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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青门十四侠》
第 七 回
比剑习飞丸 与我周旋宁作我
温言矜雅谑 为郎憔悴却羞郎
  狄武一看,峰回路转,忽然现出一片平地,一面云骨撑空,灵峰拔地,一面浅溪广
岸,清波粼粼,当中平地上满是各色秋花,寒芳冷艳,映月娟娟,到处松杉秀立,清荫
在地,更有好些由地突起的奇石怪峰,均不甚高,全都玲珑秀拔,姿态奇古,上面不缀
寸草,月光照处,好似蒙了一层银霜,上面是月朗天清,时有朵云拥絮,浮空而渡,清
风阵阵,夜寒始生,景物幽丽,仙景无殊,方听倚剑喊好,神兽已驮了四人,由一片高
大的疏林中驰过,前面衰柳池塘环绕中,忽又现出一座楼台,还未到达,便见楼前平台
上,两个青衣美婢各持银灯飞步迎来。神兽到了楼前,势早放缓,云鸾笑道:“你两个
丫头,也不怕客人笑话,这好月色,点灯作什?”内一美鬟笑答:“好春姊姊说,小姐
怎这时不见回来?我们不放心,本山云多,正商量带了兵器点灯出寻呢。”云鸾笑道:
“傻丫头!我和大爷要是遇见强敌,你们去了有什用处?今晚佳客远来,神兽也被我收
回,还不快备酒去!”二婢应声提灯走去,四人也自下骑。云章见云鸾手拿银链,牵了
神兽,不知如何是好,笑道:“它不会走。没听师父说么,此兽最有信义,只要点头,
永不违背,你老牵在手里作什?莫非还带到你房内去?”狄武、倚剑均觉云鸾天真好笑。
云鸾见狄武笑她,面上一红,娇嗔道:“哥哥老爱当人说我,闹得狄大哥也笑起我来。
我是想把神兽送往后园,谁带到房里去呢!”狄武见她不好意思,忙分辩道:“我见贤
妹女中英侠,只有佩服,焉有见笑之理?”云鸾抿嘴微笑道:“我哪称得起英侠二字!
一个无知女孩子罢了,到如今连个师父都没有寻到。大哥在哄我呢!”狄武忙答:“真
个如此,贤妹不可多心。”倚剑也在旁附和。
  云鸾心中高兴,却不答话,将银链交与云章,笑说:“我看看这两个傻丫头做什吃
的待客?”说罢,便往楼内赶去。云章便将银链后半截绕向兽颈,笑说:“你自往好春
坪歇息去吧。”随对二人笑说:“我这小妹从小娇惯,一味天真,二位师弟幸勿见笑。”
二人同答:“哪有此事!”说时,三人已至楼内。二婢送上酒看。宾主三人越谈越投机,
狄武才知古庙山魈名为旱魃,和螺丝峡中毒蟒,乃新近山中大害,神兽名为独角龙犀,
不知何处跑来,因听师父说此兽通灵,平日茹素,但是天性猛恶,专与山中恶毒之物作
对,与庙中旱魃是死对头。因旱魃雌雄两个,前月龙犀与斗不敌,逃来好春坪,疲极入
睡,被云章兄妹擒住,一问师父,得知它的习性,最爱吃当地所产九脊仙茅,初意用铁
链锁住,日用仙茅佳果笋蔬喂养,日久驯伏,用作坐骑,不料性野难驯,伤刚养好,便
将铁链挣断逃去,由此不见再来。云鸾爱它灵慧威猛,连寻两次,一次用仙茅引回,还
未上锁便先逃走,再找便不见踪迹。这日乃师路过相见,赐了一根银链,说:“此兽通
灵,可以收服驯养,只是前山凹石林洞,由别处窜来两只鬼猩,雄的更为猛恶,并能御
风而行,本要除它,困正有事他往,最好等我回山除怪之后,你们再往收那龙犀;此兽
最重恩怨,和旱魃仇深,每遇必斗,最好作为与旱魃斗时,助它报仇,方易收服;我留
两怪,不早除去,一半为了神钟岗那伙盗党,一半也是为了龙犀,但你二人斗那旱魃不
过,到时,我将鬼猩除去,由你二人出面,我在暗中相助,乘其力竭欲逃,将旱魃杀死,
方能成功。”云鸾爱极龙犀,师父一走,便磨着要去。云章强她不过,自己也自喜爱,
便与同往找寻,不料龙犀未见,一个遇上旱魃,一个遇上那只雄猩,都差一点送了小命,
总算天佑,巧遇狄武、倚剑相助,不特两个极凶恶的怪物全被除去,还交到两个好友,
俱都高兴非常。
  正说得起劲,狄武忽然失惊,“暖呀”了一声。云鸾忙问:“何事着急?”狄武道:
“我那红线金丸失落不得,方才除怪连发三丸,行时匆忙忘了寻回,如何是好?”云鸾
笑道:“这点小事,你也惊慌!休说骑了龙犀,往来容易,便是妹子也可往寻。好在荒
山无人,怪物已死,吃完,我们谈上一阵,请自安卧,明早还你原物如何?”说时,似
闻后窗外有人微微冷笑一声,狄武倚剑初来,只当是自己人,还不怎样,田氏兄妹觉着
佳客远来,便有对头上门,老大不是意思,不由有气,互相对看了一眼。云章故意笑道:
“我还有一件事,去去就来。”说罢,便往外走。待了一会不见回转,云鸾倏地柳眉微
竖,对二人道:“二位师兄且备畅饮,我看哥哥在作什么。”二人连日饥疲劳乏,遇到
这好主人,饮食又极精美,先并不知来了对头,云鸾走后,正在大嚼,忽听窗外有一女
子,笑骂了一句“馋痨饿相”,二人仍当是主人家中女眷在外偷看,方觉不好意思,随
听二婢在门外呼喝了半句,也未听真,跟着,门帘启处,飞进一个背插双剑的青衣女子,
来势十分猛急。二人连忙纵身按剑,定睛一看,原来正是神钟岗深宵报警、私放自己逃
走的少女佟芳霞。
  狄武先对此女本无好感,后听田氏兄妹说神钟岗那伙凶僧恶盗,不特是老贼金光亮
的死党,内中还有一个崆峒派的妖道隐居庙内,以前曾来田家生事,幸而云章已然拜师,
知道青门十四侠不是好惹,方始未来为害,田氏兄妹料他不会死心,旱魃、毒蟒除去以
后,盗党更易来犯,龙犀耳目最灵,用以防守瞭望,再妙没有,必欲收服也由于此,并
说崆峒派妖道颇精邪法,炼有一口飞剑,如与相遇,凶多吉少;想起父母行时,曾有仇
人党羽众多,途中无论遇什不平之事、切忌出手,尤其不可泄漏此行机密之言,二人素
孝,想起前情,觉着此女犯险相救,不问自己是否凶僧对手,终是好心,渐把原来轻鄙
之念去掉,这时一见是她,忙同笑说:“前夜多蒙相助,但我弟兄连经奇险,先差一点
没被野火烧死,后又连诛四怪,才得到此。你说田氏兄妹是好人,果然不差,他们还是
我们的师兄妹呢。”芳霞似嗔似喜,一双媚目望着狄武,笑道:“你的事我已知道,那
晚崆峒派徐真人新由外回,如非那场大雾,你二人焉有命在!背后连句好听话都没有,
只和田家丫头亲热说笑,真有良心!你那瞎红线的金丸已被我代拾了来,可告田家丫头,
不必讨好了,不过我很爱它,肯送我一粒最好,否则借我一粒,将来见面还你也是一
样。”随说随将狄武前失金丸取出,留下一粒,余交狄武。狄武忙说:“别的均可,只
这金丸,师父有话,不许失落。”芳霞方答:“你那师父如是青门十四侠中的裴仙长,
我也有人认得,不久我还托人寻他呢,包你没事。譬如我一粒不还,只当失落,又当如
何?怎如此没良心!气人!”话未说完,忽听门外娇叱一声:“贱婢竟敢上门欺人!”
声到人到,云鸾已然飞身进来,朝芳霞一剑刺去。芳霞武功甚好,闻声早将双剑拔下。
两下一格,玱瑯瑯火星四射。
  二人因云鸾同门小妹,芳霞也有相助脱险之德,为恐内有一伤,狄武首先拔剑上前
时,二女手中剑恰又同向对面刺到,一时疏忽,忘了仙剑神物,用力又猛,冷不防往上
一挑,意欲分开,再行劝解,不料青虹起处,地的一声,双方的剑均被削断了一小截。
二女全都惊退,均忍不住同声脱口怒向狄武道:“你帮她么!”狄武还未及答,倚剑剑
也拔出,横身劝解,同时,门外云章飞身追进。芳霞见狄武由倚剑拦住自己,正向云鸾
赔话,口中微叹了一声,将脚一顿,穿窗飞走。云章还要追赶,吃狄武、倚剑二人劝住。
云章以前曾和芳霞交手,知她身法绝快,临窗遥望,人已逃远,只得罢了。云鸾气道:
“哥哥追这贱婢作什?没见狄大哥多帮她呢!惟恐贱婢受伤,把我一口剑也削断,不赔
我剑,我放他走才怪!”云章知她又犯小孩脾气,见狄武脸涨通红,恐下不来,笑道:
“鸾妹怎不客气!一口寻常宝剑有什相干?二位师弟不过为了此女泄机解困,不便反脸,
又恐伤你,从中劝解。你没见此女的剑也断了么?如何是帮贱婢?”狄武正觉心中不安,
立时乘机答道:“贤妹切勿见怪,师兄之言实是不差。剑为愚兄误断,那口红毛刀也颇
锋利,不敢说赔,赠与贤妹暂时应用如何?”云鸾闻言,更气道:“你当我真这样小气
么?谁希罕你那红毛刀呢!”
  狄武见她生气,心中不忍,也不知如何说法才好。云鸾见她窘急之状,忍不住“噗
哧”一声笑道:“我只气不服那贱婢,凭什么强要你的金丸!还在背后说我讨好。自己
背叛凶僧狗道,暗帮外人,这远的路代你送金丸来,和你非亲非故,这不是讨好是什么?
我是你小妹,又是主人,金丸又为我失落,代你往寻才是应该。自不要脸,强留人家东
西,还说人呢!我不用强拿,如今也要一粒,包你自行送上,决不推辞,让我日后再遇
贱婢时,便拿这个羞她,你肯不肯呢?”狄武对于云鸾早就一见钟情,心生爱好,又见
她一味天真,时嗔时喜,越发爱怜,不忍拂她心意,心想这金丸原已失而复得,譬如被
佟芳霞强借了两粒去又当如何,正自寻思。云鸾见他沉吟未答,只当不肯,乃兄又在示
意不令再要,不禁动了真气,当时颊晕红潮,冷笑说道:“我知你是不肯。”话未说完,
狄武恐羞了她,忙分辩道:“焉有不肯之理?我是想一丸不够,想加上三丸没有红线的,
以备练习连珠手法之用,又不知贤妹练过这样暗器没有,偏是赶路心急,明早便走,恐
来不及看贤妹练习,正想主意,贤妹就多心了。”随将金丸连真带假取了四粒,放在茶
盘之内。云鸾方始回嗔作喜道:“果然大哥待我不差,但我不能和贱婢一样,强留人家
心爱之物,你如勉强,仍拿回去,我也不会怪你。”狄武见她笑语嫣然,一味娇憨,越
发心醉,忙答:“实是心愿。如非师长有命,亲仇未报,都送贤妹了。”云鸾越喜。狄
武随即指点用法和有红线的妙用,二人俱都兴高采烈,说之不已。
  田氏本是前朝遗民仕族,避世入山,兄妹二人,世传武功,又拜剑侠为师,山中除
下人外,极少外人上门,云鸾鸾得亲庭钟爱,从小娇惯,以女侠自命,从无儿女子态,
因和狄武前缘遇合,由不得心心相印,越谈越投机,形迹上不免亲密起来,可是旁观者
清,云章知道妹子素虽豪迈,自视甚高,一向轻视男子,当晚忽改常态,并还借故留人
东西,再看狄武,虽然形迹上犹自矜持,可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俊目,也是不时在妹子
身上,忽然省悟,暗忖:“父母临终时常说,妹子如此美慧,文武双全,如配庸夫俗子,
实是恨事,自己曾经跪呈,将来必为物色快婿,狄师弟人品、家世、武功全好,又是同
门兄弟,难得双方情投意合,真个佳偶天成,再好没有。”便自走向一旁,假作临窗望
月,听其说笑,不再插口,忽又想起倚剑冷在一旁,正想赔话。倚剑先见金丸被佟芳霞
强留了一粒,方悔来时粗心,只顾察看怪洞,寻找湿衣,忘将金丸寻回,又不便向芳霞
追索,忽听狄武又送一粒与人,当时不便劝阻,正在心烦悔恨,后看出男女二人亲密情
景,猛想起义父母常说,只生大哥独子,偏以佳偶难觅,迟延至今,是件心事,此女聪
明美秀,大哥素不喜与女子交谈的人,今日如此投机,许是前缘也不一定,对方如无婆
家,回去告知父母,前来说亲,就请师长作伐,岂不也好?先也和云章一样心思,不愿
打岔,及见云章走过,想起方才追敌之事,刚一询问。四人本已吃完,自从芳霞逃后,
便各散坐,由二婢将残肴撤去,这时,狄武和云鸾正就左壁同坐,隔几相对,闻声忽然
警觉,对方是个少女,形迹上不应如此亲密,不禁脸又一红,恰好手法已早说完,忙作
询问前事,走了过来,云鸾也随同走过。
  相对一谈,才知云章家中共有两次贼党上门,第二次,便是佟氏兄妹,实系路过在
好春坪上观花。芳霞知道主人底细,说了一句俏皮话,恰被二婢走来听见,诘问动手,
自非其敌,田氏兄妹得信出援,佟氏兄妹有事,不愿恋战,又知对方师长难惹,打了一
阵,未分胜败,各自退去,所以相识。当夜云章闻人窗外冷笑,知有敌人,忙即追出。
不料芳霞带有一个女同党,本领颇高,本意想将田氏兄妹引出,由芳霞往还金丸,并订
前途之约,云鸾见兄不归,已然追出,偶然回望,楼窗外飞落一条人影,忙又赶回,先
想狄武、倚剑均是能手,不容来人猖狂,正好里外夹攻,擒问来历,连忙掩回一看,不
禁怒火上升。同时云章被女贼越引越远,也恐中人调虎离山之汁,赶了回来,见二婢和
楼下两男女仆均已被人点倒,忙即解救复原,才一进门动手,芳霞已走。倚剑笑问:
“神兽龙犀耳目甚灵,又极猛恶,怎容外人到此?”云鸾道:“二哥,你哪知道?这东
西和人一样可恨,不计是非,专一知恩感德。当我第一次去寻它时,正和毒蟒苦斗,身
子已被缠住。我知那蟒毒重,正想主意救它,贱婢同一女贼忽然赶来。那蟒不知怎会怕
这女贼,如飞逃去。女贼直说可惜,那两粒蟒眼珠是至宝,随和贱婢追去。我回时,还
见龙犀由后园飞也似赶来,到了楼前略一张望,便摇尾走去,分明认得贱婢,不舍伤她。
你说有多气人!”说时,看了狄武一眼。狄武见她眉妩生春,脸含微愠,灯光之下越显
娇艳,知连自己说在其内,脱门笑道:“人都有个见面之情,贤妹你错怪那龙犀了。”
云鸾小嘴一抿,冷笑道:“我说的是龙犀,与你何干?如无情分,怎会把金丸送人,连
师命都不顾呢?”狄武暗笑:“你怎不讲理?人家强拿了去。我何尝送她?你才是强要
呢。”云鸾见他微笑不答,忽然省悟,自己为何也强要人东西?赌气想要还他,刚把手
法问明,明早还要演习,心又不舍,方自踌躇。云章笑道:“天已不早,二位师弟请安
置罢。”狄武随说:“明早看师妹练完金丸,那上路之事……”云章笑道:“我适才忘
了说呢。三日前遇家师,说裴师伯和六师伯酒仙井爽往游嵩洛,要到下月才回,并说明
春十四位师伯叔全返青门峡聚会,命我带了小妹同去。青门峡离此才四五百里,以你二
人脚程,不消多日赶到,何苦早去?在寒家多住些日,上路不迟。”云鸾笑道:“我正
想看大哥是不是真心教我,故意强留他半日,过午再留,明晚才说真话,还朝哥哥使眼
色。偏说出来!”云章笑道:“妹妹样样都好,就是娃儿气重。年纪也十六了,比狄大
哥他们才小两三岁。”还待往下说时,狄武此时情根越深,又知云鸾娇而性傲,恐其不
快,忙插口道:“师妹实是女中英侠,聪明豪爽,如何说她娃儿脾气?”倚剑也在旁插
口附和,称赞田氏兄妹英雄。云鸾笑道:“可见有人说公平话。哥哥你一个人说我,有
什用处!”四人随又说笑了一阵,田氏兄妹才领往别室,道了安置走去。
  二人沿途疲乏,饱经危难之余,得此温暖舒适之所,自是梦稳神安,睡了一个极舒
服的觉,醒来日色已高。田氏兄妹早来看过两次,人醒立同走进。洗漱早点之后,便去
楼前平台上教练金九。云鸾敏慧绝伦,一点就透,武功又有根底,当日学会。二人间知
师父不在山中,只一香火留守,各师伯叔也全外出,早去无用,便在田家暂住下来。光
阴易过,加以田家素无外客上门,近年虽有师长偶来看望,至多住上三两日,但有尊卑
之分,除受业请谒外,不能随意言笑,下余全是家人佃工。兄妹二人,除练功打猎而外,
平日无事,颇觉寂寞,一旦来了两个年岁相仿,志同道合,又有同门之谊的好友,自是
兴高采烈,乐趣无穷。尤其狄武、云鸾,郎才女貌,一见投缘,情根早种。狄武志切亲
仇,虽然爱恋玉人,心中不舍,还想青门峡寻师之事关系重要,只盼到时上路,还好一
些,云鸾却是一缕情丝系在对方身上,虽以少女天真,人又英侠,并无他念,不知怎的,
日久情深,顶好从此不要分离才对心思。兄妹二人一向大方,不拘形迹,云章又最疼爱
这同胞小妹,父母临终之言时刻在念,巴不得给她找个乘龙快婿,为了妹子眼界太高,
常想将来这门亲事不易如愿,难得双方这等投缘,自来旁观看清,早看出妹子钟情狄武,
恰又是壁合珠联,一双两好,因妹子性情稍刚,以前曾有丫角终老,守贞不字的话,恐
其不好意思改口,狄武又当学剑未成、家难在身之际,想等双方情爱日深,再请师父做
媒,玉成其事,免得万一推托,表面虽未明言,心意却早拿定,平日相处,总是故意把
倚剑约向一旁,以免二人拘束,不能快吐情慷。倚剑也颇明白他的心意,只为亲仇未报,
来日大难,像云鸾这样才貌文武双全的侠女,自是天生佳偶,但恐狄武萦情女色,阻了
求学上进之心,每遇云章示意许婚,只装不懂,也不和狄武去说,日常只是盘算行期,
向狄武随时提醒。狄武天性纯厚,最孝父母,每和云鸾玩到喜欢头上,吃倚剑走来一提
此行用意,立即愁烦起来。云鸾虽觉亲仇应报,但和狄武情分日深,关心过切,见状便
自难过,百般安慰,起初还不知道倚剑别具用意,劝得狄武喜欢,便不再谈,回数一多,
才看出倚剑心意,以为意存轻视,老大不快,只说不出口。
  这日云鸾又同狄武去往好春坪,对打金丸为戏,练完暗器,随意闲步,走到小峰后
面,当地恰有一株断树桩。这时,二人已日久成习,不知不觉间变成形影相随,轻不离
开。狄武早已忘却男女之嫌,把以往见了妇女便自脸红的习惯去了个尽,对于云鸾,虽
尚未存遐想,但是心中爱极,诚中形外,一刻不见便自悬念,见时全神贯注在对方身上,
起坐都在一处。云鸾本来也极大方,同游同止不愿离开,自从悟出倚剑心意,忽然想起,
自从狄武来不两天,双方便出入必偕,每一起身必往寻他同聚,连哥哥也忘了找,不知
怎的失了常态,一刻不见便想。最奇是哥哥最疼自己,父母死后,越发相依为命,家中
亲人又少,不在一起之时极少,这些日来,哥哥老是借故走开,并将倚剑约向一旁,只
留自己与他单独相对,对他家世和父母性情十分关切,盘问甚详。倚剑屡次那等说法,
当狄武初来,虽和自己投缘,形迹上还颇拘束,由第三日起便去了矜持,从他练武,固
是有问必答,无不尽心,便是平日相对,仿佛全副心神均在自己身上,前时兄妹相对,
为了好高好胜,偶有争执,只哥哥稍微退让,说过拉倒也颇豪爽,不知怎会对他偏喜欢
闹个小性。他偏又是好性情,一任自己讪谤,从不生气,老是笑颜相向,百依百随,自
己也以逗他着急为乐。照此情势,分明哥哥别有用意,当时醒悟,害起羞来。本想从此
疏远,哪知情苗已然根深蒂固,离开片刻便忍不住,仿佛有什重要东西遗失了一样,狄
武再一找寻,越发不忍拒绝,于是又凑一起,只芳心中存了一点界限,每当狄武殷勤过
分,便要脸红,说又说不出口,由不得面带娇嗔,时含薄怒。情投意合的少年男女,常
在一起,如果彼此光明,心无芥蒂,还能行所无事,这一矜持,便免不了好些做作,而
在情人眼里,一面是浅笑轻颦,藏蕴情思,薄露微嗔,更增美艳,一面是似拒实迎,表
面故作不情,实则仍要对方温存体贴,本来想远,反倒越来越亲近,彼时心情无主,也
说不出是喜是怒,当此爱苗快要成长之期,女方心理尤为矛盾,当日二人便是这等情景。
  练完金丸以后,云鸾想起昨晚才说明日定和武哥疏远,就玩,也是四人一起,不料
练武时哥哥又将倚剑约去下棋,想要唤止,因狄武摇手示意,没有出口,后问何故摇手,
只脸一红,也未答话,决计练完回房,狄武又说:“中饭还早,我们散步一会再同回
去。”不好意思拒绝,且谈且行,不觉走到峰后,狄武已先坐下笑说:“鸾妹,我们坐
谈如何?”一不留意,随同坐下,那树桩只三尺来远,二人几于两肩相并。云鸾见狄武
目视自己,欲言又止,暗忖:“峰后地势僻静,孤男寡女不应如此亲密。”方要起立,
吃狄武伸手一拉,笑说:“鸾妹莫走。”云鸾忙往侧一闪,微嗔道:“你这是做什么!
要给你那二弟看见,又该……”话到口边,觉出不应如此说法,一着急,脸便红了起来。
狄武本想裴师已快回转青门峡,时将仲冬,不久大雪封山,不好上路,想和云鸾商量提
前起身,但又不忍出口,正自盘算,见云鸾站起,一时情不自禁,伸手便拉,正拉在云
鸾手上,觉着柔荑春葱,玉肤凉滑,入握如绵,不禁心神一荡;云鸾已是脱手避开,面
带娇嗔,朝己发话,猛想起男女授受不亲,怎今日如此忘形?当是触怒,自知失礼,正
急得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及听云鸾这等说法,再见她玉颊红生,面含薄愠,一双
点水双眸注定自己,虽然面带娇嗔,实则柔情无限,自然流露,并不似真生气的神情,
越看越爱,越发心神陶醉,脱口唤了一声“鸾妹”,底下便想不起说什话好。一个是无
法出口,一个是无话可说,反倒呆住,相对无言。隔了一会,云鸾见他脸涨通红,一言
不发,知是事出无心,恐己怪他,着实惭愧,心又不忍,抿嘴笑道:“你是我哥哥,形
迹亲密一点,有何相干?不过你那兄弟说话有多气人!你看我哥哥就没有那样歪心。说
话不是一样,拉拉扯扯是什样子!”狄武知她假怒,才放了心,又见她瓠犀微露,齿若
编贝,一笑嫣然,更增美艳,不由心旌摇摇,爱极忘形,脱口反问道:“我因与鸾妹视
如骨肉,见天还早,又以不久起身,想多谈一会,恐你和昨日一样一去不回,害我好等,
一时疏忽,无心之过,不料鸾妹自命英侠,仍存世俗闺阁之见,我下次改过就是。”
  云鸾听说要走,又知不能久留,心方一酸,忍不住同坐上去,正想听完回问,忽听
后半的话,气道:“原来你也把我当作世俗女流,怪不得你那兄弟看我不起。明明还有
好几天裴师伯才回,这等心急,明是见我不得,告知令弟,休以为我不放你起身,今
日便为你们饯行如何?”狄武看出她有点真气,说完起身要走,不敢伸手再拉,忙即纵
起,拦住去路,不住打躬作揖,赔笑说道:“好妹妹,你怎冤枉人!实不相瞒,我真舍
不得走,无奈亲仇未报,家难将临,不得不早见恩师,学成剑术。只等报仇之后,我
便……”云鸾越气道:“你便怎样?”狄武原是一时情急,话没想好,脱口而出,其实
本心也没想到婚姻二字,只是不舍分离,竟图永远相聚之意,话到口边,觉着对方是个
少女,话不好说,这一住口,反倒引起误会,重又急得脸红颈涨,吞吞吐吐答不上话来。
云鸾见他真窘,叹道:“你呀!”狄武见她怒气已敛,口角上又带笑容,乘机反问道:
“我怎么样?”云鸾看了他一眼,笑道:“这大一个人,和小娃一样,一来就急,教我
说你什么!谁还不知道拜师学剑,事在紧急,你那兄弟,仿佛我哥哥要留你一辈子似的。
这都不谈,我只问你,肯不肯多留两天,算准裴师怕到前两日再走?休看路远,还有风
雪之险,你们御寒衣服和应用之物,我早命人备办齐整,到时说走就走,何况还有神兽
龙犀送你二人起身,当日便到,又快又好,多危险的山路也不害怕,要他那样着急作什?
莫非我们亲如手足,没有好意到你,还叫你们涉险不成?休说于心不忍,那是什么人呢!
转告你那好兄弟,只管放心,一到日期,不用他说话,便你不走,我也不让你再留我家。
再说废话,我就生气,不理你了。”
  狄武见她笑语娇柔,深情流露,方自心醉神摇,忍不住又凑将过去坐在一起,暗忖
自己尚未订婚,此女美若天仙,文武全才,又是同门至好,如与求亲,料蒙应允,只是
无法出口,想老着面皮和倚剑去商量,又不舍走开,心想睡时再说也是一样。云鸾见他
又在注视自己,似想心事,便问:“你想什么?”狄武正在出神,闻言吃了一惊,不便
明言心事,笑答:“我是在想神钟岗那伙强盗,相隔不远,我如骑走神兽,万一有事,
便少一个帮手,有点放心不下。”云鸾闻言,忽然想起一事,冷笑道:“神钟岗那伙毛
贼有什相干!休说不敢前来,就来,我也不怕,明是忘不了姓佟的丫头,偏说这等好听
话作什!”狄武因她为了佟芳霞,已和自己争论不止一次,忙分辩道:“我怎会忘不了
她!鸾妹太多心了。”云鸾把脸一沉,冷笑道:“你的事,凭什么要我多心!一提起就
她呀她呀的,莫说喊她一句贼丫头,连个人名也舍不得叫,还说忘得下呢!本来吗,小
少爷受人救命之恩,如不是那女贼吃里爬外,背主通敌,这位小英雄岂不被贼和尚擒去
遭了毒手,父母之仇如何报法?虽然你不逃走未必一定吃亏,她这一讨好卖乖,好人又
不作到底,害你们夜窜荒山,连经奇险,差一点没有送了小命,心意总是好的。哪似我
这样,既无本领,哥哥又不是强盗,全仗你救我,才没被那怪物杀死,两下一比,我自
然差得多,如何能教你昧起良心忘了人家的好处呢!”狄武见她满面娇嗔,越说越气,
连日相处,已知习性,非任她发泄不可,再又听出语意问含有妒意,想起女子善怀,心
又一荡,忙分辩道:“妹妹你如何能与此女相提并论,实不相瞒,大丈夫恩怨分明,便
照大哥所说,凶僧妖道也实厉害,我蒙此女犯险相救,将来遇机,自不免有图报之想,
至于看重一层,休说此女出身贼党,即以为人而论,也觉轻浮,哪似鸾妹女中英侠,自
然端丽,宛如天上神仙下临凡世,本来不值一提,生气岂不冤枉!”说时,因见云鸾一
双明眸望着自己,口角带笑,容光照人,以为恭维得体,怒气已消,一时情不自禁,又
朝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云鸾倏地变色而起,怒道:“你作死么!”狄武见她真怒,不
禁惊慌,忙喊:“好妹妹,我说的是真话!我心中如有此女,天……”云鸾忙嗔道:
“你敢赌咒!谁管你对她如何!大哥他们来了。”说完,又恶狠狠瞪了狄武一眼,随即
转身,笑喊:“哥哥快来,武哥他要走呢!”
  狄武见她忽又改怒为笑,闻言一看,云章、倚剑正由前面松林中缓步走来,相隔尚
远,云鸾已迎将上去,再看自己坐处实大隐僻,忽然警觉,等到赶出,云鸾已抢向前去,
拦住二人去路,不住说笑,忙往外走,因闻峰后有人微笑之声,只当是两慧婢,想起心
事,未免内愧,也未回身察看,匆匆迎出,以为云鸾怒气已消,一会开饭,渐觉出云鸾
只管谈笑风生,却不理睬自己,说的竞是官冕话,如同敬菜敬酒之类,一味客气,与往
日相待情景迥不相同,席散便推身上不快想睡午觉,各自归房,由此便未再出。狄武虽
到过她卧室两次,均是四人同往,知她负气,不便往看,空自愁急,正打不定主意,云
章忽然人内。倚剑人甚机智,知道二人情爱日深,重又拿话点醒,令以亲仇为重。狄武
知被看破,索性厚着脸皮,明言自己虽有求婚之意,一则不到时机,再则此女也非庸俗
女子,自视甚高,不知心意如何,已然说明,算准裴师回山日期前二日,骑了神犀上路
当日到达,并说此女聪明,以后不可当面再提前言,以防多心。倚剑知他有一半是违心
之论,云章已然示意,云鸾又复多情,分明一说必成,恐狄武一意好逑,忘求上进,未
将云章的话告知,反劝狄武:“双方年貌家世固极相当,但主人是年少英侠,不拘形迹,
我们蒙他们厚待,言行稍微失检,不特遭人轻视,便被师父知道,也怪我们少年荒唐。
最好自重,等学成飞剑,报了亲仇,再由父母出面、师长作媒,岂非极好的事?此时一
句错话也说不得。”狄武也以为然,只不知心上人因何生气,是否还理自己?放心不下,
正悬念间,云章忽然走出,笑唤:“剑弟,随我去往楼下了那一局残棋如何?”倚剑想
狄武也去,方喊得一声“大哥”,云章笑道:“武弟不喜下棋,何必勉强?少时舍妹醒
来,须要向她请教,我们各玩各的,情如骨肉,有什避忌?舍妹如久不起,武弟只管进
房喊她便了。”倚剑不便再说,朝狄武使了一个眼色,令其留意,随同走去。
  狄武听出云章令他入房去唤云鸾,料知方才入内,想兄妹二人必有话说,再想起连
日与云鸾相聚,云章必把倚剑约向一旁,当时醒悟,心花怒放,二人一走,不好意思就
走进去。云鸾喜欢楼居和凭栏饮酒、赏玩花月,饮食都在楼上面的一间房内,中间为女
主练武之所,满布各样兵器,无他陈设,对门一间便是卧室,这时绣帘低垂,听不见里
面一点声息。狄武几次想要入内赔话,总觉冒昧,又不知心上人气得怎样,急得似热锅
上的蚂蚁,在房中踱来踱去,正在无计可施,忽见慧婢好春端茶走来,忙笑问道:“小
姐真睡了么?”好春悄笑道:“我也不知真睡假睡,不知谁惹了她,在生气呢。”狄武
慌道:“代我问一声,说那金丸还有一手不曾学好,请小姐同去好春坪再练一回,由我
一说,散散心就没气了。”好春笑道:“狄少爷,你说得容易。我小姐向不生气,真要
恨起人来,至少一年不会理他。我不知今日为的是谁。狄少爷的好意,我代你去问一声
也好。”说罢,转身往对房走进。狄武待了一会不见回转,实忍不住,暗忖:“云章走
时分明示意,令自己入房赔话,便走进去有什相干?”念头一转,轻轻掩向门外,待要
走进,终觉失礼,心上人又在怒火头上,恐遭无趣,不敢冒失,便停在门外,隔帘偷听,
待不多一会,忽听云鸾叹道:“你对他说,我不希罕学那金丸,明日我还到金凰坡看望
杨家表姊,今日头昏心烦,有点不舒服,恕我简慢他弟兄,不能奉陪了。他前途许还有
好心人相候,难怪心急。我今早本不应留他,现才想起,请他自便,不必勉强吧。”随
听好春低声劝慰,云鸾偶然回答几句,语声甚低,听不真切,估量多是负气话,越听越
心痒,忍不住咳了一声。云鸾问:“门外是谁?”好春答说:“是狄少爷。”云鸾便不
再言语。
  狄武轻启门帘往里一看,卧室本来不大,里外两间,因女主人生性爱好,布置最为
精雅,靠墙一张紫檀镶嵌螺甸和翠玉博古的大床,一对雕镂极精的嵌宝金玉帐钩,将那
湖色绣帐高高挂起,床前放着一个紫檀雕花的踏凳。云鸾幼得亲庭钟爱,又是武家,生
长山中,虽然不曾缠足,但是丽质天生,自然人妙,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是修短适中、
称纤合度,脚样更是极好,虽在负气,先没想到会有人在外窥伺,一双湖色绣花缎鞋已
然脱下,身上盖着一床粉红锦被,面朝里卧。好春立在床前,正在俯身劝说。狄武最爱
云鸾双足,不假束缚,自然纤秀,一见那鞋,先自心跳,再一眼看到云鸾一条右膀搭向
被外,手白如玉,春葱也似,下面又露出那双底平指敛的纤足,虽然罗袜如霜,不便窥
见庐山真相,也能想象到胫附丰妍、玉肤映雪之美,越发情动神移,当时脸红耳热,心
更跳得厉害,也说不出是什情绪,正在欲前又却,进退失据,好春攀着云鸾肩头耳语了
两句,头也未回,便由床后绕往里间房去,随听云鸾微微叹息了一声,狄武又咳嗽了一
声,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妹妹”,仍未回答,少停又叫:“妹妹请起来,到外面散
散心如何?”云鸾又隔了一会,方始低声说道:“前途有姊姊等你,找妹妹作什?”狄
武闻言,实忍不住,故意放重脚步往里走进,口中说道:“妹妹你错怪我了,我哪里来
的姊姊?请起来罢,我进来了。”云鸾先未回答,狄武又说。云鸾才叹道:“我懒得起,
只不嫌弃斗室丑俗,进来就进来。又没人拦你,老说作什!”狄武听出对方并未坚拒,
只是气犹未消,笑唤:“妹妹莫生气,你不起床,如何能陪你玩?”云鸾不理。狄武越
看越爱,情不自禁便往床前走去,到了脚踏凳前,刚一立定,心想此是少女绣房,人又
睡在床上,室无外人,如何忘却男女之嫌?当时警觉,正往后退,云鸾倏地翻身坐起,
手指狄武道:“你欺负我!”说到“我”字,已气得珠泪盈盈,眼花乱转。狄武见她满
面娇嗔,清泪盈眸,知被误会自己有什歹意,不由又怜又爱,惶急万分,偏生离床大近,
自先失礼,当时脸涨通红,答不出话来,又看出对方似有决裂之意,惟恐心上人轻视鄙
薄,于此断了交往,惶急大甚,心中一酸,不由也流下泪来。云鸾见他窘急流泪,满脸
惭惶,一面穿鞋下地,伸手朝狄武额上指了一下,叹道:“你呀!”狄武见她说完怒容
已敛,知有转机,忙即涎脸赔笑道:“妹妹,我不是故意,实在看你生气,心中着急,
不觉得走近了些。”云鸾笑道:“没羞!这大一个人,又哭又笑。”狄武道:“妹妹,
你不知我心里多着急呢!”云鸾道:“我不过睡一会,你就着急,你不是明天还要走么?
从此不知何时相见。真要为我着急,那你还不急死?这话哄鬼!”
  狄武道:“话不是这等说。我和妹妹情如同胞,顶好一刻不要离开,无奈亲仇家难,
不得不行。妹妹如不生气怪我,此去虽然想念,到底还好一些。如将妹妹得罪,此心如
何能安?再要由此误会、不肯理我,怎不急死!再者,今早我也没有说是明天要走呀,
至于佟芳霞,我虽蒙她解围脱困,休说她陷身贼党,道路不同,即便不是贼党,无论是
人是交情和师门渊源,哪一样也不能与妹妹相提并论,你偏拉扯一起。我与她只见过三
面,头一面是在贼庙同席,我还嫌她轻浮;第二次她引我出险,逃难匆匆,又恐贼党看
破她的行藏,走了一路,我共总没说上十句话;第三次你看见的,几时和她论什兄弟姊
妹?彼此年岁家世全不知道,你不是活冤枉死人么!”云鸾早已拭干泪痕,睁着一双明
眸注定狄武,留神静听,听完笑道:“谁在问那贼丫头!她呀她呀的老忘不了,还说人
冤枉呢!就算我冤枉你,少爷请坐。”狄武见她已然转怒为喜,终觉此是红闺卧室,孤
男寡女,瓜李之嫌,笑说:“只妹妹不生气,我永不再提此女。方才差一点没把我急死,
我们还去练那金丸如何?”云鸾娇嗔道:“你嫌我这地方不好么?连椅子都不沾一下就
要走。”狄武慌道:“哪有这事!”边说,忙就旁边椅上坐下。云鸾见他举动发慌,不
禁好笑道:“少爷莫急。我随便说一句话,你也着急,给别人看见,还不知道我如何欺
负你呢。”狄武道:“还不是刚才被你吓怕了么?”云鸾道:“那金丸已全学会,无须
再教,你走后,我自会练习。今日懒得出门,就在我屋玩上一会,谈点心……”说到
“心”字停了一停,又道:“你到底几时走,何时再见呢?”狄武道:“我现在决计照
妹妹的话,期前两日起身。到了青门峡拜师之后,妹妹和大哥如去,再好没有,否则,
飞剑如能早成不必说了,要是稍晚,明年春暖花开,也必前来看望。妹妹你要能去,多
么好呢!”云鸾道:“那日我说去,实是假话,因为哥哥的师父对我也颇疼爱,偏不肯
收徒弟,并还有不令同去青门峡的话,为此我还气哭了两回。请他引进一位女师父,又
说到时自有机缘,不置可否。你见裴师伯,代我求上一回如何?”狄武喜道:“我见师
父,定必代你求说。如与妹妹同在师门,有多喜欢!师父恩厚,又最爱我,十九有望。
我真粗心,不曾想到这一层,此时想起,真是快活。”云鸾道:“难为你真会想。青门
十四侠中虽有一位女侠,一则性情古怪,前为收徒不慎,心爱门人犯规,经众集议,清
理门户,已然声言不收徒弟。余人从未收过女弟子,多爱你,也是无用,不然我早入门,
何待今日?”狄武想了想,答道:“妹妹放心,就师父不收女徒,也必苦求,请其设法
引进到别位仙师门下。”云鸾道:“这个大概还有商量。你那衣服行装,连同一些衣物
腌腊,我已给你备好,共是两大捆。照我日期动身,决赶得上。”
  狄武一面称谢,见她满脸喜容,更显娇艳,越看越爱,心想佳人难得,又是这等深
情蜜意,如非父母在堂,便为她死也所甘心,可恨剑弟心性固执,时多疑虑,自己又不
便当面倾吐情愫,但盼此去早将剑木学成,报仇之后,再令剑弟和娘去说,来此求婚,
或者有望,只是岁月悠长,那日云章背后曾说,妹子婚姻是他心事,甚望早得快婿以应
先人遗嘱,如不将话说定在前,万一许了别人如何是好?正在胡思乱想。云鸾看出他心
神不定,仿佛有什为难之事,娇嗔道:“你又在乱想什么?又忙着走,好到前面去会人
罢?”狄武脱口答道:“我怎会想别人!实在是想妹……”话到口边,觉着不妥,又复
缩回。云鸾问道:“你想我什么?我素来爽快,有活只管说,吞吐作什?”狄武想了想,
慨然说道:“我蒙贤兄妹看重,不必说了。自来知己难得,只是别远会稀,此行不知何
时相见?每一想起,心便难过。”云鸾插口问道:“方才你不说至迟明春相见么?”狄
武道:“你我将来相见,自不必说,不过人事难知,万一我去再来,妹妹不在这里呢?”
云鸾笑答:“这话多怪!我家无什亲友,隐居多年,只金凤坡住有一姓杨的表姊妹,大
姊奇丑,二姊仅比我长一个月,十分美秀,和我最好,方才我说的便是这一家,将来还
想和倚剑三哥做个媒呢。此外更无去处,就去杨家,也必留话,武哥到时,好春自会往
寻,当时赶回,怎会见我不到?”狄武笑答:“我说的人事难知,万一妹妹远去他方,
不是就见不到了么?”云鸾方说“不会”,忽然醒悟狄武言中之意,面上一红,看了狄
武一眼道:“你不是好人,我不和你说了!”随说,起身往后房走去。狄武知她害羞,
忙起拦阻,笑说:“妹妹,我怎不是好人?又要生气。又没说什么。”云鸾娇嗔道:
“我说你不是好人,就偏不是好人。我到后房唤人,拦我作么!”随说伸手一推。狄武
见她满脸娇羞,春生玉颊,实在爱极,情不自禁就势把手抓住,觉着玉手凉滑,入握如
绵,心方一荡。云鸾把手一甩,径去一旁坐下,嗔道:“这大个人,老是拉拉扯扯!我
就不走,看你口渴谁管?”狄武见那坐处是张短美人榻,口说:“妹妹莫生气,下次不
敢!我口不渴,多谈一会多好。”随说,人早凑近前去,想要和前数日一样并肩坐谈,
刚一坐下。云鸾身形一闪,躲向一旁,笑道:“这地方好,我让你如何?”狄武心痒难
搔,爱极忘形,又不敢伸手再拉,涎脸央告道:“好妹妹,你不要走,我们坐在一起好
说话。”云鸾笑道:“这里说不是一样?相隔这近,我又不聋。”狄武想和她亲近,又
说不出口,重又起身,想赶过去。云鸾把脸一绷道:“你这人真讨厌!还是同到外面,
找哥哥他们玩去罢。”随说,人早立起,往外走去。狄武满腹心事,又看出对方薄怒轻
嗔,均蕴柔情,料知心心相印,不致触怒,意欲乘机倾吐,见她要走,忙喊:“妹妹莫
走!还是这里谈好。”随说,随往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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