你却料我必来,我的事想必也早在你的算中了?”何异笑道:
“那个自然。你此次帮了新朋友的忙,又为故人报了大仇,真乃快意之事。不过那贼是
姜家内弟,照今日算起,连我也沾了亲,你的手脚做得干净么?”泥中人道:“做得干
净,还会落到你的眼里?今日到此,原为向你打个招呼,并请你会会我这三位朋友,代
作一个东道。我早就想往华岳、太白两山一行,满拟把他三位送到永康即可动身,不料
会有一点波折,说不得只好去永康虞老先生花园中暂住些日子再定行止了。”
  何异略微沉吟,笑道:“司空老弟,你一向行踪诡秘,不肯以真姓名示人。魏兄适
才问我,未曾奉告,难得你自要往虞公家下榻,我想世上哪有主人不知来客姓名之理?
你们相交在前,还是你说,还是我代说呢?”泥中人也笑道:“你真老奸巨猾!人家与
你谈正经,却拿闲活打岔。我和他们三位此去相聚,非三五日可了,什话都说,不必忙
此一时。我只间你,令新亲可知今晚之事是我做的么?”何异道:“凭你老弟,还忌他
不成?”泥中人冷笑道:“适在路上,见他儿子同他外甥野地里过手,魏兄轿夫不合叫
了一声‘好’,乡下人晓得什么,他竟恼羞成怒,意欲横行。我往劝阻不听,吃我一手
一个挟去交他以后严加管束。我如忌他,也不在他嫁女儿的好日子给他难堪了。投鼠忌
器,此人又喜迁怒,你晓得么?”
  何异一旁劝着酒菜,随口答道:“我怎不知他为人?今晚的事对你一说,就不足奇
了。今晚为了酬客,并未出门,事先也并不知你来。因有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本是
看了一门好亲,赶来给我送信,不想来晚一月,小儿已然聘定姜女,今日恰好完姻。他
还后悔,早有此心,为何懒散,直到听说女家要移居才行起身,迟了数月,误此良姻。
姜女虽然不差,比他所见之人却有逊色,说过也自拉倒。我和他原是背人私谈,说完正
要请他入席,忽又说起他到时天近黄昏,在山口内遇见那两个败类,掩身林石后面取出
于粮酒肉在吃,行藏鬼祟似有用意。他原见过二贼,深知来历,以我隐此多年,恐怕于
我有什么鬼谋,也把身形隐起,暗中查听。才知二贼不是为我,老姜也洗手在此,乃是
受了老秃驴之托,专为行刺虞老先生三人而来。老秃驴因被能手伤中要害,逃出不远,
自知难活,打算寻一山洞藏身等死,巧遇二贼。这厮在活这大年纪,只知对头名叫彭谦、
康成,乃五老门下,用内功伤他那人,竟没看出是谁。说完受伤经过,便托二贼往闽抚
那里报信,再去行刺,先给对头一个难堪,然后寻找他的爱徒孙壁,探听仇人姓名来历,
约请能手报复。二贼听那对头是五老门下,又有仇人康成在内,同病相怜,更想借此结
交孙壁,于中取利,增长声势,立时应允。偏有急事在身,耽搁了两日,等把事办完一
商量,这几个对头俱是有名人物,老秃驴尚非对手,何况自己?便那保暗镖的也不好惹。
好在事无人知,打算变计行事,只给孙壁送信拉倒。因他姊丈在此,多年未见,绕道来
此看望。冤家路窄,昨晚宿在前途店内,遇见虞公主仆四人,容貌、口音颇与老秃驴所
说相似,半夜往窗下偷听,果然不差,并听出与镖师们早已分路。心想五老门下均尚侠
义,决不甘为达官显宦所用,必是镖师请来。现既分路,杀这几人,岂不易如反手?这
一来,不但给对头种下祸根,还可挟制闽抚,得他一份重酬。镇上人烟稠密,不便举动,
算计此问必由之路,又从轿夫口里得知客人心急赶路,特地到此,就着野意吃喝个饱,
静等三位过时下手。不料老弟忽然同一小孩出现,借着讨酒吃为名,将二贼逗急动手。
二贼俱吃小孩打死,移尸化骨。他见你二人分路走去,才到我家。我已料你这次要来,
随后小徒殷铭又来说你要我准备食宿,代延佳客,越发知你必来无疑的了。”
  泥中人道:“原来还是这样,我当你真有什玄妙处呢!老醉鬼想必还在这里,我代
他把昔日大仇一掌打死,适才为何掩掩藏藏,不肯见人,是什么原故?”何异道:“他
一见你,便知老秃驴死在你手。这厮年已近百,仗着双环十三钹,不知伤害多少英豪之
士!近十年间,自知树敌太多,青城、峨眉两派门下誓欲杀以除害,川、湘等地难于容
身,潜来江南匿迹销声已久,不料仍有今日。如论武功,目前休说除他,连和他能打对
手的都没几个,不是你是谁?”泥中人道:“那不一定。你是不常出门,现在各派中后
起之秀尽多着呢。”何异道:“话虽如此,毕竟火候还差,你去永康,能住日子多么?”
泥中人道:“这也到时才能定准。醉鬼何在,何不请他来此一谈?”何异道:“他此时
代我在作主人呢。你只去永康,他必前往寻你,此时不见也罢。”泥中人笑问:“何
故?”何异答道:“少时再说。只顾和你一人谈话,连客酒都忘敬了。”说罢斟酒,二
人更不再谈前事。
  尧民二次称谢,请问姓名。才知泥中人复姓司空双名晓星,乃武当派中名宿。看虽
中年,实已古稀,比起何异才小三岁,武家内外功均臻绝顶,到处仗义任侠,济困扶危,
行踪飘倏隐秘,如神龙见首,不可端倪,又善内家缩骨敛神之术,貌相身材均可变易。
江湖枭恶之徒死他手下的,不知多少,但知道他真实姓名来历的,百无二三。近年自悔
疾恶大过,杀孽日重,屡拟寻一名山隐居学道,无奈好些世情未了,迁延至今。中间又
遭了一次仇敌暗算,乘他锐身急难,由苏赴闽奔驰于炎天烈日之下,支使出两个死党,
在山路要口上买了一家茅舍,在门前设摊卖茶,茶内下有极厉害的毒药,旁边用山泉浸
着两个上好西瓜,将毒药抹在刀上,到时应用。惟恐不易上钩,又令一人手持收敛瘴毒
炼制而成的毒砂,埋伏相待。
  毒药并无异味,按说不易觉察,谁知晓星久经事变,机智若神,过时见那敌党虽然
居室衣服都与山民一样,双手却是筋粗骨健,只有浮污,并无皱纹,尤其农间卖茶略博
微利,应是勤俭人家,可是舍旁耕具干泥丛积,至少数日未往田问操作,茅舍三间,不
见一个妇孺。再稍留意,便看出那山民身轻步捷,许多做作。当时明白,不合艺高欺敌,
意欲耍笑一番,再行处治。敌党见他端茶不饮,反劝主人,忽又放下索瓜,等举刀代切,
又被拦住,说向来脾气,吃瓜须用手开,不然不香,吃后须喝缸中热茶,才能兔去肚痛,
边说边吃,话多讥刺。等吃了一点瓜心,假作拿碗舀茶,又装失手,用半边残瓜暗运真
力,将茶缸砸成粉碎。敌党知已看破,不动手也难逃公道,手抓袋藏毒砂,未及撒出,
已吃晓星点倒,问明来历处死。挟了尸身,准备寻一僻处用药化去,免得遗害,不料敌
党情知必死,诡计只吐了一半,容到晓星移尸化骨重行上路,行经山崖之下,崖上埋伏
的敌党早看出他的行径,愤恨已极,乘他经过,猛将一袋毒砂全数向下撒去。
  晓星正在下风,连忙屏气纵起,鼻孔中已嗅了好些进去,心中大怒,只一两纵,便
追上敌党一掌打死,照样移尸化骨。寻着山泉,将身带解毒诸药乱吃了些,一面运气呕
吐。先还以为闻嗅无多或可无害,走不十里,忽然烦渴昏晕,知道不好,意欲奔到省城
求一名医救治,赶急飞驰,又跑了数十里。中毒之余,又在暑天烈日之下急驰,只觉浑
身酸痛,喉间腥燥欲裂,腹中烦恶闷胀,头晕眼花,两眼直冒金星,神志已乱。瞥见左
近崖侧似有一条白影,下面还有小溪,当是瀑流,急不暇择,纵身一跃便自到达。眼花
缭乱中,仿佛迎头有条东西打到,顺手一捞,似是活物,奋力一扯,猛觉大地旋转,脚
软如绵,再也支持不住,往前一仆,倒在水泥里面,失去知觉。
  溪旁崖上原有一条瀑布,酷暑久旱,水源已将干涸,剩下一缕细流,涓涓滴滴缘崖
下注。溪水虽也将涸,溪泥水干,尚有余潦,野草得此滋润,怒生满溪。毒蛇恶虫之类
日间怯热,贪此浊泉,纷纷奔赴饮息其中,上有酷晒,下面地气郁蒸,丛草遮蔽,无所
宣泄,加以蛇涎虫沫所萃,蕴为奇毒。常人休说饮此溪水性命不保,只在日午郁蒸之下
闻着里面那股瘴气,也要中毒昏晕。尤其适见白影并非瀑布,乃是山中一种最毒之蛇,
名为白美人,生得通体雪也似白,角腮红眼,长信如墨,口嘘黑烟。人如迎面被它嘘上
一口,百步以内立死。其行甚速,见人就追,追上便照直往人头上蹿去,一个扑空,落
在地下,旋身再蹿,不死不止。此蛇虽然厉害,但有一样短处,骨节甚脆,尤其颈骨是
它要害,别的骨节碎了,仗着皮韧坚实,不易斫断,只被逃走,日久自能长好,颈骨一
击即碎,碎便毕命。山中居民一见此蛇,手中如无器械,总是赶紧拾两石块,抢向上风
立起,容它迎头蹿来,切忌心慌,眼要看清来路,屏着气息往旁一闪。蛇是直劲,转折
较缓,掉过头还要蓄势鼓劲,才能蹿起追人,不等全身转过,赶上前去,照准颈间一击
立毙。晓星奔到溪边,蛇见人来,立即下扑。晓星终是武功精纯,晕死前余力尚还未尽,
捞的又正是颈骨要害,再一扯一甩,立即毙命,人蛇一同坠落溪里。
  晓星本来中了重毒万无药救,这一来恰好以毒攻毒。跟着天天雷雨,人连浸带进水,
凉气一逼,悠悠醒转。只是人吃大亏,四肢无力,不能挣起。彼时如无人救,崖上洪瀑
下注,溪中水涨,也要淹死。幸而巧遇尧民等主仆三人避雨崖洞,闻得呻吟之声,前往
寻视,救了回去。先给服了自带珍药,又请名医诊治。晓星为人肝胆,此行原为救援故
人之子。病榻寻思,行藏已为对头所悉,保不乘隙加害?越想越不放心,竟不顾病后体
弱,强自挣起,留一纸柬,不辞而别。事完以后,又到福州,闽抚与尧民作对,屡在暗
中维护。尧民卸任时,探知闽抚派遣赵连城等刺客沿途狙击,以晓星之力,本不难夜入
抚衙惩除贪顽,因闽抚为全省大吏,恐将事情闹大,牵累无辜,想给他个哑巴苦吃,使
他手下爪牙一人不归。一面向尧民投书报警,一面暗中布置。
  这时小侠黑摩勒适奉师命前往常州寻他,听说晓星在福建许久未归,入闽寻访。相
遇途中,随侍身旁,正好相助。等尧民遣走家眷,随后微服起身,二人总在暗中保护。
晓星滑稽玩世,沿途仗着本领机智,大开众刺客的玩笑。因悉刺客要借公济私劫杀黄、
李二富商,夺取他们的珠宝财货。晓星久闻黄、李二人乐善好施,一试果然。知所请镖
师,官私两面俱非刺客之敌,有心救他们,自己又不能兼顾,便在暗中撮合,将两行人
连在一处。刺客经他戏侮,也有了戒心,暗请绿林能手相助。晓星方觉黑摩勒一个帮手
尚嫌太少,打算寻人相助,尧民恰在无意中遇见颜尚德。尚德感念旧恩,又是父执世交,
立即锐身急难,星夜请人晴中护送。所请的人,正是晓星多年未见、隐居山中破庙、化
名凌风的好友铁衫客彭谦,余人也都英侠之士。刺客时已约了好些退隐的盗党,次日路
过都天王庙前峡谷,不等一行出境就要发动。
  晓星因约人路远,缓不济急,为求万全,只有先下手力强。夜入盗庄,给他一个厉
害,又觉这些盗党,平素行径尚有可原之处,况已洗手家居,上门寻事,势必群起拼命,
不死不止,难免增重杀孽。方自踌躇,忽遇故人,好生欣喜,商定行事。次日尚德同了
朱文燕、韩文约、康成、金彝等一行五人走出不远。巧遇彭谦的过继给外舅家的胞弟凌
风。尚德等虽和彭谦交好多年,尚不知他真实姓名,因见来人步履非常,知是武家名手,
下马请教。一听姓名:再一问所寻的也叫凌风,好生诧异,两下气味相投。尚德说:
“贵友现在前面相候,不妨同去。”那人大喜。
  到了约定地头,彭、凌二人见面,谈起前事,才知彭谦为避一仇人,隐名埋晦,彼
时凌风尚未下山,便借了他的名姓,以便日后下山,易为寻访。彭谦武功精纯,与晓星
不过伯仲之间,实因误信流言,伤了仇人丈夫,仇妻一个女流,师门中有好些瓜葛,一
误不堪再误,诸多碍难,只率引避,并非怯敌。为免泄露,再惹烦恼,连爱徒童兴日常
侍侧都未明言,尚德等更不用说了。
  兄弟二人叙完阔别,凌风久闻神魔伊商等一干盗党的恶迹,便没尧民这场事,早晚
也要前去相会,尚德请他相助,自是乐为。事有凑巧,临动手以前,又遇见甘同,他和
伊商之兄老南极是患难交情,和彭、凌、颜诸侠多半旧好新知,见后问明众侠士行径,
听说司空晓星也在一起,不禁大惊。暗忖:“以前曾听传言,说伊商背后常说姓甘的,
乃兄死前故意规避,不为助场,死后不为报仇,反与仇人交厚,种种不够朋友,提起就
骂。乃兄在日,本就气味不投,多年未见,又有前嫌,如往相劝,徒自取辱,一个不巧
动起手来,胜也不好,败也不好。”再三向众商恳,说晓星为人闻名多年,共只见过两
次,并无深交。此事是他主持,此人以前出了名的手狠,除恶务尽,事涉官府,关系重
大,不便向他求情,务请看在老朽薄面,设法转圜,平息这场干戈。
  彭谦早和晓星商定。敌人方面个个恶迹昭彰,无一善类,为免后患,刺客固在必诛,
盗党也不能容一人漏网。无奈甘同情面难却,想了一个计策,一面答应,先由甘同出面
劝告伊商,晓以利害,令其交出刺客,便可两罢干戈。一面暗中部置,使伊商无法下台,
非打不可。甘同为人忠厚,明知伊商未必肯听,此外别无善法,只得允了。到时朱文燕
受了彭谦之教,与甘同一同先出。伊商刚愎自恃,素不服低,再加朱文燕话说得一点也
不客气,黑摩勒、童兴两小侠再把刺客首级和赵连壁往外一献,面子上如何能挂得住?
当时便动起手来。
  甘同本想和伊商打对手,好把他引向一旁再行苦劝,谁知铁沙掌刘开邦和黑虎胡四
两名盗党不容分说,首先杀到。伊商为了指挥全局,观察敌势,反往后退了几步,甘同
竟未得便。后来伊商、凶僧连同群盗全数毙命,甘同心中难过,却说不出,越想越恨,
抱了伊商死尸,径自走去。
  晓星遣走尧民等一行,因料前途无事,便命两小侠带了黑牛暗中护送,自己晓夜飞
行,赶往闽抚衙内,将闽抚长辫剪去半截,再用刺客口气留下一封书信。大意说:闽抚
待人太薄,诸人每月薪金还不如从前在绿林时所得之多,这次又令行刺。虞某虽然告老,
终是朝廷监司大员,早晚事情败露,都遭杀身之祸。况他为官清正,口碑载道。绿林人
最重义气,杀害忠良必遭天下人唾骂。现已决计不辞而别,但是盘川缺少,拟向闽抚借
用十万两银子,如蒙慨允,请换成金叶,次晚放在后衙楼上,自会来取。此事余人不知,
切忌张扬,彼此不便。行时所给密函手谕敬为保留,异日得便自当奉还。
  闽抚不知刺客已死,还当众人叛他,看完纸束,吓得目定口呆,通体寒战,把柄在
人手内,事关重大,没奈何只得自破贪囊,依言行事。后越想越害怕,身旁还有十几名
护院武师,万一再生变故,如何是好?便和心腹幕宾密商遣散之策。好在事还机密,众
武师各有私心,互相嫉妒,众刺客以赵连城为首脑,这伙人本领较高,自成一党,平日
趾高气扬,恃宠骄横,与残余诸人只是表面和气,私恨甚深,行刺一节并不知情,一听
闽抚说,近接京中大老密信,日前御史奏参抚衙养有不少江湖之士,每日在外欺压平民,
将要派员密查,先去诸人多半互相援引,来路不明,业已遣走;昨日又接京信,风声越
紧,为此请众北归,等风浪过去再行通知聘请。因平日相待优厚,突然遣散,刺客遗留
的衣物行李,又经闽抚命心腹人装着运走另行藏起,多当真事,纷纷告辞起身。内中也
有两个疑心先走武师闹鬼的,搬在外面候了些日,委实无一回衙,更无新人到来,同时
闽抚行径也谨慎了许多,也就相信,仍理故业去了。闽抚遣散爪牙,心中稍安,不料又
受幕宾挟制,大阿倒持,任凭胡为,日久满盈,终于恶迹败露,无计弥缝,各受刑诛,
不在话下。
  
  晓星盗走黄金,交给那故人子女藏放山中,以备异日济人之用。自己迫上尧民,护
送了数日,见离永康不远,便命黑摩勒回去,等候周平来访。准备将尧民等送到永康,
前往华山访友。快要到达,又生波折。那二贼一名金眼施威,一名两头鼠冉明扬,乃何
异新亲、以前江南侠盗六指飞侠姜继尚的内弟。二贼自受凶僧之托,因听对头有两个是
天山二老得意门徒,余者也都能手,一想大同和尚仗着一身内功、双环十二钹,纵横天
下几近百年,就是神魔伊商和手下一伙人也都不是寻常绿林,俱死在敌人手内,无一幸
免,凭自己这两个人,如何能是对手?加上手边有事一耽延,连闽抚那里也未去送信,
本想不办。冉明扬和姊姊多年不见,意欲便道看望,因姐夫虽也出身绿林,但是性情刚
直,与自己极不投机,如非惧内,碍着乃姊,直不愿认这门亲戚。施威手辣,又爱采花,
姐夫最恨这种风流人物,如与同往,自找无趣,便施威也不肯去。打算请施威在附近镇
店里住一两日,单身入山看完乃姊回来,再同往寻找凶僧爱徒孙壁。
  这日到了黄义渡村镇上住店,恰与尧民等四人同宿一店。二贼看出尧民是微服行路
的官宦,以为必有珍物随身,先想顺手牵羊偷他一水,及至留意查考,颇似凶僧所说之
人,于是起疑,夜往窗下偷听,果然不差。断定诸侠士俱是镖行请来,尧民等不过结伴
同行,无心脱难,此时无人相助,杀他易如反掌,事后将人头送到闽抚那里,不但可得
巨万重酬,还可告知孙壁,居功露脸。沿途官道村镇柿比,只杨墅关过去有一段山路甚
是僻静,便于下手。偏生姜、何两家隐居山内,如被知道,决不容许。加以沿途山内颇
多行人,须候黄昏以后才能行事。尾随了一日,正想如无机隙可乘,宁到永康下手,也
不在附近露出形迹,使姜、何两家得知是己所为。偏偏尧民归心忒急,日里打尖时命张
福传话:“轿夫加急赶路,多备火把,到了杨墅关天如未黑,仍往前赶,如能在明晚或
是后日午前赶到永康,加倍给钱。”二贼探知,好生心喜,忙在镇上买些酒肉,先期赶
往山中冷僻之处埋伏等候,以为对头自己找死,杀人之后,将尸首携弃涧壑之中,带了
人头,连姜家都不照面,人不知鬼不觉去见闽抚索酬,以此要挟,不特予取予求,还有
无穷好处。心中打着如意算盘。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二贼落店时,晓星早把他们行藏来意探查明白。当看见
二贼抢前先走,便料定要在前途山僻中动手行刺,随即赶去。二贼虽然隐伏深林僻静处,
正把带去的酒肉摊在石上,开怀畅饮,商量行刺之事。晓星本心看在冉明扬姐丈分上,
不想杀人,便上前讨酒吃,拿话点醒。也是二贼恶贯满盈,明看出晓星不是等闲人物,
偏倚着酒兴,自恃本领,不问来人姓名来历,先自下了辣手。晓星久闻二贼恶迹昭著,
见他们忒已凶横,不可理喻,留着也是祸害,这才用重手法将二贼打死。因地当往来孔
道,相隔姜、何二家甚近,明日尸首发现,既恐良民受累,又恐六指飞侠姜继尚说他上
门欺人,又生嫌隙,急于化尸灭迹,匆匆挟了二贼尸首去寻隐壑僻涧消灭,却不料山石
后面还伏有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踪迹已被看破。
  事完回来,闻得村中鼓乐之声,红灯点点掩映林樾,暗付:“山中只有姜、何两家
是大户,今晚必有什么事,二贼老远来此,不知老姜事前得信也无?”登高回顾来路,
尧民等一行相隔尚远,预计还有些时才到。抽空往探,才知姜、何二人结了儿女亲家,
姜女小飞仙姜渭珍嫁与何异之子神叉何憬,当晚正是婚期。两家各来了许多江湖上的老
朋友,施、冉二贼竟无人提起,也不知是否为了道喜而来。在姜家绕了一圈走出,忽想
起尧民等必将站头错过,此时无处安身,必然人困马乏,饿渴交加。老姜固为旧交,但
平日嫌他鲁莽,未脱绿林积习。何异虽也做过几年江湖行当,人品气味都要高明得多,
近年退隐纳福,起居饮食俱甚考究,更喜结交雅士,与尧民等三人一定投机,乐得借他
地方食宿。于是径往何家,且不与何异相见,只令下人传了话,便自回赶。
  那和轿夫动手的两少年,一是姜继尚之子姜绍祖,自幼爱武,天分却比乃姊相差过
甚,性情又暴,常在外面惹事。老姜管束颇严,时常受责,兀自不改,因愧本领不如乃
姊,颇下苦功,遇见比他本领高的同辈亲友,便百计苦磨请教。这晚喜事,老姜妹夫支
删山毛女洪吴江钓容许一山,命子许明前来道贺,表弟兄见面甚是亲热。他知许氏父于
水旱两路俱是能手,许明家学渊源,打得一手好鱼梭,强着要学。许明不便推拒,女家
席散较早,吃完晚喜酒,乘着诸尊长相聚谈笑之际,各带兵刃暗器溜出,跑到大道旁边
空地上过手练武,打得十分起劲。姜绍祖自非许明之敌,一个失着,正值尧民等路过,
轿夫无知,喊了声“好”。绍祖恼羞成怒,要拿轿夫杀气。眼看出事,恰巧晓星赶来,
适在姜家窥探,认得二人,上前解劝。
  绍祖性做,不肯输气,才一照面便吃晓星擒住。许明较长两岁,人甚聪明,先和绍
祖过手,只是虚应故事,及见他学了两招仍是老不休歇,意似要占一点上风,恐出来时
久,舅父寻人,这才给他一个败着,不料迁怒轿夫,拦路发横。自己不愿助他欺人,但
是轿夫蛮野,气势汹汹,倚多为胜,也是可恨。意欲等绍祖打倒两个,再行过去劝解,
暂时只作旁观。忽见能手出现,绍祖已吃人亏,不容再为袖手。其实许明不是没看出来
人不好相与,彼时如若过手,说几句好听话,唱个喏,晓星也就不为己甚。也是年轻好
胜,自负家传武功,羞于服低,欺来人未持兵刃,上前开口便骂,持棍便打。凭他如何
能是晓星对手?照样被人挟来。晓星本意,老姜为人尚可,老姜继室冉金红,乃五台派
门下大盗冉杰之女,旧日同门徒党俱信服她,如知乃弟被杀之事,定非报仇不可。自己
虽然不值一虑,热火头上,保不住迁怒尧民,前往生事。意欲借此探个口气:二贼到此,
姜氏夫妻是否事前有信?好代尧民预防。一面招呼尧民等一行前往何家投宿,自挟许、
姜二人前往姜家,许明还不知晓星是谁。
  晓星道:“老远到来,我知你二人同出,一人有过,彼此难堪。我和他父亲是朋友,
如若纵容,惯他下次,事非面告不可,你们只想个遮羞之法好了。”许明答道:“只老
前辈高抬贵手,容我二人自行投到如何?”晓星点头应允。姜绍祖最怕父亲毒打,身落
人手,又羞于求饶,只是心头发怵,放下后仍是一言不发。许明忙拉他行礼拜见:“请
问老前辈姓名?”晓星道:“我的真实姓名,南明老人知道,你回去问他好了。”许明
原非南明老人门下,只是见过两次,想要拜师,未蒙收录。因见晓星武功出奇,口气甚
大,一时急智,冒充老人门人,以求脱身免辱。晓星虽觉他手法不类,但知老人与许父
颇有渊源,也许新近拜师尚未学艺,或有口约,便不为己甚,将二人一齐放下。姜绍祖
知道如被来人押见父亲,仍是一难,几番想溜,都吃许明暗扯衣服止住。
  晓星随问南明老人近况,因而得知尧民弟兄说不定还有一场事故,好生惊异。再加
上当日之事,只得把华岳、太白之行作罢,且去永康虞家住上些日,看事而行。当时只
作随便听过,姜家住在后山,地势更僻,一会走近。许明又向晓星婉求:“里面亲友甚
多,好歹请老前辈当众留脸。”晓星笑道:“你舅父不会当着许多人见怪,知你两个在
我手底跌倒,也不觉难过的。”许明又问如何通报,晓星道:“你二人先进去对他说,
秣陵旧识,路过相访好了。”许明笑道:“那底下就说我二人正和路人相打,吃老前辈
喝住同来好么?”晓星颇喜他聪明伶俐,无意中又探知了一桩奇事,甚是高兴,点头笑
道:“我知你谎要说圆,却失去我来时本意了。念你二人初犯,少时我见老姜,话说好
些就是了。”绍祖闻言,才放了点心。说罢,许明、姜绍祖抢先奔去。
  许明见了乃舅,并未十分隐瞒,只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说二人出外练武,受人嘲
笑,动起手来,遇见一个中年瘦子强行解劝,全吃点倒,数说了几句,一同走来,自称
秣陵!日识,要见阿舅等语。老姜闻言大惊道:“这个魔头,你们怎敢惹他?”瞪了绍
祖一眼,赶忙跑出,将晓星接到里面密室之内。宾主略叙阔别,晓星便说:“绍祖本领
大差,今晚与人相打,错处虽不在他,终是浮浅无知。幸遇是我,如换旁人,你只一于
一女,为人所伤,老来怎处?我看他颇能用功,只气太浮躁,以后务要严加教管,不许
和人争斗才好。”老姜知他好意,不然也不会进门。平素看着儿子不济,想不到会将生
平敬畏的人引来,可知还有点希望,不但不怒,反倒高兴。一面称谢,一面又唤二人入
室,拜谢老伯父教训。二人在外愉听,先还以为是场羞辱,及见老姜比客人年老得多,
相待那么恭敬,引见也不提名姓,料非等闲人物,礼毕侍侧。
  老姜笑道:“小弟不是不想儿子成器,无奈他天分大劣,内人只此一子,又爱护短,
我一教他不会,就有气。如今随便内人有一天没一天的胡教,也懒得管了。”晓星笑道:
“古者易子而教,参也以鲁得之。天分差的人,越肯用功。你把独子放在家中,素又惧
内,怎生教得好?这不怨娃儿,实是怪你自己不会想法。”老姜笑道:“那我求老兄台
成全他一下怎么样?”晓星道:“你知我不会再收徒弟的,行踪不定,一出门往往好几
年,也没法教。目前江南有本领的明师只三数人,我看小许与南明老人还有交情,不妨
托他转求,或者能行也说不定。”老姜性直耳软,连声赞好。许明惟恐晓星再说他是老
人门下,忙插口道:“老伯父远来,可要吩咐备席么?”老姜大笑道:“我真该死!一
喜欢,连杯水酒都忘了招呼。这正是他爱的。快传话去,今晚须要畅饮一回才好。”晓
星拦道:“这个无须。我来时才知道你和老何联了姻亲,既到你处,也须往他家一行。
道完喜,还有别的事。闻得老何近年讲究饮食,我要试试真假,酒扰他的。天已不早,
要告辞了。”老姜知他脾气,只得作罢。晓星随问:“今日亲友可多?”老姜说:“洗
手多年,隐退已久,无什惊动。连内人想给他没出息的兄弟一封信,都因久无音息,无
处投递作罢。”晓星闻言,知不会再生枝节,当即作别起身。由此许明想拜南明老人为
师之念更切,次日坚辞回苏,和乃父说明,径往南明山白水村投师不提。
  晓星赶往何家,途中遇见何异得意门人追风手砌钦,说奉师命黄昏前得报,知他有
事路过,只为长子婚期,远客众多,不及分身出迎,适听下人传语,有同行友人借宿,
知师伯必往后山姜家一行,特来迎请等语。晓星方以为今日之事做得干净,不知杀二贼
时有人伏侧窥伺,泄了机密,闻言暗赞老何毕竟比老姜强得多,瞒他不过。姜,何两家
已是新亲,早晚难隐,倒不如把话言明,由何氏夫妻透话与冉金红,免得异日贻累尧民。
及至见面一问,才知泄机的也是一个老朋友,事情只他和何异知道,并未对第三人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凭冉金红和所约党羽,虽非自己对手,终难免牵扯到别人身上,既
能无事,自然平息为是。料知何异不会告人,也就罢了。
  宾主五人正谈之间,门外忽来一人,小童锄烟连忙走出,问了几句,进屋向何异代
声回禀。何异笑谢尧民等三人道:“三公辱临,蓬舍生辉,怎还赐此厚礼?”尧民等谦
道:“令郎嘉礼,适在客中,无以为赠,微物戈戈,不足挂齿。”何异道:“我只顾延
款佳客,还未及令小儿参拜呢。”随命小童传话,着新郎来此拜见。原来良夫在路上已
和尧民商好,命张福到了何家,即将行筐中所带的文具书籍和两匹文锦取出,作为贺礼,
所送俱是精品。管礼的人见来客素昧平生,投宿路过,送此重礼,不敢作主,径来请示。
何异因尧民等三人不是风尘俗吏,一见如故,又是晓星知己患难之交,颇愿结纳,并未
客套。来人闻命去后,晓星笑道:“老何你明知我身无长物,难道叫我白受小辈的礼
么?”何异道:“我因三公渊雅端凝,一见心折,故令小儿来拜识,日后也好得些教诲。
还不知你随身法物只是一领青衫么?你便说得怎俗?”晓星笑道:“现有三兄在此,虞
公固今之名宦,便魏、钱两兄,戟门揖客,铃阁上宾,也非寒酸一流,便看得我辈落拓
文人一钱不值么?老姜那里我没有送礼,也没扰他。凭你这一说,我倒不能空手,反正
慷他人之慨,连你那新过门的令贤媳也叫出来我见见吧。”
  尧民闻言,见晓星深秋天气只穿着一件单布衫,连个荷包都没有,一想自己身上带
着几件汉玉,良夫、新民也都各有精巧玩物随身,方欲开口,良夫忙使眼色止住。何异
已命锄烟进去传话,一面答道:“数年不见面,居然世故起来,这倒出我意料之外。拜
见应该,只是姜女幼得父母钟爱,金珠珍饰非其所好,你又名满天下,不比寻常人物,
莫拿出手来叫人看低了你,连我当老的也不好看相。最好把你那三十六形掌法略微传授
一点,算做见面礼儿,一文不花,他们还感激一世,你看如何?”晓星道:“人说你老
奸巨猾,果然不差。怪不得当着生朋友一点也不客气,我才张口,立时喊人去叫,原来
看准我来得荒疏,身无长物,就有也是一些世俗东西,就势取巧。说倒容易,此掌非一
朝一夕所能传授,我哪有心情、闲空在此久留,是件礼物就拉倒了。素不好名,管她看
高看低呢。”
  何异因长子何璟武功颇好,知晓星不肯收徒,意欲请他略微指点。一听这语气,料
定晓星不给则已,只出手决非寻常物事。但是晓星凭着一身绝艺游戏人间,平日挥手千
金,取之盗泉,捐彼注兹,晃眼辄尽,往往身伴一文不名,也不携带一件兵器。来时仓
猝,有什出奇之物带在身旁?内心寻想,不禁对晓星看了几眼。晓星笑道:“你看我囊
中空空,拿不出东西来么?”何异笑道:“我知你神通广大,诡异莫测,但这仓猝之间,
常物不足为奇,如真罕见之物,却也难得呢。”晓星含笑不答。
  一会工夫,锄烟入报:两小夫妇请见。何异吩咐进来。跟着两个身容俊秀的侍几手
持红灯,引了新郎夫妇走进。何异一一引见,先命拜过尧民等三人,再拜晓星。三人见
那新郎年约二十左右,生得猿臂蜂腰,英姿飒爽,却不带一毫粗犷之气。新娘长身玉立,
貌颇美艳,略嫌风目含威,英芒闪蕴,性情好似不甚柔和,拜罢起立,尧民等因与主人
一见如故,既以父执之礼来见,自免不了一番祝勉之辞。好在三人都爱收藏古玉,身带
零星玩物颇多,各取了两件作见面礼。何异对于此道也颇内行,见三人所赐俱是精品,
心中另有打算,并未客套,径令新夫妇拜谢收下。何异见晓星望着两小夫妻只不作声,
随向何璟使个眼色笑道:“你司空伯父见三位老伯赐你夫妻这些精品珍物,早就说有好
东西赏赐你们,只是来得匆忙,不知你今日授室,未曾带来,你夫妻先上前拜谢罢。”
  何璟夫妻来时,早得锄烟报信,知道父翁意欲僵激晓星,好学他一点手法,闻言恭
恭敬敬走近前去,礼谢起身。何璟笑道:“老伯父以前答应过我,早晚教我几手,如今
又是好几年了。重赐我不敢领,只求略微指点,便感谢不尽了。”晓星笑道:“这话不
错,我原答应过早晚偷人家一点门道给你。但见面礼是见面礼,与传授手法不同。照你
这样说来,你用得着的东西也不要了么?那么贤侄媳这一份呢?”何璟方欲答言,何异
却听出晓星所赐之物果在身边带着,既称合用,必不寻常,忙插口笑道:“司空伯父厚
赐之外,仍要传授手法,我儿何修得此?还不快谢!”
  何璟重又单独拜倒。晓星叫道:“老何,你要儿子做磕头虫么?告诉你有,一定是
有,这忙作甚?”又对何璟道:“你老子欺我身无长物,想叫你僵我呢,如何信他?再
磕头,我就走了。”何憬笑答:“小侄不敢,明早我多敬老伯父几杯新开坛的陈酒,走
时再带上两坛如何?”晓星笑道:“一窑里烧不出两样好瓷,几年不见,也学得这么坏
法。实对你说,我随身哪会带什么好东西,这原是日前无心中捡的。当时有我一个师侄
想要,我因他手辣,不许学这类东西,没有给他。本意还你昔年愿心,不过要等事完回
来或是异日路过再送,没想到会在今日来此。这东西恰好是一对,用双的你已无此功力,
小夫妻二人各用一柄,再好没有。我适才是看你二人秉赋,好用哪一种手法练习,你老
子以为我耍赖,就猴急了。今晚我下榻此地,天明即行,无多余暇。其实一说就会,不
用怎教。如要多学两手,少时客眠人静,略来片刻,即可学会。不过你正新婚之夜,误
你洞房吉时,却来从我学武,未免有点煞风景罢了。”
  新娘原是巾帼英雄,久闻晓星大名,一听便知是一对珍奇武器,巴不得也随着从学。
听晓星只令夫婿到时往前,忍不住答道:“家父也是老伯父的朋友,为何只传授他一个,
莫非这还分什么厚薄么?”晓星笑道:“姜贤侄女莫挑眼。我因世上俗礼太多,弄不清
楚。吉日良辰,新夫妇都离房他出,恐有什么禁忌,故此只教贤侄一人前来。我教他,
他再教你,不是一样?既然如此好学,东西给你们看过,暂放这里,先各回房,三更后
一同来吧。”随说,伸手衣内,由腰间取出两件软兵器,两手分持,微微一抖,铮铮两
声,立时挺直。
  何璟夫妻见那兵器长约三尺二寸,共是七节,每一节一寸半宽、四五寸长、寸许来
厚,首节直柄,是个上有锋棱、七八寸大的钢环,环上横着一个比环略大月牙,另一柄
没有月牙,环上却有二十四个寸许长的芒角,精光湛湛,锋利非常,通体都有机簧连接。
不用时可以化成一条铁环带束在腰间,用起来能刚能柔,运用随心,不禁喜出望外,忙
又拜谢。何异知是大鬥和尚的七星日月环,适听凶僧死在晓星手内,本想询问此环下落,
不料会落在爱子手内。晓星身材瘦小,又只穿件单蓝布衫,围着这么两件易现棱角的兵
器,来了半日,竟未看出,又是惊喜,又是佩服,称谢不已。尧民等遇盗时,相隔战场
尚远,只觉凶僧所用兵器精光闪闪,上下翻飞,不是寻常刀剑,并未看清,这时近前看
了,也都惊赞不置。晓星却是冷冷的对小夫妻道:“你们想必尚有许多礼节,先回房吧,
三更人静,再来好了。”两小夫妻只得放下铁环,分别拜辞而去。
  何异问凶僧飞钹下落,晓星道:“当时在场人多,除甘老头子自觉不好看相,抱了
伊商尸首先走外,下剩还有六七位,每人取上两三面,都分散了。”何异道:“此钹聚
五金之精,千锤百炼而成,能砍断好几层铁甲,端的人间少有的利器。休说全得,只要
有三四面,加上精钢,找一个铸刀剑的极好工匠,重新化炼鼓铸,打成刀剑,足可吹毛
削铁。贼秃是你杀死,怎不取他几面?”晓星道:“那十三面飞钹俱是彭谦、康成二人
打落。人家把贼秃追到林边,我乘机纵出,将贼秃一掌打伤,本心连日月环都不想要,
还是我师侄黑摩勒想捡便宜。因他素来逞能自恃,留在身边不问能否使用,早晚必有一
场大争端,想起以前曾经答应过令郎,徒弟未收,早晚送他一点东西。老着脸皮,许了
小黑一点愿心,强要过来,怎好意思再分一份?我这些年来,虽然老想物色一口宝剑,
如用这类东西化炼打造,却不合我的用呢。”何异道:“干、莫之类神物异珍,世上能
得几口?照你这样胃口,慢恐再过些年,也难如愿吧?”晓星答道:“那也不能一定,
心坚意诚,神物自能求主,早晚终会遇上,你自听我好音吧。”何异又代爱子探问练那
日月双环之法,晓星一一告知,只嘱:“这类功夫须要循序渐进,不可任性求速,须知
大鬥和尚内外功均臻上乘地步,练此数十年,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我虽另一手法,与大
同不同,年轻人多好胜,还是稳一点,慢慢加功,免有不到之处弄巧成拙,尤忌资禀功
力不够妄用双环,遇见能手,易现破绽。”何异与晓星虽门路不同,武术一道终是行家,
自然一说便透,全部记下。
  宾主五人又略谈了片时,何异早命人来,照晓星意思将客榻安好。中间张福只进来
回了一次话。尧民见主家已有精洁铺陈,小童伺应,灵敏周到,便命退去。何异见夜已
深,请客安歇。尧民等知主人已累了一整天,明日还要饯别,无法辞谢,如若早起,定
累他不能安睡。好在离家已近,多耽搁半日一样赶到,临时变计,说明日过午方走,少
时还与晓星对榻夜话,恐起不早,务请主人不必早临。晓星笑道:“这两三天正是他作
牛马的日子,啰里啰嗦好些礼节,便没我们,他能睡得早么?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自为
儿子高兴,用不着承他空头人情,还是一早起身,早到永康的好。”何异笑道:“我正
嫌礼节不诚,挽留不住佳客,难得虞老先生说多留半日,使我稍伸地主之谊,稍得快聚。
你不代我留客,反倒强劝客走么?”晓星道:“他三位什么时走均可,反正我一天亮非
走不可,你那令郎贤媳都等急了,还不快些进去?”何异又向三人叮咛:“莫听晓星之
言,务必再聚半日,他爱走,走他的好了。”三人话已说出,自然诺诺连声。何异辞出,
三人便问晓星:“是否真个先行?”晓星说:“自己有事,一早必走,就同起身,也不
同路,你们只管后走,行抵永康,自会赶来相见。”三人知他行踪飘倏,形迹脱略,也
就不再深问,因新人夫妇尚等学武,各自就卧。
  一会便闻窗外有人低唤“师父”,晓星取了日月双环开门出去与来人见面,听口音,
果然新妇也同到来,双方略说几句,语声颇低。良夫静心细听,好似晓星嘱咐新夫妇不
许前往永康寻找,免生是非,跟着便听日月双环舞风之声,已在传授武艺,暗忖何异谈
吐风雅,不似出身绿林一流人物,今日相见,已成知交,以后当然不免来往,乃子人虽
英俊,也还端重,怎会生出事来?晓星不令前去,好生难解。途中疲乏,略听一会,也
随尧民、新民相继入睡。
  次早三人醒来,红日满窗,天已不早,一看晓星榻上空空,被盖并未翻动,好像昨
晚教完武艺便即起身,连枕头也未沾的神气。二童侍侧,一见客醒,忙去打水,捧进面
盆。三人起身洗漱,问锄烟:“可知晓星何时走的?”锄烟答说:“昨晚传授武艺,主
人不许旁观,客睡即去。天快亮时来此侍候,那一位客人已不在此了。”
  正问答问,何异忽然走来,进门笑道:“晓星真是怪人,他的事情也真多,平生竟
极少安宁时候。昨晚我再三挽留,依旧非走不可,他说此番去到虞公府上,许能住些日,
不过请三位不要拿他当客,一任他孤云野鹤、自去自来才好。”尧民道:“晓星今之奇
士,我等知他脱略形迹,当然不以世俗款客之礼相待,何兄向平之愿已了,山居想多清
暇,难得晓星也下榻舍间,良友相聚,人生乐事,何妨日内在临,共图平原之聚呢?”
何异道:“便虞公不邀,老朽也有永康之行,只目前还有一些琐事,不消十日便可办妥,
彼时必定专程拜访,谋一快聚呢。”四人闲谈了一阵,下人摆上饯行酒宴。菜肴不甚多,
却比昨日还要精美。尧民席终稍坐,即行辞谢,新郎夫妇也赶来拜送。何异父子直送出
村外,双方才殷勤订了后会而别。
  一行加急赶路,行抵永康,天已昏黑。离家还有二十来里,忽见一伙人各持灯笼火
把,对面赶来,近前一看,俱是家中子侄下人,因知尧民当晚到家,特来迎接,尧民还
当晓星送信,问怎知道,长子虞庶答说:“前者家眷平安抵家,因接父亲福建来信,说
尚有耽搁,归期未定,以为暂时不会起身。昨日全家商议,久未接信,正要专人入闽探
望,今日午后忽然来了数十名壮汉,挑着四十坛好酒、四十坛山泉,另外四瓷瓶好茶叶,
说父亲已在途中,当晚准可到家,茶酒山泉乃一好友所赠,赶先送来。放下礼物,讨了
名帖,便蜂拥而去,脚力酒钱一文不要,人都一色蓝布短衣裤,足登草鞋,说话神气却
又不像脚夫乡夫。问他何人所赠,他说父亲着一姓张的管家所雇,别的一概不知。走得
更是飞快,晃眼出村,便没了影。事后越想越觉可疑,无奈人已走远,追赶不上,姑且
照他所说,沿路接来,果然接到。莫非父亲还不知此事么?”尧民知是何异所为,见来
接人多,不便明言,说:“事是有的,只想不到这么快就送到罢了。”边说边走,一面
分人骑马赶回,准备酒饭。
  一会抵家,脚夫轿马自有下人开发。尧民等三人正往里走,晓星忽在人丛中出现。
良夫知他用意,装着同来,邀了进去。尧民便命子侄先去上房相候,自和良夫、新民把
晓星陪到后花园精舍以内,还要陪用饭。晓星力促尧民人内与家人团聚,自和钱、魏二
人同饮,无庸作陪。尧民知他性情,只得进去。由此晓星便住虞家花园以内,每日只和
尧民等三人聚谈饮宴,不见外人,常时独自出游,也不过去个一天半天,来去多不告人。
尧民等三人听其自然,并不过问。侍客下人仍是前在福州官衙第一次服侍晓星的侍琴、
侍棋,俱是虞家世仆。侍琴姓王,侍棋乃张福之子,均极聪明勤谨,一句不往外走口。
晓星也颇喜欢二童,有时还带了出去。良夫最是心细,又和晓星晤对时多,渐觉二童临
睡以前必往花园僻处去上个把时辰才回,日间常在晓星房内背人密语,对于晓星更比谁
都亲热周到,自从客到,不奉呼唤,随时都在花园以内,永不再和前院同伙厮混。这晚
托辞早睡,与新民各自进房安歇,伏窗偷窥。不多一会,便见二童悄没声地走过。
  魏、钱二人所居乃是五间一幢的精舍,当中一大敞厅,隔旁各有两间,一明一暗,
俱是紫檀雕花隔断,满壁图画,陈列精雅。舍后一座小土山,两旁环植芭蕉,杂花夹径,
红紫芳菲。舍前种着几株抱多粗的梧桐树,奇石三五,嶙峋矗列,溪水右来,到北汇成
一他,与精舍正门相对。夏日荷花满开,碧梧高柳,鸟声吵吵,为园内纳凉消暑胜地。
晓星住室在右侧假山侧面竹林以内,中间曲曲弯弯通着一条石子铺的小径,两下相去并
不甚远。因晓星喜静,魏、钱二人不在前面,便在晓星屋内相聚,日里回房时少,晚间
安歇,俱由二童两边分值。除却张福时常进出和几名后园门住的花匠外,下人轻易不许
走进。二童夜间去处在土山后,良夫住室窗外乃是必由之路。良夫发现二童又复走过,
悄悄追出,掩在后面。二童想不到会有人跟他,一过土山便飞步往前面月亮门内跑去,
跳跳迸迸,互相说笑,甚是高兴。
  良夫知道门内有楼五槛,楼外有一平台,为尧民藏书之所,日常封锁,无人上去,
二童到此作甚?好生奇怪。跟踪掩进去一看,二童已然援着楼前一株桂花树扒到平台上
去,一到上面便没声息,也未开动楼门窗户。心恐二童年幼无知,做出不好的事来,尧
民穷途知己,患难至交,身虽是客,既然见到,不容不看个明白,仍掩在墙角背隐之处
暗中查听,等了一会,仍无动静。平台离地丈许,又看不见上面人影,想不出二童在上
面做些什么。后来越想越怪,见对面院墙有一大桂树,相隔平台较远,似可仰望。试贴
墙根绕将过去,掩在树后,抬头往上一看,二童竟在平台上,面对面相隔三尺来远,盘
膝而坐,仿佛老僧入定,态甚庄肃。只两手不时抬起,各把掌心朝外,互相徐徐推抵,
此进彼退,往复不已,当中明是空的,却做得和有实物相似,问隔远近总是一样。双方
都是聚精会神,目不旁注,认真已极。
  良夫对于这类内家功夫虽是个门外汉,但在各地奔走,颇有阅历。自和钟玉麟等镖
师长途相处,更增了好些识见,不难想像。深知二童素不习武,参禅打坐更谈不到,忽
然有此举动,再想起晓星和二童相待情景,益发明白了大半。只不知晓星与何异多年老
友,乃子何憬再四请业,俱都坚持不肯传授,反垂青到二童身上,是何原故?有心等二
童下来盘问,又觉深夜偷蹑憧奴踪迹,未免失了身份,晓星也必不愿人知,说破反而不
好,既未为非作歹,仍以不去惊动为是。仍轻悄悄绕墙退出,回转房内。睡在床上,暗
忖漫游半生,直到此次闽浙之行,才知江湖上隐伏着如此凶险,设无异人相救,岂不宾
主三人全死贼手?看来防身之道不可不有。自己两个儿子俱颇聪明,前接来信,次子幼
弱多病,何不乘此时机,托托晓星,拜在他的门下?就不练到他那地步,学点防身本事,
大来出外也可免却许多危害。即便他闲云野鹤,行踪靡定,不肯亲传,托他另拜一位明
师,想必不致坚拒。
  盘算了一夜,次日见了晓星,拿话一探口气,先以为他性情古怪未必肯收,多半转
荐旁人,谁知晓星并未推却,只说:“老弟品学心地我所深知,雏风声清,十九不差,
不过我们所学,与目前读书猎取功名的人不同。一个是只要读些高头讲章,略熟经书便
望成就,有的还可凭着遗泽命运去撞。一个不但要有恒心,能下苦功,天资禀赋尤其缺
一不可,并不在身子强弱,心志也是最关切要。我对别人矫情,实是做作。谁不愿有衣
钵传人?只是太难罢了。休看何憬老友之子,我不肯传授,那是他早把功夫用错,从头
再来,无论恒心毅力,资质也还不够,将来难保不为门户之羞,所以老何怎么说,也不
答应。我多年来简直未有传人,心里实在随处物色,此事暂难定准,也不必把令郎唤来,
半年之内,我自论处,至不济也必传他一点强身健力之法。好在书香子一个,自有正业,
学成与否,只不到处炫露,便无关紧要。既承重托,必有以报,休再对人提说好了。”
良夫大喜称谢。当天晓星出游未归。
  
  尧民到家数日,因舜民游杭,尚不知自己辞官之事,年老弟兄,急于见面,恐在西
湖还有耽搁,专人送信,赶了回来,也恰是这一天回到家。弟兄见面,谈起前事,舜民
听说老兄也结识了这样异人,及欲见识,偏又他出,以为一二日内准可见着,偏生晓星
这次出游时久,舜民连等数日俱未回转。虞妻因兰珍有救命之恩,人更美丽温淑,甚是
看重,不以侧室之礼相待。到家安排好后,便择吉日与舜民合卺,一切多按正室行礼如
仪。虞氏望族之家,虞妻又看得这事十分隆重,虽因忙着举办不及知会远方戚友,单是
本地的亲族朋友就非少数,办得甚是火炽,直热闹了好些天才住。舜民见室人和美,亲
如手足,燕尔新婚,也颇得意。又值苇村家信催归,还有邻县得信赶来道贺的戚友也要
陆续告辞。因是贺喜而来,席俱设在自己家内,尧民、良夫、新民日常在座,未听提起
晓星,以为尚未回转,本想把乃兄经历告知兰珍,偏生虞家留有几个女客,兰珍日随虞
妻陪客,未得其便,这里后走的戚友又都至好,宾主相聚,往往谈至深夜才回上房,人
已疲倦思眠,加上些家庭琐事,就此岔过,忘了提起。过有十来天客才走完。
  舜民天性恬静,接连应酬多日,未免觉着劳乏,正打算休歇一两天,忽然下人来报,
江氏母女应约前来。舜民夫妻三人想不到江小妹来得这快,闻报大喜,连忙迎了进去,
落座欢叙。舜民见小妹虽然英秀如前,玉容却清减了几分,眉宇之间隐含孤愤,随身行
李只带了一个换洗包裹、一个铺盖卷和一个似装兵器的旧蓝布套,衣着更是朴素,料她
有什心事,也不便问。虞妻因有前约,早为她母女在后园中备下静室,陈设用具无不齐
备。午宴接风之后,便同陪往后园中,看是合意也不。小妹见虞家花园布置风景无一不
佳,所备房舍自成一个院落,门外假山屏蔽,修竹成丛,门内只靠东北墙角一所房子,
对面两株梧桐树粗均合抱,时正深秋,落叶飘萧,树下分列着石几瓷墩,想见夏日碧荫
映窗、清风送凉幽静景象。西南面又是一座假山,山角一亭,可供登眺,通体苔薛鲜肥,
杂花满生,山下玉兰数株,均在半抱以上。屋侧还种着七八株梅花树,也都丈许高下。
进房一看,房只四间,内有两间打通,余下一明一暗,江氏母女宿处便在其内。外有一
小间,藏在屋后,另门出入,不与相通。
  小妹见屋字宽敞,陈设精雅,床上铺陈以及妆具一切无不华丽,不禁苦笑道:“主
人情重,样样周到讲究。已然备就,辞谢固觉矫情,有辜主人盛意,就此领受,怎敢当
呢?”虞妻笑道:一家中现成东西,并非重新购置,况且愚夫妇前者富春江上与妹子曾
经约定,等老伯母光临,便择吉日行礼,与外子结为兄妹,既是一家骨肉,何分彼此
呢?”小妹凄然道:“妹子命薄,幼遭颠连。家母暮年,饱尝艰苦。自恨女子,无以为
养,衣食起居,无一安舒。不想得遇大哥大嫂垂青,视若骨肉。如此厚待,盛意殷勤,
我也无法推谢,不过以后相处日长,仍望守着前约,只此已足,不再厚施。此院既借妹
子暂住,最好赐我炊具,除兄嫂三人外,不必再令他人来此。尤其家母的服劳奉养、饮
食起居须由妹子自理,以便略尽女儿之责,才敢在此久住呢。”
  虞妻本派有两名使女住在小屋以内,供她使用,闻言方要劝说。兰珍知道小妹性情
用意,在旁使了个眼色,虞妻只得改口道:“伯母高年,哪有不要人服侍之理?贤妹的
话,我也不能不遵。这样,今日贤妹新来,什么都不熟悉,暂时仍叫她们服侍,等炉灶
安好,一切停当,再行遣走如何?”江母看了小妹一眼,意似允可。小妹笑道:“贤嫂
盛意,我所深知。妹子实有难言之隐。过承厚爱,只好遵命,但以三日为期好了。”虞
妻答应。江母手拄一根漆杖,老态龙钟,一双眼睛半睁半闭,舜民夫妻殷勤慰问,只含
笑答谢,沉默寡言,神态却极庄凝温蔼,不似寻常老妇。
  谈了一阵,使女端来点心。虞家肴点原极精美,虞妻因老人多爱吃甜的,添做一样
珍珠汤元,江母吃完夸好。小妹见那小汤元比龙眼核还小,都一般大,颜色雪白,里面
包着三两种细而香腴的甜馅,放在极清的紫色枣汤以内,端的色香味三绝,隽美无匹,
便问:“怎么做的,这样灵巧好看?”虞妻道:“与普通汤水元一样做法,不过小些罢
了。那馅子是用黑芝麻、瓜条、核桃仁、花生米、桂元肉分别磨碎,先用肥母鸡腹中板
油加蜜生酿,这时取来和在一起,用石臼捣烂成泥,再加上自制花露拌匀,用模压成黄
豆小粒,外皮是好糯米七成、香粳稻三成磨成了粉,再入小磨重磨,过一次过筛,加水
揉匀备用。另有木模一副,共是三块:一块是底,上有一百零八个大半圆的小木槽;中
间一边是百零八个和馅一般大的圆球,湿粉放在槽内,木球对槽一压,正好成了一个馅
窝,把馅放在里面;上层一块,也有同样木槽,只是浅些,也放湿粉压过;两边一合,
倒出来放在筛内,略加点干粉一滚,便颗颗均圆,大小如一了。汤用北方带来的好红枣,
洗净蒸涨去皮,加冰糖冷水煮开,文火熬汤,去枣不要,再用细绢滤过,等汤元煮熟捞
起,放入枣汤以内,就成功了。另外两种馅子,一是豆沙,一是莲泥,并不费事。后园
花多,居家无事,任其开败可惜,每当花事,我便带着下人,在天明日出以前,择那含
苞半开的采摘下来,去掉须蒂,和蜜装瓷封紧,有的是蒸,有的用隔水炖,制成元叶花
留露,原坛封藏,用时取一半勺,便有极浓郁的香味了。”
  小妹说:“先君在日,与家母一样,都爱吃甜,曾用过几个川广名厨。彼时小妹年
幼,记得肴点样式也还不少,哪有这等精细?一个汤水元便许多考究,别的更不用说了。
这固然是大嫂能干,也可见得大家世族的起居饮食,绝非一般暴发户所能梦见呢。”
  兰珍插口道:“这话实在不错。就拿我说,小时光的事情记不甚真,可是义父抚养
这些年,也到过不少富户人家。他们多半谷米成仓,金银满库,当时宾朋满座,尽量摆
些山珍海味,酒肉欢呼。再不叫些男女倡优,吹弹歌舞,闹得乱哄哄吵人头疼。他们也
有花园,有的还比这园大好几倍,到处油漆得金碧辉煌、红颜绿色,楼台亭阁,满眼都
是花木成双配对角。栽上许多树,无一株不是整齐齐的。地不是三合土,便是方砖。房
内陈设也是以多为胜,朱红漆的家具和一些不论真假的古董字画,乱糟糟聚在一起,塞
得满满,而且每一个地方必有匾额对联和那“吉星高照”、“四季平安”的金字红牌,
挂在一齐凑热闹。是墙都有八仙过海、封神、西游等彩画,说不出那一种火辣辣的味道,
叫人走到哪里,看着都不舒服。说它不好,哪样都费了不少金钱人力,心里还自奇怪,
极好的地方物事,为何做得这么不顺眼?那没经人布置过的荒山野景,倒比它强万倍呢。
及自这次随姊姊到家,从进大门起,就与以前所见迥乎不同,家居礼节也不似平日所闻
富贵人家那样繁苛。可是下人们老是恭谨得那么自然,自家主以下,永没见人有过疾声
厉色,个个满脸春风,和和气气。这大一片花木园林,还有前院好几进房子,陈设家具
有多少,共总男女下人带花儿匠不过十多个。老爷好客,常时家中宴会,还有留客住的
时候,我永没见他们手忙脚乱。连桌椅背底,都摸不到一点灰。所来的客也都浅斟低酌,
谈笑从容,听不见怎样叫嚣吵闹。园中景物陈设更是不伦不俗,浓淡相宜,各具匠心,
别有佳趣。到处叫人看了心清神爽,日常都是恬静安逸景象。花木有很多异种,这还是
秋尽天气,要到春夏之交,想必更好。大老爷那边也有一所大花园,我只去过一次,因
住有外客,不曾走完。地方差不多,布置不是不好,要比这边,就不如了。饮食两房,
一发现好的,便彼此仿作。长房大嫂也颇能干,倒差不多一样精致考究。这些都是我姊
姊亲督家人布置管教,才能到此境地。这么精细能干,亲友全家,不佩服称赞她贤惠的,
真正少有。”
  虞妻忙拦道:“兰妹不要说了,伯母贤妹虽非外人,哪有自己把自己夸得这样过火
的?要被外人听去,牙都笑掉了。”小妹道:“书香世族的气象固与暴发之家不同,但
现时的主人能干与否,是否俗物,最关紧要。否则虽有名园,也作践了。兰姊心直计快,
早年所见多半土豪暴富和绿林中洗手人物,有了许多臭钱,一意仿照富贵之家,自然满
眼俗恶,不伦不类,难怪她说。可是草泽之中也大有人在,不能一概而论。即如在离这
里二百来里的杜仙山碧螺弯隐居的何老先生,他那‘且住园’中,便具泉石台谢之胜,
茶酒尤极精美。听醉鬼说,他与苏伯乃是至交老友,兰姊可曾到他家去过么?”
  舜民在旁闻言,忽然想起老兄经历,尚忘向兰珍询问,听小妹口气,颇知道这些人
的来历。刚想插口,忽然使女人报,说:“前面来了金华来的生客,说是刘老爷托他来
的,有信面投。”舜民因刘氏父子为富不仁,好好绅香,与贼通气,拿亲戚往虎口里送,
如非遇见异人,转祸为福,岂不葬送他手?自己虽得无事,苏半瓢仍因此送了性命,心
中恨极,喜事并未通知,刘家送礼壁回,也不补帖,原是借此示意,以后两家不再来往,
就此疏绝。刘氏父子想已明白,也未来贺。这时忽命人投信,还要面见,料定没什么好
事,便叫使女传话,说:“老爷有病,不能见客,留信与否听便。”使女应声要走,小
妹正和虞妻说话,没有听清,问是何事。舜民说了。小妹道:“来时妹子听说,恶妇迁
怒刘家小贼,怪他既要立功,就不该顾全亲戚,将图记钉在了隐秘之处,以致走眼,惹
出乱子。今日来人必无好意,不见他不是事。大哥还是出见,妹子和兰姊隐身屏后,见
机行事。说话时据理对答,无须客气。不论来意如何,对大哥决无伤害之理。”
  舜民应诺,先命使女传话,着一心腹下人将来客延人里花厅待茶。略等一会,便同
小妹、兰珍走出。虞妻不放心,也跟了去。那花厅在中进偏院里面,共是五槛敞厅,院
落甚大,对面堆有太湖山石,窗前有几株合抱老树,厅内屏门后面有一小门,与内院可
以通行,地颇幽静。舜民夏日午睡或与人对弈于此,平时绝少在此会客。小妹问明路径,
教舜民由前面角门绕进,自和虞妻、兰珍三人由内走出。舜民到了前面,来客已然先到,
下人报过,宾主见礼分坐。舜民见那来客穿着齐整,年约四旬上下,手里拿着一柄黑漆
的扇子,比常用折扇约长半倍,貌相举止也颇开展,看不出是何路数,便问姓名来意。
来客见下人献完了茶即行退出,微笑了笑,答道:“贱姓单,名子铁,与令亲也只新交。
明公近月所经,我已尽知,无须再说。不过明公暂时虽然无事,后患实多。令亲更是一
时失着,眼前便有性命之忧。此事只我可为两家解厄,但有一物必须割爱,惟恐无因至
前,难以征信,特请令亲写了封信,前来面商。我知令亲对于明公颇有负咎之处,但他
也是实逼处此,后悔无及。仍望念在多年戚好,不以前事介怀,慨允所请,令亲固可兔
难,明公也永保平安。至于详情,请看完令亲的信就明白了。”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
信。
  舜民接过正要拆看,忽听厅门外有人骂道:“好不要面皮的东西!凭你也配看相人
家的东西么?快滚出来吧!”单子铁当是舜民先伏的人,且不答话。冷笑一声道:“姓
虞的,想不到你有这大胆子……”底下话未说完,厅外又接口骂道:“瞎眼狗贼!太爷
路见不平,随你到此,与人家姓虞的什么相干?还不快滚!要太爷在别人家里给你好看
么?”言还未了,物随声到,跟着飞进一溜黑影,其疾如箭,朝单子铁面门打去。单子
铁也真手疾眼快,使手中黑漆扇一挡,叭的一声落到地上,乃是一根半尺长的树枝,敌
人新折下来竟当了暗器,才知劲敌尾随到此。心虽一惊,仍装镇静,一面留神防备,笑
向舜民道:“适才误怪明公,幸勿见罪。割爱与否,明日奉访,再行领教,现有鼠辈作
闹,须我管教,先告辞吧。”舜民虽信小妹“来客不会伤人”之言,见了这等情势,终
是心惊,信也未看,不知如何答好。
  说时迟,那时快!舜民话未答出,单子铁已起立外走。舜民还要出送,忽见小妹轻
悄悄纵出,摇手示意,只得止步,小妹跟着掩向厅门庭柱后面。单于铁一意防了前面,
竟未觉察,走出厅门,厉声喝问:“鼠辈何处相见?我同你去。”话才出口,一眼瞥见
大湖石后帽影一闪,嚓嚓两声,却无人答话,以为对头在彼,戟指喝道:“我来是客,
主人并无失礼之处。你既找死,不必贼头贼脑,掩掩藏藏。快滚出来!随我到外面见个
高下。”正说得起劲,忽听头上喝道:“凭你也配!”单子铁猛觉头上有风,知道不妙,
想躲已自无及,暗器竟比话还快,叭嚓一声,头上着了一下重的,汁水淋漓,满头都是
其臭难闻,无名火发,不顾得再装斯文,使袖往脸上一擦,屏着气息,跟踪往房顶上便
纵。纵时舜民瞥见小妹追出把手一扬,仍缩回来。单子铁好似微微哼了一声,略停一会。
  小妹把舜民夫妻三人招出同看,地下打碎了一个破瓦坛,溅了满地浇花用的臭肥水。
房上人影已不知去向。再找太湖石后,却留下一顶旧帽,一根与石一般高的树枝、一粒
黄豆大的石子。小妹见了,恍然大悟,和三人一说,不禁笑得肚疼。原来单子铁的对头
仍只一个,早就埋伏厅外,不知何处弄顶旧小帽来,用树枝撑向太湖石后,略露帽顶,
以为疑兵之计,人却端了一罐臭水,伏在厅外大树上面,等将来客引出,用石子一打石
后帽沿,活似有人藏伏,使其全神贯注,再把一坛臭水当头打落。来人武功虽好,未受
重伤,可是这满头满脸的臭水如何承当?不追心又气忿,不甘忍受,未了小妹乘机又打
他一暗器。来时自问手到成功,那么从容,去得如此狼狈,啼笑皆非,怎不好笑?当时
唤进下人打扫干净,说客已走,不许多言。一同回到园内。
  小妹、兰珍已知打人的是自己人,但看来人情景,必非无名之辈。这一来,冤孽转
到别人身上,此去如不占尽上风,决不再来,只是单子铁这名字太生,竟从未听说过,
方道奇怪。舜民正看那信,忽道:“这人怎么又姓铁呢?”小妹忙要过信来一看,上面
词意,先是极力认罪,说自己一时糊涂铸此大错,愧悔无极。尚幸舜民吉人天相,不但
化险为夷,反成就一桩美满姻缘,从此金屋藏娇,宜男有庆,可喜可贺。继述自己却是
失足在前,难于弥缝。对方异常嗔怪,早晚必有不测之忧,全家惶急,眠食不安。日前
铁老前辈驾临,才知如夫人不特将门之女,巾帼英雄,而且还有奇珍异宝与之同归。铁
老前辈为了此宝,物色多年;新近才知下落,知刘、虞两家老亲世戚,特嘱函恳,愿以
重酬转让。明知负罪如山,不应再有不情之请,无奈全家老幼危机已迫,非铁老前辈不
能挽救。况且这类神物最受江湖上人觊觎,不比金珠珍玩,非你我这类人家所能保有,
强留适足贾祸。如夫人虽然武勇,终亦保存不住。与其早晚因此受害,何如转让出去,
既获重酬,还保平安。自己事迫倒悬,万般无奈,为此肃函奉商,务望宽宏前愆。念在
多年世戚之情,特赐俞允,即将此宝面交来人,恩深再造。铁老前辈,今之侠士,昆仑,
押衙一流人物,本来取如探囊,为知德门善士,不愿强取,故令函介面恳,至祈详为斟
酌,审慎慨允。
  小妹看完,不由大惊,秀眉一皱正要说话,回顾虞妻在旁,恐她受惊,又复忍住,
只对兰珍道:“适才那厮,竟是你义父去年和我说的那铁扇子,他把同音的字故意颠倒,
所以先没想起。老侯适才乘他骄敌,出其不意,给他吃此大亏,照这厮平日为人,怎肯
甘休呢?”虞妻看出小妹兰珍辞色有异,便笑道:“两位贤妹不必吞吐,有什话直说无
妨。我虽文弱女流,自从上次江行遇险得蒙救脱后,长了不少见识,胆子也大了许多。
真要有事,岂是胆小就能躲过的,倒不如明说的好,省得叫人胡猜。”舜民也跟着追问。
  小妹道:“说否俱是一样。我因嫂嫂虽然明白事理,不似庸俗女流,大家闺眷,终
是文秀,哪知江湖上凶恶粗野行径?反正事已有人担去,不致妨害尊府,说来难免虚惊,
任它糊涂过去倒好。既然大哥嫂嫂都想知道,只请安心,不要害怕,我说就是。今日来
人真名叫做樊秋,因他武艺精强,惯会点穴,平日不携兵刃,只用一把精钢打成的铁折
扇,江湖上都称他铁扇仙。当年在西北甘陕一带,着实有大名望,提起铁扇子,几于妇
孺皆知,他就此把真名隐起,改姓为铁。此人虽是一个独脚强盗,却极讲理,也颇义气,
以古侠盗自命,专一锄强扶弱,劫富济贫,不轻欺压良善。只有一桩短处,手狠心辣,
眶毗之怨必报,树敌太多。六七年前,不知为了什事,跌翻在一个仇家请出的能人手里,
由此一气,遁入陕西黄龙山内隐居苦练,立誓不报前仇决不再在江湖上出头露面。兰姊
来时所带有两件宝物,内中一件分两极重,乃是一块顽石,内含至宝,名为金母,又名
金髓,为西方庚辛之精所聚,比起常金重约百倍,用铸刀剑,胜于古之干将莫邪;惟以
良工难得,开铸无方,至今仍藏石内,尚未取出。先父当年为了此宝,不知费却多少心
力,没等神物铸成,便吃仇人暗算身死,临终遗嘱,命家母第一教养小妹;第二保存此
宝,俟小妹长成,访求能人,将它铸成利器,为父报仇。彼时小妹年幼,石重千斤,不
是寻常人力所能取携。最可恨是仇人心毒,害了先父,还欲杀我母女斩草除根。尚幸家
母机智,本领不弱,又得一义仆相助,忍着悲痛,将先父草草埋葬,将此宝移运山中隐
秘之处,连小妹一齐藏起,自装殉夫假死,棺木四角暗留气眼,又由那义仆弄来一个死
女孩同放棺内,才将仇人瞒过。
  “棺中原暗藏有食物,家母在内卧了好几天,仍由义仆乘便冒险开棺,换了一具假
尸,主仆连夜逃走。在山中藏了数月,方始带了此宝,母女主仆三人展转逃亡到富春江
边,隐居避难。先父当年为防外人觊觎,置弄了一块假石。仇人得去,也因物色不到良
工,至今尚未开视,因系至宝奇珍,风声传出,倒给他惹了不少乱子。我母女住了几年,
义仆陈英忽得一身奇症,人陕求医,从此不回,也无音信,我母女益发孤苦无依了。家
母逃时,悲痛愤激,竟未想到多带金银,事后想起度日需用,已无法往取,又不善于治
生,更为先父之死悲愤成疾,时发时愈。陈英走的前两年尚能勉强度日,嗣后日益困苦,
尤其老病犯时必须珍药始能调治,典质俱尽无可奈何。我母女虽学有一身武功,为守先
人之戒,决不取一无义之财。近年实在无法,才由小妹仗着家传识得水性,人江捕鱼,
又受渔人之气,只能驾船在江心打鱼,不能傍岸,所得无多。幸蒙兰姊义父苏翁和一老
渔人,常时相助,始得苟延残喘。
  “前月家母老病复发,较前更重。苏翁最精星命之学,算出日内贵星照临,不久便
人佳境,命小妹去至江中等候,正值大哥船过,仗义相助。谁知苏翁却因此丧命,死前
又为小妹占算,说小妹复仇机缘将至,但须离开当地另投居处,不然仇报不成,此宝还
有被劫之忧。苏翁神算,本人福祸俱早前知,无不应验。小妹方在踌躇,第二日苏翁去
世,他有一好友,正助我姊妹二人办理身后,义仆陈英忽然回转。谈起别后情形,才知
他前番入陕,乃为代主报仇,伺隙行刺。不料仇人厉害,历时数年,仇未报成,反受了
许多艰险伤危。本心不成无归,因那仇家到处延请良工开石取宝,近被能人识破那石头
是块假的,宝不在内,因而料出先母殉节破绽。说此宝真金精英,所在之家,必有宝气
透出,但有原石包藏,非近前数丈以内不易查见。那厮也会占算,并还算出落在江南一
带,现时各派中人得了信,赶往江南寻访的已然不少。
  “陈英着了急,连夜赶回报信,正与苏翁卦象相合。知道府上德门望族,庭院深广,
外人不会走进,也决想不到此。这才与兰姊商妥,决照苏翁遗言,先将此宝由兰姊带来,
然后奉母托庇字下。因太沉重,人力难胜,更恐泄漏,由寒家起运上船,沿途搬卸,直
到尊府,都是苏、侯二人旧友相助抬运,外人无一经手,机密仍然泄露。刘家来信口气,
似把此宝当成兰姊陪嫁之物,尚不知此中底细。据小妹猜想,此事定是苏翁至友酒后失
言,被姓樊的听去,因大哥一乡德望,不便强取,违他平日信条,知道刘家现受金贼责
难,日夕忧危,借他与府上亲戚的一点因由,前来善说。看他来意,真要善说不成,也
必不能就此罢休。这厮本领高强,虽我母女在此,胜负也还难定。即或能胜,展转传扬,
仇家得了信定必跟踪查访,府上固然不免虚惊,我母女和兰姊势须暂避凶锋,均难在此
安居了。总算这厮行径被侯老英雄探悉,暗中尾随到此,给他一个大无趣,把仇恨先移
在自己身上,免与府上磨缠,我们也可早做准备。虽得缓和一步,但他二人劲敌相逢,
高下难分。最好乘他不知我母女来历以前将事办完,否则日子一久,难保不被仇人探悉,
仍有后患。所幸仇人洗手多年,便平日对外人也讲过节情理,不肯无故欺害善良,我母
女只一走,即可无事。今晚明早,侯老英雄必来与兰姊相见,便知就里。如真无法,说
不得只好向大哥大嫂告辞了。”说时,秀眉轩举,粉颊红生,秋波莹莹,隐含悲愤。
  舜民夫妻自从回舟遇救,重会小妹,先还当是江湖上成名英杰之后,继见她不但英
姿侠骨,至性过人,而且举止安详,吐词娴雅,大家闺秀也难有此风范。江母虽然衰病,
极少言笑,神态也极端凝大方,举动不类庸俗。因江氏母女对于流亡经过还略吐露一二,
故乡家世和先人名讳却是讳莫如深,苏翁萍水相逢,只说小妹是个奇女子,也未及深谈,
虽然怎么想也测不透她的来历,却打心里钦佩敬爱,再加上感激救命之恩,真看得跟同
胞骨肉一般。开言齐声说道:“妹子怎如此说法!自来吉人天相,事有命定。以伯母和
妹子的贤孝,至行孤谊,神佛均当默佑。况且妹子也服苏翁神算,既说舍间安乐,可以
同居,定必无差。愚夫妇脱险人生,皆出两妹所赐,即便相累,也所心甘,何况天道决
无如此梦。我们方得快聚,‘走’之一字再莫提起,有什事情,大家从长计议好了。”
小妹道:“兄嫂高义,我岂不知?无如事到临头非走不可,就无法了,其实小妹从小便
从家母朝夕下苦,五年以前,又蒙一恩师间月一至,时来指点,自信不是无力防身。一
则仇人势盛,顾虑尚多;二则杀父之仇深如山海,不是伺便一击可以泄恨,必须手操必
胜之方,到时能力所欲为,方不负母女二人茹苦含辛十多年来薪胆。义仆陈英私行己志,
幸而未成,不是小妹力劝,几受家母重责,便是如此。兄嫂厚爱,盛意殷勤,但能不走
自然不走,自等到时再看罢。”
  虞妻仍往下劝勉,江母本在倚榻静听声色未动,忽然唤道:“妹儿过来。”小妹忙
走过去。虞妻当她要茶,也忙端茶赶过问道:“伯母要茶么?”江母笑谢,对小妹道:
“大哥大嫂不愿你走,我也觉得这里一家祥和安舒气象,有点不愿离此而去呢。那姓樊
的什么东西,也敢无理欺人!你怕给大哥家惹是非,半瓢不说何异住家就在附近么,明
早把你爹的金环拿去,请他为我母女举一回手总可以吧?”小妹笑道:“娘这多年来从
不愿人帮忙,怎么今天脾气改了?”江母叹道:“我因仇人厉害,不愿贻累别人,更恐
泄露行藏,所以不肯找人。自从小英回来,才知老何为了你爹,居然不辞艰危轻捋虎须,
虽然汉中一挫便即归林,不再出问世事,好像借此下台,也是实在力有不敌,况他已早
洗手的人,为了此事特意出山,千里跋涉,几受重伤,为朋友的心肠总算尽到,比起那
一班平日逞强夸口、临难退缩、事完置诸脑后不闻不问的人就强多了。便不为此事,早
晚也须见他一面。我看这厮,侯绍一人决难打发,事机贵速,索性今晚你就找老何去。
报杀父之仇,不应借助外人。我因老何仗着机巧本领,生平未怎吃亏,汉中之行虽然过
节还好,终算吃亏的事,此去无须提起,更不必向他道谢。只说我母女隐姓埋名,韬晦
多年,受尽艰难辛苦,好容易才到大哥这里,有了安身之处,又受这姓樊的侵扰。我自
这次大哥赠金服药之后,许是心愿将了,日前运气已能自如,不似前者不能过于用力。
按说可以应付,一则手法生疏,二则恐累居停,不便出面,最好能由外人出头,问他如
何?这多年来,他也把我母女假死当成真事,他退隐颇早,你小时不曾见过,你爹金环
必须带去,但决不能使第二人知道!此去不妨深入内庭,见了本人,请其屏退从人,始
可交付,大意不得!”
  舜民早听出他母女和何异是至友,本想插问,因见江母向无多言,这一开口,真有
条有理,滔滔不绝,两目开合之间仿佛有光,端的气足神完,不现一丝老态,多生惊异。
候她说完,才接口道:“伯母说那何异,我也知道。妹子不便跋涉,将他请来,岂不更
好?”江母、小妹惊问:“这类退隐人物如何相识?”舜民道:“我倒不相识,他与家
兄却是新交莫逆之友呢。”小妹问起详情,舜民随把尧民辞官遇盗、屡遇异人之事,从
头至尾一一说出。小妹益发惊异,回向江母道:“想不到星叔也在这里,还是虞府佳客
呢!”江母道:“晓星本不知我母女尚在人间。如真在此,事更隐秘易为,连何异都无
庸去找了。”
  舜民间故,小妹答道:“司空老人比先父只小一岁,此公今之奇士,武功精绝,少
与伦比,如得他出援手,多大的事也可无碍。不过我母女还不到见他的时候。难得他是
大长兄患难知己之交,又下榻在此,苏翁与此公也是旧交,正好求助。大哥可密告大长
兄,把事情全推在兰姊身上。只说兰姊是苏翁义女,苏翁为侯绍所误伤,死前将兰姊嫁
与大哥,妆查中有一宝物,大哥不知底细,先未过问。今日樊秋忽带令亲之函前来,正
强索间,不料侯绍因误伤至友,心中难安,力任托孤之重,暗中保护兰姊,探知樊秋来
意,乘其无备,给了他一点颜色,将人引走。兰姊恐侯绍制不住樊秋,早晚仍有隐患,
甚是愁虑,作为大长兄出面求他相助。他虽不知我母女在此,兰姊身世来历却极明白,
论哪方面,也无坐视之理。此公著名手狠,近年虽听说他立志不轻伤人,以减杀孽,但
他生就疾恶如仇的天性,任做什事都要做彻,从不肯留尾巴。这一来,连何异都不用找,
我母女踪迹不更隐秘了么?”
  舜民大喜,不禁又勾起结识晓星的初念,忙整衣冠,正要往见尧民,依言商托,忽
听下人回事,说魏师爷到。舜民心想:“良夫和晓星最好,连日忙于酬应宾客,因晓星
不见外人,未便约请,也忘了询问归未。今日独自前来,定是晓星回转,约往相晤无
疑。”等赶向前厅,与良夫见面一问,不禁大失所望。原来晓星前三日便自回转,经尧
民、魏、钱三人一说,也因舜民应酬无暇,打算过一二日客去清闲,才行相见,已然约
定明午由尧民在园中设筵,为乃弟引见,并专人将何异也请了来一同快聚。不料早起晓
星偶出闲游,适才回园,告知良夫说现有要事,必须即时启行,归期至多十日,不特明
午之约只好改期,此事还关联着何异,回时定约同来,此时恐他也不能赴约等语。舜民
一问,只刚走不多一会,如与江氏母女说话时赶去,还可见面,好生悔恨。
  良夫走后,人内告知江氏母女。小妹道:“真是凑巧,看这神气,何老前辈也不会
来,还是小妹自找他去吧!”江母道:“晓星此行既说与他有关,不定在家与否。晓星
刚走不久,要去即刻动身。万一他去,早点赶回,多打别的主意。你到何家,晓星在彼
自难隐瞒,如若不遇,可告何叔请对晓星暂时不要提我母女之事。”小妹应诺。舜民便
命使女传话,准备轿马。小妹道:“要坐轿子,至快明晚才能赶回,那如何行?这条路
要经过几处人烟颇密的村镇,又在白日,路上急跑,也惊耳目。改了男装,戴上一顶斗
笠,骑马尚可,但马却要好马。这时走,不过想早到些时。如无好马,转不如黄昏起身,
由我加急赶行,往返得快呢。”舜民道:“这个容易,大舍侄生长北方,最爱骑马,听
说颇有几匹好的。妹子且自装扮,我就命人将马牵到花园。那里是片竹林,又当山
崖之下,地最幽僻,妹子由此起身。岂不是好?”小妹闻言大喜。舜民随命使女传话,
赶急照办。
  两家相隔本近,不多一会,便由一亲信仆人将马牵到后花园门外。小妹也把平日准
备下的一身半旧男装和一顶宽边软笠换好,和江母商量几句,随即起身。舜民夫妻三人
送到门口,说明途径方向。小妹接鞭拢马,朝三人举手含笑道:“大哥、大嫂、兰姊,
请回去吧!”牵来那马,甚是神骏高大,顾盼桀骛。虞妻刚答:“妹子当心,早去早
回。”也没见小妹怎样动作,眼一花,人已脚尖踏镣,稳贴贴落在马上。跟着马头一歪,
四蹄乱动,绕林跑去,鞭丝帽影出没林中,晃眼不见。
  三人仍回原处。虞妻道:“刚才老爷只说马要越快越好,不怕性劣,这定是大侄常
说的青玉骡了。连马夫都不敢骑它跑长路,小妹竟和骑熟了似的。先只知她有本事,想
不到一个红闺幼女,会骑得比大房家的马夫都好。兰妹本事我已见过,一定也会骑了?”
兰珍道:“我因从小便随义父隐居江边,水里倒还去得,马上功夫却未练过,骑许能骑。
看小妹骑得那么稳熟,决不是因会武功便自能骑,定有传授无疑,我也是头回看到呢!”
江母笑道:“小妹为报父仇,苦就下得多了。这还是她三四年前练的,自己养不起马,
只好虚练,从没骑过。今年每遇夜静无人之时,把福生的马借来骑过几次,你都不在跟
前,所以没有见过。什么都得在行,如用武功气力,虽能将马制服,马却要受伤了。”
舜民便问:“福生是否上次借马给自己回船的汉子?”江母点头。舜民又问:“此人与
伯母可有瓜葛?还有兰妹来时,均在何处?”
  江母答道:“福生姓王,原是富阳富家子弟,多武好骑,不务正业,吃一班下等江
湖架骗,家业荡尽,只落了两骑舍不得出卖的好马,赁给人骑,以为度日。那里虽是江
乡水国,因他那马又稳又快,他多远的路都应,又会一点拳棒,人更忠实可靠,赁价多
贵也愿。只他脾气古怪,照例只一匹受雇,如不投机,再多给价也是不应。因此得罪恶
人,又看上两马,从邻县约来几名打手暗中埋伏,一人假作游山,将他诱到无人之处动
手劫夺。二马均经教练,能识主意,虽然连蹄带咬挣脱缰索逃去,他却吃人扑下马来,
寡不敌众。眼看危急,恰值小妹因我病后想吃诸葛菜,往后山挑取,路遇不平,将恶人
全数制倒,救了他命,由此他便执意要拜师。小妹自是不肯,最被磨得无法,才把他引
进到给兰姑挑行李的醉鬼奚醒门下。奚醒与何异是同门师兄弟,与先夫闻名却不相识,
我母女近年才与他认识。奚、何二人以前在江湖上都有醉鬼之名,但是一贫一富,相差
悬远。何异为人机智,善于营运,归隐不久,日益富厚。奚醒好酒既甚于何异,性情又
极古怪固执,一醉之后百事不问,钱更和他是仇人,只一有钱,非即时花得精光不舒服,
非其人,从不妄取分文,常时闹得衣食不周,只酒不缺从不在意,每日以酒为命,自得
其乐。他只知我母女是江湖旧家,身世来历都不知道,他的事情我母女却所深知。半瓢
与他也是故交。他一没钱买酒,便寻半瓢和我母女来借。我两家虽非富有,几杯酒钱尚
凑得出,但他挥手千金从无吝啬,多的却供给不起。每次只是小女卖鱼所得分润一些,
从无不给之时,彼此处得交情颇深。他也知我多病,得钱不易,度日艰难,屡想寻些钱
来补报,无如天生奇怪脾气,无钱时不管闲事,也碰不上要钱的人;只钱一到手,首先
买醉,醉后总遇上有人为难,几句话一说,钱便出手,不等见着本人钱已散光,徒呼相
负了。论他本领也不在何异以下,一则日前出游未归,寻他不易;二则他那嘴太敞,容
易走漏。来时挑那宝物,小女做了不少手脚包扎,假说是半瓢贻给爱女的黄金,并还先
将他灌醉,才得瞒过。现时此宝,连侯绍都当是兰珍陪妆之物,如找他相助,虽他不知
底细,难免传扬到仇人耳中,露出马脚。便使我母女此来,都没对他明说呢。”
  舜民闻言,也就不再提说,夫妻三人陪伴江母。到了傍晚,小妹忽然越墙飞入,说
是途中遇事耽搁,预计骑马回得较晚,且易被人觉察,因此步行赶回,马由何家明日派
人送来。今日之事已另有人解围,只踪迹难免由此显露罢了。行止曾与何异熟商,据闻
目前仇人已然发觉前事,侦骑四出,必欲得而甘心,哪里也难免不被寻到。除却这里,
只何家可以安身;但他那里最容易被人想到,算来只有住在舜民家中较妥,一则华门世
族,从不与江湖上人来往,只要深居简出,仇人念不及此;二则小妹来时,为防万一,
不特行踪隐秘,还令义仆陈英借往江西访人之便,故布疑阵,至不济也引得仇人缓上一
步。只刘家知道宝物在此,是否深悉底细,均有后患,但已有人相互预防,当可无害。
三人闻言,甚为高兴。
  
  饭后问起详情。才知小妹走到离村十几里的上官塘,因知村上人烟稠密,意欲由左
侧山中小径绕越过去。路本不熟,行时匆忙,舜民语焉不详,那条山径偏又荒凉冷僻,
岔口甚多,一个不留神将路走错,岔向碧螺弯,绕驰了两回,仍然回到原地,四面野草
繁茂,落叶萧萧,更无人迹。后来心急无法,瞥见左侧有一危崖,甚是高峻,意欲登高
查看途向。将马系在树上,攀援上去一看,认出所行之路是个倒退死地,自己一入山便
把路走错,只有往回退走,回到山口才能上路。欲速反缓,好生烦躁!赶急纵下,寻路
退出。不料系马之处,正蟠着一条七八尺长的乌稍蛇,马一啃草,将它惊动,昂头欲咬。
幸马灵警,缰绳又是活扣,瞥见有蛇,抖脱绳扣拨头飞跑,蛇也在后昂首急追。小妹援
至半崖望见,连忙纵落,取出身藏暗器燕尾梭,飞步赶上,从后面照准蛇的七寸打去,
蛇头立即飞起老高,撞落山石之上,蛇身也窜出两丈来远,才行止住。
  那马惊骇之余,依旧绝尘飞驰。小妹本来一纵便可追上,因见马行之处正是去路,
心想马多识途,自己不必疾驰,左就由此走出,随它跑跑也好。跑了一段,方觉途向与
崖上所见仿佛不差,那马倏地将头一偏,往路侧树林中窜去。小妹方始心急,清叱一声,
跟踪追入。马本缰脱而驰,入林不远便吃树岔绊住,只管奋蹄喷沫,苦挣未脱。小妹自
己赶到,将它制服,匆匆整理好马缰肚索,正待上路,忽听前面大树后呼呼乱响,势甚
劲急,连树枝也跟着摆动,远处树上枝叶却是静静的。小妹行家,一听便知有两能手在
彼恶斗,不禁心动,忙把马拉到远处,装着人已离林,然后施展轻功赶将回去。隐身树
后,探头往外一看,树前乃是一块亩许方圆的空地,四面都是合抱不拢的松杉。动手两
人正是小铁猴侯绍和铁扇子樊秋,两下都未用兵刃,各凭一双铁掌,施展平生绝技,一
声不响,在那里拼命一般苦斗。二铁相遇,俱是能者,只管蹿前跃后,似两团灰色影子,
在场中滚来进去,神速如飞,脚底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那抬手动足之间却是呼呼乱响,
尤其二人掌风过处,只离树一近,树上枝叶便即震撼摇动,刀削也似纷纷坠落,煞是惊
人。
  小妹见二人功力悉敌,高下难分,不禁起了同仇敌忾之念。暗忖:“事真凑巧,侯
绍此时一心一意保护兰珍,不负死友,义侠端的可取,如暗中助他一臂,将樊秋除掉,
免去何家之行,岂不省事?虽然樊秋罪不致死,这等行径也欠光明,但为父仇,免露形
迹使舜民多受虚惊,也就说不得了。但自己不愿与侯绍见面,事后哪有不见之理?方想
侯绍目力不济,精于闻声下手,认人非隔近不能真切,下手之后不与接近说话,又是男
装,也许瞒过。”
  想到这里,因适在虞家,樊秋中了自己暗器,并未显出受伤之状,安心想打他的要
害。刚把手伸到兜囊以内,侯绍忽向樊秋说道:“你这几下手法想要赢我,那还早呢!
久闻你仗着一把破扇子在江湖上吹大气,叫你耍上一回,你又不肯。”樊秋怒道:“我
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你不取出兵器,我也只凭双手,谁似你这无耻鼠贼暗算计人,早晚
自会要你这瞎贼好看!我如取出铁扇子时,你早没命了!”话刚说完,便听左近有人接
口道:“姓樊的,你那把破扇子还在你身上么?叫花子早没了蛇耍,还吹大气呢!”
  樊秋闻言大惊,一边动着手,抽空一摸身上,果然自己珍若拱壁、多年来仗以成名、
刻不去身的这把铁扇子,早已不知去向。这才想起从虞家追赶侯绍不知去向,嗣往溪涧
洗涤身上秽气。刚刚洗完,侯绍忽然出现,两下动手时,因侯绍未带兵刃,为他言语所
激,将铁扇子收起。打不一会,侯绍又说溪旁邻近官道,要打须寻僻静之处。说完撒腿
先跑,自己随后追赶。赶到此地,不想林内奔出一个小孩,对撞了一下,自己还恐将小
孩撞伤,不甚过意。当时忙着追敌,什么也顾不得,谁知中了敌人道儿;扇子必在对撞
时被小孩乘便盗走。自己昔年曾有神偷之名,却为小孩所算,大白日里,随身兵器会失
了盗,别的不说,这人先丢不起,怎不急怒交加?
  百忙中偷眼一看,前面老松树后似有两条人影一晃不见,料是敌人同党,忙向侯绍
怒喝道:“无耻瞎贼,先时鬼鬼祟祟施放冷箭,这时又埋伏同党盗我宝扇,你到底有多
少同党?是好的,都滚出来,看樊某只一人双手,惧你不惧!”侯绍也没想到他在追赶
自己的工夫会失了盗,闻言也颇惊异,随说道:“天!哪有这样的笨贼,连自己一把破
扇子都保不住,还自说嘴,真不怕寒伦!你侯四太爷,生平走到哪里都是单人独骑,永
远没搭过伴。天下高人甚多,像你这样,拿斗量都数不过来,你偏目空一切,满嘴放着
邪屁现世丢人,还不是你吹大气吹出来的。四太爷哪有什么同党!”樊秋骂道:“瞎贼
还说没有同党!适才在虞家追你这瞎贼时,那支冷箭莫非是那主人放的么?”侯绍道:
“放你娘的屁!四大爷的话你偏不信。盗你破扇子的这位朋友想必没走,即便他是我的
朋友,我事先也没和他见过。你不会磕两个头请出来问个真假?连我也见识见识。”
  樊秋未及答话,便听先说话人接口道:“侯老四说得对!他的确事前没见过我。因
你口出狂言,我师侄当你真有本领想要开眼,先打算等你把侯老四打倒,我和你比划几
下,他好偷学两招。你两个老打不完,年轻娃儿性子急,才把你扇子盗去,谁想你一点
也不知道。他觉出你没什意思,一赌气,把扇子交给我就走了。我也等得不耐烦。打算
走吧,又想你仗着这把破扇子,在江湖上跳了好些年,吃饭仗门面的玩艺,要是因为丢
失,一气上了吊,我师侄岂不造了大孽?有心还你,才提醒你一声。你人还没见,硬说
我是侯老四的同党,这不是笑话么?想要扇子容易!我看你也赢不了侯老四。他也是个
有种的人,既敢拿屎盆子打你,事情没完,你请他走,他都不干。你不会跟他商量一下,
暂且停手,等跟我要回这块门面招牌,再回来寻他见个高下,省得一心挂两头,干生气。
几千里跑出来,想谋夺人家孤苦女儿的东西,煞非容易。要气坏了回去,岂不罪过?”
樊秋一听,这番话真是又刻薄又挖苦,比侯绍还可恶可恨!无奈劲敌当前绊住身子,两
下虽说着话,却打了个风雨不透,在气得怒火填胸,只是分身不得,还口乱骂又失了自
己身份,只得强忍忿恨,怒喝道:“你这猾贼!欺我与人对敌不能分身,信口胡喷,算
何好汉?是好的,报上名来!此时由你说嘴,我除了瞎贼,自会寻你算账!”侯绍因那
人口音甚生,喊自己“侯老四”,说话老气横秋,心中也有点不快,左就和樊秋打个平
手,虽占上风,想看来人是何路数,忙接口道:“姓樊的不用发急说狠话。我先宽你一
步,你向人家取那破扇子去如何?”樊秋闻言,正中心意,喝道:“好了,少时再见!”
两手一封面门,纵出圈去。侯绍也自收招停手,再往那发话之处看时,树上空空,哪有
人影?樊秋高喝:“猾贼休走!”朝前追去,侯绍见那人身法如此神速,越想见识,也
跟踪拔步追赶。
  小妹自那人一发话,便知侯绍有能手相助,把暗器停发,暗中仔细查看,先觉人在
树后,只看不见,后来又见枝头人影一晃便不再现。等侯绍说完,方见一条瘦小人影由
树侧飞起,转瞬不知去向,好生惊讶。有心追上看个水落石出,自己又不愿显露行踪,
坐下还有一匹马,是个累赘,骑马决迫不上。听盗扇人口气,虽似帮着侯绍,但与樊秋
无什仇怨,未必便下毒手,反正早晚要‘去拜望何异,仍以寻他为是。樊秋如为人所杀,
免却后患,自然快意,否则今晚侯绍必与兰珍相晤,自知就里。此时既有外人在场,形
迹还是隐秘些好,便不再追,回身寻马,又绕了两个山环,才寻到适才的山岔口,归上
正途。这几下里一耽搁,不觉多延了个把时辰。
  赶到白雁峰,业已斜阳满山,炊烟四起,尚幸后山只有姜、何两家隐居,路上又遇
见何家一个佃工,没费什事,便自寻着。当即下马,烦下人人内通禀,自称是何异世交
后辈,姓关,由远道来此,还给别人带来一件紧要东西,必须见着主人面交。何家下人
多半都是江湖眼,看出来人必有所为,不是无故登门,知道主人隐居多年,不再出间世
事,假说:“主人出游未归。尊客如有什事,不妨把话留下,或是示知寓所,家主回来,
再派人相请。”小妹方觉失望,忽见里面跑出一个清俊小童,一见小妹,便笑道:“少
爷请里面坐吧。”下人恐前言不符,忙插口道:“烟兄弟,我已对客人说,家主人没在
家,请改日来呢。”小童使个眼色答道:“老大爷刚回来,叫我来看,有客就请呢。”
说罢,便领小妹往里走,更不多言,直领到后院静室之中,请客落座,献完了茶,才行
退出。
  小妹见何家院字阂深,陈设精雅,证以平日所闻,方觉此老真会享受,一个白发矮
叟已掀帘而入,见面便含泪道:“想不到贤侄女,劫后遗孤,居然尚在人间!令堂老夫
人还康健吧?”小妹本没见过何异,一听所说,竟是深知自家底细,不由大惊,连忙拜
倒行礼。何异唤起落座,寒暄之后,互述了一些经过。何异听小妹说明来意,又听小妹
寄居虞家,乃尧民之弟,也是一个有侠气的正人君子,越发高兴,便对小妹道:“我与
令先君,知己患难之交,当年我两次大难,全仗解救,热肠高义,终生不忘。近年我对
外人声言,隐居终老,不再与闻外事,实因那年为了令先君之事间关赴难,强弱不敌,
几遭挫折,当时仗一朋友居问解免。他与那贼至好,我又承那贼容让,死里逃生,并免
屈辱,始终以贵客之礼相待,无颜再谈报仇之事。又听说令堂与贤侄女俱已遇难仙逝,
无可奈何,只得归隐山林。满拟把你世哥教练成材,代我完此一段公案,偏他本质太差,
又寻不到胜过我的名师,极自用功,苦少进境,前月蒙好友给他一件兵刃,方觉有一线
之望。不料贤侄女奉母永康,居然无恙,又这等卧薪尝胆,苦心孤诣,故人有女,可见
天道不是梦梦,令我喜极。至于贤侄女今日之事,我已得信有一能手暗中相助,此人本
领高我十倍,本来无须我去,一则想向令堂请安;二则贤侄女既来寻我,义不容辞,不
论用着与否,均须一往;三则令居停长兄尧民,与我原有前约,今早还专人到此,也须
前往相聚。去是必去,不过我今日还有一个约会,有些耽搁,今晚恐难相见了。樊秋尚
有一同伙,随后赶来,人比樊秋还要蛮野,更有能人撑腰,虽然无妨,居停主人一家文
弱,终恐虚惊。贤侄女将门之女,定非弱者,骑马容易被人觉察,仍以步行速归为宜。
此事至多三两日即可了结,以后只管住在虞家,即便被那贼闻风寻来,也自有人挡他,
不必多虑。尧民学识器度迥异庸流,听贤侄女之言,舜民似乎不在乃兄以下,我以后必
也交成朋友,常时往来,真有什事,总可商量。请转达令堂放心,并代问安。天已不早,
我不多留,等到虞家相见,再行细谈吧!”
  小妹本想询问晓星是否来过和他近况,因何异催走,料有原故,不及细说,匆匆辞
出。将马交给何异,明日着人与虞家送去,自己运用轻功步行赶回。见着舜民一问,且
喜无事发生,铁扇子樊秋并未再来。
  吃完夜饭,小妹算计侯绍必来送信,便请舜民宿在正房,自和江母舍了园中居室,
同住兰珍卧室里问藏宝室内,静听消息,并作万一之备。到了二更过去,仍无动静。小
妹因白天除侯绍外,又多出一个能手,当时没有尾随,不知结果如何。听何异之言,敌
我两方俱还有人,虽说无妨,终恐事情闹大,累及舜民夫妻受惊,间心不安。那能人既
肯为已出力,必是昔年父亲世交,偏何异藏头露尾,不曾明说,很想得知一点底细。久
等侯绍不来,和兰珍一商量,知道本村不当往来官道,虽无旅店,可是西市口和巨集两
大镇离此不过五里,人烟繁富,客舍林立,附近还有几处野庙。暗忖:“自己既居在此,
地理形势总须熟悉,即是侯绍来了,自己也不见面,何不乘着月夜前往一探?”便和江
母说明,带上兵刃暗器,由虞家越墙而出。
  到了外面一看,野风萧萧,吹袂生凉,人家村舍、田亩畦圃都沉浸在月光影里,白
如铺霜,到处静悄悄的,景甚幽寂,看不出有什朕兆。想往西市口大镇上,微闻犬吠之
声由左侧野地里隐隐传来,乍听似乎很急,叫不几声忽然止住。附近村犬闻声惊起,倒
纷纷应和起来。知道两个大镇,一在村南,一在村北,这狗叫之声却在西北,深夜犬吠,
照例一起百和,这时远近相应,怎原叫处倒会没了声息?不禁心中一动,加以犬声大作,
恐惊村人出视,便施展起陆地飞行的功夫,径由野地树林中往犬吠之处跑去。沿途俱是
果林竹林,并无人家,一口气跑出好几里,方觉无什意思,意欲回走。一回身,猛见来
路左侧还有一座小山,来时吃树林遮住,这时出林回顾,才得发现。暗笑真个粗心,连
山都没有看见,适才犬吠之声明明在此,如若有事,必在近山一带,便往那山跑去。行
抵山前,仍无朕兆,寻觅路上,绕过山腹。
  刚往山那面一探头,便见后山坡上有一座庙宇。庙基不广,墙顶颇有坍塌之处。庙
前却有三亩方圆一片平地,稀落落种着十几株松杉之类的大树,蓬蒿野草随地杂生。倚
崖而建,左右地形斜削陡峭,惟独庙前却极平整,近坡脚一带还有两段石级蹬道。想见
昔日香火必尚不差。心想:“野草这高,庙中十九无人住持。这类无主野庙,最是江湖
上人往来寄居之所,相隔虞家又近,来贼许藏身在此也说不定。”
  小妹来路是横着山腰的一条厌径,危崖突出,草树繁茂,正当庙前右侧,中隔一条
山沟,两边差不多高,如往庙内探看,甚是不便,否则便由崖际猱升,攀援横渡,到达
庙后,居高临下虽便窥探,但是沿途没有大树隐蔽,月光正照山上,也容易被人发现。
正定去取,忽发现坡下还有一所茅舍和两亩菜畦,菜畦尽头,便是上庙石级。路中心蜷
腿翻卧着一条大狗,看神气似已死去。想起适才犬声略吠即止,不禁心动,止住脚步,
隐身树后,往坡上仔细观察。松涛吟风,清辉四彻,万籁萧寥,并无人迹,越看越觉那
狗奇怪,便往沟中纵落,奔向狗前一看,全身不见伤痕,一摸额骨,已然碎裂,分明蹿
起急咬,吃人用重手法打死,皮毛不损,头骨由里陷裂,伤处不过二指。此人硬功之强,
可想而知,越加惊疑。
  小妹细查地上,还有两三处湿泥脚印,天色连晴,算计那人不知何处涉水而来。刚
上坡去,时还未久,便舍了茅舍,沿着石级掩身而上,到了庙外。见庙前一边各有一块
方整青石,左右不远有一老松,虬干蟠伸,清荫在地,景殊清幽,石旁还有两把竹凳,
相向对列,更料庙内有人无疑。方欲入内探看,微闻庙内有人咳唾之声,忙往老松后一
掩。身刚立定,猛瞥见一条黑影自墙内飞鸟疾坠,纵落面前。定睛一看,乃是一个须发
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身材不高,躯鼻鹞眼,阔口掀唇,两粒眼珠的的有光,
貌相诡异,一望而知不是江湖上寻常人物。
  那老头手里拿着一叠荷叶包、一大瓶酒、一个粗碗、两双竹筷和一蔑盘生煎馒头,
一齐全放石上,将包打开,里面尽是由镇上买来的熏鱼、熏虾、油鸡、白肚、酱鸭、酱
汁肉之类的酒饭菜,又从身上掏出两大纸包豆腐干和长生果肉,通放青石上面。将酒斟
上满碗,端起一呷,就去了多半。随手捞起整只酱鸭撕下一腿,放在口边一阵乱啃,晃
眼剩了一根空骨。又抓起一把果肉满塞口里,嘴皮乱动,喳喳直响。跟着又抓了两个馒
头同塞口内,方始坐下。一样跟一样,酒菜馒头接连不断大嚼起来。小妹见那些东西便
七八个人也吃不完,他却狼吞虎咽,吃得那么难看,有似饿疯了一样。
  正在暗中好笑,忽听坡下有人微“噫”了一声,老头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拿着半边
油鸡,刚一偏头,见一条人影飞驰而来,转眼到达,正是日间所见铁扇子樊秋,跑到石
前,举手为礼。老头只看了看,仍吃他的,并未起身答睬,樊秋径往对面竹凳上坐下,
间道:“那厮可曾来么?”老头道:“你先不要忙,这样好酒好菜,且吃了再说。”樊
秋笑道:“你这老馋痨,傍晚吃了一桌整席,这歇又饿得这种样子,你有够的时候没
有?”老头一面大啃鸡骨,断断续续地答道:“小樊,你晓得什物事?人生于世,吃穿
二字,吃比起穿来更要实惠得多。我老葛生平别无所好,惟独一饮一食大有考究,尤其
今晚这酒是醉鬼祝二分给我的,说是白雁峰老何家中陈酒。难得这好月色,有这种好酒
凑趣,为找下酒菜,我足跑了好几十里才得买到,能空放过去么?这时候我什么都顾不
得,豆腐干和果肉同吃,名叫素火腿,别有风味,你先跟着吃完,再说的好。”说时,
扔了手中鸡骨,又把豆腐干和果肉塞口咀嚼,自不则声。樊秋随把竹筷拿起捡菜,跟着
吃喝起来。
  小妹听老头自称老葛,说酒是醉鬼祝二所送,心便一动,暗忖:“醉鬼前月间曾说
要往友家贺喜,还借了自己两吊钱去。舜民乃兄尧民,归途往何家投宿,主人正办喜事。
白雁峰姓何的只何异一家,他又好酒善制,此酒必是他取来无疑。醉鬼嗜酒如命,有多
少也须吃完,怎会留到此时,还肯送人?这姓葛的老头必有来历,只母亲平日所说江湖
上有名之士偏无此姓,醉鬼既肯将自己从好友那里讨来的美酒留送给他,可见交情甚深,
听语气,醉鬼还是刚去不久,以他为人,怎会和樊秋这类人如此亲密?好生不解。
  正寻思间,樊秋忽问老头道:“我刚上坡时看见一条死狗,看那伤势,分明是你做
的事。一只畜生也侵犯不到你,何苦下此毒手?”老头鹞眼一翻,答道:“我先并无心
弄死它。自从酒楼分手,遇见醉鬼,给了我一瓶酒,沿途买了些酒菜,回到庙里放下。
忽然想起日落前,县城里还定做了一百个生煎馒头,没等做好,便吃一小鬼将我银袋偷
去,追了一阵没追上,便遇见你。钱已先付,本来懒得去取,因那铺子欺生势利,看我
穿得破,定要先钱后酒,不愿便宜他们,便赶了去。到时铺家已早打烊,却有一个堂倌,
托住这一竹盘新出锅的热馒头,恭恭敬敬对我说:‘日里和我先要钱的堂值是个替工,
有眼无珠,认不出人。适才你那朋友回头,说这是他故意开你玩笑。你老人家并非诓吃
的坏人,还是一位大财主哩。知你准回,怕你老年人吃冷馒头隔食,闹秋后痢,代你给
了加倍的钱,把冷馒头散给穷人,重新升火,加料另制一盘,在此等候,刚出锅不久,
不信你摸,还是热的。日里多多对不住,请你老人家不要见怪。’我一问他说那朋友,
又是日里小鬼。我跑了这多年,真头一回被人吃瘪,还是一个毛头小鬼,怎不有气?不
便深说,接过馒头就走。心想小鬼必还跟在后面,假作不经意,又去夜酒担上买了豆腐
干长生果,往回路走,暗中留神查看。这时城外人家多已熄灯,快要走到,果见小鬼在
树后探头。我已气极,纵起就追。小鬼腿跑颇快,绕着树木人家,带逃带躲。追了一会,
瞥见小鬼藏在人家墙外一丛小树后面。因他人小鬼大,甚是滑溜,装作未见,仍往前赶。
等追过头去,暗使“神龙掉首”、“惊燕斜飞”的身法,倏地倒纵回去。满拟相隔不过
两丈,这一下任他身法多快也跑不脱,谁知又上了他一个大当。小鬼竟是安心恶闹,算
出我要由此追他,早安排下一个同样大小的假皮人在彼,底下是个上盖稻草的大粪坑。
我去势本猛,非掉在坑里不可,还算临变机智,往下落时,见小鬼低头蹲伏一点不动,
心刚起疑,倒还没想到稻草下是粪坑,等脚踏地往下虚沉,同时小鬼替身也被看破,方
知不妙,赶紧提气向上一个侧翻,虽未沉底,两脚已然沾了好些积年粪水,倒还没什臭
气。如换别人,定要全身坠落,灌满一嘴了。这还不算,等我起身要走,又将乡下人惊
动起来,说我是贼。我不愿欺负老实人,分辩了一会才走。再找小鬼,哪有影子?随在
附近坡脚小溪中,将鞋袜脱去,连脚洗净,穿上湿鞋。正往庙走,那狗不声不响,从山
石后窜出来就咬。我已将它抓起甩开,那畜生偏不识相,索性连叫带咬扑上身来,本就
有气,顺手给它一下,不想用错劲头,将它打死。我知坡脚下住着一个聋老婆和一个寡
妇儿媳,明早给她几两,也就完了。本想把鞋烤干再出来,等我回庙一看,小鬼非但把
日里偷去的钱包送还,还给我弄了一双新缎子双梁鞋。我一生惯好戏弄人,不料会在此
遇见定头货,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毛头娃儿,真叫人又好笑又好气。其实那小鬼,我真
喜欢,算计他必有来路,定是受人指使,和我来开玩笑,许还就在附近藏起看我。哈哈,
我现时一半等你,一半等他,越想越有意思,气倒没有了,便捉到手,也决不与他一般
见识。不过我的脾气,你知道的,只要有人占了我的上风,我当时没捞过本来,哪怕手
操必胜之券,对方本领多不如我,也是一走了事,不再过问。今晚不能将这小鬼擒住,
天一亮我就走了。”
  樊秋闻言惊道:“我知你和空空儿一样,一击不中,便不再击,但不是这等说法,
一则你今日与那小畜生只是无心遇上,他又鬼头贼脑,没有出面,与我们的事无关;二
则你偌大年纪,一世英名,从无人敢捋虎须,却吃一个乳臭小儿欺侮,就此拉倒,说出
去已太丢人,何况事关重大,稀世奇珍非比寻常,这样罢手,也未免可惜呢。”
  老头道:“我素来说一句算一句,休说身外之物,哪怕与人拿命来赌,只一输便算
数,决不更改。照例有什过节,都是当日找回,除非来人躲开那是不算。我心里既知小
鬼必在附近,天明前找不回来场面,仍还厚脸在此,那算什么人物呢,休看他滑溜,我
吃完酒,只一伸手便能擒住。真要被他跑了,那是活该!”樊秋道:“其实你不帮忙,
我不过多费点力,也没要紧,不过你人丢得太不值罢了。如若人家摸准你的性情,故意
使这一手,叫那小畜生偷偷摸摸乘你不留神开个玩笑,事完藏起,叫你无从捉摸,等你
走了再来说嘴,又当如何?你说时,我已四外看过,这地方如藏有人,未必能逃我的双
目,只恐未必在此,静等你上当吧!”老头冷笑道:“为人不能亏心,我心里的话也得
照办。要论目力,你还差得远呢,我说在此,一定在此!”樊秋忽似省悟,朝小妹藏树
看了一眼道:“既然在此,还不早些擒住?我也看看他是什么东西下的。只恐未必如你
所料吧!”
  小妹见状,已看出樊秋疑心松后有人,故激老头早些下手。虽然艺高胆大,也自心
惊。方自盘算,如被误会,如何应付?老头冷笑一声,倏的站起,朝古松看了一眼道:
“你不要忙,等我啃完这点鸡骨头,自会当场出彩。”樊秋已自明白,知道老头向例不
要人助,意欲再激几句,刚说:“小鬼如在,我早替你拿下了。”老头未及答话,猛听
对面一株枯树上有人发话道:“你也配!凭你那双狗眼,休说是我,再多两个,也看不
见。”樊秋看那株枯松粗逾两抱,枝叶早已凋零,稀落落只剩几株老干横斜盘曲,杈丫
如戟;旁边并立着两株大杉树,浓荫繁密,恰将枯树遮了一半,枝空无荫,不能藏人,
语声又明自树梢上发出,心疑听错,人在附近杉树上藏住,正在仰视,喝骂:“何方鼠
辈,如此大胆!”阴影里枯树上,一株短干忽然无故坠落,竟是个小孩影子。原来那小
孩,借着邻树荫蔽和枯树形势,假作半段干枯,早已藏身树上好些时了。
  这一来,休说小妹觉着奇怪,便老头也觉小孩胆大聪明,所作所为大出意料之外,
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给他一点苦吃,随手在石上抓起一把长生果肉,刚笑骂了一
声“小鬼”,往外一扬。小孩机警非常,似早防到老头有这一下,身才着地,便往树后
一闪,十几粒果肉全打在枯树干上。小妹听那响声沉着,知道老头内功一定超群,好生
骇异。忽听小孩叫道:“老头子,听你说话像人,不像姓樊的那么没有骨头。又见你东
张西望的,我明在你对面树上,却看不见,恐你奈何不了冬瓜,又去奈何葫芦,寻别人
的晦气,才出来和你见面。你还倚老卖老,吹大气呢!怎也和姓樊的一样厚脸,没说一
句话,就想暗算人么?是好的,请我吃点酒菜,谈上几句,再斗他一个高低,莫被我这
小孩把你吃瘪,也还还我馒头、新鞋的情,大家客客气气多好。”说时,樊秋几番想要
纵起,俱吃老头摇手止住,嗣听小孩嘲骂自己,实忍不住气愤,怒喝:“乳臭小儿,也
敢放肆!我非管教你一顿不可。”说罢便往树后纵去。小孩更是滑溜,由树后一闪身,
两脚点地轻轻一纵,便落到老头面前,手指樊秋道:“凭你这样人,胜了你我也不光荣,
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们想两打一随便好了。”
  小孩动作轻灵,小妹远看,只是一条瘦小黑影,落地便闪入树后,势绝迅速,没有
看清。这时落在石前,小妹才看出小孩头上戴有一副面具,也是黑的,连头包没,只露
出一双的的有光的眼睛,气定神闲站在当地,直没把强敌放在眼里。知道两人俱极厉害,
便樊秋也是成名多年的能手,老头虽还未知是谁,看那神气,必更在樊秋以上,他却嘲
笑从容,没把强敌放在眼里。因所说语气,分明早知自己藏身松后,恐老头起疑看破,
妄下辣手,特为自己解围而来。日里舜民曾说,晓星救护尧民时有一师侄同行,外号黑
摩勒,十有八九是他。他与老头如此厮缠,定奉晓星之命行事,自己万难袖手旁观。
  正自寻思,说时迟,那时快!樊秋二次又复追纵过来,小孩仍说他的,神色自如,
竟连理也未理。樊秋怒骂“畜生”,刚要伸手,老头倏地站起,圆睁起两只鹞眼,把手
一挡道:“没你的事,各自吃你的去吧!”樊秋知道老头习性,再如硬来,说翻就翻,
只得忿忿归坐,指着小孩怒骂道:“小畜生,少时再和你算账,连你家大人都休想我容
让!”小孩吃吃笑道:“姓樊的,不就是你么,怎这样不要面皮!你忘记日里我取你的
那把唱莲花落的破扇子么?彼时要你的好看,不是和破扇子一样吗?我师叔看你猴急得
可怜,硬和我要去,赏还了你,还有好脸在此说嘴!你看这位馋老头,就比你强得多,
人家真懂过节,说话算数。你既和他在一起,也该学点样,免得自己丢了大人,还叫你
朋友脸上无光,那是何苦?”
  樊秋气极,反无话说,暗忖:“日里盗扇竟是小贼所为,看他神情动作,确是受过
高人传授,不过小小年纪如此刁恶,无论如何也容让他不得!今日已然丢了好几次人,
如连这小鬼都斗不过,异日何颜再混?老馋鬼常说,跑了多半世,老想寻一个刁钻古怪
和他一般的徒弟,多少年来,从未遇上。那怪脾气的人被小鬼吃瘪,会不动火,就许看
中也说不定。这小鬼欺人大甚,少时如见不行,不间青红皂白便硬下辣手,管他身后是
谁,再树强敌,也说不得了。”
  他这里只管胡思乱想,愤怒填胸,老头仍是毫不介意神气,笑嘻嘻望着小孩把话说
完,笑答道:“小东西,你小小年纪,倒真刻毒,你也挖苦得人够了,不是嘴馋想吃么?
可惜你晚下来一会,好的我啃完了,这还剩有不少酱猪肉和果肉、豆干,生煎馒头也还
有些,你且吃点再说如何?”小孩道:“老馋骨头,谁吃你那剩的!肥肉我更是向来不
吃。菜我倒带得有,只你这酒,没处找去。我想向人讨吃,老没工夫,知道你还剩有半
瓶,我已给你带来,连菜都在树上放着,等我取下来,用你的酒就我的菜好了。”老头
一听,酒也被他盗来,暗忖:“出时酒瓶尚在庙内,以后未离此地,小孩又是藏在对面
树上,稍有动作,万无不见之理。”正想不起那酒如何被人盗去,小孩就地一纵,已往
枯树上飞去,晃眼纵落,手里提着两个荷叶包、一葫芦酒。
  老头见不是自己原瓶,欲言又止,揭开瓶盖用鼻要闻,小孩一把拦道:“我嫌你脏,
你不要闻。以为不是你的酒么?实告诉你,你掉粪坑里时,我便带了这一只风鸡,一只
酱鸭跑到庙里,将你那半瓶子酒倒换了水,才出来不久,你就跑来,无缘无故打死了一
条狗,进庙前,还东张西望,看看哪里藏得下人,预,备少时出来,手到擒拿。却没想
到,我会算计你看暗不看明,料远不料近,假装一株枯干,悬在你对面树上。我己盯了
你一天,你连点影子都不知道,到头来,还是自己出现,你还有什么说法?”
  老头哈哈大笑道:“你这小鬼,也真算行!遣你那人必知我生平心口如一,说一不
二,既不愿和我明斗,伤了多年和气,拦又拦我不住,这才把你支使出来,乘我不备,
这么一开玩笑,只不被我看破捉住,便可将我打发回去。适才我实算你藏在身后老松之
下,没想会在近处。我明知虞家藏宝,凭我这人,不能有此福份,即便到手,分来一半,
也是留待异日转送与我有缘的人。天下事不可强求。现在总算被你吃瘪。虽然一伸手就
将你擒住,也不光显。只管放心转告教你那人,此事不但不再过问,从此提都不提,你
自在吃完回去吧。”
  小孩闻言,立即满面喜容答道:“听我师叔说起老前辈的威望为人,还自不信,果
然话不虚传。这才真是英雄行径,我以后也要学样呢。”老头笑道:“你这小鬼,不用
给我前据后恭的假客气。这不过你灵巧胆大,什事都快了一步。适才真要被我发现,我
这只手一动,你连块整骨头都剩不回去,就是教你那人也都不能放过呢。”说时,把手
一伸。小妹见老头右手上多出两个小手指头,适才只顾看见他吃得野相,竟未留神,猛
的想起一人,不禁心中一惊。又听小孩答道:“老前辈又料错了,我今日所为,实无人
教,并且来时还有人再三拦阻呢。”老头略一寻思,忽然站起问道:“是真的么?你这
小玩意大讨人欢喜了。”
  刚说到此,樊秋素来量小,不能容物,眶毗之怨必报,见小孩与老头越说越好,已
然气上加气,嗣听老头自甘下风,未了果将小孩看上,不由怒从心起。恐底下再说出收
徒的话,小孩好猾非常,受人指使,摸准老头脾气而来,现已改倔为恭,如再乘机两下
一凑合,等他拜了师父,处着老头面子,更不好下手伤他,忙抢口道:“老馋骨头,你
和这小鬼今晚的过节,就这样算完了么?”老头道:“那是自然,我自己大意失着,哪
还有什说的?你自办你的,我到明早就走了。”樊秋道:“你只管走,我一人也办得来,
那没什么,只是这小鬼大已可恶,他又是侯绍一党,不能容他在我面前猖狂。你话说完,
该我和他算账了。”小孩方要答言,老头连忙拦住,笑对樊秋道:“樊老二,你当我让
他么?休看他人小,他还未必把你看在眼里呢。不过事情总应有个分寸,他虽和你开玩
笑,却没和你交手。你在江湖上跑了多少年,大小有个名头,管他何人门下,你终比他
年长得多,按理你应找他师长算账才对。如若以大敌小,倚强斗弱,胜之不武,不胜为
笑……”
  小孩从旁抢口道:“老前辈,我师父已然坐化。那姓侯的更是不相识。现在只有一
位师叔,凭他十个,他也不是对手。本来我不值和他动手,因他专做以强凌弱之事,明
知虞家是个文弱好人,他会厚着脸皮登门欺人,强讨人家女人的陪奁,便是明例。他既
想和我斗,也让他碰一回钉子,知道小孩比大人还不好欺,下次就老实了。”
  樊秋闻言,气得方要纵起,吃老头举手拦住道:“等话说完,再打不迟。你忙什么?
他又不跑。”樊秋愤愤重又归座,老头道:“你和他明打,大小悬殊,不好看相。你恨
他,不是为他日里偷你扇子而起么?桥归桥,路归路,他偷你,你不会即以其人之道,
转治其人之身,也去偷他?再不教他限定时间,再偷你一回。日里你不经心,难道这回
也不经心吗?过时没有被他偷去,凭你按小贼处治;如再失盗,不问他用什方法到手,
总算你本领不济,连自己贴身东西都保不住,那还与人再动什手?只可认输罢了。”樊
秋明知老头偏向小孩,知自己手辣,怕有伤害,心中气忿,吃话僵住,又说不上不算来,
狞笑答道:“你主意倒想得不错,不过你这老馋骨头最是善变,随心所欲,做事没有一
定。小贼偷我,你帮他不帮?”老头道:“他有人帮没有,不管,我是中人,怎能帮他
下手呢?”樊秋怒道:“好了,那就教小鬼从今日起一日夜间,再盗我这把铁扇子好了。
但是一节,如被偷去,我万事皆休,不再留此;如小贼偷时被我擒住,那休怪我手狠!
你说他人小,我却愿意会会他家大人是谁。扇子在我身上,只你不暗中助他,不问他有
多少党羽,只管都来,盗去就算,并不限定他一个。”小孩方要答话“只自己一人,无
须帮手”,老头使了个眼色,抢口答道:“这样办法很好,谁也不许再有改口,一言为
定好了。”
  这时小孩因要饮食,把面具掀起,露出一张小大嘴,站在石旁,一边喝酒,撕鸡脯
子下酒,把鸡鸭腿剩下,递与老头去吃,一边往口里乱塞馒头,对于和强敌打赌一节,
直没放在心上,吃相也和老头一样,馋得难看。老头见了,喜得直笑,边吃边说道:
“你这小鬼,不要过于自恃逞能。适才听你所说,你那师父师叔必是我的熟人,不知怎
么会选到你这么一个淘气玩意,我就没地方觅像你这样的宝货。”小孩道:“你喜欢我
么?我师父已死,当时跟着师叔鬼混,他老人家正嫌我呢。你要愿意,把你那正反七十
二解,形分太乙掌法传授给我,练完就跟你当几年徒弟去。除了每天陪你玩,还供你好
酒好菜吃,你看如何?”
  老头道:“我早算计你有这心思,偏要挤我露出口风才说,真鬼透了!我收徒弟不
重仪式,以后行事,必样样得合我的心才行。还有我一生没收过徒弟,既收,当然不能
受人欺负。今晚你偏和人打赌在先,休看我和樊老二日里中了你的道儿,那是万没留心
你一个小孩会有这么灵巧。如真动手,你再加几个也是白饶。我老头子不说,和你打赌
的樊老二便不好惹。他会用铁扇子点人穴道,又会内功,练成劲气,还会用铁豆打人。
你去偷他身边东西,越在十步左右,越容易被他打中要害。虽然有法子破,日里你已偷
过,知道偷他时最好对面下手,不问成功与否,须往右纵。他这右手,功夫不到家,是
他短处,至少也伤不了你。这事总归太难,我又说过不能帮你,你如盗不成功,我是收
你不收呢?”
  小孩道:“凭他这样草包,没有不成之理。他的毛病短处我全知道,你不用借话指
点,免他生气,说你偏向。”
  樊秋听这老少二人一吹一唱,一个明帮暗助,指点预防;一个学了乖去还不承情,
觉着小鬼固然可恶,老头也太不讲交情,有心翻脸,又觉许多不便;更恐老头拿话绕住
自己,无事生非。越听越有气,实在不愿再坐下去,忿然作色道:“扇子现在我腰问挂
着,小贼你看清了,莫要白学些乖,到头仍把一条小狗命送掉,累这无儿无女的老馋骨
头没有接代的人,断了香烟。我自去庙中安睡,看你这一日夜间显什鬼门鬼道。”说罢,
不俟二人答言,离座接连两纵便到庙前,再纵身一跃,越墙而去。
  小孩嚼着满嘴东西,未暇回答,笑问老头道:“老人家你看我逗得他有趣么?”老
头道:“你休得意,他因今日连次吃瘪,一半吃你盗扇的亏,不然侯绍就不死他手,也
必重伤无疑。把你二人恨入骨髓。他手太黑,你难于近身,这把破扇子,看你如何盗法?
你一个小孩子,和他这样成名人物相敌,败了都有面子,何况你在事前已占上风,他吹
大气,再妙不过,你怎还想说满话呢?”小孩道:“我听去世老恩师常说,事在人为,
天底下什么艰难,都有法想。我守定他这句话不是一天了。任他手黑,我定将他扇子盗
到手内。此时虽没打好主意,不是还有一对时吗?”老头道:“放屁!你盗不来,我这
徒弟怎么收法?这般大意,如何成功?还有黄昏时他和我说,日里和小铁猴打得正紧,
忽听有人在旁边树上答话,仅见人影一晃,随即停打追去。追出老远,只见着一一张纸
条,说师侄又将扇子要去,须得玩够才还,叫他今晚单人前往原斗处取扇,并无具名。
不但那人没有追上,侯绍本在他后面尾追,不知何时他往,也没了影。那是大人口音,
再说脚程如此快法,决不是你。打时林中还有一骑马人,也未寻到。适才他往林中赴约,
我因遇一旧友,没有同往,去到这时才回。扇虽在手,神气沮丧,我正忙吃,没有问他,
你就来了。其实我不是虎头蛇尾,中途变心,一则他近年交了许多下作江湖,改了人性;
二则来时,他没约我帮他夺人东西,只请我助他开石取宝,铸成之后,各分一半。我还
说虞家世族文弱,如若恃强夺取,我决不干,他又说对方文人,留此无用,已托人先容,
以别的珍宝相易,并非谋夺,我才来的。谁知他竟瞒头盖尾,话有虚实,侯绍一出来为
难,没得如愿,又遇见别的能手,简直无法下台,和我再三好说,请为相助。本就不甚
愿意,又遇见醉鬼,说起虞家为人和新娶之妾的来历,自然更不肯再管这事了。借你一
淘气,恰好收风。他恨我无妨,你却必须小心。那说话人想是你师叔了,适才我已想过,
照他这等行径,目前只有两人能做得出。但这两人,一个是我旧友,他已多年不再问事,
并且听说人在西北诸省,按说不会在此,不过事情难说,看你身法家数,好些像他传授
呢。还有一人,这些年来屡想和他相见,有人说他也很想见我,只没机缘,老是彼此错
过。你且说说这人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师父是谁?看我猜对没有。”
  小孩道:“我倒有个名姓,这几天有点烦心的事,不想再用,如今把我外号当名字
用,你叫我黑摩勒好了。至于我那师叔,向不许我对人说他名姓,说了他要打我,他本
事又大,我怎么掉花样也掉不过他。弄巧他这时候就许在我身后头站着,我破扇子还没
到手,师父拜得成拜不成也不一定,先挨一顿冤枉打,那我大划不来。你一定要问,且
把你猜的那两人先说我听一听,如猜得对,我便点头,话不打我嘴里出来,他就不高兴,
也不能打我了。”
  
  老头闻言,四外瞥了一眼,笑道:“你这小玩意倒会捣鬼。你们这一套把戏,此时
我已看透,还想掉枪花么?我看帮助小铁猴,和樊老二作对那人,不是丐仙吕渲,便是
司空晓星,知道我已受人之托,不愿明斗,摸准我的脾气,合谋算计,等我不管闲事,
对付樊老二一个还不容易?弄巧连老醉鬼都是你们一党,那是准备弄翻了脸,出来做小
花脸的。除此二人,别人既无如此本领,也不敢轻易就来惹我。只有一桩奇怪,连我那
么素行不羁、想到就做的人,都不愿欺压良善,这两人都是正人君子,素不与官府绅富
交往,虞家与他们有什瓜葛?这般用尽心机代为出力,难道说因为那是天材地宝并世难
逢。和樊老二一样,见宝起意,连人家妇女的陪啬物事都想据为己有么?尤其醉鬼,终
日昏昏,一塌糊涂,身外之物一件不爱,这件东西分到手里,决无此恒心和长岁月去炼
它,也这般跟着垂涎则甚?”
  小妹早从话里、形貌上辨出老头是谁,先颇骇然,不料变得这快,竟会把黑摩勒收
为门徒,又听出晓星暗中相助,与何异之言吻合,方觉此老不出作梗,再有能人暗助,
事决无妨,忽听脑后有人低语道:“赶快随我一同出去。”大惊回顾,正是何异,同时
又听树前哈哈大笑道:“老馋鬼,吃了我的好酒,还要背后说人,可惜你今番被小孩吃
瘪,全料错了。看你日后还有什么说嘴?”小妹一听语音,便知是醉鬼奚醒,因何异令
她速出,不及细看,随往前面走去。
  老头本觉出树后有人,未及回看,奚醒便管斜刺里纵将过来一嘲笑,恰将何异、小
妹二人踪迹掩过。老头见树后走出两个生人,瞪着一双鹞眼,方要张口。奚醒知他生疑,
仍做不知,接说道:“这位便是酒主人,杜仙山白雁峰的何老兄同他侄女儿。你不是想
到他家去么?他适才与我相遇,听你在此,要请到他家赛一赛酒量,约我一同踏月拜访。
我因有点别的耽搁,叫他慢慢走一步。适才事完赶来,樊老二正和小黑拌嘴。我懒得见
他,藏在一旁,本心想等老何到了再出来,不料你们说来说去说到我的头上,我才出面,
老何也到。”老头望着何异,刚把怪眼一翻,何异已抢前施礼道:“久仰葛兄大名,今
日才得拜识,幸会得很。”老头也转了笑容,还礼道:“何兄不瞒你说,起初我听人说
你那出手双绝的本领,久意想和你斗上一斗,老没机会。后又听说你已入山隐居,也就
罢了。今日遇见醉鬼,才知你还会酿这好的酒,把我瘾头勾起。你若不来,早晚之间非
去偷酒不可,你这一来,我倒不好意思了。”
  奚醒笑道:“老何你听听,我说馋骨头自会寻上门来,你偏要引贼入室,这不是自
招了么?”何异听二人玩笑,也半庄半谐答道:“葛兄素有神偷雅号,酒量食量更是并
世无双。小弟不才,饮食一道粗知料理,家藏陈酒也还不少。葛兄如欲一过酒食之瘾,
便可即日命驾,下榻舍间,作一平原之聚,聊尽区区东道。欲过偷瘾,也请早赐光降,
小弟定当厚固墙字,率领家众日夕小心戒备,好让兄台施展神偷妙术,伸得一开眼界。
不过心仪已久,不论以偷来或以客来,均盼从速好了。”
  老头哈哈笑道:“久闻何兄快人快语,果然话不虚传。只是酒还没吃你一杯,先说
平原十日之聚,未免小气一点。”奚醒道:“听他呢!他说恨不能和你赌饮十年酒,每
日不醉无休,怎说十日?这是他近十年来染了假斯文习气,动不动抛文引典,酸上两句,
却吃你笑话了。”何异方要答话,一眼瞥见小妹站在身侧,老头正打量她,忙道,“我
只顾说话,还忘了给你引见。这便是七指追魂、神偷葛鹰葛老前辈,快些上前拜见。”
小妹听那老头果是适才猜想那位名驰西南的七指神偷,连忙躬身施礼,喊了一声“葛老
前辈”。何异指着小妹道,“此女姓江,乃我故人之女,本领资质俱非庸流,尤其是她
幼遭孤露,龆龄奉母,隐居江乡。母又衰年多病,只她孤身弱女,每日冲冒风涛,以奉
甘旨,从无缺欠,孝行至性实为少见。适听我说老兄来此,久仰老前辈当世义侠,要想
拜识,故此带来。她还做得一手好菜,此次驾临,定要精制几样奉敬呢。”
  内行人眼里一看便透,葛鹰本看出小妹二目精光湛然,英芒内蕴,气质凝炼,有异
寻常,分明上乘内外武功均有根底。可是听何异这番说词,从小奉侍病母,不曾离开,
哪有余闲寻求明师传授?再一细加观察,此女功候竟比黑摩勒还要深纯,小小年纪能到
此境,定是家传无疑。只是近数十年江湖有名之士,纵不尽识,也都知底,从没听说有
这么一个姓江的,好生惊奇,便问:“此女之父叫什名字?”奚醒故意抢答道:“交浅
不能言深。老何你先不许说,由他猜去。小妹不是还要做莱请他么?等到你家,是做客
人是做贼,身份定了再说不迟。”
  小妹一想:“何、奚二人明知自己住在虞家,事前不曾商量,却代自己出口请客。
这七指神偷,以前母亲曾说过,他与亡父还有一点小过节。父事母所深知,独这一件,
生前不知什事岔过,没说结果如何。仅知他右手大拇指上多出两个枝指,武功绝伦,除
亡父外,极少与之比肩。更精点穴和用那怪手练成的掌法,能十步抓空,并打伤人的要
害。生性好酒好吃,滑稽玩世,喜欢偷富济贫,常和朋友以偷盗打赌为戏,本领高强,
脾气古怪。每以喜怒为好恶,随心任性,不拘小节。手底更是又黑又准,最重先人之见,
心以为是,决不更改。稍一勉强含混,被他识破,翻脸便不认人;又生就一对灵耳,哪
怕睡梦之间,稍有动静便被听出。仇敌越来越多,谁也不愿多和他亲近。母亲因他厉害,
还详说了他的形貌神情,命将来外间遇上时格外留意。何异与亡父深交,有什过节料必
知道,这等说法定有用意。”醉鬼又说第二次,恐是点醒自己,不能再不答腔,随接口
道:“小女子幼侍家母,学了几样粗肴野蔬,不过聊表敬意,哪有何老世叔家庖精美?
但不知老前辈何时命驾?也好当晚赶回禀明家母,赶往何老世叔府上准备制办,以免过
于草率,更重不恭之罪。”
  何异所说原有深意,奚醒倒是听出话里有因,才随声附和。何异见小妹慧心领悟,
心中暗喜。葛鹰笑道:“我常说好资质女子难得,何况已有一半成就的小孩,不想一夜
之间竟会遇见两个。我知宴无好宴,吃人嘴软。这黑头小鬼受人指使,把我耍了个不亦
乐乎,未了却拜我为师。如非三年前受那死狗暗算,将我双耳震坏,也没这糟。现在樊
老二那把破扇子尚未盗来,如盗不成,我算是白吃了亏,连徒弟都收不成。这个小姑娘
心里灵便,都由眼睛隐隐现出,保不定你们又是打我什么主意。可是我生平偏爱像他两
个这样的小孩,见时我已心许,且不管这里头有什故事,我一准等这小鬼事完,不问盗
成与否,定去白雁峰何家,先做些日子酒客,走前再大偷一回,过过我的偷瘾如何?”
  黑摩勒原装不识何异,人来仍吃他的,并未理睬,听到未句,忽然喜跳道:“这酒
是何家制的,我听你说过,好吃极了!不论如何师父总要带我同去,你做客,我帮着吃;
做贼,我也帮偷,你看如何?”葛鹰笑道:“呸,不要脸!这里就喊师父,你扇子到手
了么?”黑摩勒胸中已有成竹,料定可以盗来,笑道:“这有何难,你不用忙,酒已下
肚,再等我吃完这半只酱鸭,肚皮吃饱,走还庙去,手到拿来。但是一件,我有我的手
法,这次偷人东西,你们都在庙外头等,不许进去。一则省得这厮说你想收徒弟,暗中
帮我;二则免得被这两个老头子学了乖去,还让那厮说我人多。”
  奚醒哈哈笑道:“老鬼,你收那小鬼油腔滑调,和你一样调皮,真像是一个炉里铸
出来的,没二样货,这倒不错。几时我也收个小醉鬼,接接我的衣钵。”葛鹰没有答理,
瞪着一双怪眼朝黑摩勒看了又看,正色说道:“说归说,做归做。当着外人,你活莫说
太满。你如盗他不来,虽说年纪小不要紧,到底不好落场呢。”黑摩勒道:“师父只管
放心。你在这里至多等到天亮,我如不把这厮破扇子盗来,你说你不收我做徒弟,我从
此也不再见人了。不过扇子到手,他要追出来不认账,我却不愿和他这样不要面皮人相
打呢。”葛鹰道:“那是自然,只扇子一沾你手便算他输,底下都有我呢。他定在庙里
练内功,未必想到你敢当时一人下手,立竿见影,看是繁难,或者还有机会,试一试去
也好。反正要到明天夜里盗不成你算输,去试试看也好。”
  黑摩勒随把手中鸭骨往草地里一扔道:“如若我不出来,不到天亮,谁也不要走去,
把我戏法弄破,盗不来破扇子,却莫怪我。”葛鹰笑道:“樊老二真要把你弄死,我也
饶松不了他,依你就是。”黑摩勒道:“我如被害,只能怨我没有本事。你说这话,岂
不又叫他说你偏心?”奚醒道:“小鬼头,此时由你说嘴,到了天亮要不成功,我们都
等在此地,看你有什面孔出来见人?”黑摩勒道:“那也不要紧。我师还没正经拜,可
是他拿话绕人的本事我已学会,盗不出来自有一番交代。反正有你酒吃,你等着吧。”
说完,仍把面具戴上,纵身越墙而入。
  奚醒笑对葛鹰道:“这小鬼头顽皮透顶,你将来不好好管教,留心给你现世呢。”
葛鹰把眼一瞪道:“没这种事!因为举动说话像我,才喜欢他呢。实告诉你,今天在酒
馆才一见面,我就把他看中了意,便今晚盗不成功,我也收他做徒弟,不过不许再管这
闲事罢了。”奚醒道:“你向来做事心口如一,小鬼头有什好处?你这样看重,连为他
瞒心昧己都愿意呢?”葛鹰道:“你哪知道,樊老二这次的约我帮忙,本就是当时利用,
没安好心。此宝目前只有我和寒山老尼能开取锤炼。因寒山老尼精干剑术,难请,人又
正派,连我都不肯强夺好人东西,何况是她?又不相识,无法请教。此外还有一人也能
勉强开炼,与樊老二倒是相好。这厮偏出了名的心黑,遇上便宜六亲不认。实在无法才
找的我。起初怕我不来,一意苦缠,说得满好,等我答应,渐渐露出私心,意欲炼成之
后,借着我曾说过‘我非此宝主人,得后无此恒心功力去长日习练,如作防身,又用它
不着,分得来也是留待有缘’这一番话,变方设计和我掉枪花,我已不大高兴。后来他
往金华刘家捣鬼,我料他对我所说不实不尽,暗中跟去。一查考,才知那刘家父子为富
不仁,俱是衣冠禽兽,勾通狗盗金鹏、白凤娃夫妻,想拿至亲虞某送礼,不想被隐居富
春江边、化名苏半瓢的独叟吴尚看破,他和虞某新交至好,暗将狗盗图记摘去。狗子金
庭玉本和他有仇,怂恿侯绍埋伏中途,老吴受了辣手暗算,不久身死。侯绍吃了目力不
济的亏,误杀好友,悔恨已极,逼着狗盗夫妻从优埋葬。”
  “老吴隐居,原为抚一幼女,那情节也和侯绍伤他大同小异,误伤好友全家,意欲
以此减孽补过,不想仍遭同样报应。他素称神算,不知怎的竟未算出狗盗夫妻为恐天门
三老得信不肯甘休,来为老吴复仇,害怕都来不及,怎还敢来寻他义女的晦气?只恨事
由刘家狗子而起,喊去责骂了一顿。都是你这酒鬼醉后胡说,被樊老二听去,知道此女
已奉老吴遗命嫁给虞某,妆奁中藏有此宝。先把我约定,再去恐吓狗子,逼他写信,向
虞某诈索强取。我素不肯欺压良善,何况又是故人给养女之物,当时便改了主意。只是
心中奇怪,此宝另有主人,与我还是旧交,后来为人所害夺去。我因双方都是朋友,死
者全家丧尽,没有后人,无从暗助为力,心虽不忿,未便出头。为防他请我开石取宝,
特命人寻我几次,俱都未去。闻他得宝以后,无处寻找良工,我又坚决不去,迟延至今,
已有多年不曾听人提说,怎么无缘无故到了老吴手里?想借便看看真假,故意叫樊老二
先来,另约地点相见。不料侯绍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早探明他的行径,埋伏在彼,给
樊老二吃了一点苦头,当时丢丑。我原意由樊老二自去胡闹,我自往街上买醉,等他将
宝取来,看出是假,奚落他一场;如若是真,再绕着弯,原封送回。才端起酒杯,便与
小鬼相遇。”
  葛鹰滔滔不绝,正往下说得起劲。忽听一声“师父”,黑摩勒已在庙墙头上现身,
晃眼纵落,笑嘻嘻跑来,手里拿的正是那把铁扇子,连去带来,共总不过吃顿饭的工夫。
这一来,休说小妹看了惊异,连葛鹰也都万想不到会盗得如此神速,鹞眼圆瞪,未及发
话,醉鬼奚醒已先笑道:“老头,你终算有眼力,先收他做了徒弟,顶多叫人说是青出
于蓝,不致再有别的笑话。要不的话,你那神偷的好招牌今夜就算倒了。”葛鹰道:
“放屁!除开樊老二甘心送上,这里头必还有别的隐情。凭小鬼一人,看他那么机警聪
明,不是没望,决没这么容易。你当樊老二是好吃的么?”黑摩勒暗忖:“这老头果然
厉害,师叔再三劝我拜他为师,倒是不算冤枉。这事必须如此答法,才没褒贬。”便笑
答道:“师父不必追问,刚才我不说么,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做贼不是什么
体面事,纸老虎戳穿,一钱不值。不管我是怎么偷来的,反正我从樊老二腰间亲手解下
就算成功,不信你找樊老二间去。定要追问详情,法不传六耳,没人时再说好了。”葛
鹰一听黑摩勒竟由樊老二身畔亲手解下,知无虚假,又是喜欢,又是惊奇。何、奚二人
原知司空晓星暗中相助,先未觉异,及听这种说法,也是暗中惊赞不已。
  葛鹰刚夸了一句:“好徒弟,你真行!”忽见庙墙上又是人影一晃,随听怒喝:
“畜生小贼,快纳命来!”声随人到,箭一般直向黑摩勒立处扑来,隔老远便将双手伸
出,带起虎虎风声,眼看抓到。小妹见来人正是樊秋,两下相隔十来丈,一纵即至,纵
时用“飞鹰攫兔”的身法,身子往下一矮,足蹬庙墙,头前脚后,双手微拳,临快到达,
倏地掌心向外,左右平分,由外转内画一圆圈,收向前胸,将力运足,再化成“神龙探
爪”之势,向前发出。这等极恶毒的掌法,非内外功到了上乘地步不能施为,看神气,
真力已用了足够九成,常人挨着一点固然筋断骨折,万无生理,便被那掌风击中,轻则
身受重伤成为残废,重则也必震伤内腑,也难幸免。不是深仇宿恨,急怒攻心,怎会下
此毒手?樊秋一面情急拼命,黑摩勒竟似没怎在意。暗道“不好”,刚想施展暗器,何
异在旁已有觉察,忙使眼色止住。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小妹同仇敌忾、心念微动这瞬息之间,猛听葛鹰厉声喝道:
“樊老二!真正不要面孔么?”同时又是一个声随人起。这次却是改进为退,葛鹰双手
迎头往外一推。樊秋扑近黑摩勒头上尚有数尺高远,脚还没有沾地,竟在半悬中倒震出
去三丈来远,落于就地,怒气冲冲指着老少二人喝骂道:“这事我不认输!扇子还我,
叫这小贼畜生二次再偷,输了,我从此不在人前出面。如若不然,任你老馋鬼怎么护犊,
我也取他狗命!”葛鹰本觉黑摩勒盗得太易必有原因,笑道:“天底下也有你这样厚脸
皮的人,且把你那篇歪理说出来我听一听,当着众人,只讲得通也行。难得你这个年纪,
多少也有过一点名头,输了赖账,还用辣手伤人,真正混账透顶!”
  樊秋怒道:“老馋鬼,少要口里不干不净!你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本来不值和你
多说,你问小鬼,他可恶不?”黑摩勒笑嘻嘻道:“你还好意思说哩!我和你有什客气
头,反正破扇于是我亲自由你腰带上解下来,并没假手他人,你也亲眼看见。再想抵赖,
一则情理上讲不过去,二则我也没有这多工夫和无赖纠缠。亏你先前还说,让我找帮手,
只盗去就算数,怎又厚脸抵赖起来?实告诉你,今晚认输一走,是你便宜,我那帮手本
领比我胜强十倍,如要和他较量,你再饶上十个,也是白送!破扇于是你一生招牌,先
说的话算数,你就认输拿走;此时不拿,我要它无用,明早就当路拾交官了。”
  樊秋怒火头上,一出来便把话说错,答不出个理来,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何曾受
过这等奚落?闻言不禁羞恼成怒,暴喝一声,又要扑上。葛鹰早听出樊秋虽吃了冤枉亏,
扇子确是黑摩勒亲手盗下,见他话答不出,又想伤人,如何能容?立即乘机变脸,把双
鹞眼一瞪,厉声喝道:“樊老二,且莫妄动!先前我原说,他盗来扇子,我才收他为徒。
彼时只做中人,两下均无偏袒。他进庙以前,说是一进去便手到拿来,我还不信。谁知
果然如此容易。他便假手于人,你也不能不算,何况亲手自取。他既成功,便是我的徒
弟,打算欺他,从此休想!你如不服,来来来!你有什么本领,只管和我施展好了。”
  樊秋气得把牙一挫道:“小鬼畜生欺人大甚!我不杀他,情理难容!你这老贼,虽
狗往里咬,但此次是我约来,如若和你动手,显我量小。我错把疯狗当人用,只好自认
眼瞎。老贼不必逞能,暂时我先让你一步,明早离开此地,再如相遇便是仇敌,我自会
寻你这老贼小贼一齐算账。我失陪了!”说罢,怒气冲冲转身就走。黑摩勒知他敌不过
葛鹰自找台阶,高喊道:“樊老英雄慢走一步!你这把仗它成名的铁扇子还没带去呢!
放在这里没人照管,被别人拾去,我们不赔啊!”樊秋只做不听见,头也未回,竟自走
去。
  葛鹰道:“他已气得够受的了。你这小娃家怎如此尖酸刻薄,一丝不让?”黑摩勒
道:“我一点也不刻薄,不然,方才就要他命了。凭他那点本领就想欺人,还差得远呢。
谁还怕他不成?”葛鹰道:“樊老二比我虽差一筹,目前也没几个能占他的上风。据你
说,好似当面亲手解下,难道他是死人么?”黑摩勒道:“没对你老人家说,法不传六
耳么?拜师之后,没人时自会对你老人家实说,忙什么?”葛鹰笑骂了一句:“淘气小
鬼!”更不再往下追问。
  何异知他受了司空晓星叮嘱,不便明言,看了小妹一眼,对着葛鹰笑道:“樊秋今
晚不但吃亏受气,因他急怒太过,连言谈举止都失身份。我们不知盗得这快,也没避开。
明早回味,必然省悟。此人紊来好强任性,对贤师徒虽恨切了骨,虞家倒不致再有扰害
了。”小妹明知何异借话点醒自己放心,也将头微点。何异又接说道:“今晚好月色,
难得老兄新收弟子,令高足又如此争气。破庙荒凉,何妨即时移寓舍问,先谋一长夜之
饮。明晚再由小弟设筵与贤师徒作贺,就便行那拜师之礼。后日再开几坛陈酒,同尝我
江侄女的佳肴如何?”奚醒首先拍手称妙。黑摩勒也抢说道:“师父,我替你取那破包
袱去。那半瓶假酒和破鞋不要了吧?”葛鹰笑骂:“混账东西!”黑摩勒笑嘻嘻越墙而
入。何异笑道:“有其师必有其徒,头天认师父,便当人掀你头皮,这小玩意忒刁钻,
你这师父不好当呢。”葛鹰道,“不劳费心,我正要他这样,才开心呢!”黑摩勒去有
盏茶时光,方把包袱取回,说是适才吃多,拉了泡屎。何异算计晓星必然还在庙内,便
对小妹道:“我四人走了,你见令堂代我请安,后天到我家宴请葛老前辈再见吧。”小
妹连忙应了,当下五人分作两路,一同起身。
  行时,何异故让葛鹰居前,手指古庙,朝小妹打了一个手势。小妹会意,遥望四人
去远,重又返回。因为图近,由横里路上,相隔庙前约有四五丈长,便听两人问答之声。
闪身树后一看,庙前老松下忽然多了两人,一个中年,一个长身老者,银髯飘萧,貌相
奇古,宛如图画中人一般,看神气好似新由庙中走出。紧跟着庙墙内又纵出一个小孩,
也和黑摩勒一样打扮,如非头上面具搭向脑后露出本来面目,几疑黑摩勒重又回转,心
方奇怪。小孩忽向二人低声说了两句,老者说:“唤她来吧。”语声才住,小孩倏地反
身一跃,便到了自己身前,几乎吓了一跳,因自己正秘行藏,虽知三人决非敌党,但不
欲多见生人,以为小孩有事他往,忙往树右一闪,待要闪开。谁知小孩一落地便站住不
动,朝树后唤道:“姊姊快出来,我是兰珍姊姊多年不见、乳名丑儿的兄弟,不是外人。
我师父萧隐君和司空师叔喊你过去说话呢。”小妹一听小孩是兰珍之弟,那中年人竟是
司空晓星,尤其萧隐君,久闻大名从未得见,居然在此相逢,还给自己出力,怎不喜出
望外?忙即走出,笑问道:“你就是兰姊之弟么?她想你不是一天了。”小孩把怪眼一
翻道:“那个自然。不是为她,我还在黄山不来呢。只她被仇人嫁给人家做小老婆,太
没有出息了!要跟我学,今生不讨老婆,她也不出嫁,寻一好女师父,学本事多好!师
父喊你,快走吧。”
  小妹见他长得一张又凹又扁的脸,短鼻如山,却往横长,又宽又厚,阔口嘻唇,偏
长着上下两排白细整齐的牙齿,圆额坟起,浓眉高凸,几乎簇成“一”字,眉下紧接着
一双暴眼,偏是白多黑少,碧睛如豆,说起话来滴溜溜乱转,身材尤为矮小,端的又丑
又怪。再听说话,也是怪声怪气,杂乱无章,心中好笑,见他已然催走先行,随走随答
道:“令姊此事,也有苦衷,况且虞家仍是按礼娶妻,未以侧室相待呢。”小孩又翻眼
睛,回脸答道:“人家已有老婆,还说不是做小!你告诉她,要想见我,自来这里,我
不能上门去认这家做亲戚。”
  小妹因将走到二老面前,不愿再多争辩,含糊应了,先开口叫了声“司空世叔”,
正要下拜行礼,晓星抢拦道:“侄女莫忙!这位老人家,便是三十年前名满天下,人称
乾坤八掌地行仙,后来隐居黄山天都、始信两峰的陶元曜。陶老世伯与令尊生平莫逆之
交,这次特为你事而来,快先上前拜见。”小妹闻言大喜,忙向二人相次行礼拜见,起
立躬身问道:“侄女常听人说,黄山天都峰隐有一位姓萧的老前辈,始信峰顶也结有茅
棚,陶世伯可与这位老前辈同在一起么?”
  司空晓星道:“岂但一起,那便是他的化身呢!你陶世伯自从得了一部玄门炼魔秘
籍,便即改姓为萧,隐名避世,移居黄山,连令尊和我那样好友,先都不知他的踪迹。
不料世缘未了,情出不已,入山不几年又管了几次闲事,旧名虽隐,新名又复大著。因
他有姓无名,江湖上都称他做萧隐君,其实是二实一。本心迁地为良,偏又难舍黄山松
云之胜,迁延至今,惹下好些牵缠。他隐退时你还未生,定不深悉,归问令堂,自知底
细。当年令尊遇害,如我二人有一在侧,也不致闹得那么糟法。后来我们得信,已然无
及。”
  “这多年来,并非忘却死友,视若路人。一则令堂应变,智计过人,更有志节,立
志抚孤,使亲女手刃父仇,宁可十年薪胆,受尽苦辛,不向外人求助,不特仇敌为她所
愚,连我二人和天门三老都把传言信以为真。心想令尊身后无人,对方与我诸人也有一
点交谊,又非庸手,独往既难制其死命,约同下手,一则以众凌寡不是我辈所为,他如
认低服罪,更难遽下毒手。你陶世伯心肠最热,为此筹思多年,恰巧他去年路遇天门三
老中的马野尘,发现他昔年所收的一个徒弟,并非俞家丑子,实是令尊骨血,此事只可
问你义姊兰珍:丑儿亲母是否名叫添香,难产将亡由马野尘用延命丹保全,生子以后便
闭居高楼不再见人,后来自尽的?便得知端倪了。
  “虞家有一表弟名叫周鼎,也是你陶世伯的门下。我本不知你事,因化名苏半瓢的
吴独叟为侯绍误杀,暗护遗孤,日前无心相遇,我疑他要往虞家闹鬼,暗中监察了几天,
觉他行径难测,又遇醉鬼奚醒,追问出一点真情,正遇樊秋投函诈宝,晴助了侯绍一臂。
随往何家,恰值你陶世叔在彼,才得全知,侄女便去。我知那老偷儿生平从不输气,甚
是难缠,又有别的瓜葛,不愿和他明斗。主意还没打好,我师侄黑摩勒竟和他路上相遇,
见他在酒店里开人玩笑,看出是个有本领的能手,心中不服,乘机将他银袋盗来,见我
一说。我知他闯祸,本意叫他送还,继一想,这样老偷儿仍未必甘休,莫如索性叫他跌
翻在小孩手里。此人有一古怪脾气,当时不能找回面子,哪怕别处遇上,你死我活,所
行的事立即作罢。对手又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如被吃瘪,真是哭笑不得,明日必走无
疑。他一走,剩下樊秋就好办了。可是老偷儿一双鬼手厉害非常,人丢大大,稍一疏忽,
命便难保。于是想到他那功夫正对黑摩勒的路数,事后如乘他无法下台、面子难堪之际,
拜他为师,十九应允。于是教了黑摩勒一番话,命其夜来前往。他先说世上除他师父和
我而外,决不再向别人低头。后经劝说,已然应允。安心想学人家本领了,依然把人家
戏耍了个不亦乐乎。我没想到他如此逞强任性,会当时就走。等我按时赶到,他已露面,
和樊秋打赌盗扇了,我看出老偷儿爱他已极,拜师之说已有成议,才放了心。”
  “这小孩真正胆大包天,淘气透顶,未从拜师,几乎把师父送到粪坑里去。那樊秋
那样强敌,竟敢公然和人定约,盗取贴身之物。总算运气大好,一方是化敌为师,从此
学得不少秘传;一方又遇见陶兄师徒到来,暗中相助,处处都占了上风。可是樊秋决不
甘心吃亏,此仇非报不可,第一是寻小铁猴,第二是老偷儿师徒。更有你那藏珍是他多
年梦想之物,宁肯丢人舍脸,自坏品行,受人唾骂,也必要弄到手里才算。照他今日那
样气急败坏不要脸的行径,说不定假作负气他去,等事稍冷,使人料他仇未报前不会再
来,突然乘机篡夺。此番不是明抢就是暗盗,宝物虽重,却难不倒他。固然令堂与侄女
俱非庸流,未必不是对手,但也除不了他。失宝自是不好,动上手再被逃走,传说出去,
踪迹定被仇人知晓,也是不妥。”
  “樊秋至今不知萧隐君就是当年的陶元曜,以为目前只有两人能够开铸,此事正好
借重小铁猴,用鱼目混珠之计,由我做一假字帖,代兰珍编造些先人得宝根由,寻块假
石贴在上面,令小铁猴盗去,寻一深山古洞藏好。故意显些踪迹在他眼里,再把虞家失
窃之事传出,看是如何,再作计较。好在他二人深仇早结,不这么做,也是一样,无什
相干。你那对头近来声势浩大,手有名剑,加以同党能手甚多,要报父仇,非将石中金
精取出炼成宝剑,难望成功。放在虞家,除启外人觊觎,日夕操心,别无用处。最好拜
托你陶老世叔带往黄山开出,用水火磨炼,铸成利器,再交还你,方是善策。适才我已
和他说过,相约同来,想等事完,再对你兄弟丑儿把他出身来历说明,令往寻你来此相
见,不想你竟在此。那老偷儿手辣心狠,何等厉害!你只顾树后窥探出神,立得那近,
只被稍一留神,听出鼻息,你再疏忽,定遭毒手。尚幸你何世叔赶来,看出是你,将计
就计引出相见,令你请客,还有用意,到时务必前去才好。”
  小妹听那老者竟是当年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耀,曾听母亲说过,他与晓星俱是亡父
至交,父亲在日,曾有“金精至宝如能铸成刀剑,便是干将莫邪一类的利器,可惜陶元
曜隐名避世不知去向,无法开取”之言,难得这般相合。尤其自己平日打算父仇报后,
奉母百年便即出家,只为本门无后,想起愁急。父亲会有弃儿寄在兰珍本身之父家中,
更是万想不到的事。此事平日虽听母亲说过,但知父亲死前年寿已高,生具异禀,精力
过人,大奎修龄,竟如壮夫,生母乃是三次续弦。父亲老年忽然思子,因三娶尚无子嗣,
膝前只己一女,屡欲纳妾,俱为母亲所阻,又有一点惧内,不愿为此相争。又得番僧延
嗣之药,于是暗中置了几处外家,不久便为仇人所害。生前惟恐母知,就有儿子寄养友
家也不肯说。死时事起仓猝,母女二人俱不在侧,自更无从知晓。陶世叔既由天门三老
口中查出真情,自不会假,这一来,把昼夜在怀的两桩心事同时如愿相偿,怎不喜出望
外?等晓星把话说完,立即拜谢应诺。
  陶元曜随唤丑儿过来,丑儿正在一旁发怔,闻言应声走近,说道:“师父,你不是
说我爹是被吴尚老贼害死的么?怎么又是江家儿子呢?”陶元曜笑道:“我还是新近才
知底细,本想把他两姊妹唤来,对面明说,恰好你姊来此,事已商定,我就无须再见兰
珍了。你生身之父也为仇人所杀,但非吴尚,另有一人,因你性情太暴,学养尚差,此
时不能明说。你母姊现因避祸隐藏,指江为姓,你也相从姓江好了。想我初收你时,年
才四岁,正在顽皮,我爱你资质,带往黄山,问你名字,说叫丑儿,常居山中,并未取
名,由我喊到如今。再不几年,你便出山,与你姊同报父仇。还有你那嫡母衰年多病,
此后不断探看母姊,往来黄山、永康两地,难免不见外人,仍用乳名听之不雅,现在赐
你一个单名,叫作江明。此中曾有一点用意,先不说它。至于你那以前出身,可同你姊
到虞家去问兰珍,如她彼时年幼,不能深悉,天门三老家中尚有她家一个旧仆,异日前
往一问,自知就里。”江明喜道:“我说凭我丑儿的姊妹,怎会受仇人抚养,认仇为父,
还嫁人做小呢。这一来。那吴尚与我无干,也不去翻他死人骨头了。但我亲爹的仇人是
谁,师父怎不说呢?”
  陶元曜正色说道:“这个不比吴尚,还能看我情面,人也还好,你去寻他,遇上就
没了命。你本领尚差,怎能去得?如未到说时,不但不对你说,以后还不许你向你母姊
盘问。我不知你真实底细时,曾再三对你说,吴某事出误会,一时失手,并非故意,为
此无心过失,弃家抚孤,力图补过,以对死友,用心尚是君子。况且你父原有致死之道,
临危还有遗嘱,不许家人戚友报仇,此纸尚在吴某手里。此仇难报,你当面应允,如今
人已死去,适才自吐心事,竟还要翻他的尸骨,固然真相已明,不会再有此举,论起居
心,终是违我教训。还有吴某生平精于占算,虽然自身的事依旧脱不出一个数字,可是
他那星卜之术的确其验如神。他因算出兰珍命赋小星,又思接延女家嗣续,费了许多机
谋才作成这门亲事,临了,自己竟以身殉,临死仍心心念念为故人之女打算,要给侯绍
以托孤之任,对于自己,死生恩怨全不置念,用心可谓良苦。你那义姊兰珍受他多年抚
养,爱逾亲生,到此地步,自然惟命是从,还有什话可说?况且虞某又极感恩知德,并
未以侧室之礼相待,有似英皇,无分正嫡。是你的亲姊,又有什不体面处?你却一口一
个小老婆,不屑与之相见。殊不知你虽非她父所生,汝母从小就受她家恩养,后来闻你
父死殉节,又以优礼厚葬。你自出生便在她家寄养,也有几年父子情分。平日随我山中
读书,为年不少,怎气质仍如童稚,言行一点不假思索?此后再如任意胡行,一定逐出
门墙,不要你了!”
  江明急道:“师父不要生气,徒儿下次改过,不敢这样了。”陶元曜道:“念你初
犯,不来怪你。小妹年纪不过比你长两三月,你二人同具至性异禀,得天独厚。只管你
文武两门都能将就,但你久处山中,习于粗野,既没她心细,也不似她从小流离,艰苦
备尝,懂事得多。论名份,她又是你长姊。以后除我以外,务要遵从母、姊教诲,天已
将明,侯绍少时到此,我二人对他还有话说。可随你姊同往虞家见母。你姊越墙先进,
你等明透,自己叩门请见。小妹到家,便把藏珍取出,晚来放在屋外,我自有人往取。
虞家尽可安居,即被仇人知道,你司空叔如不在此,速往黄山送信,我自有处。”
  小妹姊弟一一领命,随即拜辞起身。走到路上,小妹一旦得了这么有本领的兄弟,
又是喜欢,又是亲热,满肚皮话,不知从哪里说起?仰视星月已隐,天色转暗,晚风侵
肌,似有欲雨之状。知道再不一会,田家人起,因弟新来,不愿他一人门外久候,想陪
他说一会话,便和江明抄小路绕到虞家竹林隐秘之处,边走边谈,渐渐说到昨晚盗
扇之事。
  原来昨晚黑摩勒,只是一股子勇壮之气,与樊秋打赌时,心中尚无一定主见,口里
说笑,暗中盘算,忽见奚醒、何异、江小妹出现,暗忖:“奚、何二人既到,司空师叔
必来无疑。”回脸一看,果见司空晓星隐身树后,用手朝庙一指,随即飞身入内。这时
葛鹰正在打量何、江二人,毫未觉察。黑摩勒见晓星要他进庙,知道今晚盗扇之事十九
成功,后来奚醒用话一引,乘机起身。那庙外观地方不大,内里却有三层殿房,因是乡
民报赛之所,管庙人因地太僻静,平日又有闹鬼风说,虽不住在庙内,每年也来打扫两
次。后两层并不残破,内偏殿还设有床榻几案。樊秋以前曾经来过,因当地离虞家颇近,
又极隐僻,用作下榻之所,决无人知,便和葛鹰定约,在此落脚,同住偏殿之中。
  黑摩勒适才戏耍葛鹰,已然入内两次,知道地头,本想会见晓星之后再行下手,不
料身才落地,瞥见外大殿拐角上,一条人影闪了一闪,顺便道往里跑去,身法快极,黑
摩勒眼尖,看出那人身材比自己高不了许多,脚程迅速,一点声音俱无,最奇怪是也穿
着一身黑,头戴面具,和自己打扮得一般无二,好生惊奇,连忙拔步追去,一直追进后
殿,并无踪影。晓星也不知在哪里,因右偏殿便是敌人卧处,轻轻蜇过,隔窗眼往里看:
樊秋坐在榻上,长衣已脱,尚未倒卧,铁扇子插在腰间板带上面,两手反掌朝下,分按
两膝,微微颤动,满面怒容,时作狞笑,好似愤恨已极。如旁人看去,不过见寻常闲坐,
黑摩勒受过高明传授,一见便知敌人正在运用内功,将全身真力聚于两掌,准备伤人性
命,照此情形,休说进前无幸,便隔着窗户被他发觉,吃他用百步打空真力打中要害,
也是不死必伤。可是这种功夫最为难练,运气时火候稍一不纯,气与力失了匀称,或是
遇见行家,冷不防照准穴道一点,便能将气闭住,不等解救,无法动转,自己漫说无此
本领,就有此本领,敌人背墙而坐,室只一门一窗,如何近身?知道厉害,屏着气息在
窗外偷看了一会。樊秋似料葛鹰不会令黑摩勒当时就来犯险,只管运用功夫,准备一击
立毙,并未防到来得这快,自信过甚,以为万无败理,始终侧脸向窗,一点也没留意回
看。
  黑摩勒见无法下手,来时又吹了大气,方欲再寻晓星,猛觉头颈被人弹了一下,不
禁大惊。回头一看,身后无人,适才所见黑衣小孩又在往二进便道拐角上出现,闪了一
闪,立即跑去,疾如电掣,一瞥即逝。
  黑摩勒追到二殿,又无踪迹,暗忖:“师叔平日虽喜游戏三昧,对我却极庄严,只
管亲若父子,轻易不假辞色,今晚关系甚大,决不会在这要紧关头来此相戏,再说身材
又矮,许多不像,如是外人,师叔已先进庙,不会不知,怎能容他向我作梗?况且此人
不像大人,脚程比我还快,除却得过本门中真传,从小练起,还生具一绝好资质,哪有
这等本领?我这身打扮,不知哪里学来,莫非荒山古庙真个有鬼不成?”且追且想,不
觉追到头层外墙,又纵向殿顶四下瞭望,除后偏殿敌人居室隐隐有烛光由窗上透出外,
别无迹兆。心中纳闷:“师叔明明令我人庙,怎会不见?”只得纵落,坐在大殿石栏上
打这盗扇主意。寻思了一会,知道敌人恨己切骨,此去如不能手到成功,必为所伤无疑。
有那一日夜工夫,老虎也有打盹时候,守定了他,不会一点时机没有。偏又好胜,对人
吹了大气,时候过久,便盗得成功也欠光鲜,何况无法下手。
  方自寻思发急,忽又瞥见适遇黑衣小孩在殿角便道上出现,将手一招,如飞往后殿
跑去。黑摩勒暗骂:“这厮又来引我,今番不管你是人是鬼,好歹总要叫你尝尝滋味!”
念头一转,纵起便追,心还怕追他不上,转到二殿又复隐去,谁知今番对方反恐他不肯
穷追,竟未中途隐退,一晃小孩转向后殿。黑摩勒因后偏殿住有仇人,回手先取出兵刃
暗器,以防不测。稍停了停,容到追进后殿天井中,眼看前面小孩已立在偏殿门外,二
次回手招了一下,轻悄悄踅身而入。黑摩勒疑是仇敌党羽,先还不敢冒失前进,在便道
转角上立了一会,不听动静,忍不住纵向窗外,试探着往里一看:樊秋已侧脸向外卧倒,
身子看去似乎发僵,满脸俱是恨急,那黑衣小孩站在床前,不时偏头外望,后来觉出黑
摩勒在外窥探,随指窗外和樊秋身旁铁扇,打了一阵手势,意似说:敌人已无能为,要
黑摩勒乘机入内盗扇。比完随即退出,也没见他出门,便即无踪。
  黑摩勒虽看出樊秋似被人点了哑穴僵倒,因事突兀,真假不定,仍疑小孩是樊秋党
羽,恐中诱敌之计,在外踌躇。约有半盏茶时,小孩好似明白黑摩勒的心意,二次又复
进房,走到樊秋面前,竟作了一个恶剧:先似打算解中小衣,想了想,回手抄起黑摩勒
盗换葛鹰的那瓶酒水,微掀面具,含了一满口,轻悄悄放下酒瓶,将身微俯,一鼓腮帮,
喷了樊秋一脸,重又比了回手势,纵将出去。樊秋受人捉弄,不声不动,直似失了知觉
一般。
  经此一来,黑摩勒方始大悟,知道小孩有心助己,不知用什方法将樊秋制倒,特意
将铁扇子留给自己亲手盗取,以符适才打赌定约之言;还恐多疑,又将自己引来,加以
指点。平日以为师父临去遗言说自己生具异质,并世少有,异日再随司空师叔加以深造,
小一辈人里当无敌手,常时想起自负,除师叔外,什么人物也看不上眼里。想不到今晚
遇见一个年岁相仿的小孩,本领会高出己上,拾人唾余,自觉这般到手面上无光,方在
寻思,委决不下,猛听耳际有人悄声说道:“黑师兄还不快点进去?我师父不愿伤他,
还要解救过来呢。老偷儿还等着你,时候久了,如何能行?”黑摩勒闻声回顾,见来人
正是那小孩,身量比自己高不了半头,身法灵巧,矫健已极,来到身后,竟未觉察,好
生惭愧。等他说完,方要比手势,与他一同入内,小孩一纵身,已到了二殿便道拐角上。
  黑摩勒无法,心想他喊我师兄,总算没在外人面前丢脸。知道时机紧迫,稍纵即逝,
也就不再迟疑,径由正门跑进,走到樊秋面前,将扇取下。因知樊秋真气岔入腰穴,五
官四肢全失效用,反正结怨,乐得说他两句便宜话,扇子到手,大声喝道:“姓樊的!
破扇子我是取走了。此时取你性命,易如反掌,我不肯无故伤生,识进退的,天亮各自
走吧!”说完一回头,见黑衣小孩又在身后站定,不住挥手催走。黑摩勒很想与他亲近,
又要拉他。小孩将手一摇,指了指榻上,知是等己走后,解救樊秋。暗忖:“樊秋本领
不弱,将他制倒已是难极,对面解救,他又和我一样打扮,醒来岂肯甘休?这个我倒要
看他如何下手。”随比手势,约小孩外间相见。小孩也比手势,说当日不行,日后自会
等他。黑摩勒随即退出,伏身窗侧偷觑。
  小孩略待了一会,约莫人已出庙,一纵身抓住房顶椽角,将上面碎砖取下一块,随
即纵落,全神注定樊秋,右手指朝他胸胁问微微一点,同时将碎砖抛落,意似防樊秋暴
起动手。紧跟着再一纵身,朝樊秋所卧墙壁上飞去,两手一抓,两腿一蜷,回脸望下,
竟和猿猴一般粘在墙上,继见樊秋只将两脚徐伸,仍是口眼均闭没有暴起,更不怠慢,
手足并用,就墙壁上一撑,便轻轻纵落门外,随即跑出。黑摩勒忙迎上去,小孩见他未
走,附耳低喝道:“还不快走!留神这厮追出拼命呢。”说罢先跑。黑摩勒才想起樊秋
受制时久,现正调气,否则早已追出,忙往外跑。小孩在前,回手一摆,径往二层偏殿
纵去。黑摩勒料他必还有事,不便追蹑,决计先行出庙交代,刚见葛鹰,说不几句,樊
秋便自追出。
  樊秋气量偏狭,眶毗之怨必报,从没受过人的当面奚落,把黑摩勒恨入骨髓。打赌
进庙以后,本心还想暗出窥伺,继一想,老葛素来说话算数,此次约他相助,本就勉强,
又不合藏头露尾,中间还拿话绕他,全都看破。傍晚时,听他口气,已恐中变,果然这
样,只恨他不愿意应当早说,不该临时撤台。这老贼耳目最灵,自己行动未必瞒他得过,
只到明晚,扇子不被盗去,他纵心爱小贼,也是徒然。此时虽护小贼,不能公然相助,
露出形迹。暗出窥伺,吃他看破,保不讲些歪理,有了借口,反而不美,只得中止。心
料黑摩勒受了指点,来必乘机,不会即时下手。就他年幼无知,胆大冒失,葛鹰知道自
己厉害,也必劝阻。独个儿斜卧榻上,暗忖成名半生,今日竟跌倒在一个小孩手里,真
叫人恶气难消。凭自己本领,除非老贼相助前来,扇子在身,决盗不去。可是小贼点点
年纪,竟有这好资质功力,对头已然做定,不乘此时除他,日后再得到人传授,成了劲
敌,不但除他为难,一世都是短处。越想越恨,反正闲着无事,决计施展轻易不用的辣
手,把全身真力劲气调匀为一,运于两掌,等敌人一照面,只在十五六步以内,便用劈
空掌法将他打死,至多再招老贼一个不快。人已他虑,再说也无如此眼力。正在志得心
安,黑摩勒来到窗外窥伺,已被觉察,因恐葛鹰随在身后,隔窗打去,一击不死,对头
是个小孩,又有葛鹰袒护,至多认输,不能再下毒手致他死命,略微踌躇,黑摩勒便被
江明引走。樊秋哪知克星甚多,还当敌人想什方法就快下手,正在聚精会神,静等施展
毒手。
  
  不料司空晓星和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耀师徒已有安排。黑摩勒追赶江明一离开,陶
元曜便进了偏殿,行家眼里,只一照面便看出樊秋气走腰间,在纽丝穴,正是要紧所在,
气一闭住,人立僵倒,口眼紧闭,不能转动。忙用真力,照准穴道隔空一指。樊秋猛觉
真气一岔,将气闭住,一着急,人便随着歪倒,五官四肢多失效用,只心里明白,干着
急无计可施。直等黑摩勒将扇盗走,江明遵奉师命如法施为将他救转,始终不知中人暗
算,还当是久未练习,将气运左,岔人要穴,全仗屋顶坠下碎砖巧将哑穴击开,才得复
原。想用毒手伤人,反倒作成仇敌,容容易易捡了现成便宜。并且还遭戏侮,不知用什
脏水洒了自己一脸,小贼适在外面饮酒,那水正带酒味,弄巧还许是尿也说不定,如何
不刻骨刊心的痛恨!偏生岔气时久,恐受内伤,不敢骤然暴起,还须闭目宁神,使本身
真气调匀归元方能动作。此中利害,樊秋原早想起,所以醒时并未发动。容到樊秋强捺
忿气,徐徐伸动四肢,将真气归原,活动好了血脉,睁眼一看,扇子已被敌人盗走,跑
没了影。这才发动无名怒火,追出拼命,气急败坏,人已糊涂,只知痛恨仇敌,言行未
暇思索,张口便错。吃葛鹰和黑摩勒师徒二人一个挖苦,一个逞强出头,话既答不上来,
动武又非敌手,急怒攻心中猛一转念,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小贼扇子到手,老贼成了
他的师父,如何肯容自己下手?今夜人已丢到了家,此仇已不止小贼一人,如不我回场
面,一世英名全都丧尽。适才老贼已有逞强反脸之势,再不见机退去,决无幸理。牙齿
一挫,略微交代,径自一怒而去,由此与葛鹰师徒结下深仇不提。
  至于江明为何要学黑摩勒的打扮?原因司空晓星近十余年在古兰陵原籍隐居,除偶
出游山外,日常静坐研习内功,极少与闻外事。近年闻得黄山有一姓萧的隐名异人,在
天都峰顶结茅修道,疑是昔年旧友,前往寻访。一见面,竟是多年未见的乾坤八掌地行
仙陶元曜,并见着申林、江明、周鼎三个新收的徒弟。彼时江明还叫丑儿,生相既怪,
资质又好,晓星甚是器重,渐渐谈起黑摩勒的身世行径,说二人瑜、亮并生,各有长处,
不过黑摩勒比较机智一些。人生缘份,如磁引针,江明一听黑摩勒小小年纪已然出道,
有了声名,十分散羡,磨着师父照黑摩勒的衣着面具做了一身,意欲学样,只是无从施
展身手,常时穿了黑衣在山中跑来跑去,早想和黑摩勒相见,交个朋友。这日陶元曜想
起独叟吴尚误伤至友以后的行径,甚是嗟叹,又闻他带了义女兰珍,化名苏半瓢,隐居
富春江边,知他是天门三老生死之交,江明生具至性,异日下山必报父仇,迟早闹出事
来。死者行为原多不合,吴尚为人正直侠气,且是无心之失,事后补过,如此苦心孤诣,
情有可原。打算带了江明往见天门三老,如能设法解却这场恩怨,固是佳事;万一此子
阳奉阴违,拼受师责,将来仍往寻仇,人子之道理应如此,打过招呼,日后也有许多便
宜。江明志切父仇,已是十年薪胆,梦寐不忘,巴不得有此一行,只管嘴里遵奉师命,
百依百随,心中却有一定主意:哪怕把小命送掉,也非报却此仇不可!及至到了天门岛,
才知吴尚已于日前死去。陶元曜背人向三老提起此来用意,无心中打听出江明竟是生平
至好的遗孤,兰珍乃他义姊,已然嫁与永康绅富,甚是心喜。因要测看江明心志,当时
并未对他明说。在天门岛盘桓了些日,又听人说兰珍有一姓江的义姊,龆龄弱质,奉母
江干,现正寄居兰珍夫家。细问母女二人年岁神情,倏地想起一事,当下别了三老,前
往永康追访,就便使江明姊弟相见,说明前情,巧遇晓星,得知小妹母女来历和那块宝
石,故人有此佳儿佳女,更喜神物未落仇手,便和晓星计议,决计将宝石取往山中,代
为铸造利器,并解樊秋之厄。江明只听说黑摩勒在此,喜出望外,还不知道个中底细,
特意穿上那身同样的行头,老早便要前往。
  晓星虽料黑摩勒初出犊儿不怕虎,难免不闹点花样,却想不到会如此胆大妄为,竟
把这位将要拜门的老师戏耍了个不亦乐乎,如非葛鹰脾气古怪,期爱太过,差点没把小
命一条送掉。以为时候尚早,又加好友相逢有许多话说,晚去了一步,到时正遇见黑摩
勒打赌完毕,樊秋刚刚负气人庙。晓星知道葛鹰耳目甚灵,凭自己和陶元暇的本领,隐
身在旁窥他,虽不致于觉察,江明毕竟功力尚浅,没上坡前,便命绕向庙内等候。嘱咐
行迹务要隐秘,无论遇见什人,不许妄动。如不遵命,以后便永在山中,不许出外走动
了。
  江明进庙时,恰值樊秋纵人,因是生性直率,又不似黑摩勒没有管头,在外日久,
放纵已惯,倒是听话没敢招惹,樊秋的神情动作却被看明,知道这是极厉害的气功,心
想此人有何深仇,如此用功准备?看了一会,不见别的动静,师父师叔老不进庙,黑摩
勒不知在此无有?忍不住偷偷绕出庙侧,遥望前面大树下坐着一老一小,相对说笑食饮,
那小的正和自己同样打扮,好生欢喜,方想偷偷蜇近前去看个明白。陶元曜和晓星的初
意,是想樊、葛二人真非夺取宝物不可,便先礼后兵,出面强阻。及至到后,看出葛鹰
此来井非本意,又和黑摩勒成了师徒,只剩樊秋一人,足好对付,乐得省下这场仇怨。
正想樊秋不是庸手,葛鹰意虽偏袒,并非露出相助口风,黑摩勒口出狂言,看事太易。
一回首,瞥见江明在庙墙边探头,恐被葛鹰觉察,又恐有事,一面摇手示阻,忙即赶去,
行时稍快,葛鹰竟些微觉出有异,未即回顾。无巧不巧,奚、何、小妹三人先后赶到出
现。葛鹰顾此失彼,几面都被岔过,又在酒兴将发之际,略微怀疑,也就罢了。晓星深
知樊秋本领,事前既然说明,不比日里:一个胆大心灵;一个气急,只顾追人,对方又
是小孩,骤出不意,一撞便到了手。凭黑摩勒一人,此扇决盗不来,但他话出如风,无
法收转,再看陶元暇师徒已打手势,一同纵入庙内,便乘葛鹰、何异二人对谈之际,走
出树外,朝黑摩勒打个手势,命他随后赶来,也往庙内纵去。陶、江二人正在庙墙内相
候,见面说起樊秋情形。
  晓星闻言大惊,幸是自己在此,否则黑摩勒扇盗不成,小孩和前辈成名人物打赌还
不十分丢脸,人却非死必伤无疑。为想挫他锐气,使其知道天下能人甚多,便小辈中,
胜过他的也有人在;因知陶元暇不愿江明速成,教时专扎根基,各种拳法器械虽较黑摩
勒稍有逊色,气功轻功却比黑摩勒胜强一筹,加以从小生长黄山,居于险峻之地,攀援
纵跃成了习惯,端的身轻飞鸟,捷于猿猴,商量停妥,便教了江明一种做法:由江明把
黑摩勒引到樊秋窗下看个艰难,如不知进退,再用劈空掌警觉,引向前殿,这里陶元曜
乘空下去制住樊秋,江明重到前面,二次引进,盗给他看,却不真盗,让他学样,捡个
便宜,丢个大人在同样年岁的外人手里;并嘱事成不要即时与他相见,等到明午晓星数
说过后,他自再三请见之时再见。江明心地忠厚,不敢违逆尊长之命,惟恐明日相见扫
了好友面子,使他不好意思,所以百忙中抽空私告黑摩勒,说师父立等救转樊秋覆命,
不能延缓,先安个根,准备明日见时全盘托出,推在师长身上,不是自己有意卖弄,以
免有碍交情。
  谁知惺惺相惜,黑摩勒因此一来不但没有忌恨之心,反倒自愧弗如,两下声应气求,
彼此倾心,由此互相引重,成了生死患难之交。不但交情深厚有胜同胞,连言行动作都
是互相模仿,技艺切磋更无庸说,又都爱滑稽戏弄,捷于神鬼,不可端倪。日后黑衣双
侠之名威震大江南北,不深知底的人真辨不出是二是一,此是后话不提。
  姊弟二人在虞家后园竹林内聚谈了片时。小妹见天色业已大亮,便嘱江明稍候,自
己择一隐僻墙角纵身入内。兰珍因小妹彻夜未归,虽是智勇双全,武艺高强,终不放心,
几次要想追出查探,毕竟江母持重,长于料事,力说:“女儿为人决无差错,况还有晓
星、何异等人在此,他们做事都不先说,此时不归,定是遇见他们有什事故发生,必须
小妹在彼,否则小妹聪明机警,行藏极秘,终日关心老母,稍有不合连面都不会露,早
已见机抽身,怎会落在人手?舜民世家大族,你总算是一个主母,新婚不久,谁不认得?
深更半夜潜踪私行,休说遇见本家戚友无法自圆其说,便遇见本村乡民人等,也滋物议,
这冤枉怎当得起?真要遇见劲敌出什差错,小妹不行,你去也是白饶,仍以听天由命为
是。”兰珍见江母如此说法,只得罢了。
  二人谁也不肯去睡,坐待到了天明。兰珍知小妹素孝,决不在外久延,使老母家中
悬念,却不料小妹忽然得了一个有本领的亲兄弟,此后不特本门嗣继有人,井还得一个
有力的帮手,共报父仇;同时那多年梦想开铸、苦无良工善法的宝石藏珍,也有了告成
之望;再见江明天性笃厚,甚是亲热,一时得意忘形,疼爱兄弟,恐他新来人地生疏,
枯守无聊,以为天已快亮,也不忙在这片时之间,只顾姊弟二人谈话高兴出了神,却不
想出来时久,当早又是阴天,这一耽搁,累得老母和兰珍多着了好些时急。兰珍急得无
法,要和舜民去说,命人飞马与何异送信探询。江母皱着眉头,方说“无须”,小妹倏
地飞身纵入,见室中残烛未灭,老母、兰珍对坐灯侧,愁容遽敛,忽然想起自己疏忽,
累母忧急,一肚皮高兴话立时堵了回去,脱日说了句:“女儿该死!”刚要认错,一转
念,又觉为慰母心,仍以先报喜信为是,忙扑到江母怀中,改口说道:“恭喜阿娘,我
家有了后了!”小妹原是狂喜奔入,及见老母愁急之状,欢喜中添了两分悔恨,恨不能
把满腔中的话全倒出来博母欢心,转闹了个语无伦次。
  江母听她一进门先说自己该死,跟着道喜,说:“我家有后。”自家只此一女别无
亲丁,女儿又是喜容满面,不禁起了惊疑,方一沉吟。小妹见母闻言并无喜容,面色转
板,也不想想自己喜极忘形,口不择言,事情还没说出丝毫头绪,以为乃母仍不愿闻父
亲外室所生之子,这新得的爱弟怎好领来见面?念头一左,只顾愁急,寻思善处之道,
更下再往下开口。还是兰珍听她没头没脑,语多可疑,十分惊异,见母女二人不再开口,
忍不住问道:“妹妹,你那么聪明人,怎说话没点头绪?你去了这一整夜,到底有什么
喜事?室无外人,快点从头明说呀!”
  小妹闻言,猛想起所说话头不对,心里的事,母亲如何知道?不禁好笑道:“我真
该死!昨晚事情直似喜从天降,喜欢得我话都不会说了\阿娘不晓得,我昨晚遇见爹爹
生前在外面生的一个兄弟,还是乾坤八掌地行仙陶老世叔的得意门徒,年纪只比我小两
个多月,本领却比我还好,岂不是喜事么?”江母不等说完,便惊喜道:“真有这事么?
你父昔年常借访友出外,一去就是三月五月,他那几个好友,我都有数,问起来,一处
未去。存入向我密报,他在外面设有侧室,闹过两次,他始终没说真话。你父虽服梵僧
毒药,不是不能生子,也许有子在外。只是他行得太秘,连地方都不知晓,无从访起,
这些年来,想过便自拉倒,不料果有此事!你既相见,怎不领来见我?”小妹闻言,又
想起天已不早,江明尚在竹林守候,忙答:“明弟随我来了,阿娘且等一等。”随喊:
“兰姊,快去告诉大哥,叫他去至厅房等候。少时有一小孩寻找,领他进来。他没衣服,
我找我那男装去。”随说随取日里所着男装。
  刚往外走,正遇虞妻早起,听兰珍房内丫头去说,江老太大和新太太昨晚一夜未睡,
江小姐未在房内,不知何往,新大太似有发愁神气。虞妻原知小妹昨日之行,尚不算是
有头绪,一听小妹夜出未归,疑心寻贼出事,不禁大惊,恐舜民知道忧急,把丫头数说
了几句,嘱咐不许再对人说。那丫头名唤春云,原是虞妻贴身爱婢,十分聪明向上。兰
珍爱她伶俐,自己家务事又欠明晓,特意要去使用,以备遇事咨询,免有不周之处。春
云竟从上次随往杭州的女仆口中,打探出新太太是女中英侠,本领高强,羡慕已极,几
次背人苦求兰珍教她武艺。兰珍恐招声气,不认自己会武。春云偏是立志坚诚,终不死
心,及至江氏母女到来,知道小妹本领更胜兰珍,益发心动,要想求着大太,把自己拨
去服侍江母,以便伺机求学,又恐两位主母见怪不允,没奈何只得对江氏母女特献殷勤,
尽力服侍,以博欢心,为异日开口地步。所以昨晚兰珍只管假托夜谈,命仆婢们先睡,
她仍悄悄守在房外,以备夜间用茶用点,有什差遣,好显她勤谨,小妹外出未归以及江
母兰珍相对愁急,全被暗中偷看了去。小孩子性情,惟恐小妹走失,少了师父,一天明
忙去上房报信,不料却吃了一鼻子灰。
  虞妻持家有道,起身最早,刚梳洗完毕,正等舜民往书房写完两张例字回来,好去
兰珍房内看望江氏母女,同进早点,闻报立即赶来,见小妹正由房内走出,这才一块石
头落地。方欲询问昨晚是否外出,小妹已先开口,笑喊:“大嫂请房里坐,妹子到花园
取东西,有一点要紧事,办完马上就回来。如今昨晚的事已然转忧为喜,我还有事奉托,
请问兰姊好了。”说罢,不等答言,匆匆走去。虞妻觉小妹虽比兰珍美秀得多,因她平
日老是父仇母病时刻在念,忧多乐少,性情又近刚烈,言笑不苟,不似兰珍笑口常开,
妩媚柔婉,总嫌她过于冷艳,不是福相,这时见她星波明净,玉颊春生,满面喜容自然
流露,宛如初日芙蕖含露临波,容光照人,竟是相识以来初次得见,背影又是那么婀娜
轻健,游龙惊鸿之喻差堪比拟,不禁看得呆了。心想这个好妹妹生得真美,便画儿上也
挑不出这样人来,将来不知谁人有此大福娶了去呢?兰珍听小妹在唤大嫂,忙赶出来,
见虞妻正望着小妹后影出神,笑喊:“姊姊怎不进来,站在门外作什?小妹才回,江伯
母和妹子三人都未睡呢。”
  虞妻一听,春云所说果然是真,又渐引起惊疑,回顾身侧无人,悄问:“昨晚事情
怎样?”兰珍笑道:“小妹梦想不到,会无心中遇见她多年未见有本领的好兄弟,高兴
得了不得。昨晚经过,照她口气神情来看,大约很好。此刻小妹给她兄弟往后园门外去
送衣服,要由前门来见老爷,叫我告诉姊姊,请老爷到前面相候,等下人回报,把她兄
弟领来拜见江伯母,别的细情还没顾得说,忙着就往外跑。姊姊来得正好,请到房里稍
坐,便向老爷去说一声吧。”虞妻笑道:“你倒会偷懒,支使姊姊!我因听说小妹一夜
未回,急得心里乱跳,又不便喊人扶我同来,独个儿跑到这里,苍苔露滑,差点没跌一
跤!老爷现在书房写字,静等江伯母、小妹梳洗好了,派人请他来此问候,同用点心,
你不会去喊他么?你走路,听说比马还快,偏支使我这无用的人!我自陪江伯母闲话,
你自家到书房去对他说吧!”
  兰珍笑道:“好姊姊,娘姨丫头因小妹要出去,我己隔夜招呼:昨晚谈天,今日起
晏早,不喊不许进来。妹子熬了一整夜,直到这时头不梳脸不洗,像什样子,怎好出去
见人?这里到书房要由便道穿出去,一点不远,这事不能叫丫头去说,还是好姊姊辛苦
一趟吧。”虞妻笑道:“你倒会说,自己丈夫,不洗脸碍什?你头又没乱,有什样子不
好见他?书房只有一个十二岁的书童伺候,老爷爱清净,别的下人不喊又不进去,怕的
什么?我走不动,你快去吧!我这里唤人,与你们打面汤水,同时传话等开点心。等你
说完回来,梳洗完,正好老爷陪了客人进来多好!”兰珍笑道:“我不晓得书房里只一
个小书童,别的男下人不会进去。既是这样,我就去吧。”说罢,含笑自去。
  虞妻随进房内见了江母,寒暄之后,便唤下人进房服侍。春云脚大,早由别路绕回,
在后房听信,闻呼即至,并把别的婢媪唤来,虞妻一一安排。一会小妹赶回,说江明随
身带有衣服,去时已然换好,现在正往前门求见去了。说时,兰珍也自赶回。小妹这才
说起昨晚姊弟相逢经过,兰珍惊讶道:“这话果然有边。彼时我年尚幼小,不知详情,
只知他是父亲过去的兄弟,从血胞里抱来,便交给寄居我家的天姑娘喂养。那天姑娘原
有丈夫,头两年还住我家后园以内,自从带了我兄弟,便改住楼上,终年不下楼门一步,
食用东西,是都用绳篮缒上,带没两年,不知怎的忽然痛哭了几天,便上吊死了。天姑
娘有一次病得要死,由姓马的将他治好,都是有的。我还奇怪,怎有姓‘天’的人?原
来她的名字有个‘添’字。我父亲为人严厉,房子又多,我由一个乳娘、一个小丫头带
着,轻易不许到后园去。下人们都怕我父亲,谁也不敢多口,不久便遭家难,虽然不甚
清楚,就我所知,却与陶世老前辈之言诸多相合,此事料无差错了。更可喜是,那块宝
石,当义父临危之时,再三叮咛:‘此乃天材地宝,旷世奇珍,如能将它铸成宝剑,小
妹要报父仇,易如反掌。我又遭此飞灾,命在旦夕,不能为它物色异人开铸。我死之后,
可随时提醒小妹,务要随时小心,隐秘行藏,否则不但仇人知道必来加害,便被各派中
能手知道,也不肯放过,定出全力,巧取强夺。’我们为此,常时想起愁烦,既恐日久
泄露,宝落人手,又无处寻找良工,即便找到,外人也放心不下,难得遇见陶老前辈这
样朋友至交,又有这大本领,从此免却许多担心,不消两三年工夫,便有神物利器为小
妹报仇之需。我虽有弟,变成无弟,妹子却是无弟变成有弟。我两姊妹情逾骨肉,他弟
即我弟,我弟即他弟,分什么彼此?岂不是梦想不到的喜事么?”正谈说间,春云来报,
说:“老爷同江少爷来了。”兰珍笑道:“我只顾说话,脸还未洗呢。我到后房梳洗完
毕再来。”小妹一把拉住道:“兰姊,怎么出阁不几天,就有许多做作?明弟待不一会
还要走,这又不是外人,在这里梳洗不是一样?”
  说时,舜民已领江明走进。众人见江明生得那般丑怪瘦小,都觉可笑。小妹忙拉他
到江母面前,说道:“这就是阿娘。”话未说完,江明早扑地拜倒。江母行家,看出他
人虽瘦小,筋骨坚实,行动矫健,知是从小受了高明传授,功力不在小妹以下,想起去
世丈夫,不禁悲伤交集,一面伸手相扶,口喊“乖儿”,两眼眶早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泪
来。小妹知老母想起前事伤心,也自悲苦,忍泪劝慰道:“有这好一个兄弟,以后光大
门庭,继承先人之志,还难过作什么?”
  江母当着一屋的人不便深说,勉强把泪止住,先命小妹代为引见诸人,然后拉着江
明的手温言问道:“你陶老恩师、司空世叔,俱是你父亲生死患难之交。只为你父晚年
被梵僧的妖言所愚,误习邪道,他二人苦劝多日,后以绝交相挟,你父口应心违,不肯
听信,才致分离。自他二人去后,你父越发闹得不像,终于身败名裂,死在仇人之手。
以后多年,不通音信。我因你父在日,交遍天下,当世贤豪英侠,十九都有交情,死时
身边还随有些日夕相聚的朋友,都怕仇敌厉害,仅仅内中有一个姓秦的,嘴上能说,才
保得全尸回转,余人竟是坐观成败,无一出手。死后多年,平日那多好友,除何异世叔
外,竟没听说有一人为他报仇的。我还当他二人看出你父倒行逆施,事体将败,借着强
劝绝交,以便全身远害呢。今早你姊姊回来说起,才知他二人都是各具深心,不肯骤然
下手,原有许多难处。我儿能得这等高人为师,真乃莫大福气。你父武功,幼得异人传
授,独创一家,彼时你姊尚幼,生平不肯收徒,只我得了他一点真传。我因当年骤遭大
变,母女二人颠沛流离,悲愤冤苦,曾于一夜之间将头发急成半白,因此得了心痛之疾。
又在棺中诈死闷卧,受了湿气,百病丛生,时发时愈。幸蒙你虞家兄嫂仗义周济,买来
贵药,得以全活,如今又令寄居此间,视若一“家,百般优礼厚待,处境舒适,用不着
再和从先一样江边打鱼,冲冒风涛,也许还能多活几年。你恩师知我底细,他命你以后
从师省母,往来于黄山、永康两地,必是想我传授你父心法,助你进益。见时可对他说,
盛意我极心感,所说的话无不遵办。只我尚想见他和晓星一面,客居不便延宾,他也未
必肯来这里。可请定一地点,今晚我母女自去寻他好了。”舜民最仰慕这类英侠隐逸之
士,闻言忙插口道:“陶老前辈世外高人,平日要想见他,自是极难,且喜伯母在此,
司空老先生也正下榻家兄后园,地甚清静。如因舍间驾临不便,何妨约他同往家兄那里,
到时随请伯母同往相晤,使小侄乘此机缘拜识一番,领点教益,岂不是好?”
  
  江母心料陶元暇,不比晓星与尧民是生死患难之交,未必肯来,但不好意思拒绝舜
民盛意,便对江明道:“这样也好,你向师父致意,说虞氏昆仲人极正直风雅,乐善好
义,对他甚是仰望,亟欲一晤。后园幽静,并无外人,晓星住已多日,如能在彼相见最
好。主人情意殷殷,休要辜负。你师在此不会久停,你也急于覆命,吃完早点,可速前
去寻他。等规定了见面地点,看是如何,再作打算。”舜民夫妻三人同声说道:“明弟
新来,与伯母、小妹骨肉相逢,话还没说几句,怎便叫走?”江母道:“小孩此来,哪
能便放他走?自然要多聚些日。不过此时他师父定还有好些话要吩咐,以后往来两地,
相聚日长,还是把正事办完再聚为是。”虞妻道:“那么至少也让江弟多坐一会,吃完
早饭再去吧?”小妹道:“舍弟此后不免常时厚扰,也不在此一时。陶世叔行期甚速,
再说家母和兰姊都没有睡,与其熬着精神相聚,还不如任他先走。等我们吃完早点补上
一觉,明弟也快回来了。”舜民夫妻只得罢了。
  江明虽然心喜骨肉重逢,又得了小妹这样英侠贤孝姊姊,一面仍悬念着与黑摩勒相
见,又因师父昨晚虽有两地往来之言,并未说明可以在此暂住,惟恐带回山去不知何时
方能再来。正在忧疑不定,闻言知道师父叫走,母姊也不放行,甚是高兴,已不得早些
回去见师覆命之后,好去寻找黑摩勒会面,当即垂手应诺。
  舜民又和他谈了一阵黄山风景,兰珍也梳洗完毕,下人端上早点。江明自幼生长黄
山,日以黄精野菜、山果粗粮为食,后随师父下山,吃了些寻常食物已觉美味,几曾见
过这样精美点心?再加熬夜之后腹内空虚,吃得非常踊跃。小妹心疼爱弟,知道富贵人
家吃东西细致,一天点心有好几道,数量却不甚多,见他吃得香甜,连照例多做的两份
都快吃完,忙把自己一碗莲心汤和一碟烫面饺移将过去,笑道:“明弟想必饿了,我这
里还有一份,才吃了一点莲心,今早格外高兴,反吃不下了,一总照顾你吧。如还不够,
还有稀饭呢。只是大哥和你情如骨肉,想吃就要,无庸客气,以后如有外客在座,却要
放斯文些呀!”
  虞妻早已想到江氏母女和兰珍食量较大,从昨日起,便命厨子一切多加预备,以防
客人喜吃,随时好添。适才听说江明一会就走,除点心吩咐多做外,暗中又命春云告知
厨司加做了一样汤面,还未送到。见小妹推食与弟,忙拦道:“小妹你吃你的,还有好
些汤面呢。”小妹道:“那我吃面好了。明弟吃完要走,让他先吃吧。”兰珍抿口笑道:
“就这点,他也不够呀!这烫面饺做得特别好、你和明弟分着吃吧。”江明嘻着一张丑
嘴,笑道:“姊姊,这烫面饺真好极了!只是小些,再大一点就好了。这甜汤也好吃。
我等吃面,你先吃吧。”
  小妹捡起一个,入口一尝,果然鲜腴细嫩,味美非常,便问:“是什馅子,这样好
吃?”虞妻道:“其实这是寻常点心,不过猪肉、笋丁、香章、虾仁泥四样和成,厨子
拌和得法罢了。那汤面倒还不错,适才叫厨子再添一样。他说汤已隔夜吊好,只有这个
快些。做面以前,先用鸡鸭隔锅吊汤,撇去浮油,再用顶上口蘑和瘦金腿腰峰布包吊浸
在内,文火煨上些时,将渣弃去备用,借那火腿卤味,不用点盐。那面也与外间不一样,
用鸡蛋清和,不加滴水,褂得极薄,切成分许宽、四寸长条,先放滚水内煮个半生,再
放原汤煮熟,好使汤味浸入面里,汤仍是清的。吃时另备四个小碟,看是一碗清汤面,
厨子却要费不少事。我夫妻并非省钱,因要糟蹋不少东西,如是待客也还可说,一个点
心,何苦暴珍天物?轻易不叫他们做,本为伯母备中点用的,如吃得好,反正这次汤吊
得多,再做只消和面,午后点心仍吃这个好了。”说时,春云已用朱红漆托盘端进四个
凉碟,放在八仙桌上,撤出残点,换过碗筷。另有小大姐端进来一大鼓子汤面,放在当
中。虞妻、兰珍分别忙用空碗代江氏母子将面挑好。小妹见那冷盘一是凉拌新笋,一是
自制油菌,一是自制瓜松,一是白淡油鸡脯。雪白细瓷鼓子里,盛着淡紫色的清汤,面
是又白又细,一根是一根,松松的淹在汤里,还没到嘴,便闻着一股子口蘑火腿交和的
香味,全没有一点油腻,到口却是滑爽香腴,味美无比。正向江母夸好,江明已然一碗
下肚,还吃了不少的菜。虞妻、兰珍均都抢着给他挑面、舀汤。小妹微笑道:“明弟,
这面真好吃吧!莫说你初次出山,连我还是头一回吃到这样好东西呢。”江明嘻着丑嘴
笑道:“大哥大嫂这里真好!将来我只要能常做这些东西,与娘和姊姊同吃,就好了。
不过地方须在山里,好与师父一起,那地方也比这里好些。”江母叹道:“听说仇人占
了我家,一切都和你父在日一样。只要你姊弟报得父仇,夺回家业,当年厨子想还尚在,
只没大哥这里讲究罢了。要说芙蓉坪故居,地虽没黄山大,那里风物还不亚于天都、始
信之胜呢。”
  江明先就盘问小妹仇人姓名和本身真姓、亲父是谁与旧日家乡何在,小妹只是缄口
不言,一听提起芙蓉坪,立即想起在天门岛时,好似听师父和三老也曾说过,立时勾起
报仇心事,忙即追问:“阿娘,芙蓉坪现在何处?”小妹看了江母一眼,江母自知失言,
便叹道:“这事早晚必对你说,不过还不到时候,对你说了,无益有害。以后你往来两
地,只可说作姓江,乃萧隐君门下新收弟子,别话休说!如不听我言,便不孝了。”
  江明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娘不肯说,姊姊不肯明说,师父更连问都不许。
一个人生在世上,连自己的真姓和父母的名字都不知道,有什意思?真急死人!到底何
年何月才对我说实话呢?”江母见他放碗不吃,满脸俱是愤悲激烈之容,便慰解他道:
“听说我儿在山中也常读书,如何还这等暴性?可知子肯逃吴乞食,终于覆楚;勾践卧
薪尝胆,遂致治吴么?此时正是你两姊弟忍辱负重,增益其所不能,以待将来一举复仇
之际,如若不问轻重,徒仗血气之勇贸然行事,凭你二人此时本领,决非仇人对手。倘
有失闪,不特仇报不成、饮恨终古,我家只此一线,也由此前斩,娘老无所依还提不到,
岂非大不孝么?”江明道:“我也不说就去寻找仇人,不过藏在心里知道,又不泄露于
外,怎么说不得呢?”江母故意作色道:“我儿读书,应知明理,怎不听娘话呢?此时
不寻仇人,间他何用?如寻仇人,无异送死。年轻人血气方刚,口头不稳,稍泄机密,
便成大错,哪能说呢?我儿想知此事,只等你恩师将宝石取去铸成兵刃,有了克敌制胜
之具,便娘不说,你师父也会对你说的。这面还有不少,大哥大嫂这里无庸客气,尽量
吃饱快走。早去早回,赶来吃夜饭吧。如有闲空,也补上一觉,虽说年轻人不怕熬,终
是睡足的好。”
  江明想起父仇,心中悲愤已极,哪里还能多咽?恐被众人看破,便把剩的半碗两口
吃完,站起说道:“我已吃饱,谢谢大哥大嫂,叫人领我出去,我要走了。”舜民见他
天真豪爽,又是高人弟子,甚是敬爱,知是即回,不再强留,便说道:“我送明弟去吧。
我已招呼门上,再来时径人后园、无庸等下人们通报了。见着令师和令师叔,务必代为
致意。老伯母和令姊们还要歇息。我寻家兄托他再向令师叔代向令师致意,想必不致见
拒吧?”说罢,江明便向江母、众人辞别,由舜民送了出去。江明去后,舜民自去寻找
尧民代约晓星、陶、何三人一聚不提。
  江明走后,虞妻、兰珍便请江氏母女安歇。小妹道:“我少时还要往白雁峰何世叔
家去呢。”兰珍道:“我听义父说过,那七指神偷脾气古怪,不是什么好相与,小妹此
时已有陶和司空两位老前辈相助,这等人不与他打交道也好。”小妹笑道:“这倒说得
好,一旦做了官家大太,连江湖上过节都全忘了。休说何世叔一番好心,此行必有用意,
便是外人,我们答应了他,怎好不去呢?个把夜不睡算得什么?”虞妻道:“那么你要
去也等吃了午饭,此时不过辰刻,稍睡一会也有时候,饭后再走正好。”小妹道:“何
世叔要叫妹子做菜请客,晚去如何来得及?”江母道:“闻说何世叔家厄甚是精美,这
只是一种假门头,去到那里,他给你备好,不过叫你应个名儿,当真要你亲手下厨房去
做么?大哥再三留你饭后走,也无妨呢。”小妹道:“我昨日来去匆匆,连世婶都未请
见,今日再去得忙,成什礼数?况且何世叔昨晚和我细说,想必还有一番嘱咐,早去的
好。娘和兰姊先睡吧!昨日的马不知何家送还这里没有?我仍男装去,大嫂派人去间一
声。如未送来,再借一匹快马有么?”
  虞妻应诺,正要唤人往尧民家中去问,春云入报说:“大老爷接了白雁峰何家来信,
说司空老爷也在那里,并送还一匹马,说请这里江大少爷速骑此马前往,门上因见老爷
刚把江少爷送走,正回报他,恰巧老爷出门撞见,说江少爷少时还回来,也许要用此马,
嘱咐牵往后园门外,系在树上等候。老爷本要回来自说,走到穿堂,遇见春云,叫与大
小姐说一声。”小妹闻言喜道:“司空世叔既知此事,必关重要无疑。来信明是催我速
往,决非明弟,所以说江大少爷,否则明弟要什马骑?事不宜迟,就此去吧。”虞妻便
请江母和兰珍安歇,自送小妹换了男装,遣走园丁,亲带春云送出,叮嘱早回,看小妹
上马,经过竹林,自回料理家务去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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