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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蜀山剑侠后传》
第 七 回
雪岭现神光 魔网张空窥魅影
圣灵藏鬼女 桥山隐迹话清修
  第三日早上,金蝉、朱文、余英男告辞起身。谢琳知道金蝉、朱文还好一些,英男
早已归心似箭,也未再留。三人谢别上路,谢琳坚执护送,直送出五百里外,方始分手。
途中经谢琳指点魔头设坛行法之处,金蝉运用慧目法眼,仔细观察。只见右侧仍是大片
峰崖,本就其高排天,这时崖顶一带已然隐入云层之中,惨雾愁云笼罩其上,什么也看
不见。谢琳随掐灵诀,朝空一扬,面前现出一个光圈。众人往里一看,崖顶上坐着一个
少年道人,貌甚英秀,一点看不出是妖邪一流。再细观察,崖上影影绰绰现出一座大法
坛,上面烟光弥漫,闪变不停,鬼影纵横,时隐时现。天空中更有一片带着粉红色的黑
气,天幕也似自空下垂,其长无际,才知果是厉害。
  别了谢琳,立即加急前驰,往依还岭赶去。满拟飞行神速,不消多时,便可到达。
谁知刚刚飞出大雪山境,便遇天变,高空之中阴云密布,并有大片霜层和快要凝结的晶
沙冰粒,厚密异常。三人为了便于说话,三道遁光连在一起,冲空破冰而渡,望去宛如
一道三色精虹,急如流星,由那满布霜雪冷云冻雾之中电驶飞行。所过之处,上边霜层
立被冲荡起千重雪浪,当时冲开一条极长雪衍,遁光映照上去,幻出无边丽彩,顿成奇
观,壮快绝伦。
  正催道光向前疾驶,朱文偶一回顾,发现了这等奇景,叫英男、金蝉回看。英男正
往回看,就在这转盼之间,仿佛发现前面有一片黑色淡烟,似要迎面飞来。心想:“此
时天空中已被冰雪布满,寻常遁光冲行其中,均必费力,似此轻烟淡云,怎能透飞过
来?”心中一动,目光到处,已然发现身后奇景,互相指点说笑,也就岔过,忘了提起。
金蝉本就慧目法眼,善于透视云雾,比二女所看要远得多。一眼望过去,见身后现出一
条极长雪衖,遁光反应,光怪陆离,本已十分好看。四外霜层雪花受了回光反应,宛如
五色晶花,互相磨擦排荡,闪现出亿万银星,更是奇绝。正问二女目力能看多远,猛瞥
见一片淡得非常人目力所能分辨的淡烟,正往来路一带飞去,一闪无踪。也和英男一样,
觉着此时四外均是冰粒玄霜结成的雪海,天空中不见一点微风,如何会有这等烟雾,又
飞得如此快法?正要开口,不知怎的,竟会忘却。紧跟着便听天风海涛之声大作。同时
四外密层层的晶沙霜粒一齐受了冲动,宛如狂涛起伏,怒吼奔腾;又似亿万天兵天将,
各持玉斧、金戈,互相斫杀。时而从从琤琤,将无量数的繁音细响汇为巨响;时而如亿
万铁骑追逐奔腾,白刃交加,箭羽纵横,喊杀之声震撼天地。因是风力太猛,狂飙猎猎,
云旗翻飞,身后雪衖已随遁光过处忽分忽合。只见星沙万丈,霞影千重,急转电旋,目
迷五色,比起方才还要壮观十倍。
  三人原因飞行太急,遁光强烈,既不愿炫弄法力,至与左道中人相遇,生出枝节,
又都好奇,特意飞入天空玄霜冻云之中。及见风雪之势虽然猛恶,并不能阻碍遁光御风
飞行,又觉得风起了。以后阻力大减,比前要快得多,不知方才那片淡云是有一人暗伺,
乘着三人回顾之际,早已乘隙侵入。三人法力虽高,因对方是个非常人物,自过雪山,
一直隐形尾随在后。知道三人各有至宝奇珍,不是好惹,无法下手,再要飞行一段,事
便无望。正在愁急,恰值三人途中回顾,立即下手。这时三人为对方法力所迷,只在那
片黑色淡影初出现时稍微动念,也就忘却,丝毫不曾看出。金蝉正说狂风一起,飞行反
快了起来,忽听对面轰轰雷电之声,似有数十百股彩气,其急如电,迎面射来。疑有强
敌来犯,相隔尚远,冰雪迷目,二女并未看出,忙喝:“文姊、余师妹留意!”话未说
完,转瞬之间,彩气不见,雷声立止。又往前飞行了一阵,始终不曾再见。以为对方无
心相值,已然知难而退,急于回山,也就不愿多事。
  飞着飞着,英男忽然失惊道:“方才我们飞过雪山已有多时,按说依还岭早该到达,
为何飞了这半天尚无影迹?”朱文立被提醒,忙道:“师妹说得有理,我们早已越过川、
滇交界,不问到否,似此密布天空的晶沙霜粒,我们常在空中飞行,从未遇到,偶然有
此景象,也只短短一段,至多不过千百里方圆,一过雪山,天气渐暖,至多雪势较大。
似此绵延数千里,广如山海的空中霜原,听也未听说过,岂非怪事?”金蝉笑道:“这
有何难。我们不过为了所经城镇甚多,恐惊俗人耳目,特由高空飞行。如今四顾茫茫,
宛如飞行辽海之中,什么也看不见,我们不会把遁光降低,查看一下么?”朱文虽觉凭
三人的目力,决不至于连下方山林都不见影,因受对方禁法迷惑,只是心念一动,也未
开口,便把遁光朝下飞去。又飞行了一阵,冰雪太厚,始终没有发现下面山林景物。英
男着急,提议上飞。金蝉已然答应。朱文猛想起,不论与下方相隔多高,转眼也必下降,
如何还未冲出霜原雪海之下?心方奇怪,同时对方禁法也已失效,三人也明白过来,均
觉历时太久,似此飞行,两个依还岭也应到达,如何四顾茫茫,休说是到,连下面景物
都看不见?最奇怪的是这无边无际,浩如大海的霜原雪浪,怎会冲不出去,别人不说,
金蝉一双慧目,多么厚密的霜雪和多厉害的妖烟邪雾,平日均能透视,今日竟会无用。
回忆途中所经,至多看出三数十丈。如是平飞,还可说是天时骤变,空中霜原分布大广,
不曾过完,多少尚有解说。后来改朝下飞,如何也飞不出霜层以外?越想越觉断无此理。
说有敌人暗中为难,又未发现一点迹兆。金蝉说:“恐有变故,我们须留意。”英男忽
然想起前见那片轻烟来得奇怪,朝金、朱二人一说。金蝉也已想起,先前途中回顾,曾
见一片黑色轻烟,一闪即隐,看那形势,分明是由对面电驰飞来,漫身而过。知已中了
对头暗算,忙把前事一说。三人全都警觉,断定陷入敌人禁制埋伏之中,方向早迷,不
特前飞徒劳,便朝下飞,也在敌人暗中闹鬼,倒转禁制之中,分明是下飞,仍作平行,
始终不曾冲出阵去。只奇怪那大片霜原,并非幻景,天风一起,便生变化,似与寻常空
中所结霜原雪层有异而外,直到现在,将身外冰沙霜粒取了来看,仍是真的,简直查不
出一点迹兆,由此可见对方法力之高,决非寻常。
  金蝉自从小南极光明境开府以来,连经大敌,中间又作了一次七矮之首,比较以前
持重得多,已不似昔年任性冒失,还想观察好了形势,再行应付。朱、余二女一个火性
未退,一个急于回山,又都各有两件至宝,一经醒悟,全都急怒。朱文先将天遁镜取出,
发出百丈金光,朝前直射。英男也将南明离火剑化为一道朱虹,刚飞出手,准备冲破敌
人禁制。朱文意犹未足,正疾呼:“蝉弟,还不将我们天心双环合壁放出,看他到底有
何法力,能将我等困住?”说时迟,那时快,朱文话还未完,金蝉已想起近日小寒山二
女前后暗示,以及谢琳始而挽留住满三日再走,后又露出早行途中有阻但可无害之言,
想劝朱文暂勿发难,好在身剑合一,遁光又连在一起,更有至宝防身,不畏邪法侵害,
无须急此一时,等到看清形势,再行下手,比较稳妥,话未出口,二女宝光已电射而出,
四外玄霜晶沙立时纷纷消散,只前面虽被宝光冲破,看去仍是极厚,不能到底。
  这原是瞬息间事。三人飞行何等神速,又当御敌之际,知道对头法力甚高,上来便
以全力施为,准备一下便将敌人阵势冲破,于是飞行更快,就这几句话的工夫,少说也
冲出了千百丈以外。朱文末句话刚说完,忽听有一女子笑道:“三位道友无须小题大作,
方才受我蒙骗,原是一时疏忽,真要对敌,贫道决非对手。为防三位道友各有仙府奇珍,
不得不班门弄斧,幸勿见怪。前面便是桥陵荒居,请往一谈如何?”三人听那语声柔和
清婉,十分娱耳。金蝉首先听出对方并无恶意,但一想起前见黑烟,明是旁门家数。正
想此人是何心意,眼前倏地一花,又听前面山石纷纷崩裂之声。定睛一看,原来最前面
的霜层晶沙竟是幻影,已全消灭无踪,人却飞落地上,下面乃是一片山岭。因出不意,
双方收发太快,飞行又极神速,宝光到处,把下面山石冲出了一个大洞。同时身外幻影
消处,天光立现。时已黄昏将近,落山夕阳,已薄崎嵫,回光倒映,照得山石林木全都
成了暗赤颜色,暮霭苍茫,瞑色欲收。另一面,一钩新月掩映乱山丛树之间,空山无人,
流水淙淙,到处草莽纵横,冈阜起伏,显得景色分外荒凉。才知受了对方禁法幻影迷惑,
这时方始真个由上而下。忙把遁光收起,互相传声商议
  三人觉着起初被人困住,于数千里外引来此地,通没一丝感觉。最奇的是到地时遥
望空中,还见刚被冲散的晶沙霜粒大片飞散,映着落日斜阳,化为奇辉,花雨一般,随
风卷去。分明由川、滇边界起便入迷阵,对方竟连人和那浮悬高空的大片霜雪一起摄来,
所以始终不能觉察,直到桥陵附近,方始明白过来,可见还是对方自将禁法撤去,才行
看破。回想前情,只朱文正在指点奇景说笑,不曾留意。金蝉、英男均曾发现那片黑色
轻烟,明已看出霜层之中不会有此烟云飞扬,必是旁门中的高手所施邪法,怎会被人由
长途数千里外移飞到此,全未想起,快要到地,方始警觉?事情断无如此巧法。如是恶
意,纵令至宝防身,万邪不侵,敌人禁法已将人迷往,定必出手无疑。前在神剑峰归途
开读仙示,曾说目前正邪各派群仙劫运将临,好些隐迹多年的旁门散仙和几个坐关期满
的散仙中能者,均要相继出世,有的应劫,有的借此行道,修积外功。以后在外遇见生
人,和形态诡异的道术之士,即便左道旁门一流,只要不为敌,万不可先行发难,以防
对方以前虽非正人,为人行事已早痛改前非,本来不再为恶,因为正派中人不察底细,
又走极端。此人法力似乎极高。再又想到杨瑾前往桥陵轩辕氏古墓中取那前古至宝九疑
鼎经过,这一带的山形,颇与相似。此山虽是圣帝陵墓,因经数千年陵谷变迁,已非原
貌。这类旁门中人所居,景物大都灵秀,宫室也必华丽,怎会在此荒寒之区隐居?十九
是师长所说的一类人物。她既用许多心机把人引来,必有原故。反正幻波池强敌还有两
日才来,无须急此一时,已然至此,莫如照她所说,前往一晤,相机行事。
  商定之后,便推朱文为首,由其向前询问对方所居是在何处,如何走法。朱文正要
开口,忽见一溜黑烟急如箭矢,由前面山旁丛林蔓草之中,朝着三人斜射过来,烟虽黑
色,却不带丝毫邪气。因其来势太急,骤出不意,善恶难知,用意莫测,英男首先一指
剑光,上前拦阻,意欲令其现身,喝问来意。金蝉看出对方不似存有敌意,英男南明离
火剑又是妖邪克星,怎好冒失,又生枝节?忙喝:“余师妹且慢,问明再说。”话才出
口,英男剑光已经出手,虽因事前商定,未有伤人之意,但那仙剑威力强大,对方来势
又快,眼看撞上。英男平素敬重同门师兄姊,听金蝉一喊,也觉冒失,想要收回,黑烟
已经飞近。三人见状,心中一惊,连念头都未容转,方觉要糟,英男也忙着收回剑光时,
谁知对方居然不怕剑光伤她,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已然直落三人面前,连金蝉均未看出
是怎么飞过来的。
  因那黑烟离身丈许,便即停住,看去好似一条黑影,四围烟雾笼罩,身材矮小,只
是分辨不出面目。未等发话,黑影已先躬身说道:“弟子林映雪,拜见三位师叔。现奉
前恩师玄殊仙子之命,来迎三位师叔,去往桥陵圣墓后面洞室中一谈。”英男笑问:
“我和令师素昧平生,如何这等称呼?”黑影笑答:“家师与峨眉诸位师伯叔交情至厚,
将来自知。此是以前恩师,映雪乃她记名弟子。好意将三位师叔接引到此,曾费不少心
机,望勿多疑。”三人匆促间虽不知对方来历深浅,但看黑影来势奇突,直似一个鬼物,
其徒如此,其师可知,所居又在古墓之内,即便乃师不是鬼怪,也非正经修道之士。那
口专制邪魔,连妖师谷辰均不敢当的南明离火剑,俱能随意冲越,毫不畏惧,不问用意
善恶,决非寻常人物。心正生疑,金蝉忽想起谢琳新收门人便是鬼魂修成,以谢氏姊妹
的人品,谁想得到会有这样徒弟。天下事无独有偶,不能因此便生歧视。忙用传声告知
二女,不可先有成见。朱、余二女先听女主人发话,语声十分温柔,料是一位形似少女
的散仙,相貌定必美秀无疑,闻言应了。及随黑影飞到山前一看,山顶便是桥陵圣墓。
这时夕阳已然沉西,一钩新月斜挂峰崖之间,光影昏黄,野风萧萧,吹得四围草树寨饵
乱响。大地上暗沉沉的,景物甚是阴森。忙向圣陵礼拜。
  黑影见三人朝着圣陵下拜通诚,也随跪在旁,笑问道:“师叔,此是正门入口,数
千年来从未开过。前些年只大师叔女仙杨瑾,为取九疑鼎来过一次,也是施展佛家天龙
遁法,由地底穿洞,到了正寝前面甬道,顺路入内。前半重重禁制,坚如重钢,从来无
人由此走进。好在幻波池之行为时尚早,如想瞻拜圣容,弟子愿为引路。否则,前恩师
所居是在内寝宫后石室之内。当初圣帝道成飞升,所遗法体,经众臣宰,国人号泣送葬,
随殉臣民卫士为数颇多,事前均在陵内备有居处。只因圣德高厚,不愿忠义之士随同殉
难,除受有广成子所传九天玄经,已将成道的文武诸臣许其随殉,到时在内坐化而外,
凡是未奉遗命的人,均经仙法妙用,墓门一闭,立有一片五色祥光,将人裹住,全数移
送出来。内寝宫后这间石室,便是一位不该随殉的贤妃所居。前恩师在三百年前无意中
发现,移居入内。彼时前面寝殿所埋伏的各种仙兵禁法,灵效全在,多高法力的人,也
不敢擅入一步。本意是一面在内静修,静待时机,想取墓中所藏奇珍九疑鼎和三枝神箭。
谁知机缘不巧,好容易候到墓中禁制快要失效,不料白阳山妖尸赶来,潜入寝宫,将九
疑鼎盗去。前恩师彼时刚由外面归来,忙即赶到前殿,已是无及,只收到三枝神箭。跟
着追云叟白老前辈和杨太师叔先后到达。白老前辈为那三枝神箭几乎动手,后经互相说
明心意,化敌为友,约定三枝神箭可以借用,方始别去。后来怪叫花凌老前辈夫妇便曾
拿了白老前辈的信,代黄龙山猿长老来此借箭。三位师叔如想先到,便须绕往后山二十
里外,由一崖洞中的地穴穿行进去,不走这里了。”
  三人听这称谓口气,既与白、凌二老相识,决非寻常旁门之比,也许是位有道力的
前辈散仙,并非左道妖邪一流。常年在外行道修积,极少闲暇,难得到此圣地,自应前
往瞻拜圣容。便说:“我们路径不熟,也不知昔年杨仙子所行地底故道所在,请你引路
同往如何?”黑影原是奉命而来,故意延宕,闻言笑诺,随引众人沿着左边山麓走了一
段,笑说:“下面便是圣陵前面去往正殿的途径,弟子前面开路便了。”随由黑烟中飞
出一圈黄光,出手加大,转风车也似急旋不已,到了地面,便被冲开一洞。三人见那桥
陵土深石厚,上半土尽以后,下面便是极坚固的山石。黑影所发光圈,圆径不过丈许,
光也不强,仿佛亮晶晶的黄圈,一面急转,发出稀疏疏的银色光雨,随同下冲之势,电
旋星飞,越转越急,而四边山石泥土,竟如溶雪向火,纷纷消散,晃眼冲开一条深洞。
金蝉方想桥陵圣地经此一来,岂不残破?回头一看,来路泥土已逐渐封闭,前面尽管冲
成一洞,身后来路相隔丈许内外的泥土,竟是由分而合,逐渐还原。问知少时瞻拜完圣
容,便由正寝绕往后宫,无须再由上面通行。所用法宝,乃戊土真精所炼,无论多坚固
的石土,冲过之后,仍能随人心意使其复原,不禁大惊。心想:“此女分明是鬼物一流,
如何有此法力和戊土奇珍,更不带一丝邪气,岂非奇事?”
  三人心念才动,黄光收处,人已落地。前面立现一条长大甬道,四壁石质坚润如玉,
寝门已然在望。三人重又通诚下拜。再进里许,便达内寝正殿,石门大开,两壁似有几
点金红光华。走近一看,乃是几枝丈许长的古箭,锋长二尺,深入石里,通体乌光铮亮,
朱翎钢羽,形制奇古,箭柄上发出碗大金光。有的箭头微露在外,发出火也似红的宝光。
一数,箭共四五十枝。心想:“此均前古神箭,彼时入陵容易,这些年来怎会无人来
取?”正要询问,忽闻异香由门内透出,忙即正心诚意,恭敬走入。到了门内一看,门
高十丈,气势十分雄伟。里面正殿寝宫,形式正方,广达八九亩,四壁浮雕着许多战迹
和弓矢刀矛风马云车之类。迎面一座长方形的石案,大约数丈,上设各种钟鼎尊磐之类
的祭器,均是青铜、陶瓦所制,光影晶莹,形式奇古。两旁一面一个大油釜,釜中各有
一盏神灯,上结灯花,形式灵芝,其大如掌,光焰停匀,照得合殿通明。适闻异香,似
由灯上发出。案前地上立着九座大鼎,高约丈六,腹围数抱。案后有一副三丈长的玉榻
悬棺,圣帝神体便停其上。
  三人早听杨瑾说过,陵中禁法虽然年久,多半失了灵效,但正寝内殿尚有前古留存
的几件奇珍和太元仙法禁制,随人意念而生反应,稍一疏忽,仍不免于误陷危机。再见
到这等庄严肃穆的景象,灵前左右更有好些服饰奇古,身材高大,各穿盔甲,手持弓矢
戈矛的卫士,个个神态威猛,无异生人,一双神目注定自己,似有嗔怪之意,由不得肃
然起敬,哪里还敢仰视。忙朝上面拜倒,通诚祝告之后,恭敬退出,悄问黑影道:“你
想必随同令师久居在此,可知灵前卫士威灵如何?外面那些神箭如何无人来取?”黑影
答道:“弟子昔年曾随前恩师在此住了三年,彼时前殿禁制灵效未失,连前恩师也不敢
妄入一步,何况弟子。后便分别。杨大师叔取宝经过,今早才听说起。为了瞻拜圣容,
曾来正殿,也曾请问,得知此箭并非法宝。因是前古百炼青铜和金铁精英锤炼而成,不
易化炼,又太长大,难于携带,便得了去,也须耗费数十年苦功,才能将它炼成法宝。
知道的人不多,多出耳闻,不知底细。前面墓门万难开启,更不知中间一带可以地遁入
内。自从杨大师叔来过之后,只有两个左道妖邪用地遁入内。家师知道来人均是极恶穷
凶,觊觎寝宫前古神油而来,一个容他走入,再假作圣帝显圣将其除去,将残尸移向灵
前示众;另一个不等入内,便先杀死,连残魂也被消灭。后有妖人寻来,见状全都吓退,
由此无人生心。弟子知那神油大是有用,曾向圣帝通诚求告,取了一玉瓶,因见无事,
还想多取一点。贪心才动,忽然一阵香风吹来,四壁金铁交鸣,风雷大作,神志也觉有
些昏迷,幸是鬼魂炼成,不曾倒地。于是忙即退下,息了妄念,跪求恕罪。悔念才生,
风雷刀兵之声立时停止。旁立卫士本已怒目相视,似要围攻上来,也全复了原状。可见
殿内必还藏有极神妙的禁制埋伏,那几件防护圣体之宝,更不知具有何等威力呢!”
  英男闻言,忽想起英琼所得紫清神焰兜率火,正需这类前古神油,便留了心,也未
向众提起。三人沿着殿旁甬道往前走去,见黑影在前引路,仍甚迟缓。因是初来,前听
杨瑾之言,胸有成见,以为圣陵重地,尚有别的埋伏禁忌,稍微疏忽,不是犯忌,便是
失敬,只得各自恭恭敬敬,沉稳了心,随同前行。只英男一人,因有求油之念,惟恐再
来走错,步步留心,也未开口。初意也和金、朱二人一样,恐犯禁忌。及至走了一段,
见那甬道甚长,一边全是石壁,一边时有石室、石棺和冥器之类发现,别无异状,先还
敬心诚意,遇到停灵之所,随众礼拜。后来越看越觉无奇,而那陈设的祭器大都古色斑
斓,光可鉴人,退时故意用手微微弹上一下,嗡嗡作金石声,连试两次,别无异状,便
放了心。见黑影好似故意迟缓,路已走了不少,人还未到,忍不住低声悄问:“还有多
远?为何这等慢走?”黑影答说:“弟子只是奉命而行,不敢走快,是否有无禁忌,却
不知道。”
  英男急于回山,无如初来不知底细,已然走了一多半,其势不能中道退出。再说,
火无害不曾同来,也无法穿透地层上去。只得勉强忍耐,随同前进。全程不下二十来里,
似此沿途耽延,缓步徐行,连前带后,少说也走了三个时辰,才行到达。一看当地,乃
是一座极阴晦的石洞,石室数问,陈设均无,只左边一间有一石榻,当中洞顶倒悬着一
朵灯花,青荧荧的,照得洞中景色分外幽森,令人自生凄凉之感。朱文笑问:“这便是
令师清修之所么?”黑影答道:“前思师所居在后寝宫侧。此是以前弟子苦修之地。前
恩师想是又有要事他出,石门已闭。弟子不敢惊动,故引三位师叔来此小坐,请稍候片
时,也必回来了。”英男对那黑影始终生疑,再听她前后所说不全相符,白随她走这一
段冤枉路,又不快走,好似故意迟延,不禁有气,想要发作,又不好意思。冷笑一声,
反问道:“这里既已早离圣寝,为何走得这等慢法、令师既欲相见,何又出走?”正越
说越有气,忽听一少女笑呼:“余道友,贫道一步来迟,致劳久候,幸勿见怪。”随由
外面走进一个道姑。
  三人听那语声与前闻相似,以为来人必是一个美貌少女。及至双方对面,见那道姑
穿着一身黑衣,身材十分苗条。细看面貌,竟生得和易静差不多的丑怪,但是容止娴雅,
笑语温和,一口江南口音,令人生出一种亲切之感。行路之间,却似未踏实地,若沉若
浮,有异常人,看不出一丝邪气。便是旁门出身,也必此中高手。朱文早受金蝉暗示,
一同向前为礼。英男因对方笑语谦和,也消了怒意,正要回应。金蝉看出英男不快,恐
其失言,先笑问道:“道友尊姓?何事将我三人引来此地?还望见教。”道姑笑答:
“此是记名弟子林映雪昔年苦修之地,连个坐位都没有,如何接待三位嘉宾?请至荒居
一谈,自知就里。”三人料无恶意,已然至此,只得随同前往。顺着来路略一转折,前
面现出三问石室。道姑引众入内落座一看,那石室乃是山腹中的天然洞穴,通体皆是钟
乳结成,石质透明,宛如晶玉。所有卧榻、坐具,均就原有钟乳雕琢而成,形制奇古。
每室用具只三五件,为数不多,位列甚巧,颇见匠心。另外还有一座丹炉,炉前玉墩,
方广丈许,平明如镜,光可鉴人,似是主人打坐用功之所。每间洞顶,均有一朵灯花孤
悬其上,无灯无油,光焰停匀,本作青色,入门时,瞥见道姑伸手一弹,立时银辉四射,
大放光明,照得里外通明如昼。四壁上下的钟乳,映着灯花,流霞散绮,幻为丽彩。室
中除那天然晶乳所制几榻而外,空无长物,但是到处光彩晶莹,净无纤尘。尤其那道姑
相貌乍看甚丑,坐定以后,渐觉相貌清奇,道气盎然,另具一种安详娴雅之致。最奇的
是面色颇黑,自头以下肤如玉雪,与满室珠光宝气互相掩映。无论背面侧腰,均具无上
丰神,不看面貌,决想不到会是个丑女,直似一个绝代佳人,脸上蒙着一张假面具。
  正在暗中惊奇,那自称林映雪的黑影,已由外屋端来四个钟乳制成的酒杯,内盛美
酒,分与宾主四人饮用。金蝉见她递酒与道姑时,嘴皮互动,似在说话回答。随向三人
拜辞,说是尚有要事,必须回山,不及奉陪,望乞三位师叔恕罪。说罢,不俟答言,便
自躬身退出。英男正坐门侧,瞥见黑影到了门外,神情立转匆忙,只一闪,便化为一缕
黑烟,朝地底冲入,晃眼无踪,地面仍是完整如初,不见痕迹。方在惊奇,道姑笑道:
“此是前古琼浆,经贫道费了许多事才取到手,所剩无多,敬奉一杯,以赎不告而请之
罪。幻波池群邪来犯,事虽紧急,为时尚早。李英琼道友自从三位道友不辞而去,先颇
惊疑,后来开读仙示,已知大概。此时惟恐三位道友回去不是时候,与雪山来路所遇元
恶相遇,无端多一强敌,更难应付。便贫道受记名弟子林映雪之求,将三位道友引来,
也由于此。余道友不必忙,且请同饮一杯,再谈如何?”三人见那琼浆色作纯碧,另具
一种似酒非酒的清香,再听这等说法,越料主人是位得道多年的女仙,不敢怠慢,同声
称谢,饮了下去,觉着芳香满颊,通体清凉,舒爽已极。
  朱文笑问:“道长既与白、凌二老相识,行辈必高,不知法号可能见示么?”道姑
笑答:“贫道玄殊,以前原是旁门,后来得到一部道书,由此悟道。一向独居苦修,不
常在外走动。偶然出山修积,也都隐迹人间,不露行藏。与正教中诸位道友多不相识,
白、凌二位道友也只近年见过一两面,并无深交,贵派诸老前辈更未见过。屡劫精魂,
全仗多年苦修得有今日。三位道友仙根夙慧,福缘深厚,他年成就未可限量,能托交游,
已为光宠,如何敢论行辈?贫道本来不愿多事,只为映雪多年不见,昨夜突然寻来,说
起依还岭之事,知道三位道友心急回去,偏巧有一左道元凶,今日带了一班徒众往西昆
仑赏花,访一同党。此人原与大魅山青汗谷苍虚老人同门,邪法甚高。自从三百年前与
大方真人神驼乙休斗法大败,立誓报仇,隐居西极水洞之中苦炼邪法,今已成功,本就
要往中土寻仇,新近又受摩河尊者司空湛的蛊惑,想起前恨,正要起身。忽接苍虚老人
和南海离珠宫少阳神君飞书警告,说起各派群仙劫运将临,不去惹事,尚难保全,再往
中上兴妖作怪,无异自取灭亡。并说大方真人自从神峰脱困以来,法力神通越发广大,
前数年峨眉开府,又与平生至好赤杖仙童阮纠劫后重逢,如何能与为敌?还说因他昔年
多行不义,罪恶如山,早已绝交多年,为念同门之谊和朋友之情,勉尽最后忠告,信否
听便。
  “这厮得道多年,虽然自恃神通,又将红云大师所借量尤三盘经炼成,以为所向无
敌,但知敌我双方均近不死之身,玄功变化非比寻常,尤其同道至交甚多,均是正教中
有名人物,来信所说,大是有理。无如话已出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衔恨又深,再
四盘算。平生自傲,耻于求人,如与眼前几个左道中长老,如轩辕老怪、九烈神君、兀
南公等人联合,势力虽要强盛得多,但这班人除九烈神君外,全都夜郎自大,就此前往,
恐被轻视。正在举棋不定,连日司空湛又往怂恿。偶然谈起西昆仑星宿海绝顶,有一魔
教中的长老,多年不曾出世,昔年曾与交好,并曾约定日后彼此有事,出力互助。当地
风景灵奇,高出天汉,有万树梅花,千顷红莲之胜,更产好些灵药、仙果,不久又是魔
宫每六十年一次的红莲盛会。以前每当会期,所交同道和左道中人无不争先恐后,不请
而至,一班妖妇淫娃更以献身魔头,使其淫乐为荣,端的盛极一时。自从畏祸闭门,魔
宫潜修,除却千顷荷花,万树香雪,任人赏玩而外,此会不开已五甲子。近因天残、地
缺两老怪物与采薇僧朱由穆、女仙姜雪君斗法相持,经人解劝以后,已然改了脾气,不
再与正教中人为难。但他门下怪徒件氏兄弟,天生刚愎强暴之性,背了师父,仗着与对
方师徒交好,连往魔宫数次,百计蛊惑,并劝魔头重开红莲盛会,已然答应,快要举行,
并借赏花赴会,采药为由,带了门下徒众一同前往,当日正由雪山上空路过。此人邪法
甚高,自成一家,所炼妖光法宝,感应之力极强,飞行起来,疾逾雷电。只要有人对敌,
胜了将人惨杀,并将生魂收去;稍落下风,同类立时云涌而来,不胜不休,狠毒已极。
固然这班妖孽连同日内往犯依还岭的两个妖人均在劫中,决不能免,但在幻波池宝库藏
珍未取出以前,与之对敌,恐难获胜。这厮徒众又多,分成好几起飞行,三位道友归途
必与相遇,虽然持有至宝奇珍可以防御,无如牵一发而动全身,三位道友固是无妨,别
位同门道友人数甚多,一与成仇,防不胜防。为此才由贫道将三位道友请来,暂留一二
日,再行回山便无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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