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下载宝库
还珠楼主《兵书峡》
第十九回
萧寺栖身 荒林毙寇
飞刀断臂 绝处逢生
  前文江氏母女和陈英一同由芙蓉坪逃出山去,在狂风大雨、黑夜深山之中,冒着奇
险一路飞驰,走了好几百里山路,连过两处山口村镇,均未停留。雨住以后,又在浓雾
之中向前急驰。一直走到中午,到一乡村小店之中,正在用饭,忽遇野云长老门下侠尼
净波寻来,引往所居云林庵中。
  睡到黄昏将近,忽见一个少年穷汉匆匆走进。陈英想起贼党手下耳目甚多,什么样
人都有,心方一惊,净波已迎了出去,笑间寻谁。来人朝净波上下看了一眼,递过一封
书信,说道:“我名范显,现奉家师赛韩康之命来此送信。你便是野云长老门下那位小
侠尼么?”净波似因来人貌相丑恶,神态又骄,冷冷地答道:“贫尼正是净波,有劳范
师兄远道来此送信,可要请到里面吃杯茶去?”范显看出对方神情冷淡,意似不快,冷
笑道:“家师只叫我送信,没有叫我吃茶,何况后面还有几个鼠贼,也许今夜明早寻我
出点花样。我还要打发他们回去,将来再见吧。”说罢,不俟答言,转身就走。
  野云长老幼丧父母,身世孤寒,不知受了多少艰难苦痛、欺凌压迫,九死一生,终
于奋斗出来,所拜师父是一位高僧,因其从小无人照管,不满十岁便在外面流浪,仗着
天生智慧,连脱危险,自来又是男装,没有缠足穿耳。先依叔父,也无儿子,一向当她
男子看待。野云拜师之时,三次苦求方蒙收留,同门又有两位师兄。自己正受恶人危害,
只有投到师父门下才可无事,哪里还敢露出真相?一直过了二三十年,长老业已成名,
威震大江南北。
  这日老禅师预示不久就要坐化,想起身受师恩,不该隐瞒到底,当着几位师兄不便
开口,想夜阑人静再行禀告请罪。不料老禅师早已知道她的来历,昔年先不肯收便由于
此。
  她这里正在盘算少时如何禀告,老禅师已先开口,说出当年心意,并未怪罪,反说:
“徒儿这多年来向道坚诚,救了不少苦人,所立善功甚多。最难得是得了师门嫡传,武
功剑术已到上乘境界,轻易不肯显露,不似百鸟山人等女侠虽也内功外功同时修为,但
是疾恶大甚,动开杀戒。每次遇到恶人,总要费尽心力,先加劝诫,恩威并用,使其感
化,改恶归正,除非真个极恶穷凶,轻不下那杀手。对于一班为了衣食铤而走险,或是
受了胁迫诱惑因而为恶的无知愚民,更能于劝诫之外,为谋生业,使其永为安善良民,
一直有功无过。为了僧尼不便同修,隐瞒师长情有可原。”说完,又将师门嫡传内家上
乘真诀《三元图解》暗中传授。
  高僧不久化去。长老奉命开山,平日门人男女兼收,僧俗不论,只要禀赋过人,能
代行道,一律收容,家规也极严厉。净波乃她关山门的未一个弟子,最是钟爱,不满十
年便得真传。只是年轻疾恶,外和内刚。长老因她虽然好胜,从未犯过本门规条,除疾
恶太甚而外,身世为人均与自己昔年相似,在门人中貌也最为美秀,也就听之。
  净波本和师父一样,生具洁癖。无论衣物房舍,净无点尘,一见来人从头到脚泥污
狼藉,貌相又是那么丑恶,先已嫌厌,又见辞色强做毫无礼貌,心更有气,暗付:吕师
伯借着江湖卖药,行医救人,穿得虽是一样破旧,洗得却是干净,语言器度何等冲和高
雅,如何收了这样一个好徒弟?看在他师父分上,还想敷衍几句,范显已扬长而去。
  另一面,陈英一听来人是赛韩康弟子,本要上前招呼,见其说完就走,对于主人似
有轻视之容,急于想要探询吕、唐诸老动静,忙追出去,见范显走得极快,晃眼之间已
穿入前面树林之中,忙即赶上,急呼:“师兄留步!容小弟拜见。”
  范显回顾陈英追来,回身问道:“你是陈师弟么?那年你寻师父送银,我正离开,
不曾见面,后听邹阿洪师兄说起你的为人实在真好。我早听说那小尼姑装模作样,许多
讨厌,也因师父说是师弟在此,想见一面,不料如此可恶,看人不起,不是看在野云长
老面上,当时我便给她看点颜色。如说尼庵不容男子走进,老弟不是也在那里,怎就对
我一人傲慢?实在气人。本来有话,也不肯说了。”
  陈英见他说时怒容满面,只得婉劝了两句,井问唐妃母子下落,途中有无危险。
  范显笑道:“不为这些事,我还不肯来呢。我还有一约会,本来可和你同谈些时,
偏那小尼姑可恶。我气她不过,与她计较,又恐师父见怪,只好早点安排,给她看个样
子,莫以为她是野云长老门下,便无一人能及。事出意料,剩我一人,必须就走,无暇
和你多谈,事完再见面吧。”
  陈英听出内中有事,似要与人争斗,再往下问,范显答道:“你不要管,没有你们
的事,被小尼姑知道,还当我一人就不能办呢。你问的那些人,回去看信就知道,不要
和小尼姑多说。我这人脾气不好,如把我当成弟兄之交,便请听我的话,再见再谈吧。”
说完匆匆走去。
  陈英看出范显刚傲已极,也觉吕师伯的门人怎会这个神气?前见二位师兄貌相虽丑,
谈吐还好,这一位范师兄简直有他无人。人家乃是尼庵,初次登门,一言不发朝里乱闯,
身上又是这样肮脏,人隔老远便闻到一股气味,怎能怪人怠慢?何况主人并无失礼之处。
心中好笑,遥望前面,人已跑得没有影子,方想此人虽然狂妄,脚底如此轻快,武功想
必更好。忽听小妹娇呼“大哥”,回顾小妹寻来,净波刚往庵中走进,想起信犹未看,
忙即赶去,见面一问。
  净波笑道:“天底下竟有怎样俗恶不通情理的人,难为吕师伯会收他做徒弟。你和
伯母、小妹还是由黑夜荒山、风雨水泥之中逃来此地,衣服虽在途中换过,身上可有一
点污秽?固然隐身江湖,师规清严,平日又以乞丐为名,生活穷苦,莫非他由芙蓉坪后
山口一路寻来,又遇到那样大雨,连水也得不到一点?你看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脏
的,何苦做出这样讨厌神气?平日常说人穷不怕,总要穷得心身一齐干净。最讨厌是好
好衣服不知爱惜,甚而故意弄脏,不是假托清高、名士不拘,便是隐迹风尘、佯狂避世。
他连本身衣物都管不过来,还说什么别的大事!后者还可说是想要接近穷民,不得不和
他们一样打扮,却不想人越穷越要爱惜物力,不应糟蹋。如其因为着得破旧便不去管它,
随便糟蹋,他那穷一半也是自作,心身一样干净岂不更好?这类除极少数的人是由于佯
狂避祸、内有原因而外,十九由于好名心盛,标新立异,互相模仿,以致成了风气。始
而忍着,自己不舒服,还叫别人讨厌,习惯自然,久而无奇,也不想人之善恶贫富,与
遍体泥污什么相干?这且不去说他,更讨厌是那些酸丁并无真才实学,偏要装得蓬头乱
发,周身污秽,人在数尺之外便嗅到一股臭气,口口声声自命不凡,专说大话,不办一
事,摇头晃脑,通体没有一根雅骨,还自以为是名士风流。除却糟蹋衣食,于人世上毫
无用处,不能助人,也不能治己,比后一等人还要讨厌。你看这位范师兄那样神气,常
人望而生厌,苦人更当他凶煞看待,能办出什么事来?无怪人说吕师伯因想感化恶人,
另立教宗,门下弟子品类不齐,今日一见,果非虚语。此人满脸戾气,早晚必有凶杀之
灾。便他口气,也似有事发生,并还想要在此卖弄。吕师伯来信虽未提到,据我猜想,
许与贼党有关。本来我想置之不理,终要看在吕师伯的面上,他又孤身在此,无人相助。
陈师弟反正今日已不能走,等我得到信息,便有热闹好看了。”
  陈英也将方才所听的话告知,并问:“吕师伯来信可是为了娘和妹子?”净波笑答:
“照此说法,我料得一点不差。此人必是途遇贼党或是平日结下的强仇大敌,本心和我
二人就便商量,一同应付,因我没有十分敷衍,一怒而去,打算独斗群贼,来此逞能。
照他行为和那脸上凶煞之气,决无好事。我虽恨他狂做无礼,人又那样讨厌,既在我这
里遇上,不能袖手旁观。再停片刻,就可得信。师弟早点吃饭,以便同往。”一面把信
递过。
  陈英听完,一看信上大意是说陈英走后,山中又出了两次变故,先是一班旧人想要
暗刺曹贼,均为贼党所杀;另一起乃是前王两个旧友得信气愤,欲为报仇,还未走进芙
蓉坪,便被贼党拦住恶斗,双方互有伤亡,结果不敌而去。何异、莫全比较稳练,得到
信息立时变计,知道曹贼事定不久,必要出巡各分寨,考查同党功绩,有无疏忽放走逃
人,意欲探明出巡日期,中途赶去,现还未定,曹贼见此形势,知道人心还有不稳,越
发疑忌。这一二日内死了不少的人,密令由内到外加紧戒备,到处查探前王有无遗孤在
外以及和老王相识的一班老友的动静,并有好些铁卫士被他勾结,假公济私,对方稍微
现出敌意,便当反叛看待。轻则就地杀死,合力暗算,重则一面下手,一面向清廷密报,
连对方亲友也一网打尽,端是狠毒非常。陈英虽得宠信,无奈曹贼天性多疑,反覆无常,
以前又是前王贴身的王官,目前祸变初发,疑忌正多之际,掌领分寨的几个头目都是阴
险狡猾达于极点。分寨的女铁丐花四姑尤其心细机警,因与王妃相识多年,又是内亲,
深知陈英母子感激主人恩义,平日贴身不离,得用的人,决不至于背主降敌。冒失前往,
非生疑心不可。尤其陈英用女孩尸首代替江小妹,移花接木,做得太险,开棺之时留下
好些痕迹,幸是机缘凑巧,来了一场狂风大雨,曹贼上来宠信过深,恰巧遇到贼党庆功
欢宴,人都聚在屋内,否则,能否安然逃出尚是难料。如今贼党专一留心形迹可疑的人,
王妃母女以前又在山中常见,一望即知。再往前走,实是凶险。难得误走云林庵,中途
未遇一人。江氏母女可在庵中住上一两年。等到事情稍冷,曹贼见一班前辈高人无什举
动,虽有两起打不平的,也都知难而退,自家声势越强,并有许多铁卫士可作靠山,日
子一久,自然松懈。到了那时,野云长老必有吩咐。奉命之后,再往江南隐居,才可无
事。如其骤然之间无论是在何处出现,均易被人看破,断乎不可。本来江氏母女就在云
林庵久居也是一样,一则相隔贼巢太近,庵中清规虽严,饮食起居均颇舒服。江氏母女
以前出身富贵,享受太过,此行须要经过一番辛苦艰难,自食其力,以后回山才能深知
人民疾苦,为大众造福。尤其小妹更要从小经历,磨练她的志气,而一班师长前辈又多
散居东南诸深山中,将来结合也较方便。并说此次逃走,沿途均有人暗护接应。因见贼
党没有出动,野云长老事前力言无事不可上前。此举原是备而不用,既未出事,最好令
这三人受点教训,故未出面。天门三老也在此时得信赶来。也觉江氏母女未被贼党识破,
老王棺木曹贼不久安葬,开棺痕迹又有一个有心人当夜跟在陈英后面代为消灭,从此隐
姓埋名,静等小妹成人报仇,再好没有。对于陈英大为夸奖,只说他许多地方过于卖弄
聪明,胆也太大,轻视强敌,虽然骗得曹贼暂时宠信,手下贼党人人疑忌忿恨,结怨已
深,日子一久必露马脚,或受贼党谗害。就这样,仍为一心细的人看出,那一具假女尸
更被那人老早发现,一直暗中尾随,陈英日夜奔走布置全都知道。如非那人还有许多顾
忌,未敢冒失越山同出,便是江小妹藏身的山洞,也被暗中寻去。幸而此人乃前王旧友,
痛恨贼党,不特没有告发,反倒随时暗助,遇到危机代为化解,或将仇敌前后引开,否
则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如其不信,江母开棺出来,陈英忙乱之际,被那人塞了一张纸条
在行李之内。彼时江母正在更衣进食,衣物乱了一地。那人冒着大雨,藏在暗处巡风,
准备万一贼党寻来,立即警告。等人走后,除地上泥水和棺材边上残痕而外,并有一件
亡人衣服遗留在外。虽是江母所换,陈英人在门外,灯光不敢点亮,事后也曾寻过一遍,
竟未发现,不是那人代为灭迹,早已泄露。第二日一早山中便发生行刺之事,死人甚多。
那人总算占了好心肠的便宜,跟在暗中,忙了大半夜,回去伤感了一阵,人便疲倦,睡
得甚香;出入隐秘,心思更细,除妻子外无一得知;又与两个曹贼心腹交厚,同住一起,
朝夕相见,并未露出痕迹。而那许多忠义之士见行刺未成,曹贼任性残杀,人人自危,
激动公愤。没有家属顾忌的固是当先发难,便那安居多年,子女成行的,断定早晚必死
贼手,也率全家群起拼命。只他和有限几人平日谨细,虽知众人密谋,料其无成,并未
参与,也未露出神色。就这样,曹贼还是疑心,命人赶往相机下手。见他刚起,正在洗
漱,还不知道外面动手之事,平日对人又极诚恳,没有嫌怨,妻老子幼,附近同居的两
贼得信,忙又分头化解,因而无事,反倒增加贼党信心。此是将来一个好内应,为防泄
漏,未说姓名。看完将信烧掉,不可多说。借玄牦皮甲的人业已平安到达,将来自会送
回。陈英不宜再回芙蓉坪,就要回去走一次,也应等到本领学成之后,想好说词,速去
速回。好在曹贼因杀王妃出力,不是久处不会生疑,突然回山,短时期内不致有事,乐
得把这一面留为后用。可在当地养息两日,往寻天门三老正式拜师之后,自在山中勤练
武功,无事不可出山走动,到时,师长自有吩咐。吕瑄和诸长老不久也各隐迹,不再走
动,须等遗孤长成,再行出面相助。江氏母女前途好些困苦艰难,踪迹更要隐秘,必须
努力奋勉,方能过去等语。
  看完,正在互相谈论伤感,忽见方才端水的女童匆匆走进,朝净波说了几句。净波
笑说:“果然我料得不差。范显来时与几个强敌相遇,因他性太强做疾恶,双方口角,
不是师命在身,恐怕引鬼入门,早已动手。现在双方约定,明早天亮,同往这里后山一
分高下。他看出对头人多,内有能者,他手法又狠,只一伤人,难免恼羞成怒,一拥齐
上。本意就便约我相助,不料人太骄狂,话不投机,一怒而去。方才命人往探,这伙人
均是北方路上大盗,经人引进,往芙蓉坪去投曹贼,暂时还不能算是贼党,又都是出了
名的恶贼大盗,就此去掉曹贼几个未来的爪牙,岂不也好?但气范显不过,明早虽然跟
去,你我上来先不要出面,倒看看他能有多大本领!”
  小妹闻言也要前去,江母自是不允。净波笑说:“无妨,到时小师妹只作旁观,不
要上前好了。”
  江母虽知净波乃野云长老最得意的爱徒,平日早有耳闻,总恐贼党人多势盛,爱女
本领不济,万一被人看破,好些顾忌,净波话已出口,不好意思固执成见,笑问:“你
妹子年幼力弱,不要给你添累赘呢!”净波笑答:“侄女本意令她阅历,长点见识,不
会许她出手,并且有人照看,连陈师弟都不一定出场,有何妨害?我恐怕母无此闲心,
否则便连伯母同往观战,也不至于被人看出。”
  江母问故。净波笑说:“此庵虽在山坡之上,庵后石崖之下有一山洞与后山相通,
长约两里,最是隐秘,出口又是一个崖洞,高居山半,形势奇险,更有许多盘松怪石遮
蔽,人伏洞口,一目了然,外人决看不出。明日双方争斗之处便在崖下小溪对面,相隔
不过七八丈,看得逼真。下面还有一个小洞,离地只得数尺,伯母和小师妹便伏在内,
地势更隐,内里曲折,低只数尺,就是有人发现,不知底细也走不进。我和陈师弟在上
洞观战,我命方才在此的女娃小凤陪了同去。师妹最是孝顺听话,怎会有事?如非格外
小心,防备万一被贼看出,便同在上洞也是一样。到时,听伯母和小师妹的便吧。”
  江母名家之女,虽有一身惊人武功,从小便受亲庭钟爱,年才二十便嫁与由崙续弦,
享受富贵,江湖上事虽常听说,经历不多。中间虽随老王几次出巡,到处受人欢迎,休
说下三门的盗贼望风远避,不敢近前,就是有点名望的绿林中人,也休想望见颜色。心
想:此后便在江湖上颠沛流离,无论什等样人都不免于交往接触,借此长点实际见识也
好。当时笑诺。晚饭后,因听净波说起洞中形势,方觉上洞似比下洞容易藏伏,想要改
过。
  小妹忽由对面房内走来,喊道:“师姊,我什么本领不会,决不妄动。我和娘都随
师姊大哥同在上洞可好?”净波笑问:“谁教你的?”小妹面上一红,答说:“我先见
小凤,还当师姊用的使女,方才问出,竟是师姊的记名弟子。她说:‘下洞气闷,设有
石闸,随时可以关断,比较退避容易。其实里面窄小曲折,好些地方人须俯身而行,不
能直立,看起来也没上洞清楚。’并未说什别的。”
  净波笑道:“此女最是胆大妄为。她母娘家所炼灵药,能够健筋骨,增加力气,初
生九月,便将她浸在药水盆内,每日三次,直到九岁,她娘病重将死才止,大来颇有力
气。我因她天性刚暴,又未奉命收徒,本不想收。她娘临终以前再三求我;她孤苦无依,
大雪寒天跪在门外,两日一夜饮食不进,不曾离开一步。她一无母孤女,如此坚忍毅力,
我心中不忍,忘了她娘名医之女,来时服有避寒灵药,等到想起,已然答应收她为一记
名弟子,话既出口,只得留在庵中。此女用功极勤,就是好胜喜事,胆又太大,人生得
丑,总算还爱干净,做事灵巧,不讨人厌,否则我早将她引进到二师兄门下严加管束,
不要她了。日问伯母、师妹来前,我便对她说不许多口,埋头服侍尊长,更不许多事。
原想试她是否听话,不料她见我只令向来人行礼,没有说出是我徒弟,心中不快,急于
表示。饭后我见她暗中眨眼把师妹引出,便知她的心意,虽没有乱说别的,只想把师妹
和伯母劝往上洞,免她在旁守侍拘束,以便遇机逞能,她还当我不知道呢。她小小年纪,
在我这里才三四年光阴,能得几何!如此大胆。明日我倒看她有多大本领,要是为我丢
人,叫她好受!”
  话未说完,小凤忽然跑进,接口笑道:“师父,弟子怎敢违背师父意思?实在是气
那姓范的不过。又想我们这里从无外人敢来窥探,何况公然来此骚扰,越想越恨。难得
遇到这样的事,正好用师父传授的剑诀掌法除他两个狗强盗,与姓范的看个样儿,免他
以后再小看人。要是师父不出手,只由弟子等二人将来贼打败,或是杀他两个,有多体
面呢!”
  江、陈等三人先见小凤大鼻大眼,面如黄蜡,眉毛不知何故烂掉,稀落落数得清几
根,偏又长短不齐,一多一少,下面嘻着一张阔嘴,一个圆头,黄发齐肩,已露头发。
人既矮短,又生成一双大脚大手,从头到脚均不相称。初见面时,虽向三人跪拜,并未
开口,故未留意,加以一路劳乏,睡得黄昏才起,范显走后,便吃晚饭,共总没有多少
时候,均未和她问答。后来还是小妹见她貌相虽丑,和净波十分亲热,人更勤快灵巧,
先因小凤不是僧装,知道庵中还有几个贫苦妇女随同耕作,当是人家之女寄居在此,只
觉滑稽好玩,不由对她多看了两眼。想起以后长住庵中,好些事均未做过,方想向她探
询,明日随同下手,先做起来,免得被人议论富贵人家之女只会享受不会操作,恰巧小
凤暗使眼色招手,跟往对屋一谈,才知她是净波第一个门人,虽是记名弟子,已得有不
少真传。随说起洞中秘径和方才打听的双方虚实,因想乘机出手,试她本领,惟恐奉命
照护小师叔,不能离开。一面密告小妹说左近好些男女幼童,均得过净波的传授,连那
几个一同耕作的苦人,也各传有一点防身本领。请小妹不要说出,只向师父请求,改往
上洞观战。
  小妹听她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竟得师门真传,好生羡愧,忙照所说告知净波,小凤
也走了进来。
  正说得高兴,净波笑骂道:“无知孽障,你哪知道厉害,说得如此容易!等到吃亏,
丢人回来,我再问你。”江母、陈英见净波并无怒容,听那口气,分明此女本领不小,
至少也能应付,不致不敌,好生惊奇,因闻洞中设有石闸,笑问:“小师父在此清修,
平日无人上门,设这机关何用?”
  净波笑答:“起初原没什意思,只为先父在日最精此道,后来弃家出走,至今没有
下落。彼时侄女年才三岁,从师之后,偶往故乡扫墓,无意中在昔年存放先父遗物的世
交家中,见有不少书籍著作,取出整理。发现两本遗书,上面除勾股计算之学而外,并
有许多图样,精妙非常。一时见猎心喜,学会了些,没有地方试验,也就罢了。屡次访
问先人下落,终无音信。后听人说芙蓉坪有一异人,为老王做了许多机关埋伏。又向恩
师请求打听,才知那人乃先父同道好友。先父本人已在武夷山中坐化,无疾而终。费了
许多事才将地方寻到,又在以前先父所居山洞之中寻到一本图解。刚刚看熟,便被姓彭
的老前辈借去,至今未还,因是得了先人遗留的,一知半解。这座云林庵便我亲自建筑,
所以冬暖夏凉,不畏风雪山水侵害。建成不久,发现庵后石崖下面的洞穴甚深,后山也
有一洞相隔不远。闲中无事,乘着三个冬天将其打通,并在两面洞口和洞中设下石闸和
几处机关,试验所学能否应用,并在山腹开出几间石室,以作存粮和避寒避暑之用。本
是无心之举,从来也未用过。”
  江母闻言,想起芙蓉坪山高谷深,险峻非常,本来就有不少机关埋伏,平日疏忽,
只知有好几层关口厉害非常,一经封闭便难飞渡。曹贼心思最巧,占据之后,定必加工
布置,添上许多,比起以前更加厉害。昨日逃出尚且这样艰难,将来如何回去?难得净
波有此图解,正好借用。心中一动,因已被人借去,身在患难之中,此去不知要受多少
辛苦难艰,能否回转故乡尚自难言,念头一转,欲言又止。
  净波因天明前便要起身,请三人早点安息。陈英因主人所居是个清静尼庵,向无男
子登门,虽有两层院落,十来问房子,但都住有妇女。自己住在后院厢房之内,与江氏
母女对屋。当中有一小佛堂,本是主人师徒静修之所,刚匀出来。半夜醒来,忽然内急,
茅房在前面偏院之中,不知床后设有净桶,深更半夜不便到前院去,一看不远便是
山崖,门外大片空地,种有几亩菜蔬,便越墙而出,绕往前面荒野树林之内,免得日间
被人发现讨厌。到后一看,地虽偏僻,平日仍是有人往来,想起主人好洁,又觉不妥,
重又绕往庵后崖坡隐僻之处方始蹲下。这一往返绕越,不觉走出一里来路。
  解完觉着身上一轻,仰望天色,已是残月西沉,水星挂树,野风甚寒,算计离天明
不过半个多时辰。正要转身回庵,准备洗漱,忽听左侧有人纵落之声,接连两响。心想:
此时此地,怎会有夜行人来此,偏又离此不远,莫要贼党寻来?心中一动,忙往山石后
面一闪。
  跟着,便见两个持刀壮汉,北方口音,由旁闪过,到了身前立定。一个说道:“就
是这里。那贼尼姑虽然美貌,十分扎手。张贤弟上回便是吃她苦头。不怕兄台见笑,我
为此受了主人好些闲气,他父子已被贼尼吓破了胆。我实在想起气闷,早想报仇。难得
今日巧遇诸位兄台,虽然中途耽搁,离天明不远,但这一带最是荒凉,贼尼平日恃强,
决想不到会有人要她好看。到了那里,我们出其不意,先快活一阵,再杀她一个鸡犬不
留,你看可好?”另一人道:“我与兄台同一心思,这样再好没有。”说完转身要走。
陈英料是净波所说土豪手下教师,不由气往上撞,一摸身上未带兵刃,心想绕路赶往前
面报警,或是空手对敌试他一下。如其不敌,再往回跑。
  方一迟疑,忽听一声喝骂,同时,接连两点寒星由侧面一株大树后飞出。先说话的
一个应声而倒,一声惊叫,伏地不起。另一壮汉身法比前者要快得多,那暗器竟被避开,
由耳旁擦过,大惊怒喝,回顾无人。那一带树林又密又粗,正背月光,急切间看不出人
在何处,发暗器的人也未纵出。那贼想是人地生疏,不知敌人藏在何处,同党又被打倒,
受伤甚重,业已晕死过去,没有看明,不敢人林,正在厉声怒喝:“是相好的,快滚出
来!”忽听身侧树后吃吃笑声,忙即扬刀赶去。
  陈英看出那人本领甚高,不知用何暗器,那么凶恶的贼,一下便打死,剩下一个,
决可无妨。想等他出来相机下手,满拟双方必要交手,便即停步,定睛一看,贼党到了
树后,好似摸空,东张西望,连扑了几处均未见人,林中黑暗,不敢深入,急得重又退
出林外,一看同党已死,正在跳脚大骂。笑声又起,但是换了地方,等到壮汉大怒赶去,
人又不见,由此时东时西时前时后,急得那贼先是暴跳如雷,隔了一会似知不妙,想要
退去,刚往回去,陈英恐他逃走,大喝一声便往外纵。那贼闻声惊顾,见林对面纵出一
人,连忙扬刀扑来。双方相隔还有两三丈,忽听呼的一声,一条白影凌空飞坠。那贼未
及转身,便被来人一把抓住头颈,往旁一甩,跌出二三十步,撞在路旁大树之上,几乎
跌个半死。
  那贼看去本领颇高,身法也极轻快,这一抓竟会禁受不住,被掼跌了一个半死。陈
英惊奇之下定睛一看,正是净波,穿着一身白衣,背插一剑,笑对陈英道:“此是恶霸
家中教师引来寻我报仇的狗贼,同党颇多,本意往后山赶完约会再来寻我。只有此贼胆
大凶恶,意欲出其不意向我暗算。这是河南路上有名淫贼,本领并不甚高,全仗迷香害
人。我问他几句话就回庵去,师弟可先回转,准备起身,我事完就来同行便了。”


  陈英想起庵中人还未起,惟恐还有余党,忙即赶回。路过一看,就这几句话的工夫,
倒地二贼已全不见。回顾净波,正往林中走去,知道林中人也是一个好手,昨日怎未相
见?刚到,忽听身后笑呼“师叔”,回头一看,正是小凤,便问:“天还未亮,你
到哪里去了?”小凤笑说:“我奉师父之命,服侍太伯母和两位师叔,自然起早。师叔
请先回房,等我取了水来,再请小师叔起身,免得忙不过来。”陈英笑说:“我来帮
你。”小凤答道:“师叔弄不惯,初来不熟,反倒给我添忙,请回去吧。”陈英刚一进
门,便见江母、小妹一同走出,见面便问:“方才醒来,似听远远有人喝骂之声,你可
知道?”陈英告以前事。跟着小凤空手进门,去往厨房端来隔夜准备好的汤水早点,匆
匆吃完,净波也自回转,说“事已完”,便同起身。
  快亮以前,天更昏黑,三人方觉有点凉意,人已走入崖洞之中。一路转折,盘旋前
进,里面气候果比外间温和。中有不少石室,均有门户开关,制作极巧。未一段地势较
高,上下共有两路。小凤已早退去。到了出口一看,洞在危崖之上。外面有一石槽,盘
松野藤生满其上,恰将洞口遮蔽。由树隙中往外看去,脚底不远便是那条小溪。对岸大
片平野,还有几处坟地,居高临下,看得逼真。东方渐有明意,陈英和小妹留神细看,
到处静荡荡的,全是荒野。一眼望出老远,不见一所人家,再往前便是乱山,景更荒凉。
也不知范显和贼党藏在何处,眼看东方渐明,天边已现红影。谈起方才杀贼之事,已过
了个把时辰,贼党少去两人,不会毫无警觉,此时不见贼踪,莫要久候同党不来,去往
庵中窥探?
  净波听二人议论,接口笑说:“贼党半夜才由城里起身。原分两路而来,先杀淫贼,
又是土豪教师怂恿,背众行事。范显说话太狂,贼党疑他不止一人,并未把他看轻,约
定日出动手。这时还早,范显已早到来,现在人家坟前祭台之上装睡,你们怎未看见?”
  二人闻言,正往林中查看范显人在何处,方才怎未看见,忽见斜对面树林中人影刀
光闪动,其行甚速,来路正当坟地一面。方想:范显在内,怎未看出?来者共是十一人。
为首一个着黄衣的,中等身材,手中未拿兵器,背上斜挂着一条像是软鞭之类,晃眼到
了对面广场之上。内一凶僧笑道:“贼叫花如何未来?看他那样强横,必有来历,不会
说了不算。何况昨日夜里又遇见他的对头,断无不来之理。莫要走在路上遇见刘老三和
那姓张的朋友,将他杀死了吧。”
  为首一人冷笑道:“你太把他两个看得高了。你莫以为刘三带有迷香,便无敌手。
他那下三门的玩意,只好欺那良家妇女,真要遇见行家和内功好的敌人,照样跌翻,并
无用处。这次去往芙蓉坪,本来没有约他,不知怎会被他知道。日前想起,和他同路,
不论走在哪里都要被人看低两分。何况芙蓉坪那大威望,高明人物不知多少在内。我们
虽然也是有名有姓,在江湖上说得出来,偏巧带了这样一个宝贝。弄得不好,几千里远
来,被人笑话,岂不冤枉?他又太不知趣,你看昨夜听说云林庵尼姑有点姿色,便不知
如何是好,恨不能当时赶去,也不问问人家是何来历。我想一个窑烧不出两样货色,那
姓张的教师决不是什好货!起身以前,他二人鬼头鬼脑,背人说话,跟着便要先走一步。
我明知他们是见我不肯冒失惹事,想仗迷香赶往云林庵去找便宜。听昨夜主人口气,那
小尼姑不论有无来历,必不好惹,多一半要碰大钉子。能够整个身子回来,便是运气。
凭他也想把贼花子除去,那我们也无须和人打赌了。我看此人功夫甚深,人必不止一个。
许兄和他是老对头,如何也不知道他的底细?”
  另一中年瘦贼方说:“这贼叫花,我在长江下游连遇见他两次,均是一人。说来惭
愧。最后一次,我们共是六人,竟被他一人打败。我回去苦练了两年,才将飞刀学成,
到处寻他踪迹,均未寻见。此次经一好友引进,往见芙蓉坪曹山主,不料会在这等荒村
之中狭路相逢,又与诸兄相遇,真个再妙没有。此贼自己强讨恶化,到处欺人,偏和江
湖上人为仇,一与相遇,必受其害,千万不可放他逃走!”
  话未说完,忽听林内笑骂道:“你们这伙瞎眼贼!老爷因为连日不曾睡好,惟恐失
约,昨夜便来此守候。方才你们由我面前经过,我正伸懒腰,竟会瞎了眼睛,一个也未
看见。我如不守信约,稍一出手,少说也把你这个无耻狗贼的瓢先摘了去。你们要想以
多为胜,只管一拥齐上,范四太爷决不在乎。如其说话不是放屁,便用车轮战,一个挨
一个过来纳命便了。”
  说时,范显早由林中擦着睡眼缓步走出,因在野地里睡了一夜,越发泥污狼藉,神
态又是那么粗野。身上衣裤东拉一片西破一片,露出两条泥腿和身上黑紫皮肤,活像一
个常年乞讨为生的恶告花化。
  贼党早已怒发,待要上前,均被为首的拦住,并令众人后退,冷冷地立在对面,等
他把话说完,冷笑道:“姓范的,凭你有多大本领,也敢发狂!自来双方动手,虽是胜
者为强,但都有点过节礼数,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狂妄的鼠辈。不错,我们人多,但是事
前没有想到你是一只独脚狗,杀你这样一个贼叫花,何用车轮战法!你也不必胆小害怕,
本来昨日我弟兄数人,只有三个被你冒犯,本意等你约了人来,一对一分个高下,后又
遇见许氏弟兄,说是和你有仇,才同了来。现在由你挑选,仍是一对一,你没有冒犯的
只作旁观如何?”
  净波和江母早看出为首那贼本领最高,看神气这头一人范显就不免要吃亏。要是头
阵便被人打败,就是有人相助,转败为胜,也不好看,以后如何做人?方代担心。范显
好似知道对方强弱,哈哈笑道:“你不必装腔作态,至少也是五六个打一个,何在乎下
余三两个鼠贼?这些假话老爷不听,便想溜走两个,老爷也有地方寻他。自来擒贼擒王,
本当先杀你这贼头,又恐万一他们害怕,分间逃走,我只一人,岂不费事?你先叫这两
个姓许的过来,我倒看他下了两三年苦功练成的飞刀是什么玩意!杀完他二人,我老爷
再出拘票,一个接一个点名挨刀。这样我省点力,你们也可多延一点时候。”
  范显说话刻薄,神态又极强做,声音洪亮,震得四野均起回应。为首敌人始终从容
不迫,若无其事,一任对方口出恶言,声色俱厉,始终和没事人一样。崖上诸人旁观者
清,一望而知那是一个能者。范显虽然性暴气浮,听那语声,功力也不寻常,强敌当前,
众寡悬殊,仍是目中无人,想必也有拿手。
  江母因知净波厌恶范显,就是相助,也必等到他吃了小亏之后。觉着再不好也是吕
瑄门下,不应旁观。陈英也随同力劝,请其早作准备。后听双方一对一,净波又坚不出
场,只得到时再说。再看前面,那两个姓许的瘦贼已纵上前去。范显方喝:“你两弟兄
一同领死也好!”为首一贼大喝:“许兄不可,我们不能说了不算!”二许只得退下一
个。双方也未答话,一声怒喝便动起手来。范显有意上来先给敌人一个下马威,手法又
狠又快。两个照面过去,为首那贼似知同党不是敌手,方喊:“许兄留意!贼叫花会有
内家掌法,不可勉强。另换一人除他也是一样。”
  话未说完,范显早知许氏弟兄对敌时,照例两人合手,对打便差得多。本来还想等
他发出飞刀,再下杀手,闻言骂道:“不要脸的狗强盗,两次被你漏网,今日老爷出了
拘票,指明取你狗命,还想活么?”说时,拿起手中连环铁杖往上一挡,便将敌人的刀
荡开。紧跟着往前一上步,就势一掌,照准前胸打去。许贼本知他的厉害,又听贼头发
令单打独斗,越发胆怯,不知范显这两年来已将师传内家劈空掌练成,心中还想抽空放
那两三年苦功练成的梨花刀。先那一刀本是想卖破绽,就势纵起,只一转身,便可将那
二十四把飞刀连珠发出,不料敌人天生神力,那刀又是虚势,未用什力,没等撤回,敌
人铁杖来势神速,一下打在刀上,哨的一声,手臂酸麻,几乎脱手。心里一慌,忙即往
后倒纵,已是无及。身才纵起,吃范显一掌打中,只惨哼得半声,便平空仰跌出去两丈
来远,叭的一声大震,手脚朝天,打死地上。
  贼党见上来伤人,越发激怒,纷纷抢上。为首一贼刚喝:“诸位弟兄且慢,贼叫花
逃走不脱!”死贼之兄早已悲愤填胸,怒发如狂,抢先上前,人还未到,那二十四把飞
刀,早就雪片一般,在离身丈许左右朝前打去。范显武功也是真好,一见刀到,左手舞
动铁杖,右手双脚连踢带打,只听铮铮一片乱响,日光之下寒光如雨,四下分飞,晃眼
工夫,大蓬飞刀全被打落。
  许贼看出仇人本领比前更高得惊人,又见同来诸贼被为首贼头喊住,只管怒骂,并
不上前,想起双方道路不同,此次途中相遇,不该说出要投往芙蓉坪,以致生出妒忌,
想要借刀杀人;兄弟已死,再不见机,凶多吉少,气愤到了极点。回顾范显纵身追来,
越发惊慌,不禁把手中刀一丢,急喊道:“你先停手,听我一言!”
  哪知范显上来便打好去一个是一个的主意,竟不听那一套,没等说完,人已纵身上
前,口喝:“不用兵器,将你打死,也是一样!”口中说话,铁杖早随手插向背后,声
到人到,扬手又是一掌,打中前胸。这一次打得更重,连声音都未出便被打在地上,狂
喷鲜血而死。
  范显知道许氏弟兄还有一个同党在旁,正要点名索斗。为首一贼虽与许氏弟兄有点
过节,本已看出敌人甚强,只想使他吃亏丢人,不料上来便被打死一个,知道剩下一个
也必生疑结怨,索性借刀杀人,免留后患,刚将同党止住,第二个又被敌人打杀。随来
同党不知他的用意,俱都不忿,纷纷喊杀上前,再也不听招呼。范显哈哈笑道:“原来
狗强盗借刀杀人,老爷一时疏忽,恨他两弟兄为恶太多,全数杀死,不料上了你的大当。
好在你们一个也逃不脱,既不要脸,早晚一样。”随指许贼同党喝道:“我不杀你,可
去告知江湖上人,代这姓金的狗强盗传名,说他遇见强敌自不上前和借刀杀人的义气。”
  那贼本领比二许还差,胆子更小,久闻敌人威名,一见这等厉害,早已胆寒,初次
相遇,又不知许氏弟兄所交这几个贼党的深浅,闻言虽未回答,却是旁观不上,隔不一
会便自溜走。下余七贼喊杀上前,范显手取铁杖,边打边骂,以一敌七,毫无惧色,恶
骂的话尤为刻毒。贼党只管人多,反倒无奈他何。只贼头一人在旁冷笑,一任敌人嘲骂,
丝毫不以为意。
  范显武功虽好,那七个贼党也无弱者,双方打了一个难解难分。时候一久,虽有一
贼为范显打伤败退,下余六贼个个能手,怒极之下,反而越杀越勇。范显毕竟吃了人少
的亏,有好几次,均几乎受了暗算。旁边还有一个强敌尚未出手。
  小妹和陈英恐其吃亏,方请净波出手。净波刚在摇头,说:“时还未至。贼头名叫
金三连,比这些同党本领要高得多,又阴又狠,便对同党也是生杀任性,不动声色。越
是这样,越发可怕,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难敌。我只防备此人好了。”话未说完,忽
见崖脚纵出两个小人,一持护手双钩,一持双刀,但都隐在身后,贴地飞驰,其急如箭。
贼头金三连正向前面观战,伸手腰间取出一件奇怪兵器,前头两片月牙交错一起,后面
是一短铁棍,肩上斜挂的软鞭也自取下。那东西好似纯钢螺丝制成,约有两寸来粗,拿
在手里颤巍巍的,能刚能柔,前面并有尺许长一段三尖两刃的刀锋,两面各有一钩,看
神气是想上前。后面来人并未看见,刚喊:“众弟兄停手,由我和他一对一对打。”说
时,那两小人,前头一个正是小凤,后面也是一个少女,身材稍高,已同纵过溪去。小
凤似想杀那贼头,还未近前,范显已先看出,厉声大喝:“强盗头厉害,你们小娃儿不
可乱动,快些回去!”
  小凤本意擒贼擒王,先把为首的贼除去,被其喊破,贼头金三连耳目本灵,也自警
觉,回过身来。二女经过名师指点,知道金贼厉害,只得改道,往旁边贼党丛中纵去。
范显怒喝:“你们怎不听话,要找死么?”小凤气道:“你管我呢!有本事去将贼头杀
死,省得留在世上害人。像你这样,打到几时才了?”边说,二女已同纵身上前,刚有
两个照面,范显便看出二女本领不弱,转怒为喜道:“是你师父叫你来的么?徒弟如此,
师长可知,我倒小看你了。那姓金的狗强盗现在叫阵,你们自问能否替我看住他们,莫
放一个逃走,等我杀完强盗头,再取他们狗命。只要办到,休看我穷,好歹也能送你们
一点东西。”小凤笑说:“谁要你的东西!我们只要狗强盗的人头。今天包你一个也逃
不脱,你放心好了。”另一使双钩的少女始终一声不响,但是勇极。贼党又有一点轻敌,
刚两三个照面,便有一贼受伤。
  范显见状越发高兴,哈哈笑道:“果然你们有两下子,我放心了。”说罢纵身一跃,
便往贼头身前纵去。不料对头早有准备,本就打好主意,先在旁边,暂不上前,看明对
方虚实深浅,再乘斗久力乏,用那两件特制兵器,冷不防纵身上前,猛下毒手。为想多
年盛名,还不肯说了不算,一面发话叫阵,一面想好毒计,也是想一出手便取敌人性命,
显他本领。不料来了两个女孩,年纪不大,本领惊人。那班同党知他性情古怪,不以为
然,以为对方只得一人,荒野之中杀死了事,又无一人知道,何必这样好名,使敌人猖
狂,自己这面吃亏受气::后又伤了两人,越发气愤,谁也不肯退下,非将敌人斩为肉
泥决不罢手。
  贼头方骂“蠢才”,二女已自赶到,竟被伤了一个,心更恨毒。知道这两生力军休
看年小,无一弱者,再不上去将范显引开除去,更多伤亡,正在大喝:“贼叫花再不过
来纳命,休说我以多为胜,占你便宜!”忽见范显一纵五六丈,飞纵过来。知其胜后心
粗气浮,一点不知厉害,暗骂:“贼叫花真想找死!”一面用双目注定前面,看准来势,
乘其将落未落之时一一言不发,把右手三连明月飞夺,左手腾蛇软鞭,往外一分,冷不
防连身飞起,迎上前去,眼看凌空撞上,方始大喝:“贼叫花拿命来吧!”
  范显原来得有师门真传,颇有眼力,早看出贼头金三连名不虚传,功力甚深,因其
上来从容,方才对面喝骂,均未动手,还想嘲骂他几句,这一纵又急了一点,身在空中,
还未下落,目光到处,瞥见敌人忽然住口,双手背在身后,好似拿有兵刃,目光注定自
己,气定神闲,十分稳重。行家眼里,看出对方正以全力戒备,暗忖:此贼恶名在外卜
看他如此拿稳,自己身在空中,莫非真要有什毒计?心念才动,说时迟,那时快!敌人
已飞身纵起,由下而上迎面扑来。
  如换别人,照着方才那样骄狂轻敌,敌人的三连飞夺,前头月牙双刀乃是一件极厉
害的暗器,只在离身七尺之内便可随意收发,中在人身,和两把扎刀一样,两片月牙相
对一剪,不论头和四肢,当时剪断,月牙刀的后面暗藏一根细铁链,外表决看不出那是
暗器,端的凶毒非常。范显总算久经大敌,人虽强暴,身手却极灵巧。一看敌人双手分
持兵器,两膀微微颤动,越知内有毒手,忙将连环铁杖抖开,“大鹏展翅”,身子往侧
一偏,想将对面来势避开。双方来势都急,又是由上飞落,离地已近,动念稍微慢了一
点,已是无及。身刚侧转,双方相隔只五六尺远近,百忙中瞥见自己全身均在敌人目光
注定之下,方料不好。说时迟,那时快!敌人软鞭已凌空扫来。知道敌人兵器刚柔并用,
碰硬就转弯,不等上身,忙举铁杖照准鞭梢用力打去。本意敌人手上还有一件短兵器,
初次相会,不知他的解数,想仗自己天生神力,这一杖休说将人打中,便这一震,功力
稍差也吃不住,只将敌人手臂震伤,就势挡退,往旁纵落,到地再打,多高本领也不怕
他。哪知敌人手法巧妙,两件兵器相辅而行,这一鞭来势看去极猛,但那软鞭乃百炼精
钢铸成,除却前头刀影鞭梢,通体均是螺旋弹簧,并可伸缩,看去来势又急又猛,实则
还是虚势。
  范显恐他中藏变化,右手还有一件短兵器未动,只猜中了一小半,这一铁杖又是打
那鞭梢,百忙中瞥见那尺许长寒光闪闪的刀尖“灵蛇吐信”,倏地一颤,往外一撤,手
中杖已打空,便知不妙。幸而身法灵巧,虽然打空,双方已快侧身,对面错过。忙将铁
杖护住面门,打算就势翻落,同时瞥见敌人正由身旁向上斜飞,手中软鞭不住舞动伸缩,
寒光闪闪,映日生辉。敌人身已侧转,双方去势一上一下,相隔不过三四尺。就这一霎
眼的当儿,连念头都不容转,心神一分,微闻铮的一声,敌人长鞭忽又反手甩来,忙用
铁杖去打时,猛觉左膀奇痛,好似被什东西夹紧。急怒惊慌中回头一看,原来敌人借着
长鞭晃眼,分去他的心神,暗下毒手,将飞夺上面月牙双刀发了出来。范显骤不及防,
左膀已被夹紧,奇痛欲裂,知中暗算,急怒攻心,把心一横,左膀用力一挺,右手连环
杖便朝敌人打去。
  贼头金三连这件兵器最是凶毒,月牙上面附有极强韧的绞簧,休说骨头,便是铁棒
也被绞成两段,照例一发出来,将对方头或手脚斩断便即收回,没想到范显硬功精纯,
筋骨如此坚强,刀虽斫在臂上,并未斩断,自己反被带了一同下落,正往回夺,不料范
显身受重伤,情急拼命,这一杖竟用了九成多力。金贼本领虽高,气力不济,如非范显
事出意外,身又同在空中,用不得力,知道敌人内家掌法厉害,那条膀臂又似不曾受伤,
心中惊疑,慌不迭举鞭就打,无奈人已被范显带偏,往下落去,轻重不匀,双方用力都
猛,这一下恰巧撞上,先震了一个手膀酸麻,虎口几乎崩裂,那鞭反激过来,也几乎被
铁环绕住,暗道“不好”,二人已同落地上,手中飞夺上的月牙双刀还未收回,忽生毒
计。脚刚沾地,右手假装回夺,忽然猛力朝前一送,紧跟着身子一侧,挥鞭就打。
  这原是瞬息间事,双方恶斗,也没有多少时候。当范显回身纵起以前,净波早就看
出敌人精气内敛,不是易与;范显大胜之后越发骄敌,又知强敌打了一阵,一时侥幸,
无意中又打伤了一贼,越发趾高气扬,把敌人看轻。不是上来以少敌众,口说大话,内
里存有戒心,照此心骄气浮,业已输了一着,何况本身功力还没有到最高境界。贼头金
三连始终沉稳,未动声色,敌人深浅不知,就是行家也只看出一点表面,如何由相隔七
八丈飞身纵起。对方如是无能之辈,不用此时发威,早已全数吓退,明知是个强敌,这
等卖狠,有何用处?多耗气力,还使对方看轻,乘隙进攻,岂不冤枉?心方一动。江母
陈英也看出敌人以静制动,双方还未动手,胜负之机已分。因净波非要范显吃点小亏,
或是不敌,杀了他的骄气才肯出手,方想开口,忽听净波低声急呼:“伯母稍停,我救
他去!”身随人起,一条白影已由半山崖上飞出,箭一般朝前纵去。
  原来净波虽见贼头金三连稳如泰山,料定是个劲敌,因其始终从容,没有出手,范
显来势又急,误以为双方见面还要说上几句,不会发动这快,又因范显骄得厉害,不愿
出手,没想到对方会行此险招,竟乘范显尚未纵落之时,就空中迎上前去。二女出场,
力敌六贼,师徒关心,未免分神。正想少时如何出手,猛一眼瞥见贼头金三连两膀微微
颤动,两腿踏地,身子微微往下一低,也就矮了两三寸。相隔这远,如换常人,决看不
出是要动手,净波何等高明,一见便知不妙,敌人分明另有杀手,那两件兵器又极奇怪,
既敢凌空迎敌,决非寻常,就这样,仍以为敌人也许学成飞鹰爪之类旁门中的内家掌法,
还没想到手中兵器可以随便飞出取人首级,断定范显凶多吉少,他已打了一阵,贼头必
在一旁看清他的弱点,这一出手,定必十分厉害,好歹总是自己一面的人,危急之际,
不应再记他的小节,如等败后出手,决来不及。心念微动,匆匆说了两句,飞身纵出。
  这时敌人刚在发难,本来也可赶上,偏生崖洞前面松藤大密,方才还有一贼看出不
妙,又愤贼头借刀杀人,已先溜走,一时疏忽,没有在意,不知逃远也未,万一伏在旁
边偷看,踪迹岂不泄漏?临时稍微呆了一呆,贼头已先纵起。前后相差虽只晃眼之间,
范显一条膀臂已经就此断送,如非净波应变机警,身轻如燕,跟踪赶到,恐连性命也未
必能保。
  当贼头金三连将计就计猛下毒手之时,范显觉着左臂筋骨已被切碎,那两把月牙刀
并还夹紧臂上朝下猛落,奇痛难忍,情知非断不可,敌人尚在猛力强夺,心中恨毒,怒
发如狂,也打了拼命主意,一面咬牙切齿,强忍奇痛,拼着左臂断掉,奋发神威,一面
用足全力往里一夺,一面把内家劲功运在右手臂上,准备仇敌没有自己力大,只要就势
将其拖近身前,豁出死伤送命,与之对拼,一杖将其打死。不料急怒神昏之际,那条左
膀又被月牙双刀夹紧,深嵌入骨,左半身已快痛麻,全仗体力强健,神勇过人,平日肯
下苦功,怒火头上勉强奋斗,比平日差得多,人由高空纵落,势子尚未稳定,更没料到
敌人突然松手,这等快法。刚觉敌人猛力回夺,暗骂:“狗强盗,拿命来吧!”话未出
口,猛觉身子一飘,往后一侧,人已立足不稳,骤出不意,重伤奇痛,敌人松手时又有
算计,就势将那三连夺后面的铁棍朝前打来,既要招架兵器,又要往旁纵退,脚底虚浮,
来势如电,急切间难于兼顾,当时闹了一个手忙脚乱,心想我命休矣!一时情急过甚,
恨到极处,索性不想再活,竟将手中铁杖用足全力朝前打去。
  贼头固是凶恶,一向斩尽杀绝;范显也真厉害手狠,自家危机一发,仍不肯饶敌人。
按说这两人一个也难活命,总算范显平日奉命行道,救济穷苦,积有不少善功,只天性
刚暴,不肯服人,狂做太甚,本身行为并无大恶。眼看双方同归于尽,贼头刚一松手,
瞥见范显手忙脚乱,身立不稳,三连夺后铁棍已打向敌人身上,心中一喜,手中软鞭分
心就刺,口中刚喝得“贼叫花”三字,猛瞥见敌人咬牙切齿,面容惨厉,扬手一铁杖横
扫过来,竟不顾他自己死活,照那来势手法,天大本领也避不脱,双方势子又急,知其
情急拼命,方觉不妙。说时迟,那时快!就这危机一发之间,忽然一股急风带着一条白
影,由斜刺里凌空飞坠。二人知道来了能手,全都一惊,谁也不知是敌是友。
  贼头知道这一带都是芙蓉坪的贼党往来,虽未想到别的,但也没有看清,只觉手中
一震,软鞭似被来人斩断,心中一慌,同时瞥见来人是个年约二十多的美貌女尼,越知
不妙。本来人已用力往后倒纵,以防被那铁杖打伤,为了凶杀之心未息,一面朝后纵避,
一面仍将手中鞭朝前刺去。不料强敌自天飞降,一到便将鞭头连刀斩断,再看出是个女
尼,慌不迭手举断鞭,想护面门。范显那根连环铁杖重有四五十斤,已脱手打来。身刚
离地两尺,还未纵出,连肩带背先被打了一下重的。这样又重又猛的兵器,常人稍微打
中便要筋断骨折,况是情急拼命,全力横扫过来,多好功夫也禁不住,刚负痛怒吼,急
叫了一声,同时胸前一凉,便被腰斩两段,尸横就地。
  净波知道贼头功力甚深,头未受伤,死后还有知觉,虽然这等杀人不眨眼的恶贼死
有余辜,尚非先杀淫贼之比,免使多受苦痛,又朝头上斫了一剑,洒了一地鲜血。再看
场上五贼,又有一贼为哑女所杀,剩下四贼,也被小凤和他对打暗器,用新学会的凤尾
梭打伤了两个。内中一贼将腿骨打成重伤,已然纵出圈外。小凤还想追去,被别的贼党
拦住,正在苦斗。二女全仗师传,避重就轻,身法灵巧,善于避实击虚,连伤数贼。现
在虽是一对一动手,但那二贼本领甚高,又因同党伤亡,急怒如狂,二女想要取胜,决
非容易。正想过去,将这些危害多年、不知杀死多少良民的恶贼大盗全数除去,免得留
在世上害人。
  忽听一声怒吼,回头一看,范显因见救他的人是净波,想起前事,又急又愧,臂伤
又奇痛难当,周身皆抖。那月牙双刀制作极巧,一经发动,不将那东西斩断不会松开,
深嵌入骨。范显愧忿心慌,急切问没看出巧妙,肩上又被三连夺铁棍打了一下,虽有一
身好功夫,受伤也是不轻,半身都是鲜血,还在流之不已。一时情急,牙齿一挫,手抓
铁链,猛力一拉,铮的一声,月牙刀随手而起,左膀骨本已斩断了一半,哪再经得起这
强力一拉,当时切断,血流不止。急怒中还想回手去取身旁伤药,不料血流太多,痛苦
不堪,周身已几乎失去知觉,一个支持不住,跌坐在地,痛晕过去。
  净波见他一张满布泥污的紫脸已转成了灰色,人虽晕死,仍然坐地不倒,凶睛怒凸,
也未闭上,貌本丑恶,一头满布灰尘的乱发再一往上蓬起,看去面容越发狞厉。知其重
伤之后不该用真力,失血过多,身边虽有师门灵药,不致送命,本身功力至少去掉一半,
再少去一条臂膀,更是吃亏。心想此人强硬到底,真乃铁汉。前听人说吕师怕门下,以
他所立善功最多,救过不少苦人,本身更能刻苦耐劳,因为性情不好,常受师责,从无
怨言。只说是个心刚好胜的人,对他颇有好感,不料如此骄横。不是昨日印象太坏,必
以同门师兄弟相待,哪有这桩祸事?可见多大本领,对人也要虚心和气,不应恃强任性,
致取杀身之祸。再想昨日,明已探明仇敌的虚实,料其必败,为了一时之气,上来只作
旁观,以致晚了一步。如为恶贼所杀,不特问心难安,也对吕师伯不起,这都是平日太
爱干净之故。此时医伤,恐有耽延,被那几个贼党逃脱,又留后患,并且范显伤药不知
藏在何处,不便向他寻找。念头一转,早将范显穴道点闭,先将血止住,少时再医。
  就这转身回顾之际,那旁贼党本来想杀二女报仇,正用黑话商量毒手,忽听受伤同
党惊呼:“三哥已为贼尼姑所杀,快打主意,风紧快逃!”大惊回顾,贼头尸横地上,
二女又是那么武勇,用尽方法占不到半点便宜,动作之快出人意料,方才同党伤亡,便
是吃她忽前忽后、身法轻快的亏。明明人小,真力较差,因她动作如电,眼看打中,人
影一晃便纵出两丈以外,不来硬敌,无论用什么毒手,均伤她不了。如非武功精纯,早
和同党一样被她乘隙攻进,不死即伤,本就强忍悲愤急怒,无可奈何,一见贼头被杀,
那两个受伤的同党已互相呼哨,休说死友尸首,连那受伤重的同党都不及顾,各自先逃,
不由心胆皆寒,哪里还敢恋战?一声招呼,卖一破绽,纵身就逃。
  二女瞥见贼头已死,越发兴高采烈,如何容他逃走?身法又比二贼轻快,只一纵便
到了前面,拦住去路。哑女一言不发,扬钩就打。小凤更是手快,因知所追老贼,人最
残忍,昨日前往窥探,听他亲口自说,动辄杀人全家,鸡犬不留,总计所杀已在千人以
上,如被逃走,大无天理,心念一动,将所剩的四支风尾梭,先由后面连珠打去。
  那贼见她上来乱发暗器,打伤两人忽然停手,只当用完。不知小凤一心为民除害,
看出他本领甚高,前发暗器均未打中,恐又落空,意欲待机而动。那梭又是师执前辈传
授,小才寸许,一手两支,连刀握住,一点也看不出。那贼逃时心慌,没有防备,连中
三支,倒有两支打中头颈,再吃小凤纵往前面,双刀齐下,刚一出手,那贼已支持不住,
翻倒在地。小凤忙又追杀逃贼,忽听一声清啸划空而过,抬头一看,正是师父纵身由头
上飞过,抢在贼的面前,喝道:“你们这班狗强盗,还想逃么?”
  群贼知道厉害,连那重伤未逃的,也一颠一拐一路摇手,急叫“饶命”,赶了过来,
同跪地上,再三叩头求饶,从此改邪归正。
  小凤知道这班强盗都是极恶穷凶,无一好人,侧顾另一逃贼,知难逃走,也在一面
退避,朝着哑女大声痴呼。知这两人都是心软,师父不肯动手,分明要放贼党活命,便
将所剩凤尾梭朝贼打去。那贼不知敌人是个哑子,见她手中双钩上下翻飞,一言不发,
专一猛攻,不听招呼,已被迫得手忙脚乱,正想且战且退逃往女尼身旁,跪地求饶,没
想到小凤一梭飞来,由左太阳穴打进,透脑而出,和前贼一样,倒地身死。
  二女赶近前去,小凤喊了一声“师父”。净波见她疾恶好杀,怒视了一眼,当着贼
党不便明言,朝贼喝道:“我闻你们横行江湖,害人甚多,今落我手,本难容你活命,
看在苦求可怜,速将各人出身行为、以前害过多少商民,从实招出,不可说谎。我只看
出你们真心悔过,从此归善,便可从宽发落,如有虚言,仍难活命。还有你们由数千里
外到此山野荒村作什,也要明言。”随令二女看住贼党,自往范显身旁山石上坐下,个
别询问。内有三个知道自己罪恶太重,死也不亏,一切听命,不特把平生罪恶直言无隐,
并将经人引进去往芙蓉坪投贼,以及曹贼近来到处命人勾结党羽之事一一说出。
  净波问完,便令坐在一旁等候发落,未置可否,接着再问第二个。等到全数问完,
只有一个最是凶狡,百般支吾,不说真话,反想将来报仇,以为谁不要脸,不过暂时惜
命,不得不低头求饶,好在头领已死,正可把罪过推在死人身上,蒙骗过去,敷衍了事。
哪知是人多有天良发现之时,不会执迷不悟,死而无悔,越说假话越糟,并不如他所料。
结果众同党是真心悔过的都能活命,连那自认罪恶太重,说得不多,但是悔过尚诚,只
不好意思一一直说,都得了活命。只他一人,被净波当众说破好谋和同党所供罪恶,点
了死穴,白用心计,仍是送命。
  净波指着死贼说道:“此贼便是你们榜样。你们平日专门害人生命财产,不劳而获,
享受已惯,此时怕死求生,日子一久,难免故态复萌。如其真心悔祸,便须听我主持,
由我指定地方,在一山洞之中住上一年半载,每日照我所说,学点功艺之事,就便收心,
将来出去也有一点职业,你意如何?”、众贼党见那死贼平日那好功夫,被对方微一伸
手便自送命,正在惊疑,想不到这样痛快,只把话说明便不再追究,能得活命已是便宜,
哪里还敢多说?同声应诺,说:“我们罪该万死,蒙师父不杀之恩,感激非常,无论何
事,全都遵命。”
  净波便命二女将众贼党引往来路山洞之内,安置住处,给以食粮柴炭和各种用物,
除不许擅自出洞而外,余均不受拘束,每隔三日开一次荤,由二女隔日问明所喜何物,
代为送去。等将伤治好,再按各人技能,或由净波亲身传授土木金铁等工事,等四五月
过去,经过师徒三人查考,如无异志,便可随意出外走动。
  小凤不知师父见这些贼党多半残废,不是伤腿就是伤脚,又都一身极好武功,意欲
训练出来以为异日之用,对方也有专门技能,不必再做盗贼,便可谋生,彼此都好。万
一将来有事,又可使其出力,原是一举两得的主意。小凤疾恶如仇,觉着这班均是杀人
甚多的盗贼,休说中途疏忽被他逃走,便是暂时侮过,将来放出去,仍难免于故态复萌,
又去害人;几次想要开口,均因师父面色不善,勉强忍住。等到引了贼党要走,净波忽
将其唤回,低声说了几句,方始明白,心仍不喜,师命难违,只得依言行事。为想试探
这班贼党真心,到了洞中石室安排之后,连前户也不封闭,稍微指点,转身就走,
心想:贼党如逃,必走后面洞口,庵中尚有两个能手,决不放过,再说洞中路途不熟,
贼党如逃,师徒三人也正由后赶回,不必再奉师命,便可下手,看师父还说什么。
  主意打定,因范显尚晕坐地上未起,忙往回赶,并令哑女藏在暗中查探贼党动静。
刚出洞外,便见陈英由崖上纵下,范显业已醒转。陈英正由他身上取出伤药,将死贼身
上衣服割下,与他包扎,血已不流。在旁一听,才知净波恐他流血过多,又觉自己不该
疏忽,竟将藏在身边好几年,一直不舍得用的一粒九宫丸,请陈英取来溪水,撬开牙关,
与他灌了下去,方始将人救醒。否则别的不说,单这醒后痛苦先是难当,就有师传伤药
止血定痛,也无如此神速,就便还可卖好,免其怀恨。
  范显早就醒转,知道不是净波,必与敌人同归于尽,弄巧敌人还不会死。见他师徒
三人,把所有贼党全部打败,伤亡殆尽,最后几个受伤的又被制服,虽被二女引走,不
曾全杀,到底出了恶气。尤其本领之高,除各位师长外,在同辈中还是第一次看到,心
思又细,知道自己流血过多,一面忙着杀贼,出手先将穴道闭住,使周身失去知觉,免
了好些痛苦,先颇感佩。
  等到事完,净波忽将陈英招下,笑说:“人心难测,这些贼党是否从此改邪归正尚
还难说,因此方才不令师弟上场;今全走开。范师兄血流太多,就有吕师伯的灵药,人
虽无事,将来用功恐有妨害。这粒九宫丸专能补益真力真气,藏在身旁已有好些年。此
地离庵太远,我那里地方又小,都是妇女和出家人,范师兄还要静养数日,不比师弟就
要起身。请将那旁贼尸身边水壶解下,取些溪水,给他喂下,再将身边伤药代为取出,
包扎停当,然后解醒,免得痛苦。”
  范显知她讨厌自己太脏,想起昨日之事,好生不悦,无奈口张不开,只得听其自然。
双方虽不投机,偏又受了人的恩惠,忍着愧愤,由陈英将药灌下,并将身旁伤药代为取
出,洗净伤处,将药粉调敷停当,包好之后,净波方说:“另一逃贼乃许氏弟兄同党,
不知是否藏在近处,范师兄的穴道在青龙穴左近第四根肋骨旁边,师弟想必知道。索性
请你一人偏劳,我去去就来。”说罢纵身,其行如飞,晃眼便踏崖而上。
  陈英暗中偷窥,见她先往高处,四外一看,归途又绕往崖腰洞口,知和江氏母女说
话,因嫌范显周身污秽,不肯亲自动手,暗忖:这位师兄也真太爱干净,如被范师兄看
出,岂不又要生气?便装等候药性,停了一停方始下手,照所说的地方将筋骨一捏,跟
手又是一掌,当时把穴道震开,人便复原,方问:“范师兄好了么?”
  范显想起净波除方才用手指点了一点穴道而外,始终不再伸出手来,立处相隔又在
丈许以外,并由陈英代办,越发有气,冷笑答道:“我一个穷叫花子,只知奉命行道,
救济苦人,什么叫痛苦污秽,全不放在心上。方才又蒙那位出家人大发慈悲,将我点倒。
知觉已失,除却听人摆布,哪有痛苦?难为她这样爱干净的人,会看我师父的情面,把
那么宝贵的灵药赏我这样又穷又脏的叫花子,岂不冤枉?老弟你既不怕脏,请将贼头首
级代我取来,还有那条断臂、一支铁杖。我此时刚上了药,不宜走动。人家佛门清净之
地,我不似你这样年轻干净的好客人,一个穷叫花子怎敢登门?你说人家不要,便我自
己也不好意思。好在我一向席地幕天,四海为家,风餐露宿,随遇而安,只有七尺之地,
不问是泥土是山石,全日坐卧,并不相干。只在此养息片时,等你们去后,将这破衣服
上血迹洗净须自上路。免得此时脱了衣服,人家见我大脏,又看不顺眼。谁叫我上来自
不小心,命中晦气,受了人家的好处,有什么话说呢?”
  陈英见他满脸愤激之容,恐其越说越难听,又无法插口,只得赔着笑脸,连声应诺,
惟恐净波走来听见,不敢答话。好容易盼到说完,遥望净波由崖上纵落,缓步走来,忽
然醒悟,暗忖:此人真个聪明,必早看出范显性太乖张,难免恼羞成怒,说话难听,借
着追寻逃贼,故意避开;江氏母女必被止住,故此一人未来。忙照所说办好,拿了过来。
范显心中恨毒,单手拿起金三连的人头,凶睛怒凸,狞笑道:“老子今日疏忽,不曾亲
手杀贼,大大的便宜了你这个狗强盗!”说罢张口便咬。
  陈英恐他怒极发狂,婉言劝道:“范师兄病体初愈,不宜动气,无知死骨,何必如
此?”范显越想越气,咬了两口,觉着血腥刺鼻,不愿再咬,牙齿一挫,单手朝地一拍,
立成粉碎。陈英想起他一身破衣通是血污狼藉,如何上路?忙将上衣脱下与他披上。范
显执意不要,说:“这样衣服我穿不惯,再说也不称身,人家还当我偷来的呢。”
  净波恰巧走到,接口笑说:“师弟客边,衣服不多,大小也不合身,我已命人去取,
不久就要来了。”范显本想乘机挖苦几句,固执不要,抬头一看,净波正睁着一双黑白
分明,澄如秋水的秀目,满脸和善之容,望着自己,人既美丽,神态气度又是那么娴雅
温和,仪态万方,喜气迎人,如非方才亲眼得见那样高的本领,决想不到这样一个容止
清华,一尘不染的画图中人,会是身轻飞鸟,力逾虎豹,杀贼如同儿戏的侠尼,如此高
人奇侠,便是狂做一点也不为过,自己又不该得了人家好处,心生惭愧,气便消了一些,
改口说道:“今日多谢你了。”跟着小凤赶来,因已得过师父指教,见面便拜,口喊:
“师伯孤身一人,杀得群贼落花流水,受伤由于暗算,不是真败。师父不来,狗强盗挨
了一铁杖也非死不可。你老人家是长辈,方才你那七进七转的身法,可能传授弟子么?”
  净波见她行完了礼便说便宜话,还要想学人家师传身法,暗骂:“此女实在狡猾,
将来非严加管束不可!”忙喝:“范师伯重伤初愈还要养息,你想求教,也要看什么时
候,如何这样冒失?”
  哪知范显天性奇特,先见二女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竟有那样好的武功,已是欢
喜;这一对面,看她年纪更小,貌相丑怪,穿着一身补洗干净的破旧短装,跪在面前又
说又笑,神态十分天真,先就对了心思,也不理净波,接口笑道:“你小小年纪竟能杀
贼,实在可嘉。休看我重伤未愈,传你手法并不妨事。你武功又得有高明传授,一点就
透,无须动手。你师父是干净人,佛门净地我不便登门,等你师父走后,我再传你便
了。”
  小凤原是一句戏言,不料对方竟当了真,好生欢喜,不由把方才厌恶之意去个干净,
重又大喜拜谢。隔不一会,便由一个中年农妇送来一身旧衣,说是她丈夫生前所穿。范
显一看大小正好,便笑道:“我向不受人礼物,除非有人托我代做好事救人,无故不取
一丝一粟。这便算你学武功的谢礼吧。”
  净波知不投机,再如敷衍又要听他闲话,索性一言不发,道声“再见”,便自走去。
  陈英便令小凤去取酒食茶水。范显力言:“我不须此,老弟请走,不要管我。你是
好人,来日方长,你如敷衍,我反有气。”说罢,回手取出身边锅盔牛肉,也不管上面
血污,拿起便咬。
  小凤忙去取了一壶溪水,跑来笑说:“我知范师伯欢喜爽快,吃惯冷水。这水又凉
又甜,有心火的人准保吃了爽快。”范显哈哈笑道:“你这娃儿真乖,可惜是个女的,
否则非把你带走跟我做个小叫花不可了。”小凤笑道:“我说实话,我真喜欢师伯这样
爽快人。可惜拜了师父,不是男子,否则我真想当个小叫花,跟你老人家云游四海,见
识见识,省得守在庵中气闷,哪里都不能去。不过范师怕样样都好,就是大脏一点,看
了有点恶心,我想日子一多也成习惯,上来难免麻烦,身上发痒难过罢了。”
  陈英见她油腔滑调,暗中嘲笑,方恐激怒,代她发急,哪知范显一点不以为意,反
笑骂道:“小丑鬼嫌我脏么?你师伯隐身乞丐之中,休看人脏,心里干净。我也知道不
得人心,像你这样当面直说我倒不怪,最恨人装模作样,还要假意敷衍。本来我脏,天
性如此,只不为恶,有什相干?当面不说,背后骂人,才可恨呢。”
  陈英恐双方越说越多,正想设词岔开,小凤见他干在那里还不肯定,看出范显脾气
古怪,笑说:“方才那位姊姊是个哑巴,她名桑湄,从小父母双亡。我见她孤身一人寄
住亲戚家中,十分可怜,几次求师父收她为徒,均未答应。这两年来虽也随同学武,师
父也肯传授指点,终不肯收她为徒,气得她想起就哭,又不会开口,平时用功最勤,难
得有此机会,我到洞中把她喊来,就便看几个贼党想逃没有,可好?”
  陈英知她心意,还未及答,范显已怒道:“老弟怎么这样女人腔!你在此于我有什
么益处?将来见面再找地方痛饮好酒,尽兴说笑,不是一样?只恐你到时嫌我讨厌,避
而不见呢!还不快走,我的说话就难听了。”
  陈英遭了没趣,知道此人不通人情,只得应诺走去。还未入洞,便见哑女奔出,手
持一纸。接过一看,上写:“急事待商,请速回庵一谈。”越崖而过比较要近得多,哑
女便往前面引路,忙即回走,匆匆援上崖顶。
  回顾哑女,并未跟来。到庵一问,净波笑道:“这类无知的人,与他有什么多说!
我因小师妹将来隐居江南,难免与之相遇。此人任性恃强,一与往来决无好处,故连伯
母一齐请回,不与相见。好在他未看出。我那孽徒小凤杀心大重,实是可虑,最可笑是,
那些贼党胆已吓破,不问悔过真假,伤未好前怎敢逃走?她偏用上许多心机,不肯给人
自新之路,最好贼党一逃,她好动手,这等存心,如何要得?你看范师兄便看她对心思,
如我料得不差,许连吕师伯的嫡传掌法一齐传授也未可知。你虽不是外人,这类师门嫡
传,不是有了借口,岂敢随便传人?他私相授受,传于小凤,已是担了责任,再要被你
在旁得去,休说师长,便是同门追问也无话可答。其实此人一意孤行,并不在乎此,主
要还是我们这样人根本不会投机,对你虽比我好得多,要使他开口见肠,知无不言,决
办不到。转不如小凤和哑女桑湄反能讨他欢喜。尤其小凤人小鬼大,善于鉴貌辨色,更
投他的脾胃。你只见他身受重伤,我又没有接待,不好意思就走。不知此人狂做乖张,
结果求荣反辱,岂不冤枉?”
  陈英笑道:“我还当真有事呢,这位范师兄的性情也实古怪。他对小凤却是好极。”
随将前言告知,井问那些贼尸作何处置。
  净波笑道,“少时自会消灭,连血迹也不会被外人看见。倒是先有一贼逃走,后来
登高四望,已无踪迹。据送衣服的柳二姑说,那贼胆小如鼠,逃时曾与路遇,二姑不知
后山恶斗,见他形迹可疑,仗着平日随我学了一点寻常武功,方一喝问,便惊慌逃去,
知迫不上,忙来寻我报信。我正上崖相遇,想起范师兄周身血污,如何上路?如等洗净,
庵中妇女常往后山斫柴,难免撞上,赤身露体,太不雅观,人又蛮横无礼。恰巧她丈夫
死后留下好些旧衣,叉是农家布眼,才命取来,否则他必不肯换,我也不会碰这钉子。
你想,好心帮人的忙,稍想不到反遭无趣,做人有多难呢!你说无事,也未料对。听贼
党说曹贼现在前山大开迎宾馆,准备收罗异派中能手以为爪牙。因与清廷勾结,又有那
班铁卫士明暗相助,表面说代当道消灭反叛仇敌,假意结交,查探这些人的虚实,以便
探知底细,下手除去,实则肯和他一党的便是顺民好人,不肯同流合污而又露出敌意的,
立说对方想要反抗朝廷,图谋不轨,双方合力下手暗害。借着官家力量增加他的威势,
消灭敌党,用心阴毒已极。你平日也颇得他宠信,离山不过两三日。这样大事你竟不知
音信,可见曹贼心思细密,各有专任,便是他身旁宠信的人,不当其任也不使其预闻。
这还不说,最可虑是他因先王山外还有几处侧室,以前虽是他的引诱,来了几年,老王
常时独自出外,中有几次只带师弟和一个姓冯的王官,现已被杀,只你一人知道,忙着
要害王妃,未及向你询问,你便假装逃走。昨日想起,已传令各处分寨和沿江所设店铺
行栈留意你的踪迹,一有发现,立时催你回山。曹贼法令最严,你如不听,必往告发,
二次被他遇上,便当敌人看待。就能脱身,将来回山探敌,如何入内?这几年最好假作
不知此事,将来回山,推说路遇异人,拜了师父,如今学成回山,特意投效,岂不是好?
依我之见,明早起身,往寻天门三老,就在当地用功,贼党决寻你不到。就是以前无意
之中对同伴露了口风,知你三老门下,也无一人敢于登门。但要早走才好,否则贼党铁
羽飞书一日千里,迅速已极,日子一多,越发留意。他们党羽到处都是,今当得势之时,
各地水旱绿林纷纷归附,与之勾结,至少也通声气。你往东南方去,不论如何走法,都
难免于遇上了。”
  陈英闻言,当时便要起身。净波笑说:“你也不必忙此一日,二日内,还无妨害。”
江氏母女更是惜别。陈英只得又住了一日,次早起身,往天门山赶去不提。
  江氏母女由此隐居庵内,隔了几天,野云长老忽然走来,说:“小妹人虽灵慧,先
天不足,真力太差,只传她扎根基的功夫和寻常防身本领。”小妹自觉不满所欲,屡次
向师请益,长老笑说:“自来欲速则不达。我也知你情切父仇,无奈限于天赋,稍微勉
强反而有害。现在不肯传你本门嫡传应敌手法和各家解数变化,一半固是为你真力不够
应用,一半实是想你大器晚成之故。你只照我所说用功,将来自有成效。此间我不常来,
至多四五月便要离去。好在你净波师姊已得我的真传,足可教你,从旁指点。时机一至,
自会寻你,彼时稍一指点立可贯通,不必忙此一时。”一面嘱咐江母和净波:“不可私
相传授,以免有误。”江母原是行家,深知此中利害,加以平生只此一女,从小钟爱,
知其力弱,又太用功,双方道路不同,勉强传她武艺,将来成就反而有害,闻言立时应
诺。净波对师恭谨,更不必说。小妹无法,只得耐着性气,照着师传内功静心学习,甚
是勤奋。
  长老见她心志坚强,聪明绝顶,用功尤为勤苦,毫无一点富贵习气,越发怜爱,在
庵中过了数月便自离去。行前对江氏母女屡次指点机宜,令在庵中再住三数年,便往江、
浙一带觅地隐居,并说:“恶贼曹景近来声势越大,专与正人为仇。芙蓉坪许多旧人多
被凶杀,拿了人头去向清室报功。山中人民稍微背后怨望,便遭残害。前两月因为地多
人少,虽也招了许多人去为他耕种,一切仍照前法,分田而耕,但是凶暴骄狂,新去的
人全都成了农奴,法令又严,又喜杀人立威,手下那班爪牙多半凶横,往往一言不合便
加毒打,曹贼性又多疑,来人只一入山,便不许其离山一步。为了党羽众多,费用浩繁,
所设商店行栈虽然遍于东西南各省,贪心仍是不足。库中金银珠宝只管堆积如山,不特
不肯动用,反因叛变之时送了许多与清廷来人,平日勾结官府亲贵,花费甚多,老想由
这班人民身上搜括回来,所以山中那么出产丰富,膏腴之地,普通人民仍是勤劳终岁,
毫无积蓄,言行稍微不检,便有性命之忧,或遭毒打。有那居山多年的旧人,所有积蓄
也渐被收括了去。而曹贼和他手下爪牙同党却是穷奢极欲,无所不至。人民有苦无乐,
比起以前大不相同。逃是没法逃。那些新人先为招募垦民的贼党甘言所诱,说得山中世
外桃源,人间乐土;到后一看,果然山清水秀,遍地桑麻,所有农具耕牛、房舍器皿,
均由山主借与穷人。到此境界,自然歌功颂德,如登天堂,耕作起来加倍努力。满拟将
来越过日子越好,哪知日夜勤劳,费尽血汗,到了收割之时,山主忽然下令,除田租之
外,所借房舍农具,无论何物均要租钱,如有毁损,还要加倍取值。算计下来,至多吃
碗苦饭,休想丝毫盈余。这还不说,最厉害是每年收成只有增加,不许减少,多不愿意
也要拼命劳苦,稍差一点便没饭吃,如非天时地利太好,休想求得这碗苦饭,平日还要
受人鞭打凌辱,恨到极处。内有一些没有家累的壮汉妄想逃走,刚出山口便被贼党擒回,
吊在树上活活打死。曹贼原意想把自己威风先立起来,使山民提起胆寒,特意把全山的
人由上到下分成好几等。除却同党爪牙而外,只这班最大多数的农民生活最苦,卖完血
汗,还要终日提心吊胆,不敢喘息。外人眼里,芙蓉坪表面仍是以前男耕女织景象,哪
知在曹贼和贼党暴力压榨之下,内中隐有无数人民血泪。一班老辈英侠见山中人民这样
痛苦,也都愤怒。无奈曹贼和清廷勾结甚深,更有不少异派中虎狼被他买动,势力强大,
惟恐轻举妄动惹出大祸,一个不巧,反累许多良民遭殃。山中地势本多天险,易守难攻,
曹贼防御周密,好狡心细。如今前后山均设有许多关口埋伏,常人插翅难飞。非等将来
寻到开宝石的异人,将西方金髓炼成许多宝刀宝剑,遗孤也同成人,有了本领,然后约
会老少英侠斩关而入,不能一举成功。事非容易,那块宝石关系更重,你母女行时不可
带在身边。等寻到安身之处,自会命人送去,保存待时。千万不可泄漏!”说完,第二
日长老起身。

  ------------------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