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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蜀山剑侠后传》
第十三回
阳九肆凶威 无穷大气藏坤极
机先消浩劫 一点精光耀碧辰
  前文说到李英琼因见万珍等男女同门每日赏花游乐,忘了危机当前,心中愁急,分
化元神,暗在依还岭上守候。正值当天大雷雨,偶闻后山雷声有异,赶往查看,发现一
个困在洞中的老人为一女魔所制,女魔后欲冲破天雷火网逃走,残魂又被神雕擒住,合
力将其消灭。老人感激英琼解救之恩,赠一绢包,紫光隐隐,上横两根长指甲。因前山
火无害传声告急,料有变故,不及细看,忙即赶去。刚到,便见火无害、钱莱、石完三
人押了两个秃头矮子,说是来人先用五雷天方錾攻山,为三人所败,已快逃走,幸遇石
慧路过,用灵蛛丝将其擒住,请英琼用新得法宝拷问。英琼听出火无害假借忍大师之言
恐吓来人,似有深意。又见万珍等同门纷纷赶到,恐这两人有什来历,正想设法化解,
忽听宝城山上有一少女接口遥呼:“快将我两个哥哥放走,从此不再相扰,否则必将依
还岭震成灰烟。”万珍、李文衍、秦寒萼三人闻言大怒,也未告知英琼,首先飞身赶去。
余人也纷纷追往。只申若兰、向芳淑等三数人未走。
  英琼方想强敌眼看到来,众人怎如此大意?忽见庄易匆匆飞来,见面也不说话,把
手一扬,现出几个字迹。英琼一见大惊,知道事机紧急,癞姑还未得信,所擒两人关系
重大,如不将那同来少女擒住,便是祸事。但那少女法力比两矮子更高,身旁带有一件
极奇怪的法宝,无论相隔多远,一经施为,立将自有宙极以来地心所藏千万年蕴蓄太阴
罡煞之气引动,发生强烈地震,震源所及,远达数千里外。能由对方心念所动,无论相
隔数千里外,使其发生威力。彼时火山爆发,黑水高涌如山,地心阴煞之气随同毒火上
喷,震区所在方圆数千里之内均成死域,生物全灭,恶毒异常。依还岭、幻波池虽有五
行仙遁诸般禁制,附近群山必遭毁灭,不知要害多少生灵。最厉害的是,对方发难之后,
那股不可思议的真力,便藏伏地心待机而动,防不胜防,稍微疏忽,立被侵入。少女得
有师门专长,飞遁神速,捷如雷电,万珍、寒萼等人决擒她不住。一个不巧,被她溜走,
或是为救两兄,情急拼命,妄将此宝发动,便难挽救。必须自己亲身前往,方可有望。
自己虽能分化元神,毕竟还是不可大意。忙朝庄易把手一挥,暗用传声,令告林寒,说
此时时机紧追,癞师姊坐镇中宫,不能离开,请代用传声告知,以免延误。随命火无害、
石完,同了申若兰等数人防守当地,由钱莱押了两个矮子,去往幻波池内待命。说罢,
立运玄功,电驰追去。暂且不提。
  英琼自从近日炼成第二元神之后,法力更高,元神在外行动应敌,动念即知,与本
身同具神通,其应如响。本身坐镇水宫要地,依还岭上动静本全知悉。一会,钱莱用太
乙青灵销,化为一幢青色冷光,把所擒矮子押到。英琼因得庄易暗中警告,已略知对方
来历、用意。先将水宫禁制倒转,以防万一制她不住,反而泄漏机密。一面命竺氏三小
姊弟防守灵泉水池,如有警兆灵迹出现,不可妄动,速急禀报。暗命钱莱把人押往前面
静室之内,自在暗中布置停当,再行出去劝其降顺。忽接癞姑传声,告以机宜,才知癞
姑早已得信,比林、庄二人所知更详。同时得知少女也被众人围困,快要擒住,只要不
被其逃走,化身在外应付得宜,不特无害,以后还可得到好些帮助。心中一定,立往前
面走去。
  那两矮子原是受人蛊惑而来,万没想到对方会有这高法力。被擒以后,情知上当,
无如自己师父得道千年,便本身也有多年威望,法力甚高,一旦败于几个无名后辈之手,
心实不甘。来时原仗独门仙法,尤其那片护身神光,具有极强威力妙用,多厉害的法宝、
飞剑均伤不了自己。对方如是五金之宝,时候一久,还要被其炼化。不料敌人那灰白色
的光丝看去极细,不知怎的,绑得那么紧,稍一挣扎,便被深嵌入骨,疼痛非常,不敢
强抗。暗忖:“同来三人,妹子本领最大,还未入网。看敌人口气虽凶,似在故意恐吓。
身非邪教,对方均是正教中人,也许不致下什毒手。不过不能自行脱身,人是丢定。虽
然还有一线希望,但拿不准敌人是否会将身上所绑蛛丝收去。”心正惊疑,忽听妹子向
敌警告,再不放人,便要震毁全山。知道妹子从小离家,得有震岳神君夫妇真传,法力
比自己高得多,又身怀震宫至宝,性更刚烈,万一为救自己铤而走险,闯下空前大祸,
如何是好?此次与敌为难,本就一时和人赌气,背师行事,再要为此引出巨灾浩劫,如
何能容?妹子胆大任性,说到必做。忙用传声,暗中拦阻,令勿轻举妄动,等自己真个
危机紧急,无法逃遁之时,再与一拼,也来得及。一面却打着逃遁主意。为了多年盛名,
受此挫败,恼羞成怒,明知受人之愚,心仍怀恨。本想借此深入幻波池查探对方虚实,
脱身之后,再作复仇之计。及见英琼说完飞走,自己只由一个未成年的幼童押往幻波池
中听审,觉着对方骄敌,欺人太甚。正想身虽被擒,法力尚在,这等无知鼠辈,也敢耀
武扬威,少时只要看出能够脱身,叫你知我厉害。心念才动,人已随同飞降。见那幻波
池仙府深藏地底,五座洞门环拥如城,洞门高大,质如金玉,共分五方五色,霞影辉煌,
气象万千。洞门本全紧闭,刚一到达,也未见钱莱有什动作,北面一洞,忽然自行开放。
等人飞进,光华一闪,回顾身后,门户已隐,一片灰蒙蒙的景色,更无其他迹象。再看
前面,只是一条甬道,上下弯环,其长无际,光烟变灭,隐现无常。随同所过之处,消
失无踪,依旧一片淡灰色的光影。隐闻风涛之声,起自壁间,到处水光闪动,哪还分变
得出门户的方向,不禁大惊。暗忖:“久闻幻波池五行仙遁神妙无穷,今日一见,果是
厉害。”来时满拟兄妹三人各有独门异宝、仙法,一举便可成功,得胜之后,再寻妖妇
理论。谁知为首敌人只一少女,法力之高,迥出意料,五行仙遁又有如此威力,自己修
炼多年,对方还未发挥全力,便连门户方位都看不出。与之为敌,焉有幸理。照此情势,
即便妹子妄自发难,至多不过是将近山生灵毁灭,并不能伤害敌人分毫。不由气馁心寒
起来。
  正觉报仇无望,幻波池五行仙遁比起预料和平日所闻厉害得多,眼前倏地一花,那
押送自己的幼童钱莱忽然不知去向。甬道也已不见,身外全是灰色云光布满,暗沉沉的,
一眼望不到底。耳听水声如潮,暗云中似有几幢白影闪动。定睛一看,乃是几根灰白色
的光柱,矗立雾海之中,急转而来。还未近身,晃眼之间,前后左右均是这类大小光柱
布满,星飞电漩,急转不止,几次似要撞在一起,均于千钧一发之间,自各闪开。海啸
之声,越转洪厉,震耳欲聋。光柱也越来越多,更有酒杯大小一团团的灰白光华明灭飞
舞。二人本是行家,看出身落水宫重地,敌人已将癸水禁制发动,这些光柱、光球只一
互相冲撞,立发出不可思议威力。先想身落敌手,虽有法力,全身绑紧,无法脱身,动
手只有徒劳,还许受伤。继一想:“仇敌欺人太甚,主持人还未见面,便想打死老虎,
发动埋伏示威。反正话未问明以前,对头不致加害,何不施展法力,试探癸水禁制,有
多厉害?”念头一转,心胆大壮。各把左臂一摇,立有一股青气由身后竹筒中飞出,朝
前射去。
  英琼受了癞姑指教,故意给二人尝点味道,使知自己不是好惹,然后出面开导,免
其气壮心粗,乘隙图逃,把事闹僵,难于化解,日后又伏隐患。那地方看去一片雾海,
无边无岸,单那粗约合抱的癸水神雷便数不清有多少。实则只是北洞水宫前面的一间静
室,共只十来丈方圆。二人身在伏中,如何看出?果然心中不愤,意欲一试。那股青气
刚由身后飞出,与那千百根水柱才一接触,癸水威力立时发动。本来那些水柱虽在凌空
急转,并不上身。一经引发,先是叭的一声大震,眼前一片银霞闪过,随同青气射处,
那千百根水柱倏地暴长,相对急转,挤作一堆,由此互相摩擦起来。晃眼越挤越紧,当
头几根首先爆炸,发出亿万银星,飞射如雨。前半青气,立被击散,身旁便有一股奇大
无比的压力四面涌来。二人看出青气冲射之力越猛,癸水威力反应也更加强,知道不妙,
忙即收势。猛然一片雷鸣过处,眼前一亮,万千水柱同时隐去,当地又变成了一片银色
光海。身外全被压紧,逼得连气都透不转。银光影里,又有万把金刀和无数银色光箭,
暴雨一般四外打到。隐闻烈火狂风之声,轰轰怒呜,由远而近。那金刀银光刚一出现,
刀箭头上已射出万点火星。知道敌人五行合运,正反相生,已全发难,只等五遁全数变
化出现,一同合围,发生威力,多高法力也禁不住。自己虽有宝光护身,尚未受伤,全
身已被那强大压力逼紧,不能转动分毫。那万千金刀箭雨打到身前,虽被防身宝光挡住,
那冲射之力已越来越猛,不以全力防御,必被冲破。宝光一散,休想活命。如以全力相
抗,必又生出别的变化,少时五遁夹攻,更无幸理。
  耳听狂风烈火之声,已快涌到身前,上下四外的金刀光箭已快转成红色。心正发慌,
忽听对面有一少女喝道:“你既奉送人来此,见我有事,便应等候,如何擅自离开,又
将癸水禁制发动?以致来人轻易出手,生出反应。这两人并非左道妖邪,必是受人之愚
而来,如晚发现一步,岂不误伤了么?”声才入耳,面前忽现五色奇光。先是一片火云
拥着大股烈焰一闪而过,跟着又是百丈青霞拥着无数巨木光影跟踪出现,精光万道,耀
眼难睁。晃眼之间,万丈黄沙,千寻恶浪,一齐相继在五色遁光之下电掣而过,全洞风
雷之声宛如海啸山崩,天鼓怒鸣,隆隆响过,由近而远,往四边散去,半晌方息。雷声
还未停止,眼前一花,已换了一个境界。对面站着一个白衣少女,正是方才依还岭上向
众发令,往宝城山追敌的少女,身旁站着押送自己的幼童,正在发话。听那口气,分明
原在洞内,不曾出外,但那声音笑貌和照人的容光,与前见少女一般无二。暗忖:“我
二人到此并无多时,妹子法力甚高;飞遁尤为神速,敌人如将其擒住,必已在此,自己
也必得有警兆,何况决无如此容易,怎这前后所遇竟如一人?闻说小寒山二女是孪生姊
妹,相貌言动,无不相同,法力甚高。这两姊妹虽与敌人交好,远在小寒山,即便赶来
相助,也不应以主人自居。这等口气,如照妖妇所说,此女便是李英琼。此女总共修炼
没有多年,又不应有这么高的法力。”
  心方惊奇,少女朝二人看了一眼,笑道:“我知二位道友实是受人之愚,无故兴戎,
事出误会。难怪几个后辈门人无礼,幸恕无知冒犯,请坐一谈如何?”随唤钱莱:“速
将二位道友身上灵蛛丝收去。”钱莱方答:“此是石慧所发,人已他往。”英琼笑说:
“此是干道友的法宝,最有感应,我代收去,也是一样。”二人此时已试出缠身光丝十
分神奇,无法解破。先见五遁威力,本来胆怯,难测吉凶,一听对方口风不恶,虽然丢
人,只要主人不等问话便先解绑,比较也好得多。心方喜愧,觉着有了转机,免得妹子
和敌人各走极端,无法收拾。忽听钱莱说宝主人已然远去,即便主人将己放走,这等狼
狈,如何回山?同时又听地底震动之声远远传来,虽然相隔颇远,但已听出妹子在用法
宝发难。当此紧要关头,如能急速脱身,还可赶往制止,否则既闯大祸,对方也必为此
翻脸,凶多吉少。
  正在心惊愁急,猛觉身上一轻,复了原状。对方连手都未抬,那紧绑身上的灰白光
丝,竟然不见。想起前情,好生惭愧。方想警告主人,说地震已然发动,请速放自己走,
赶往挽救,还来得及。英琼已先笑说:“二位道友请坐叙谈,免得令妹到此,还当彼此
敌对,又生疑忌。”二人本非邪恶一流,见对方如此大量,连姓名来历也未问,便以客
礼相待,全出意料,越生感愧。遥闻地震之声,虽似在宝城山一带响动,为禁法所阻,
早晚仍要发生巨变,造孽树敌;日后回山,还无法交代。越想越觉可虑,忙接口道:
“愚兄弟原受妖妇怂恿而来,此时事在紧急,无暇多言。如蒙相谅,请先放我二人出去,
等把舍妹止住,再同来此领教如何?”英琼笑答:“无须。我知令妹持有师门至宝,能
于片刻之间混沌宇宙,使方圆数千里内陆沉,化为火海,洪水暴发,引出空前巨灾。本
想由我赶去,好言商量,请来此间一叙。不料一班同门姊妹因觉来人无故欺凌,心中不
愤,又因本山禁制重重,不畏敌人侵害,以致言语失和,争斗起来。令妹众寡不敌,妄
出至宝,欲将幻波池震成粉碎。总算下手时节心有顾忌,又想借此挟制,预留退步,未
施全力,尚可挽救。我因东海双凶少时便要来犯,淫恶狠毒,直无人理。我们人少,惟
恐防范不周,被其乘隙暗算,连令妹也为所伤。又恐彼此误会,那九六宙灵梭就此糟掉,
也大可惜。迫不得已,便用诱敌之计,激怒令妹,引使穷追,暗下毒手,特将禁网撤开,
在地底放出一条通路,引她到此。不多一会,便可相见了。不过令妹性情刚烈,我们又
当多事之秋,敌人转眼即至,无暇长谈,还望贤昆仲婉劝几句才好。”
  说时,那地震之声忽然由远而近,由地底响将过来。二人深知此宝威力,本来幻波
池仗着五行仙遁层层禁制,还可自守,这一放进,一旦爆发,决难收拾。何况妹子怒火
头上,向无顾忌,做了再说。主人法力既高,为人又好,曲在自己,如何怪人?忙用传
声疾呼,想拦阻乃妹不令发难,并说已与主人化敌为友,千万不可冒失。谁知语声被禁
法隔断,并无回答。因是初见,惟恐主人生疑,不便坚执要走。耳听地底震声越来越近,
似已横穿依还岭,到了幻波池外。妹子性傲,不肯服人,果如主人之言,必有顾忌,或
是想要借此挟制,不肯下那毒手,但那九六宙灵梭向不虚发,即使留有退步,也必有点
损害,幻波池仙府必有震毁之处,少时相见,岂不难堪?宾主尚未通名,也许只知自己
来历,还不知道此宝厉害,同声急道:“此是震岳至宝宙灵神梭,威力甚大,舍妹已然
发难。仙府禁制重重,本可无害,不应将其放进,稍一疏忽,难免毁损仙景。方才连用
传声,未听回应,想被禁法隔断。事在紧急,望道友速将禁制稍撤,容我二人告知舍妹,
设法阻止。或是另用法宝将其抵销,以免变生不测,毁了仙府灵景。”英琼笑答:“地
震之声尚未听出,道友传声本无阻隔,只因此间地底有圣姑仙法禁制,余姊妹又按圣姑
传授加以运用,阻隔甚多。方才和令妹对敌,发现群邪已由海外起身,不久即至,危机
瞬息,不及告知中宫主持同门师姊。令妹又是双管齐下,泄愤之外,还想把二位道友乘
机救走。一面施展法宝穿地而入,一面本人也紧随在后,打算寻见二位道友之后,再将
此宝直穿地底,去将地心阴煞之气与那千万年来隐藏的无量真力引发,把幻波池震成粉
碎,本来留有退步,入地只有二百余丈,便为禁法所迷,匆促之间,不曾看破,上来以
横为直,所有通路大只丈许,此外坚如精钢,无法旁窜。如照此地计算,相隔地面才数
十丈,为防令妹生疑,随意冲突,近洞一带禁制重重,万一误蹈危机,表面任其向前猛
攻,暗中由我用佛门定珠隐去宝光,亲身护送,事情已有准备,也许还要转怒为喜,从
此成为朋友呢。”二人不便再说,只得听之。
  英琼方才因见所擒二人并非左道妖邪一流,护身青光尤为初见,想起下山前后各位
师长和父亲的教训,恩师妙一夫人更是再三叮咛说:“本门不久发扬光大,你将来关系
本派兴衰,只是杀气太重,固然劫运使然,对敌仍须力持宽大,与人为善,免生许多枝
节,转变祥和。况你夙根深厚,学道年浅。自来任重道远,名高多忌,左道邪魔固放你
不过,便是一班海内外得道多年的散仙,也难免不受门人同道蛊惑,与你为难。此后在
外行道,务要处处留神,不是真个极恶穷凶,只要能悔祸归正,不妨加以宽容。海内外
得道多年,隐迹潜修的散仙甚多,此中虽有好些出身旁门,但都经过一两次大劫,深知
利害,各自隐迹仙山,不再出来多事。上次峨眉开府,本想借着观礼全数请来,后经与
各位至交同道商议,为了好些疑难,又值许多强敌阴谋暗算的紧要关头,除本来相识曾
下请柬而外,余均听其自便。内有好些人,你们连姓名均未听说过。万一无心相遇,对
方如非左道邪魔,无论是何来意,均不可伤害。能够问明来历,化敌为友最好;否则,
只可设法惊走,使其知难而退,不可与以难堪。”自从入居幻波池以来,想起师门厚恩
和慈父的期望,时刻都在警惕。无如天性疾恶,到时仍难免于气盛。直到兀南公来犯,
将紫虚神焰兜率火炼成化身以后,方始心平气和了许多。回忆以前与妖邪对敌经过,虽
未妄杀一个,毕竟难免操切。幸而所遇多是十恶不赦之徒,否则必和凌云凤一样惹出许
多麻烦,终日东奔西走,妨碍修为,还受师门责罚,岂不冤枉?本来打定主意,从此对
敌决不冒失,随意便下杀手,近日仙缘遇合,蒙圣姑深恩,以昔年所留的元灵与己相合,
又炼成第二元神和身外化身,越发心境空灵,功夫大进。寻常修道人,费上数百年苦功,
受尽艰难危害,也未必有此境界。自己入门才得几时,逢此旷世仙缘,好容易才有今日。
如不小心谨慎,兢兢业业,不特以后树敌越多,前路更加艰危,便一班先进同月,也必
认为是仗师门钟爱,得天独厚,狂妄骄傲,生出反感。岂非自误?
  近日万珍、秦寒萼等男女同门,由申若兰赏花盛会一起头,终日饮宴欢乐,全不以
大敌当前为虑,除林寒、庄易带了廉红药、徐祥鹅、木鸡、林秋水等在东岭西小峰调养,
并照各位老前辈指点布下仙阵,准备接应未来受伤同门,仅为万、申二人情不可却,分
头来过一次便未再来而外,下余诸人中,女仙俞峦、黎女云九姑此来本是另有用意,上
次敌人大败之后,只在幻波池火宫静室之内修炼,偶然被人请去,也只敷衍。张瑶青去
而复转,昨日才到。李健等韩玄伤愈之后,便同飞走,行时说是奉有极乐真人之命,准
在双凶来时,一同赶到。这次群邪来犯,强敌甚多,幻波池人数本来不够,连走带养伤
又去了几个,即便到时能够赶来出场,也恐难于应付。何况易静被困魔宫,吉凶难测。
金蝉、朱文、余英男三个最有力的再一走开,越发空虚。只方英、元皓二人还能听劝,
下余不是天真稚气未退,便像万、秦二人那样骄敌大意,以为兀南公、庞化成那么厉害
的强敌尚能战胜,何况别人。癞姑平日随和,不似易静神情庄严,说出话来,人不敢违。
除和自己暗中商议,合力应变,从不正言向众规诫。自己一向心直计快,如照以前,早
和众人争论。别人管不住,若兰交情最厚,早已强行禁止。也因近来心情越发温和,对
于同门格外谦退,婉劝两次不听,恐生反应,只得运用第二元神把一人分成两个,和癞
姑、方、元四人,连同火无害等几个得力晓事的门人,随时留心,加紧戒备。
  前半夜大风雷雨,忽有警兆,心中疑虑,连忙赶去。及至擒到敌人,看出身无邪气,
暗运慧光一照,也无感应,便料必有来历,已把敌意减去。正想回洞查问,又得庄易、
癞姑相继警告,知道对方来头太大,内一少女人甚强傲,好些难处,所用震宫至宝宙灵
神梭更是难制,对方一经施为,便要发生一次地震,崩山坏岳,伤害生灵,决所不免。
即便双方言和,敌人也知此事造孽太大,临机悔祸,也只能将那一经引发,便须宣泄的
地火阴煞之气与那无量真力,引往大漠穷边无人之区再行爆发。灾劫虽要减少十之八九,
但这类阴煞之气比起寻常烈火强十万倍,更具奇毒。平日隐藏地底,最近之处离地也有
三千八百余丈。本来宙极中心,整个地壳之内,宛如一个奇热无比的洪炉,自有天地以
来,终年在内轰轰燃烧,永无休止。偶然激射一股余火,便发生极猛烈的大震。寻常地
震,林谷变迁,便由于此。随着火焰所过之处,下面地质起了变动。那火焰来自中心火
团,受了天空日月星辰吸力反应,生了一种微妙感应,火力一不平均,立时冲动,向外
激射。每一分化,便是一大股,其力至猛,一窜就是千百里。等到地底被它攻破一个大
洞,上面地层连同江湖河海,也因此生出变迁。那中心火团外面笼有一层元磁真气,威
力之大,不可思议,虽是气体,坚逾百丈精钢。除却内里真火鼓荡,自行爆炸,偶然射
出一股这类火焰而外,休说人力,便是多大威力的法宝、飞剑,也难攻破。这类火焰射
出以后,一离本体,便被那股真磁之气隔断,不能回去。由此停在当地,深藏地底,历
时千万年,逐渐冷却。如离地面稍近,或是停处地质太软,遇见天时变化,再受空中日
月星辰吸力感应,便在里面顺势游动。年时一久,地层被其势力熔化,便朝前窜。偶然
遇到空隙或是所受感应之力大强,立即发生地震。再要两火相遇,或是上面有什孔窍,
便形成火山爆发。未发以前,只是一股极浓烈的黑气,虽无地肺两端所藏太火毒焰那等
厉害,威力却是相同。这类地火阴煞之气,本在地层深处缓缓游动,因距地面太深,虽
有感应发生爆炸,震势也轻微,地面上人民不易警觉。日久年深,也就渐渐减退,必须
遇到现成火口,才行喷发,威力要小得多。本就是个祸胎,顺其自然之性发生灾害,已
具极大威力,再用法宝由地层深处将其引发,灾劫之大可想而知。这样一个无意点燃的
地雷,要将它由三数千丈地底引往万千里外沙漠无人之区,觅地发泄,岂是容易!稍一
疏忽,一个制压不住,或是遇上阻力,当时裂地而出。上面如是人烟稠密之区,方圆数
千里内全都成为死域,天时立生变化,奇热酷寒,洪水瘟疫,相继发生,为害之烈何堪
设想。如在平日,还可联合几个有力同门,施展全力,随同戒备,偏生大敌当前,万难
分身,岂非是个难题!
  英琼本已打定主意,万一对方不听良言,哪怕吃一点亏,向其服低,也要委曲求全,
免此浩劫。谁知机缘凑巧,追敌之际,因老人所赠绢包先前不知何用,本由化身带走,
无意观看。到了途中,忽然想起老人对于今日之事似已前知,心中一动,忙即取看。正
赶方英、元皓由幻波池施展仙法,消完岭上积水追来。英琼恰将绢包打开,看完圣姑所
留柬帖,得知底细,不由喜出望外,忙即依言行事,转请元皓代将包中法宝和两枚指甲
送回。英琼本身已早得知,当时变计,与化身分头下手,静待来人由地底赶来相见,并
暗中留神查听。见矮子也似孪生弟兄,因为自己不听他话,坐在那里,满面均是忧疑之
容。又因不知仙府禁制神妙,法力多高的传声问答全能听出,弟兄二人正在相对埋怨。
大意是说:日前去往震灵宫探望妹子,本来约定先住天乾山访看两个同道,忽因一事,
改来中土,致与许飞娘等男女妖人相遇,谈起峨眉门下三英、七矮如何凶横可恶,目中
无人。因而想到上次峨眉开府,兄妹三人想往观礼,因未接到请柬,不愿冒昧登门。后
来得知邻岛几位散仙均被请去,自己连师长均没有份,固然双方师父隐修多年,震岳神
君夫妇照例不离本岛,对方怎连一个空人情都没有?再听过去的人说起开府时盛况,端
的千年难遇,已经妒羡,想起有气;加上几个相识的女友均是女仙于蜗门下,又在峨眉
吃了人亏,越发怀愤;再被许飞娘等连蛊惑带激将,于是勾动怒火,和妖妇打赌,一同
赶来,丢此大人。最难受的是,先当对方后起之辈,来时还觉胜之不武,而擒自己的竞
是对方门人。本来奇耻大辱,决不甘休,不料主人如此谦和,全无敌意,不同来历,便
以客礼相待,使人只有自生惭愧,难以再与为仇。妹子得道数百年,从小便被震岳神姥
收去,爱如亲生,天性刚做,骨肉情长,为了两兄被擒,情急相拼。如在平日,也不至
于出事。偏巧震岳神君夫妇近三百年来:从不轻许门人离山远游,这次竟会一请即允,
并还令往神宫宝库随意取上几件法宝,以为防身之用。那阳九七星环与所发出来的九六
宙灵神梭,乃镇山之宝,威力绝大,向来不许门人轻动,平日想看一眼都难。妹子开库
时,一时好奇,将其取出。本以为这类震撼乾坤,混沌宇宙的至宝奇珍,师父任多钟爱,
也决不会允许。谁知又是慨然允借,并还传授如何运用之法。今日妹子如此胆大妄为,
必是想到师父遇事前知,既赐此宝,必有用处,否则不会传授那等详细,以致激成大祸。
现在事已发动,但盼妹子另外还有防御之法,能在千钧一发之间,将其收回,或可无事;
否则巨灾立成,这么好一座仙府毁灭可惜,主人也必为此成仇。所有错处,全在自己兄
妹三人身上,如何回见师长?主人偏和没事人一般,看得那等容易,劝又不听,如何是
好?
  英琼见二人惶恐神情,暗忖:“正经修道之士,果与旁门中人迥不相同。偶因一念
贪嗔,妄施毒手,稍微回想,心气一平,立时醒悟。便他妹子,虽为救兄情切,下手时
节也是再三迟疑,欲发又止了好几次,只是大言恫吓,并非真要下手。如非胸有成算,
想诱她来此,只稍放松一步,至多逃走,日后再来报复,也必不敢闯此大祸。就这样,
仍然隔着地层,留有退步,未以全力施为。否则,事虽由于强迫,恶念一生,这重无心
之孽将来如何解免,岂不又是难题?”英琼两心并用,灵感相通,已看出少女在元神慧
光暗中笼罩之下,正怀着满腹悲愤,手指一道长约三尺,其形如梭,前头一点银光,上
射精芒,后尾一蓬极强烈的黑色光线,带着轰轰雷电之声,由宝城山地底横断依还岭,
往幻波池仙府冲来。到了洞外一带,因被癞姑暗中仙法戏弄,那禁网看似破了一层又一
层,不知飞行多远,实则还是停在原处,不曾移动,面上已有惊疑之容。英琼心中好笑,
忙用传声告知癞姑,说:“时机将迫,我已准备停当,请即放她进来,不要再拖时候
了。”癞姑传声笑答:“琼妹此时法力已非昔比,如何还是临事胆小?不这样,她如何
肯死心塌地,心口皆服呢?势虽紧急,尚不在此片刻之间,忙它作什?”英琼答道:
“连日细详恩师仙示,此次邪正相持,形势险恶,敌人虽没有兀南公那高的法力,但都
是极恶穷凶之辈,一个应付失宜,恐有伤亡,丝毫疏忽不得。留此洞门,是因先进耽于
游乐,不便多劝,只好同了几个得力一点的同门后辈,用我化身守候在外,暗中戒备,
以防有失。万一受伤人多,丢人事小,如何补救?易师姊被困魔窟,不知何日才回。小
师兄又和朱师姊、余师姊离山未归,不知能否赶上。本来人少,再要伤亡几个,岂不更
糟?”癞姑笑答:“依你无妨。不过,敌人前锋已然先到,此时正与各位同门在彼恶斗,
我们已然得胜,你还当没有来吗?事情暂时无妨,就有强敌到来,危机也不在此一二日
内。至于受伤的人,定数难逃。反正不听劝说,还当我们胆小多虑,对他轻视,只能把
心尽到,各自暗中留意,以全力挽救便了。”英琼知道癞姑人最热心,喜在暗中尽力,
不肯露出,闻言方觉口气懈怠。因听敌人前锋已与众同门动起手来,更不放心。方想事
完立时赶往相助,忽听癞姑传声,说禁法已撤,请自施为。再问便无声息。
  矮子弟兄听地底雷声到了洞前,便不再进,声音又小了许多,心疑主人警觉危机,
已在暗中行法将其阻住。这样一来,仙府虽可保全,但那震势一经发动,便非发作不可。
现已被其深入,妹子再要发觉遇阻,此时音信不通,必当自己遭了毒手,情急发难,整
座依还岭必被齐根揭去,如何挽救?忍不住二次想要警告。刚喊得一声:“道友!”回
顾钱莱,已在一幢青色冷光笼罩之下,朝地底穿去,一闪不见,暗付:“无怪平日耳闻,
说得峨眉派那么厉害,果然话不虚传。此人好似转生不久,还未成年,便他师长,也是
近年后起,如何竟有这么高法力?外人忌恨,必由于此。”同时想到:震声停在前面,
钱莱又是穿地而出,多半为了此事,入地查看。莫要不知厉害,看那宙灵梭来势太猛,
妄用法宝去破,两下里一撞,立时便是巨灾浩劫,不可收拾。心正忧惶,震声忽又由远
而近,来势比起由依还岭通过时还要猛烈,仿佛洞前禁制已被冲破,不禁大惊。因那地
震之声来势绝快,相隔已没有多远,并似往上冲来,照着平日所闻,分明就要爆炸神气。
惊慌情急之下,由不得大声疾呼:“三妹,我与主人已然化敌为友,千万不可冒失!”
说时瞥见英琼神色自如,若无其事。心方奇怪,轰的一声,一团前面带着银色奇光,后
有芒尾光线的黑色梭光,已穿地而出。当时满室精芒耀眼,火雨星飞。妹子手掐灵诀,
也由后面飞出。情急之下,未容转念,刚喊得一声:“三妹!”说时迟,那时快,就这
危机瞬息之间,猛瞥见主人手上飞出一蓬紫色光雨,晃眼展布开来,电也似急,朝那光
梭当头罩下,比电还快,一闪便已包没。同时主人手上又有一团寸许大小,奇亮无比的
青光,朝原出现处地洞飞射下去。地面当时复原,只剩那道梭形宝光,由大而小,晃眼
缩成两寸来长,形如一枚橄榄,非金非铁,通体乌光黑亮,前头带一点银星之物,朝主
人手上飞去。那地震之声,本随黑梭宝光涌来,被英琼收去之后,震声立止。地底深处,
却有一种极尖锐刺耳的异声隐隐传来,先为震声所掩,此时方始听出。
  少女出现时,本是面容悲愤,宝光一收,骤出不意,越发惊惶。刚怒吼得半声,待
要发作,一眼瞥见乃兄与主人对座室中,正在将手连摇,急呼三妹,忽然醒悟。方觉对
坐少女李英琼,方才还曾对敌,如何会与两兄并坐在此?看神气,又似双方对谈已久,
莫非还有一个相貌相同的人在此不成?心念才动,猛想起地心祸胎已被引动,虽然事前
慎重,志在要挟对方,并非真个要发难,留有余地,但非自己将其退去不可。对方不知
厉害,妄将宙灵梭收去,上下联系一断,不多一会,必要发作,闯下大祸,造孽无穷。
不禁大惊失色,忙喊:“你快将宙灵梭还我。我哥既然好好在此,决不再与你们为难。
如稍延迟,这座依还岭全被震碎,化为火海,闯下滔天大祸,就来不及了。”说时本就
情急万分,又见对面少女收去法宝,从容起立,满脸笑容,似要开口让客,大祸当前,
一点不在心上;九六宙灵神梭托在左手之上,也未收起。惟恐时机延误,话未说完,人
便扑上前去,想要劈手夺回,先把震源止住,平息之后,再与两兄和主人问答。身才一
动,猛觉全身已被一种力量逼紧。以为当此危机一发之间,主人还要卖弄神通,心更惶
急,刚喊得一声:“你们不怕造孽么?”随听身后有人笑答:“道友不必着急,便是造
孽也与你们无干,请坐叙谈如何?”回头一看,身后立着两个少女。内中一个,正是先
前对敌的李英琼,和收取法宝刚刚起立的主人,声音笑貌无不相同。另一个方才对敌时
也曾见过。只听姓元,越发惊奇。因恐地震发作,闻言仍不顾得回答,侧耳一听,地底
异声本快响到脚底,不知怎的,忽然自行退去,已无声息。
  少女正想不出是何原故,身后少女已走向前面,含笑道:“地底震源已被令尊转交
的法宝碧辰珠退去,不致发生巨灾,无须多虑。令兄和我已把话说明,化敌为友。此时
上面正有群邪来犯,我必须前往助战。请与妹于本身一谈,恕不同时奉陪了。”说罢,
一片慧光闪过,人便无踪。对面形似英琼的主人,已含笑让座,并将宙灵梭交还。经此
一来,兄妹三人才知先见的少女竟是主人的元神化身,具有同等神通。另一少女名叫元
皓,料也不是寻常,好生惊佩。坐定以后,稍微通名问答,忽想起方才事太仓猝,好些
事情均出意料,不曾留意对方言语。那碧辰珠乃圣姑用百余年苦功,采取九天青灵之气
所炼至宝,原为消灭西极火海之用,成功之后,剩下两粒。父亲自被魔女宛如珠所迷,
失去本性,便无下落。如非恩师垂怜,将兄妹三人分别接引入门,早已命丧妖妇之手。
后来听说父亲虽被魔女禁制,仗着好友圣姑一道灵符护身,表面顺从,孽缘一满,立乘
机逃往圣姑那里求救,由此便无下落。屡向师长请问,均说:“汝父夙孽太重,妖妇始
终紧随未去,中间虽仗圣姑之力,也只护住真神,未遭毒手。将来孽满道成,仍有相逢
之日,此时寻他无用。”后来听说圣姑已然坐化,幻波池也被妖妇占去。父亲却未听人
提起,更是无从寻访,一直都在想念。便是这次来游中土,也为寻访父亲下落。不料对
方竟说此宝乃父亲转赐,自己怎倒忘了询问?不禁打算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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