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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兵书峡》
第十六回
无计托微波 一往痴情投大药
孤身悬绝壁 千重彩雾涌明珠
  原来江小妹同了阮莲,一半是因龙九公行时再三叮嘱,不问途中如何艰难危险、有
无事故,必须照着路单地图而行,不可改变;一半是见江明、阮菡近日形迹亲密,似已
发生情爱,均想成就这段好姻缘,故意避开,另走一路,好使二人亲近一点,以为异日
求婚之计。以为山径崎岖,只隔一条长岭,翻越过去,走不多远便可寻见原路。过岭一
看,才知中间阻隔甚多,明见原路相隔不远,就在前面,等人赶到,不是绝壑前横,无
法飞渡,便是中隔危峰峭壁,难于攀援。想由来路绕回,一则太远,又恐二人先到,久
候不至,心焦惊疑,只得随地绕越,一路查看形势,上下攀援,相机前进,于是越绕越
远。费了许多心力,好容易才绕到正路,仔细一看,离开先前去往岭南的岔道只两三里,
二女想起好笑。
  小妹见阮莲性情比乃姊还要聪明温婉,连说“难姊难妹”,赞不绝口。阮氏姊妹本
对小妹姊弟爱重,亲同骨肉,无话不谈。小妹看出阮莲和自己一样心思,正想设词探询
乃姊对于兄弟背后言论,托她作合,忽然瞥见左侧面一条幽谷之中彩光隐隐,映着斜阳,
奇丽夺目。初走长路深山,都无什么经历,因见那谷地势颇低,形如口袋,并无通路,
内里奇花盛开,偏在一旁,相隔不远,二女又均爱花,阮莲首先提议,说云霞怎会起自
谷底,初次看见,又有许多从未见到的奇花,欲往便道一观。小妹正有事托她,自己是
大姊,耽搁不多时候,一看就走,未便拒绝,便同了去。
  刚到谷口,忽然闻到一股桂花香味,甚是浓烈,方说“好香”,忽然想起南方深山
大泽之中常有各种瘴气,其毒无比,这片彩霞下面都是污泥,浮悬谷底,离地甚低,与
寻常山川出云、晚霞流辉迥不相同,谷中形势低湿污秽,偏生着许多奇怪的花,莫要中
了瘴毒?心念才动,便觉有些头晕,急喊:“三妹快退!此是毒瘴。”
  阮莲身有蛟珠,中毒虽然不重,但也觉着头有点晕,同时瞥见谷中蛇虺伏窜,为数
甚多,那些奇花,远看十分美艳,这一临近,多半根干丑恶,无什生意,并有父亲说过
的好些毒菌在内,闻言大惊,忙往后退,小妹已自晕倒,身软如绵,立脚不住,这一惊
真非小可,忙伸双手抱起,情急万分,忘了向前,反往回跑,心慌意乱,不觉把路走错,
岔入歧途。当时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一看手上所捧小妹,人已周身火热,昏迷不醒,
面色却比桃花还要鲜艳。心正悲苦,忽听左侧山腰上有人急呼:“你那同伴想是中了瘴
毒,至多六七个时辰必死无救。我朋友家中制有解药,不消多时便可痊愈。此时毒气甚
重,你切不可挨近她的头,须防传染。恐怕你也中毒,也许较轻,再要染了病人口中毒
气,一同昏倒,我只一人,身又有病,今日正要服药,势难兼顾。你们都是年轻女子,
许多不便,最好将人托远一点。”
  阮莲回顾,乃是一个英俊少年,边喊边跑,脚底甚快,转眼已到二女身前,一面说
话,一面朝二女面上细看,说完笑道:“还好,你和她同在一起,你又抱了病人走了这
远,居然没有昏倒,只稍微中了一点毒气,真乃幸事。如能支持,快些随我走吧。”阮
莲早已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只是神志未迷,此时托着小妹,觉着重有千斤,不能再进,
急难之中,见那少年辞色温雅,甚是诚恳,似颇正派,心中一喜,又听说毒气如此厉害,
少女天真,脱口说道:“这位大哥真好,请你帮我一帮,我再也支持不住了。”说罢,
双手发软,朝前一扑。
  少年躲避不及,又知形势危急,惟恐跌倒,双手一伸便接了过去,觉着触手之处温
软异常,猛想起对方是个少女,如何捧抱人家?双手已将小妹捧住,同时,阮莲整个身
子也随同双手往前扑到。这一来越发不能松手,忽一转念,事在危急,这样好的两个少
女,眼看危在顷刻,事贵从权,救人要紧,不应再有嫌疑,忙将小妹捧好,急喊:“这
位姊姊仔细!”
  阮莲总算中毒尚轻,身虽疲软,头昏心跳,还能勉强行走,不过抱了小妹,情急心
慌,拼命奔驰,力已用尽,加以不知厉害,见小妹周身火热人事不醒,不时用嘴去亲前
额,试验寒热,两头相隔太近,又染了一点毒气,先还强提着气,挣扎前进,见有好心
人来,心虽略宽,说了两句话气便散了好些,当时手中一软,惊慌中惟恐把小妹跌伤,
也忘了对面是个少年男子,等到把人接过,忽然想起已自无及,本身跟着朝前扑去,也
快晕倒,只觉两眼直冒金星,两腿软得发抖,心里一急,双手扶在小妹身上,晃了两晃,
方始立定。略一定神,忙看对面少年双手平伸,虽将小妹头颈腿腕托住,并未挨近身上,
满脸愁急之容,神态甚是庄重,心想:这人真好,事已至此,救人要紧,好在无人看见,
且随他去,等人救醒再说。
  心方寻思,少年见她立定,面上微转喜容,苦笑道:“小弟也在病中,不能太多用
力,虽有朋友住在岭南,相隔颇远,只好把病人送到我那养病之处,再往取药,比较省
力。姊姊如能勉强走动,扶着病人缓步走去才好呢。”阮莲忙道:“我姊妹误中瘴毒,
多蒙尊兄相救,感谢不尽,无不遵命。”说罢,仍由少年捧着小妹,阮莲扶着小妹,侧
身前行,一同走去。
  阮莲暗中留意,见少年捧着小妹,老是伸向前面,手臂从未往回弯过一次,看去脚
底坚实,精力颇强,方才偏说不能多用力,好生不解。先还当他恐染瘴毒,后来看出对
方始终小心捧住,一面还要照顾自己,除偶然查看病人面色外,目不斜视,神态庄重而
又诚恳,越知对方少年老成,心更放定,无奈头昏眼花,又不愿男子扶抱,只得勉强挣
扎,一步拖一步随同走去,行约一里多路,越发吃力,方要探询路还有多少远,少年面
色越来越红,人也由一山谷小径之中穿出,眼前豁然开朗,现出大片花林奇景,耳听少
年笑说:“到了!方才我真愁急,惟恐中途只有一人力竭,就有救星也都艰险,居然走
到,真乃运气。前面便是荒居小楼,本有一人照料,偏又有事他出,请到林中暂时安卧,
等我取了药来,不消两三个时辰,便痊愈了。”说时,已同走往林内。
  阮莲见林中繁花盛开,白如玉雪,中心空地上建有一幢小楼,树上悬着一张软床,
对面还有竹榻、竹椅、石凳用具,旁边并有荷池、小溪,境绝清丽。当时只觉头昏腿软,
行动艰难,只是心里明白。少年先把阮莲送往对面竹榻,请其卧倒,再把小妹捧往树下
悬床之上放落,代她盖上被头,又取一被代阮莲盖好。阮莲也实支持不住,只得听之。
  少年随往竹椅上坐下,将眼闭好,似在调神运气,隔不一会,面上红色渐退,依然
面如冠玉,方去楼中取了两粒药丸,端了碗水,请阮莲吃了一粒,将另一粒放在小妹口
中,朝口内灌了点水,转身笑道:“此是小弟平日救急所服,专能定神止痛,服后病人
必要醒转,身上热痛也可稍减,想解瘴毒却是不能。此类解毒灵药乃我好友陈二兄所制,
本来这里还有一点,今早被我同伴带去,只好由我往取。这里终年没有外人来往,我去
之后,如有一身材矮小的少年回来,可将前事告知。那人年纪比我小几岁,名叫童一亨,
我名李玉琪、如其口干,石桌上放有凉开水,并煮得有茶,但须重烧。取药要紧,往返
还有十来里,不及奉陪,我先去了。”
  阮莲见玉琪端水送药,甚是谨细,自己伸手去接,立即放下,毫不冒失,后为小妹
喂药更是小心,先用竹筷将嘴拨开,把丸药轻轻放落,再拿起水壶灌了一点,双手始终
不曾沾身,心想:江家姊姊貌美如仙,人又温柔谦和,无论是谁,一见就爱,不舍与之
离开,我们女子尚且如此爱她,何况男子。以前为了婚姻之事,还闹过两次乱子,至今
仇恨未消。此人少年英俊,竟会如此老成,所居深山之中,风景这样好法,定是一位隐
居山中的高人。方才见他脚底颇有功夫,人也并非弱者,快到以前并未见他吃力,双目
黑白分明,英气内敛,分明内功颇有根底,不知何故面色忽转通红,到后闭目调神方始
复原,又是独居在此,所说的病想必是真,不知怎会不能用力?有心询问,偏是中气不
济,闻言刚说“多谢尊兄”,主人已匆匆走去。
  阮莲虽是年轻,从小便受高人指教,后来万里寻亲,姊妹二人往来江湖,颇有经历;
隐居望云峰后,又听父亲和大姊阮兰常时指点,人更细心机警,虽在急难之中巧遇救星,
非此没有活路,对于李玉琪仍极留心观察。初服药时,刚想起人心难测,大姊生得大美,
萍水相逢,人还不曾看准,如何随便吃人的药?心方一动,猛觉满口清香,那药见水就
化,又细又松,甘中带苦,已随口咽下,当时觉着胸头一凉,头脑清爽了好些,这才认
定对方真是好人,心中感激。见人已走,侧顾石桌上,果然放有几件壶碗等饮食用具,
旁边石条上还有两个大小风炉,大的火己熄灭,小炉上面放着一个三脚陶壶,形式奇特,
从所未见。歇了这一会,精力稍复,身仍疲软,懒得言动,几次想往对面查看小妹病状,
均因头抬不起,空自发急,无力起身。
  不料小妹到时,人渐有点清醒,李玉琪走时所说全都听去,心里发急,只不知怎会
到了人家床上。因料阮莲同在一起,必已中毒,难于走动,便在床上闭目静养,隔了一
阵,心中烦渴已极,周身火热,万分难耐,还不知服药之后己然稍好,否则再隔片时人
便发狂,痛苦更甚,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阮莲此时人已稍好,加以胸有蛟珠,毒气不曾深入,如非上来不知底细妙用,隔着
一层绢袋,当时取出固可无害,便是初中毒时,用珠在小妹头上滚过几遍,再用双手搓
上一阵,也可痊愈,就这样时候一久,所染的毒也被蛟珠缓缓吸收了去,那粒九药又有
清心健神、止痛减热之功,渐渐好了许多,只还不曾复原而已。阮莲自不知道,正在闭
目养神,盼望李玉琪取药早回,刚把心神安定,忽听小妹呻吟,关心大过,一时情急,
顿忘病体,口里喊得一声“姊姊”,人便坐起。百忙中觉着热退身轻,只力气尚差,不
曾完全复原,已和好人差不多,知是药丸之力,不禁大喜,又听小妹醒转,以为和她一
样,好生高兴。忙赶过去一看,小妹不特未愈,周身反更热得烫人,脸也有些浮肿,一
双明如秋水的眼睛半睁半闭,颜如桃花,头上披着几缕秀发,映着阳光越发娇艳,人虽
醒转,翠眉深锁,面容十分愁苦,最奇是身软如绵,人和瘫了一般,细一抚摸,不禁伤
心,流下泪来。
  小妹想要劝她,口张不开,强挣着说了一个“水”字。阮莲想起李玉琪行时所说病
人醒来恐要饮水之言,忙将石桌上所放凉开水取来,与她喂下。水剩不多,小妹两三口
便吃完,面有喜容,仿佛舒服了些。阮莲见她不够,意似还要,赶往桌上一看,还有半
壶凉茶,茶叶大得出奇,从所未见,不知那是武夷山绝顶所产,共只十几株,散在绝顶
无人之处,最为珍贵。玉琪走时匆忙,未说详细,阮莲又在头昏脑晕之际,没有听清,
只知有茶,不知是在哪里,陶壶又小,再想起主人曾有当日眼药之言,见壶中茶叶共只
两大片,剪成十几小块,怎么看也像两片奇怪树叶剪碎,绝不是茶。惟恐弄错,转身一
看,见火炉上那只形制奇特似壶非壶的陶器,内中竟有大半壶水,颜色淡红,隐闻清香,
本想放在另一炉上烧热端去,小妹又在呻吟,以为壶中必是冷茶,端了起来,先尝了一
点,觉着又苦又涩,虽不像茶,味甚甘芳,初入口却是苦极,心想:许是当地特产山茶,
溪水甚清,大姊病人,不应吃生水,我虽口渴,还能忍耐,茶又大苦,不合口味,不如
送与大姊吃完再说,如无多余,我饮溪水也是一样,笑问:“姊姊,开水已完。茶水尚
多,可要热过再吃?”
  小妹此时口渴如焚,想吃凉的,又挣了一个“不”字。阮莲见她说话吃力,头现青
筋,笑说:“姊姊不要开口,我知道了。这茶倒香,就是太苦,吃过才能回甘,你先吃
点试试,”说罢提壶便喂,嘴对嘴,缓缓代她灌下。小妹吃得甚香,面上常现喜容,表
示舒服,直到吃完,忽又说了一个“你”字,便将双目闭上,胸头不住喘息。
  阮莲见她吃茶之后,愁苦面容好了一点,忙说:“姊姊不要管我。不知怎的,我的
毒气轻得多,还抱你走了一程,现已差不多复原。只管放心养病,等主人回来,吃药就
好。这里溪水甚清,炉火现成,不要管我,静养好了。”说完,觉着口渴已止,便不再
取水来饮,将椅子端过,守在小妹旁边,细说经过。因恐害羞着急,只将被外人捧来之
事隐起。说完,又谈了一阵旧话,主人还未回转。心正盼望,猛觉身上有些发胀,血脉
皆张,有异寻常,手脚也有些发软,惟恐毒气又发,万一晕倒,恐小妹着急,推说想睡
一会,便去对面榻上睡下,施展内功,运用真气流行全身,觉着渐渐无事,人也复原,
便坐起来。往看小妹,居然睡着,似比方才好了一点,心方稍慰。偶一回顾,林旁似有
人影一闪。
  正待转身出林探看,忽见一人如飞跑来,手中拿着两个小葫芦,见面便说:“我名
陈实,乃李玉琪至交。他在此养病已有数年,上月才将所用灵药寻到,制炼成功,化成
药汤,准备今日服用。不料为救你们,用了点力,急于救人,又跑了一段急路,赶到我
家,人便不能行动。他又不放心你们,固执同来,仍在这里服药,此时人在后面,因恐
你们等得心焦,催我先来。此药专治瘴毒,其效如神,服后只要一两个时辰,便可将毒
去净,养上半日,就和好人一样。”说罢,便令阮莲喊醒小妹,将葫芦中药对嘴灌下。
阮莲见那来人也是中等身材,年比主人稍长,也是一个美少年,人更秀气,忙即称谢,
将葫芦中药,如法与小妹服下。
  陈实忽然惊道:“他说共有二人中毒,均是女子,我配了两份药来,还有病人,如
何不见?”阮莲方答:“我中毒较轻,蒙李兄给我一丸药,吃完人便好了许多,今已复
原。”话未说完,陈实一眼瞥见石桌上所放三耳陶器,赶过一看,面色骤变,忙问:
“这里面的汤药,姑娘可曾看见有人动过?”阮莲一听便知大错,又愧又急,当时粉面
通红,方说:“那是药么?”李玉琪已被两人搭了进来,看来意是往楼中走去,一见竹
榻空在那里,忙又放落。陈实满面愁容,赶将过去,将搭送的人遣走,便和主人低声密
语。
  阮莲知道方才粗心,把主人的药当茶糟掉,再一侧耳细听,才知那药十分珍奇难得。
主人得有多年奇疾,病在心腹之间,虽是文武全材,内外功都到上乘境界,无奈有力难
使,稍微用力人便病倒,并还越来越重,眠食不安。后经异人指点,说非千年黄精和各
种灵药炼成的三阳大力丹不能医治复原。这类灵药均极难得,幸有几个好友将他接来山
中一同隐居,并在花林之中建了一所楼房与之养病,一面分头四出,到处物色,费了好
几年工夫,均未配全。前月听说终南山中有一前辈异人藏有这种灵丹,如能得到成药,
还可免去九蒸九晒许多烦劳,已由一个姓毕的和姓归的同门好友赶往求取。走了一月,
病势越重,正在愁急,另一好友恰在无意之中将最关主要的千年黄精得到,在花林露天
之下,费了好些心力,连丸药都来不及配制,刚将精华提炼成水,准备当夜服下以求速
愈,不料走时匆忙忘了告知,被阮莲误当茶水与小妹服下。经此一来,病人毒去以后虽
要多受一夜苦痛,但是此药灵效无比,最能强心明目,轻身益气,服得又多,人好之后,
不特延年益寿,从此病毒不侵,并还平添极大神力。小妹固是因祸得福,主人却是危险
已极,加以当日救人又用了力,至多还有数日活命。阮莲最难过是主人好心救人反受其
害,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强劝陈实不要介意,莫被病人听见,语声极低,如非陈实为友
情急,声音稍高,一句也听不出,不禁愧愤交集。
  阮莲正在无地自容,小妹耳目最灵,也差不多全听了去,急得颤声连呼“三妹”。
阮莲心更难过,刚走过去,忽听玉琪笑道:“死生有命,小弟为人尚堪自信,决不至于
真有凶险。二哥高义,万分感激,还望照我所说,明日送她二位上路,只求那位姊姊行
时与我一见便了。”
  陈实还未及答,忽听树后接口道:“恭喜琪弟!天缘凑巧,大力丹已蒙寇老前辈赐
了三粒。我方才赶到,见你不在林中,却有两位女客,心还惊疑,不料全是自己人。软
床上那位贤妹,正是上次我们所说改姓为江的那位师妹。归途又蒙砂师听你病在心腹赐
你一粒小还丹。两样灵药同时服用,正好却病延年,福寿康强,比我们自炼汤药功效更
大。救的又是自己人,真乃大喜之事。等这位江师妹玉体复原,再作详谈吧。”说时,
早由树后转出两人,一高一矮,年约三四十岁。内中一个,正是方才所见人影,是个矮
子,身子比江明差不多高,但是短小精悍,动作轻快,双目神光外射,英气逼人。
  二女闻言,喜出望外。矮子随对陈实道:“方才来时,因见内有生人,不知底细,
在外偷听。只知病人姓江,后听说起此来用意,才知来历。因病人不曾开口,虽知这位
姑娘是她姊妹,未听说起名姓,二哥、琪弟可知道么?”
  阮莲见来人都在对面榻前纷纷说笑,兴高采烈,自己方才做错了事,不是主人五行
有救,几乎误了人家性命,自觉惭愧,僵在那里,正不知如何是好,闻言,料那来人必
与父亲师长有点渊源。对方只在树后偷听了几句,自己不过把由黄山起身、与小妹姊弟
同行之事随便谈了几句,竟会知道小妹来历,断定不是外人,这几人的气度谈吐又都光
明义气,由不得心生感愧,连忙就势走过,笑道:“真对不起。小妹一时荒疏,几乎铸
成大错,幸而吉人天相,二位兄长为友义气,竟将秦岭三公和吵大师的灵丹灵药讨来。
大力丹我尚不知,吵大师的小还丹曾听家父说起,妙用无穷,珍贵已极。二位兄长尊姓
大名可能见告么?”矮子笑答:“我知二位,决非外人,愚兄归福,此是三兄毕定,贤
妹尊姓芳名?师长何人?家居何处?可是江师妹同门姊妹么?”
  阮莲见陈、毕二人也同起立,随同说笑,神态亲切,李玉琪更是满面喜容,笑答:
“小妹阮莲,家住黄山望云峰。大家姊阮兰,乃天台山拈花大师门下。二家姊阮菡和小
妹同胞双生,从小丧母,蒙义母峨眉山白老姑抚养,刚到黄山隐居不久。”陈、毕、归
三人同声喜道:“你就是太白先生阮师伯膝下的世妹么?我等同门弟兄五人,都是双清
老人门下,只大师兄余一在此隐居,我四人刚来不久。先恩师归真已十年了。”阮莲一
听对方正是父亲常时提起的平生至交周云从夫妻的门人,难怪江家姊弟身世来历俱都知
道,越发高兴。
  玉琪方告陈实:“童一亨原说黄昏回来,此时未到,无人煮饭。余大哥不在家。来
时匆忙,忘了提起。最好请归四哥辛苦一趟,到余家喊两个人来,代为准备。”忽又赶
来一人,正是童一亨,身量比归福稍微胖点,年纪却轻,神态有点慌张,见面便说:
“今早出山,中途遇见两人形迹可疑。暗中窥听,竟是芙蓉坪贼党,说要上黑风顶去寻
那老怪物,因有同伴未到,恐将路走错,正往回走。听口气,仿佛要在这一带经过。这
里向无外人足迹,如被无心发现,虽未必能知我们底细,终是讨厌。隔了这半天,可有
人来过么?”说时看见二女,面容一惊,接口说道:“二贼还曾提起诸家遗孤近在小孤
山江中出现,内有两个少女,双眉一黑一白左右分列,这两位女客怎会来此?”归福笑
道:“七弟就是这样毛包。我和三哥早知道了,还没顾得说呢。你快帮六哥煮饭去吧,
这两位世妹少时还要吃呢。”童一亨匆匆走去。
  阮莲忙道:“小妹眉毛正是一黑一白,由小菱洲起身时方始染黑,并且家姊和江大
姊的令弟江明也在一起,因在岭南分手,把路走错,中毒遇救,蒙李六哥引来此地,详
情还未及说。想不到贼党耳目众多,我们踪迹竟被发现。如今家姊、明弟尚在前面,天
已将近黄昏,不知他们人在何方。我早留心,始终未听响箭流星飞过,想必走远。贼党
就要来此,实在可虑。我意欲请诸位兄长同往寻找,不知可否?”玉琪等四人忙即问明
来意经过,玉琪方说:“三妹不可离开,须要照料病人,以免不便。我请三位兄长分途
前往迎接,就便查探敌人踪迹如何?”
  归福笑道:“六弟之言有理。我已有了打算,可命七弟多备酒食款待嘉宾,我们去
了。”说完,三人匆匆走去。到了林外,分成两路。陈实往寻阮菡、江明,连走两条必
由之路,均未发现,先疑无意之中走往余家,因那芳兰谷长只两里,一眼可以望过,不
知二人坐在溪旁,临水清谈,被山石挡住,以为人行谷中,断无不见之理,并又未入内
细看,匆匆走过。快要到达,先遇归福,说敌人并无踪影,天已昏黑,计算途程,也该
到达,意欲另走一路,被余一命人追回,正埋怨陈实疏忽,没有远出探看,忽然发现一
串流星带着轻雷之声,在侧面空中飞过,人也快到林内。
  阮莲听得一点响声,但未看出,见了二人,听完前情,想取流星回应,也放一支引
其前来。余一忽又命人赶来,毕定也同走回,说是方才回家,得知救人之事,因有前辈
尊客来访,不能亲来探病,命人赶来,看李玉琪服药也未,童一亨可曾回转,二女瘴毒
是否解去,中途发现流星火箭,先已听人说起,有好些贼党能手要由当地经过,心颇生
疑,到后一问,得知底细,便劝阮莲不可再放,以防引贼上门,说罢走去。来人也是玉
琪之友,但非同门,人甚谨慎,阮莲不便再发。
  人去以后,玉琪见阮莲与小妹低声耳语,似颇愁虑,陈实等三人又奉余一之命,暂
停片刻,吃点东西,月光一上,便要往前途探敌,不能再去,惟恐二女心急,笑说:
“这位老兄也大小心。贼党不来,山高路险,决看不见;如真由此经过,便不放火箭,
也难免于生事。三妹只管照发,有诸位兄长在此,贼党寻来,正好除害,怕他作什?”
归福笑道:“此言有理。我们每日除了种地就是种花,正闲得没事做呢,贼党自投死路,
再好没有。我看令姊他们来路正是这一面,不久必到,给他们一个信号,免得天黑把路
走错。”
  阮莲巴不得将流星发出,闻言越觉主人真好,忙取流星向空发去。小妹人也渐渐恢
复神志,前后经过个把时辰,所中瘴毒已解多半,烧已减退,只是身软无力,言动艰难,
黄精等药性又渐发作,周身筋肉胀痛,觉着气血流行甚急,虽然难耐,但比方才毒气未
解时要好得多。第一支流星刚发不久,忽然腹痛欲裂,知要走动,又羞又急,勉强提气,
急呼:“三妹快来!”阮莲早知玉琪暗命童一亨在楼内准备木盆、草纸,又烧了一壶热
水,闻声会意,随听玉琪急呼:“七弟,快些出来!”又喊:“三妹,应用诸物都已备
齐。请将大姊抱进,再取热水应用,只要把毒打下,便是好人。就是多吃了黄精等药汤,
上来有些疲倦,气血不调,到了半夜自会好转。”话未说完,阮莲看出小妹头上直冒冷
汗,手脚冰凉,腹中咕噜乱响,面容苦痛,当着男子还想强忍,不愿前往,知其决难忍
受,忙即低声说道:“这位李六哥志诚正直,楼中无人,患难之中拘什小节?你我又非
世俗儿女。”边说边将双手伸往小妹身下,将人捧起,匆匆往里走进。
  楼下明暗两问,内里还有一个小套间,似是主人沐浴之所。另一小门可通楼后,灯
已点上,窗也关好,室中放有一个木桶,提手已新被刀削平,桶前还放有一把椅子,上
面两个枕头,旁边一个大木盆,中有小半盆冷水。阮莲暗忖:这姓童的看去毛包,心思
却细,一个男人家,难为他想得这样周到。再看手中、草纸,一切解手沐浴用具,除便
桶是用水桶临时改制而外,无一不备,桶边上还放有一圈旧布,心中好笑。刚把小妹被
头去掉,人还未放到桶上,忽听小妹急喊“不好”,已是行动开来,下半身到处淋漓,
奇臭难闻,羞得小妹颤声急呼:“这怎么好!”阮莲笑说:“自家姊妹,这有何妨?大
姊解完手就可洗干净,好在还有,又有溪水,包你不会被人看出。反正不弄干净也
没法劳动人家,有什相干?”小妹又羞又急,无可奈何,只得听之。
  阮莲一则姊妹情厚,又想事由自己看花而起,即此心已难安,如何再避污秽?忙把
小妹下衣脱去,放在桶上,且喜上衣没有沾染,天又温暖,方说:“这位姓童的心思真
细,如无这把椅子和枕头可以伏在上面,我还没法离开呢。”忽然想起小妹常说终身奉
母,不再嫁人,今日为想作成兄弟婚姻,执意分路,才被男子抱走一段。看主人对她这
样好法,自生重病,将多年心力寻来的灵药失去,毫不难过,反恐对方听去,于心不安。
方才留心查看,好似全神贯注在大姊身上,目光老是注向一人,当灵药初失,毕、归二
人未来以前,并有行时要见一面之言,对于自身安危,全未放在心上,分明心生爱好。
只他为人正直,言行辞色俱都庄重,不易看出,又不肯冒失,作那非分之想而已。像大
姊这样人,谁见都爱,也是难怪。大姊今日九死一生,因祸得福,全是此人之力,又被
抱了一路,万一一见钟情,如何坚拒?照她平日心志,岂非弄巧成拙,反累自己打破成
见?心正好笑。
  小妹大泻了一阵,觉着腹中轻快,奇痛已止,只是腥秽难闻,见她立在面前照应,
好生过意不去,人又力软气短,低喊:“三妹,请快取水,容我自己来洗,真太对不起
你了。”阮莲见她灯光之下,脸色重由灰白转成红色,知毒已尽,忙将小妹双手连身伏
倒枕上,试了一试,笑说:“不是小妹看花,你还不致受这罪呢。坐稳一点,我取热水
就来。这里无人走进,放心好了。”说罢,探头往小窗外一看,离不远有一深沟,
山泉到此分成两路,一条沿溪而流,一条作人字形,顺着山石直泻沟中,珠飞雪洒,水
雾蒸腾,斜月昏茫中看得甚真,少时收拾起来,连溪水也不至于污秽。心中一喜,匆匆
赶出,问知阮、江二人虽然未到,空中方才却有火星微闪,并有轻雷之声,陈实等三人
因往外面有事,恰巧望见,想必就要寻来,越发欣慰,忙提热水走进。
  刚服侍小妹洗涤干净,忽然想起天气温暖,为图省便,四人共只两个衣包,别时因
小妹还要翻山,上下比较费力,全被江明拿去。下衣已污,没有换的,想了想,只得先
把屋中打扫干净,将便桶浴盆拿往外面匆勿冲洗干净,将桶盆放在瀑布下面,任其
冲刷,再将下衣绞干,就在外面树上晾好,赶进房内。小妹已急得要哭,人又疲倦,不
能走动。阮莲再三劝慰,仍用被头将小妹包好,捧到外面软床之上。见童、陈等四人已
全不在,玉琪将面朝里,知其有心回避,暗告小妹,也觉这些少年男子真个难得。
  阮莲先去林外放了一支流星,回来正将遇救经过锦上添花,说得主人好上加好,小
妹自然感动。跟着便见陈实等四人由外走回,说:“方才去往花林深处同用酒饭,因见
世妹有事,又忙起身探贼防敌,故未招呼。酒食已准备好,本想请世妹一人先用,来时
忽见前面大放光明,仔细一看,光中现出一男一女,好似令姊、明弟,相隔不远,不久
必要寻到,等他二人到后,同用也好。”阮莲闻言,忙往外跑,忽然想起身有宝珠,何
不对照?刚一取出,毕定回顾身后大放光明,先当二人走来,后见阮莲也有一粒宝珠,
问知覆盆老人杀蛟所得,正在赞美,玉琪忽令童一亨来说:“先听前面珠光照耀,还没
想到这等亮法。三妹并未出林,这样茂盛的花树,珠光照扬上腾,卧处一带已是光明如
昼,远看定必更亮。先未在意,因听江家姊姊连声警告,恐被来贼发现,特命转告三妹,
速将宝珠收起。井请陈实等三人急速起身,去往前途查看,遇见阮、江二人,也请其收
珠速来。”
  正说之间,前面珠光忽隐,阮莲也忙将珠收起,回到林内。等了一阵,正在谈说经
过,玉琪也转过身来,由童一亨去准备酒食,将先用碗筷洗净备用,一面和二女问答谈
话,并劝小妹闭目静养,下去还有一点难受,但非痛苦,他也如此,过了今夜,人便复
原,井有惊人神力。二女听他辞色诚恳周到,十分关切,人又那么正直聪明,气度高雅,
不觉投机,仿佛良友重逢,并非萍水之交。玉琪因陈实等三人去了好一会,阮、江二人
还未见到,恐阮莲腹饥,便问:“三妹,可要先用一点食物?”
  二女闻言,心中惊疑,正在商量令阮莲出林呼喊,阮、江二人已然赶到,走了进来。
先见小妹病势不轻,以为受了重伤,二人全都伤心愁急,赶到身旁,刚在哭问,阮莲忙
把因祸得福经过详细说出,小妹被玉琪抱来之事仍未明言。阮菡心细,方要追问,阮莲
忙使眼色止住,又讲:“前听覆盆老大公说,蛟珠不但避水、夜明,并能去毒,想不到
这样灵效。早知如此,看花以前将它取出,大姊怎会吃这大亏?幸而因祸得福,不是这
样,怎会与李六哥和诸位世哥相见,结为患难之交?先不知贼党要往黑风顶去寻壶公老
人,也由这条路走。他们人多,事出意料,早晚必要遇上,一不小心,便受暗算。今有
诸位世哥相助,如能就此除去,岂非快事?否则因我一念之错,贪着奇花,闯此大祸,
以后拿什么脸见明弟和老伯母呢!”
  阮菡料知中间还有隐情,不便追问,正说:“人生遇合,都是前缘。”童一亨已将
酒菜摆好,来请人座,并说:“床铺被褥,少时有人送来。因江大姊不便移动,须睡软
床,又要露宿,六哥也是一样。诸位姊妹和江贤弟均须在此住上一夜。方才已托来人带
信,许因六哥所用软床还要现制,须用双层厚布,并有一个网将人绑住,方兔药性发作
将人滚落地下,力气又大,难于制服。虽然未必会失去知觉,但是药力太大,不可不防,
所以都要坚牢,不然早送来了。余大哥本定今夜来此照料,因有前辈远客新来,不能离
开,又知毕、归二兄已回,终有一人留下,我又回转,他多半不来了。江大姊是女子,
我们男子不便招呼,子夜以前,还要吃点东西,我已备好,请二位姊妹和明弟早点吃完,
万一贼党寻来,也好杀他一个痛快。”四人见他生得又矮又丑,不似归福那样精灵,说
起话来指手画脚,摇头晃脑,和黑摩勒的徒弟铁牛一样滑稽,侧顾玉琪,又自坐起,似
想陪客。阮莲知他不宜劳动,忙即劝住,称谢不已。玉琪只得应了。
  三人刚一坐定,阮莲偷觑玉琪常朝小妹偷看,面色似喜似忧,似想心事,中间又把
童一亨喊去耳语,声音甚低,仿佛听到“江家姊姊服药太多,可将那粒丸药放在粥内,
更见灵效,井免少时药性大发,难免受苦”。一亨意似不舍,说:“此药共只一粒,如
何送人?”玉琪似有怒意,又低声说了几句,毫未听清,一亨方始应声走去。因玉琪虽
是客居,乃主人余一同门弟兄,山中土地肥美,出产丰富,又有鱼塘,百物皆备,方才
来人带来许多酒肉菜蔬,一亨烹调又好,摆了一桌,甚是丰美。一亨已先吃过,并未同
坐,却在一旁添饭端菜,往来奔走,又去备好面汤,周到已极。三人实不过意,再三推
谢。玉琪连说:“自己弟兄姊妹,你们初来不熟,并非客气。明日如其不走,便是大家
动手。七弟和我患难骨肉,生死之交,平日形影不离,无异一人化身为二,他就是我,
不必客气。”后又谈起一亨乃玉琪另交好友,并非同门师兄弟,生有特性,只服玉琪一
人,无论何事,奉命必行,别人就差得多。三人见他人极天真粗豪,却又聪明精细,时
候一久,俱都喜他。
  吃完,天己深夜。陈实等三人未归,众人床榻被褥已由余家命人送来。玉琪所卧软
床须悬两树之间,树干既要坚实,相隔又不宜太远。内有二枝均离小妹太近,玉琪执意
不肯。后来阮莲看出玉琪避嫌,再三劝说:“我们都是自己人,又非世俗儿女,患难之
中,有什拘泥嫌忌?我们已多愧对,又不知药性发作是何光景。再如为了我们受罪,心
更难安。并非两床都在一起,何必如此固执?”
  小妹本就觉着对方人好,再见一亨拿了软床,东寻西走忙个不已,除却近处几枝花
树,均不合用;玉琪似不愿离开当地,想命一亨挂在对面高枝之上。一亨力说:“树枝
太弱,恐吃不住,并且一高一低,相隔太远,好些不妥。”双方争执了两三次,玉琪面
色已转深红。小妹料知药性将要发作,越觉不好意思。转念一想,自从奉母流亡,隐居
富春江上,先以打鱼为生,家贫母病,又不敢出头露面寻访诸位父执老辈求助,又受牙
行欺凌,不许上岸卖鱼,每日出没烟波,向往来舟船兜卖鱼鲜,不知受了多少小人恶气
欺侮。幸遇虞舜民,将母女二人接往他家,方始苦尽甘来,由此深居简出,不知不觉染
了大家闺阁之气,不喜和男子常在一起,尤其今日,格外怕羞,身受主人救命之恩,如
何反使为难?忍不住接口说道:“小妹此时周身酸胀,气血流动越快,药性恐要发作。
六哥高义,万分感激,彼此均在病中,何必拘什小节?挂在近处,彼此谈天也方便些。”
  玉琪对于小妹原是一见倾心,自然爱好。始而只觉对方容光照人,从所未见,人素
端正,并无他念,等将人救到林内,放向软床之上,不知怎的;越来越爱,虽然极力讨
好,连病体也不顾便往余、陈两家取药寻人,也只觉得这两个少女美艳如仙,英姿秀发,
心生怜爱,惨死可惜,急于救人,并无别的意思。及至病发昏倒,陈实劝他就在余家静
养,命人将黄精所炼药汤取来,另命人往救二女。不知怎的,心思不定,刚一闭目,对
方娉婷倩影和方才双手捧抱之景老是涌上心头,固执同去。后被人抬送回转,见小妹卧
在原床之上,宛如海棠春睡,人更娇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忽然警觉:自己仗义救人,
如何生出杂念?忙自收摄心神,不再愉看。跟着,归、毕二人赶来,得知小妹身世,正
是近来常听人说的奇女子,越发心生敬爱,由不得又偷看了好几眼,加以灵药失而复得,
反多了一粒小还丹,心中喜慰。但知对方明日病好复原便要起身,从此人面天涯,晤对
都难,每一想到会短离长,心便有些发酸难过。继一想,她是侠女,我也英雄,这等天
仙化人,能得一见已是奇缘,不应再有他念。何况对方亲仇未报,我又有恩于她,辞色
举动稍微失检,便有挟惠之嫌,招人轻视,岂不冤枉?想到这里,心中一凉,刚把杂念
去掉,无奈情芽正在怒生,怎么也强制不住,耳目所及全在对方身上。始而自知不合,
还在暗恨学养不够,定力不坚,平生自负奇男子,如何刚见美色便自忘形?再一转念,
绝代佳人有如倾国名花,稍微观赏有何妨害?相爱不在婚嫁,只无他念,无伤大雅,这
样着意矜持反欠光明,转不如从容说笑行所无事显得自然。以后有缘再见固是快事,就
是一别天涯,相逢无日,有此一会,也足记念,永留回忆,岂不也好?何苦自寻烦恼,
将这最难得的半日夜光阴糟掉,只管胡思乱想,干事无补?
  主意打定,便和二女谈说起来。阮、江二人一到,谈得越发投机,只是心情矛盾,
虽然拿定主意不再乱想心事,可是一到对方身上便格外留心,无论何事都惟恐对方不高
兴,更恐自己心事被人看出,辞色之间自然有点异样。阮菡、江明还不觉得,小妹感恩
心切,又听阮莲方才之言,有了先人之见,玉琪人又极好,以为师门渊源,互相投机,
别无他想,自更茫然。只阮莲一人旁观者清,暗中好笑,玉琪也不知道,本恨不得两床
隔近,可和小妹相对,稍微亲近,但恐多心不快,执意不肯,及听小妹开口,忙即点头。
  阮、江等三人,见他先和一亨争执甚烈,大家劝说,均不肯听,小妹才一开口,立
时应诺,连说“也好”。再看那床,就在小妹的斜对面,一亨好似故意挂高了些,双方
正好相对,相去不过丈许。江明还不以为意,阮菡便觉有些奇怪,再见妹子目视玉琪,
抿嘴暗笑,想起初来所闻,忽然醒悟过来,假作有事,将阮莲喊到树后无人之处问知经
过,想起日间小妹执意分手之事,不觉有了主意,忙告:“妹子千万不可露出,也不要
把玉琪抱走详情告知大姊。此人实在真好,大姊如肯嫁他,天生佳偶,不过用情太热了
些。大姊为人外和内刚,又有终身不嫁之言,此时为之作合,一个不巧反而误事。你太
爱笑,容易露出破绽,最好不要管他。”阮莲想起日间分手情景,心方好笑,江明忽然
在喊“三姊”。阮莲忙即回走,见江明背向来路,并未深入,问知小妹请其就去,笑说:
“我姊姊在林中望月,明弟还不快去?”江明正想和阮菡商量夜间来敌如何应付,忙往
林中跑去。
  阮莲回到小妹床前,听小妹低声一说,才知方才一阵风过将被角吹开,几乎把腿脚
露出在外,小妹这才想起药性发作,周身酸胀,当着人又不好说,忙告阮莲将包中小衣
取来穿上,请其设法。阮莲看出回来之后,小妹对她情更亲切,心中高兴,一摸头上虽
然发热,额筋乱跳,问知周身皮肉发胀,气血乱窜,到处发热,并不十分难过,手脚已
能转动。回顾童一亨,收拾器具往洗未回,玉琪似恐被人看出,并防小妹有事避人,已
将身子翻朝里面,心想此人真聪明知趣,忙将包裹打开,取出一身中小衣和袜子,手伸
被内,代小妹穿好,走往一看,湿衣已然快干,只鞋于尚湿,看去明日也不会干透,
暗忖大姊明日没有鞋子如何上路?忽见童一亨由水旁端了好些盘碗走过,见阮莲对鞋出
神,笑说:“大姊鞋子不好穿了;方才我和六哥说过,已托陈二哥想法。他知余家人多,
这里妇女都是大脚,容易寻找。二哥如回,必有几双带来。我想总有一两双合脚的,只
没有这好罢了。”阮莲称谢回走,想起李、童二人都是那么细心,一个男人家,什么都
想得到。大姊这双快鞋虽是特制,连日山中奔驰,业已穿旧,如其合脚,和主人多讨两
双,途中好换。可见初次出门的人,一样不曾想到,途中便要为难。
  刚出楼门,便听玉琪高呼“七弟”。一亨立即奔出,手里拿了一面绳网,先将玉琪
身子放平,全身网紧,再告阮莲,令将软床下面绳网解开,将小妹如法裹紧,不可太松,
不多一会药性便要发作。阮莲如言将人网好,一问小妹,答说:“方才那股热气业已灌
满全身。方才玉琪询问,料是药性将发。他也初次经历,只听人说,药性大发之时,周
身精血暴张,神力如虎,本身真力真气,上来如果不善运用,与之相合,便要互抗,由
不得奋身跳掷,无人能制,甚而发狂都在意中。但是无妨,经过个把时辰,周身真气自
然融会贯通,胀消酸止,养息半日便是好人。由此外表仍和平常一样,力气却大得出奇。
你见我面上红色略微变紫,可将桌上所温薄粥与我吃下,便可无事。”
  江明、阮菡穿林走来,闻言一看,小妹全身已被网紧,只露一头在外,因听阮莲暗
中告知,粥中还有一丸灵药,惟恐有失,笑问:“六哥,病人先吃点粥可好?”玉琪微
一寻思,答道:“先吃无妨,能在发作以前吃下,痛苦可以立止。如先吃下,不经过病
人一番跳动,恐怕先将药性解去一些,将来气力增加不如预料之大而已。”小妹便问:
“粥中也有药么?”玉琪知道走口,还未及答,一亨在旁便说:“此药名为清宁丹,乃
一位老前辈所赐,专为六哥药性发作、止胀止痛之用。因恐大姊女子娇柔,万一到时不
能忍耐,强自挣扎,被网勒痛,命我放在粥内。”
  小妹闻言,忽然想起初醒时所闻玉琪失去珍药毫不悔恨,只想走时与她见上一面之
言,心中一动,将头一偏,双方目光恰好相对,觉着对方神情十分关切,不禁面上一红,
猛觉周身气血窜得厉害,好似三四条大小长虫在筋骨中东冲西突,上下急走,不禁“嗳”
了一声。江、阮三人忙赶过去,见小妹面色已由红变紫。玉琪一听,忙说:“药性不应
发作这快,想是吃得太多、先又中毒之故。请快将粥吃下,不要等了。”小妹因觉粥中
灵药原为玉琪所备,如何舍己从人?还待推谢,玉琪昂头急喊:“我已服了一粒小还丹,
比此更好,决可无虑!大姊不必顾我。”阮莲接口说道:“六哥好心,却之不恭,所说
也是实言。报德方长,大姊吃吧。”说罢,已将粥喂入小妹口中。小妹还想二人分用,
不料阮莲早听出大力丹的妙用,中间虽有一点痛苦,与人无伤,有心代玉琪卖好,以使
小妹感动,口中答应,喂之不已。
  小妹腹中本空,那粥又香又甜,吃下去舒服已极,共只两小碗,一气吃完,才知一
人享受,心甚不安。正在低声埋怨:“三妹不应专顾自己,不顾人家。”忽然瞥见灯月
交辉之下,玉琪一张白里透红的俊脸也渐转成紫,正和一亨耳语,似在争论,一亨埋怨
玉琪不应将药送人,自己受罪。玉琪好似不耐絮聒,有了怒意,一亨方始住口。自己身
上也更胀痛,但是还能忍耐,心正不安,眼看玉琪面色已成深紫,双目外突,周身颤抖,
似在运气相抗、痛苦不堪神气。一亨忙赶上去将其抱住,回头喊了一声。方才送床的两
个壮汉便由林外奔进,一同将人抱住。由此玉琪周身抖得更加厉害,不时挣扎,力气甚
大,虽然身被网紧。又有三人将他抱住,那条软床仍是摇晃不停,两面花树二齐震撼,
树上繁花受不住猛烈震动,残英片片,纷落如雨,耳听玉琪颤声急呼:“二位妹子和明
弟快将大姊抱住,留心照看!最好学七弟他们的样,随同大姊挣扎,将她力气卸去,不
要死抱,否则此网虽是特制,仍易挣断,只一脱身沾地,任性所为,便不免于受伤了。”
  小妹见他自身痛苦已似不能自制,心心念念仍在自己身上,呼声那么颤抖,时断时
续,还在说之不已。同时觉着自己身上方才胀痛反倒减退了些,气血虽仍周身乱窜,并
不难过,热得也颇舒服,比起方才难受迥不相同,知是那丸灵药之力,相形之下,越发
过意不去,忍不住接口答道:“六哥放心。小妹蒙你舍己从人,胀痛已消多半了。”说
时,瞥见玉琪的头不时猛力昂起,仿佛周身都是痛苦,脸已涨成猪肝色,目光却不时注
定自己。回忆前情,心又一动,不禁又急又愧,又觉对方可怜可感,心乱如麻,也不知
如何是好。又觉阮莲可恨,不应如此,承了人家这大的情,这不比无心相救,人所同情,
将来如何报答?心正烦乱。
  阮莲见她望着自己,双目微嗔,似有见怪之意,心中好笑,故作不知,笑说:“大
姊仗着灵丹之力,想已无事,何不将内家气功运行一遍,如能当时会合,岂不好得快
些?”小妹本得师门真传,近日功力越深,闻言立被提醒,心想:事已至此,急悔无用。
忙把心神镇静,试一运气,果然如鱼游水,当时贯通,周身舒畅已极,只酸胀还未全消,
料已渐入佳境,便命松开。三人还不放心,待了一会,见小妹面色转好,青筋已平,胀
痛全消,烧也退尽,知非虚语。再看玉琪,苦痛仿佛更甚。四人均不过意,阮莲心想:
早知清宁丸如此灵效,二人分吃,想必一样。
  方自后悔,忽见陈实跑来,手里拿着大包衣履,说是余一所赠,因听江氏姊弟来此,
还有阮家二位世妹,本想赶来拜望,请往余、陈两家盘桓一二日,等江世妹病体复原再
走。不料那位前辈远客竟是为了那批贼党而来,到了半夜方始明言来意,指示机宜,命
余一和同隐诸好友朝贼党来路迎去。中途遇见毕、归二人正和群贼动手,上前相助,陈
实也由别路赶到,杀了一贼。归福又用两根护手三棱刺连伤三贼,为首一个力气最大的,
又被余一一宝刀将所用千斤链子流星斩断,斫伤大腿。眼看倒地,忽听一声怒吼,由斜
刺里山崖上飞来几团寒光,乃是昔年山东路上大盗铁弹子霸王强天生,此人力大无穷,
比洛阳三杰一雄还要力大凶猛,颈间所挂纯钢打就的连珠弹共有六七十颗,每个约有拳
头大小,一发就是三粒,向无敌手,遇到强敌,再要双手齐发,更无幸免,多好的硬功
被他打上,也是筋断骨折,休想活命。余一如非武功高强,所用又是一口宝刀,本非伤
不可,头一弹飞来,不知厉害,横刀一挡,虽未打中,震得虎口酸麻,手中宝刀几乎打
落地上。刚把先后六粒铁弹勉强避过,崖上强天生同了两个最厉害的老贼巨盗已同纵下,
下余还有七八个贼党,均没想到会有大援赶来,凶威重振,齐声喊杀,要为四贼报仇。
余、陈、毕、归等四人,连同去亲友共有十一人,虽都能手,但那三个老贼十分厉害,
眼看快落下风,并有两人为贼党暗器所伤,那位前辈异人原说万无败理,不知何故不肯
出场,后来三个老贼又出于意料,敌人已将转败为胜,但不甘心败退。正在苦斗,崖上
又有两条人影飞落,男女二人,一老一少,一到先和贼党打招呼,自称狮王雷应,同了
女儿玉钩斜雷红英,要为双方解围,两罢干戈。
  众人方觉自己这面只有两人受了轻伤,贼党先后死伤了六七个,如何罢手?雷氏父
女分明偏向自己,便把先遇贼党如何仗势行凶说了出来。这一起贼党虽是芙蓉坪老贼手
下,并不是往黑风顶去的那几个,因在昨日接到铁羽飞书紧急传牌,说这班遗孤到了小
孤山附近,只在江中坐船出现了一次,以后便无踪迹,新近才听人说,这些新出道的少
年仇敌已打算在江湖上走动,内有数人已往武夷一带走来,命其就地留心,四路查探。
这些都是江、浙两省绿林中有名人物,得信之后纷纷出动,到处搜寻查探,无意之中,
由附近一座峰崖顶上,发现余、陈诸人所居绣云庄、锦枫坪一带风景清丽,并有好些人
家田园,与寻常山村迥不相同,后又看出当地四面都是危峰峭壁,乱山杂沓,地势十分
隐僻。几条入口,不是森林蔽日,黑压压不见天光,便是草莽纵横,蛇虺四伏,形势奇
险。路更崎岖,如非由峰顶下望,便由当地走过也看不出,左右连个樵夫药客都未遇到,
断定主人不是异人奇士,便是前朝遗民隐居在此。因见土地肥美,出产众多,山清水秀,
美景无穷,不由动了贪心,欲往窥探。对方如非好惹,便作无心路过,假意结交,打好
主意,再行发难;如是山中隐居的寻常人民,当时动手抢杀,再将离此一二百里的几处
贼巢搬来,据为己有。本没安什好心,不料日间在附近山中探寻途径,踪迹已被对头发
现。因那一带地势险僻,歧路甚多,所行均是野草灌木丛生的鸟道羊肠,无人荒径,从
高下望,仿佛有路可通,真走起来,却是阻碍横生,举步艰难。好容易寻到日问江、阮
四人所走路径,见月光甚好,又在一处山石上面拾到一点前人吃剩下来的山粮肉骨,看
出人刚过去不久,越发得意,以为夜里寻去,不问文做武做均有话说。正在议论到后如
何下手,毕、归二人早在高处发现贼党,立由横里绕出,本想引逗,贼党偏不知厉害,
倚仗人多,恃强喝问,言语不合,动起手来。二人虽然众寡悬殊,但都极好轻功,地理
又熟,并未吃亏。跟着,余一便带人赶来应援,打在一起。
  为首三贼都和雷应相识,虽知不是好惹,但听口气偏向对方,再想起近听人说,雷
应父女在金华北山会上已和敌人打成朋友,越发有气。刚说了几句难听的话,雷应父女
立时翻脸,帮助众人动起手来。因三老贼都有一身惊人武功,内中两人更具神力,仍只
打了一个平手。恶斗了一阵,正在相恃不下,忽听远远有人发话警告。听去也像一个老
贼,三老贼立时不战而退。余一等将先那几个贼党杀伤殆尽,正想往追老贼,雷氏父女
再三劝止,说:“三老贼虽然是往黑风顶去,此行决难成功。方才隔山警告的,乃他同
党,本领惊人,外号通天神猴,最是凶险,但他近年轻易已不出手。你们不认得他最好,
不可招惹。今夜指点你们杀贼的那位老前辈,必有成算,此时不肯露面,许有深意。好
在这一批贼党、几个能手死伤殆尽,就想报仇,也等这三个老贼黑风顶归来之后。彼时
形势必有变化,决可无妨,请各回去吧。老夫父女也许能为诸位老弟稍效微劳,去往前
途相机行事。归告那位老前辈,我托他的事,务请费心,感谢不尽。如见江明,并请致
意。”听口气,好似众人底细和江、阮诸人已来此间俱都知道。余家今日来的那位老前
辈,也似先就见过,并不订有约会,问他何事,也不肯说,各自走去。赶到余家,陈实
听童一亨所说,知道众人所带衣履不多,好在同隐人家均有少年男女,又多富有,忙命
人选了好几身未穿过的送来,请众随意取用。阮莲便代小妹挑了两双鞋袜,与她穿了一
双,把剩下的全数退回,告以众人都不缺用,敬谢盛意。
  小妹觉着体力已复,只周身筋肉微微有些发胀,忙令江明将网揭去,纵身下地,想
往玉琪床前探看;忽见陈实正将一亨等三人喊开,独自上前将玉琪抱住,周身按摩,一
面附耳低语;不便走近,刚一停步,猛觉上重下轻,两腿有点发飘,才信玉琪先前所说
须到明日才能起身之言不虚;途程行止,九公均经指定,不能错过,就早起身,到了小
盘谷也难再进,便往一旁坐下。玉琪似见小妹下床,有些着急,忙喊:“大姊虽服清宁
丹,复原得快,药力还未发透,要到明日方能生出真力。最好安眠,如嫌软床不舒服,
请去竹榻之上睡上一会也好。诸位姊姊、明弟,前途尚远,不将神养好如何上路?何况
贼党也要前去,好些可虑。床被已由七弟备好。我方才虽有一点难过,此时已渐转好。
陈二哥又奉无发老人之命,传了手法,为我按摩,胀痛渐止,难关已过,请诸位放心,
分别安歇吧。”
  小妹见他面色由紫转红,目光渐渐复原,身已不再跳掷,也颇欣慰。闻言,觉着前
途都是险路,不少危机,果须睡足养好精神,以便应付,便向玉琪谢了救命之恩和诸位
兄长盛意,再令阮、江三人入楼安眠。童一亨在旁接口道:“我们四人,有三个要回余
家,我照例守夜。楼中无人,明弟可睡楼下,阮家二位妹子同住楼上正好。”小妹本想
到楼中安眠一夜,因听陈、李、童三人均说“服完黄精精,须得一点露水气,不宜睡在
楼内。天明还要起来用功,呼吸清气,玉琪每日睡在露天,便是为此。服药七日之内,
均须野宿”等语,小妹只得罢了。阮莲见小妹沉吟,不等开口,便先说道:“我看软床
舒服,大姊仍睡上面,我将竹榻搬来,放在一旁,陪你如何?”阮菡、江明也想露宿,
小妹因楼中床已搭好,惟恐主人费事,再三劝止。四人分别安眠。
  小妹仍回原床和衣而卧,刚把眼睛闭上,因玉琪人未复原,心中不安,偷眼一看,
见陈实尚在按摩,不时耳语,玉琪偶然回答,将头连摇,意似不肯,语声极低,目光老
注在自己身上。忽听陈实悄说了“世妹”二字,底下一句也未听出,猛然心动,回忆前
情,忽想起此人对我好似格外关心,是何原故?男子多半好色,莫要有什念头?越想越
疑,几次暗中偷觑,玉琪目光均未离开,不由生出反感,心中有气,冷笑了一声便把双
目闭上,打算睡上一夜,明早起身,离开此地,兔生枝节。心意只管拿定,对于玉琪有
了憎意,不知怎的,思潮起伏,老是不能定心入梦。稍一转念,黄昏初醒时玉琪被人抬
来,听说救命灵药被人失去,毫不在意,反恐对方不好意思,不令别人多说,只想走时
见上一面,以及后来舍己从人,甘受苦痛,一面仍在关心自己病状,经过情景相继涌上
心头,由不得又往对面偷觑,见玉琪将脸朝天,正和陈实说笑,并说“大姊此时没有变
化,明早必能起身”等语,并无一句想要挽留之言,仿佛先前注目,全是为了关心病状,
又觉对方正人君子,全是好心,自己不该多疑。不料阮莲在旁,看出小妹不快,朝对方
使了眼色。玉琪何等聪明,见阮莲暗打招呼,知道心事已被看破,虽然有点内愧,心中
却是惊喜交集,立时改口,表示无他。
  小妹不知对方情根牢固,便自己无形中也在摇动,还当方才不该误会,错怪好人。
疑念一消,回忆对方的人品气度、谈吐行为无一不好,反更增加好感。觉着男子好色,
人之常情,何况对方又救了自己胜命,情意如此深厚。自己终身不嫁,他怎得知?易地
而居,我是男子,遇到这样机缘,也难保不生妄念,他只多看了几眼,并无失礼之处,
何必如此厌恨?日后万一挟惠而求,有什意思表示,也可婉言相劝,告以心志,如不听
劝,至多避开,不去理他,还能把我怎样?想到这里,心神略定,药力逐渐由上而下,
周身温暖,比前舒服得多。运用内功一试,果然真力加增,比前大了不少,稍微疏忽便
难调匀。惊喜交集,知道此举关系不小,以前常听师长说,自己人虽灵慧,并有毅力恒
心,用功极勤,无奈限于天赋,先天真力太差,师长专命做那扎根基的功夫便由于此。
从小苦练十多年的苦功,新近又得了一口宝剑,虽经高明指点,学成剑术,昔年所学已
全部贯通,据母亲和司空老人考验,仍是不耐久战,缺少长力,如非学会猿公、越女双
剑合壁连环二十七式,骤遇强敌,能否胜任尚还难料。想不到无意之中有此奇遇。凭自
己所学,再要加上许多真力,只练上三五个月,将来手刃亲仇决非无望。越想越高兴,
惟恐疏忽,自误良机,重又用起功来。
  阮莲斜倚竹榻之上,见小妹不再睁眼,似在闭目养神,又似睡熟神气;再看玉琪,
虽因暗中警告,将面朝天,不时仍要朝小妹偷看一眼,一会陈实走开,人也渐渐复原如
常,面色由红转白,先是双眉紧皱似想心事,忽似有什感觉将身侧转,由此目光注定小
妹身上,偶向自己露出求助之容,心想:此人用情颇深,但是人心难测,相识不久,此
时还不宜露出暗助之意。再者小妹心情也还不知。她先因玉琪看她,面色不快,后便闭
目不理,不问真睡假睡,神情均颇冷淡。以前又有终身不嫁之言,我还是谨慎些好,免
得把话说明,两头为难。心念一转,便装不解,也将双目闭上,偷觑玉琪,似有失望之
容,隔了一会,小妹仍无动静。玉琪忽然低呼“七弟”,随听一亨赶过,玉琪低声悄说:
“诸位姊妹忙着赶路,明日午后恐要起身。可告余、陈诸兄备一桌酒,明日由我陪往余
兄家中饯行。最好请余大哥抽空先来一次,陪客同去。你到天明喊我,并请大姊起身用
功,我要睡了。”
  阮莲听出玉琪好似醒悟不应堕入情网,知他人本光明正直,虽然一见钟情,爱到极
点,但知对方不是寻常女子,他又有恩于人,如有他念,便是挟惠而求,意欲斩断情丝,
改以嘉客相待,心想:“像大姊这样人,连我姊妹见了她,都恨不能终日如影随形,顶
好一时也不要离开,何况你们男子。这还是在病中相见,没看出她许多好处。别的不说,
单她那样温和聪明的性情谈吐,仿佛是一大块吸铁石,具有极大潜力,人一见面,不知
不觉被她吸住,你又这样爱她,明早起来,双方见面,你要舍得从此分离,不再见面,
那才怪呢!”
  阮莲虽只尝了一口药汤,药力不大,也有一点感觉,身上微微发胀,经此半夜,药
性已过,人也有了倦意,见众人全都闭目安卧,陈实和方才二人早已走去,只童一亨独
坐玉琪床边,倚树而卧,也似睡着。月光已斜,满地清荫流动,花影零乱,显得小妹床
前两盏灯光越发明亮,四外静悄悄的,便将双目一闭,也自沉沉睡去。梦中闻得有人说
笑,睁眼一看,天已大亮,玉琪、小妹正在林中空地上,各用内功,呼吸朝来清气,吐
故纳新。江明同阮菡正在一旁漱口,当中石桌、坐具已全移开。玉琪、小妹都是容光焕
发,精神百倍。定睛一看,原来双方所学不同,各有专长,正在互相指点,玉琪一面应
答,满脸却是喜容,高兴已极。只童一亨睁着一双睡眼,招呼来客洗脸,一面准备早点,
忙乱不堪。想起昨夜情景,二人不知是谁先醒,如何这等投缘?可惜没有看见,悄问阮
菡、江明,也是刚起,因听外面掌声呼呼,惊醒一看,二人已在练习武功,并还打过对
子,故意笑道:“六哥何时醒来?也不喊我一声!”
  玉琪知她灵心慧舌,心事已被看破,恐其不快,忙说:“我下床时天未透亮,正喊
七弟升火烧水,不料大姊自在床上用功,并未真睡,见天一亮便自起身。最可喜是大姊
共只半夜工夫,人便复原,如非龙九公路单有一定住处,此时起身均可无害。由此起七
日之内,药性逐渐发透,真力与日俱增,并还免去好些苦痛耽搁。暂时遇敌,只管动手,
越跳动越有益处。只惜见面不久就要分别,不知何日才得相逢而已。因见三妹累了一日,
睡得正香,大姊想你多睡一会,没有惊动,并不是我的意思,请勿见怪。”
  阮菡、江明见他不住赔话,惟恐阮莲怪他,同说:“六哥太谦,哪有见怪之理?”
阮莲心里明白,见玉琪说时有点情急面红,越发好笑,也未开口。二人连练了两个时辰,
日光早已升高,阮氏姊妹和江明已先吃过早点,还未停手。后来还是小妹腹饥难忍,意
欲稍息,玉琪方说:“小弟真个荒疏,忘了大姊昨夜未用什么饮食,不过吃完不能就练,
等余兄他们来了再说吧。”便陪小妹入座,吃完早点,又往附近花林中,游玩了些时,
余一、陈实、毕定、归福方同寻来,说无发老人已走。众人原想往见老人一面,闻言好
生失望。余一和玉琪身材差不多,人虽中年,英气勃勃。宾主十人甚是投机,略谈片刻,
余、陈二人便请来客同往赴宴。阮莲见童一亨也跟了来,笑问:“你也同去,谁看家
呢?”一亨笑说:“休看这里荒山野地,自从陈二哥来后,同了诸位兄长开荒搜杀,方
圆百里内的野兽差不多被我们杀光,外人更走不到,便是昨夜贼党,也未被他深入。六
哥在此养病原是暂居,余、陈二兄那里风景更好,六哥病愈之后就要搬回,同享清福。
少时便有人来拿东西,用不着再来了。”
  众人边说边走,余、陈诸人因听无发老人说起江氏姊弟身世经历,比近日所闻还要
详细,互相称赞。玉琪对于小妹情有独钟,更不必说。小妹因昨日后半夜用功时不听玉
琪动静,早来起身,彼此对面,觉着玉琪少年英俊,相待虽极优厚,言动拘谨,除对自
己格外关切,并无丝毫失礼之处,又是那么文雅温和,老诚已极。后来同练武功,见他
所学另有专长,易攻易守,乃峨眉派嫡传,刚请指点,立时应声,尽量施为,毫不掩藏
作伪,并说“此是师门嫡传,变化甚多,别位师兄均未得到真传。我虽然年轻,因得师
长钟爱,所学最多,无奈身染奇疾,病在心腹,不能用力使气,内有好些手法,又非口
传所能学会,中只余师兄得了一半传授,学时丝毫不能疏忽,原定病愈之后,与众同门,
一同学习”等语,自己一个外人,彼此师长虽都相识,门户不同,难得这样尽心,知无
不言,就这一早晨,得了不少益处,再想命是此人所救,一点也不居功,不由情分渐厚,
疑念全消,踪迹上便亲密起来。余、陈诸人因受无发老人指教,本有用意,上来一同说
笑。走不多远,渐渐两三人做一起,分散开来。
  阮莲见阮菡、江明好似昨日约好,上来便自分开,一个同了毕、归二人做一路,一
个先和小妹、玉琪、余一四人并肩说笑,走不多远,余一忽然借故离开,去和陈实走在
一起;阮菡似因李、江二人越来越亲近,不愿夹在当中,退将下来,恰巧江明因见毕、
归二人耳语,恐有什事,也退将下来,恰巧对面,互相说笑了两句,便同前进,不知不
觉又聚在一起,由此如影随形,不再分开;李、江二人谈得正在兴头上,自然做了一路,
于是四人做成两对。阮莲想起姊妹二人何等亲爱,便是江家姊姊,平日对我也比骨肉还
亲,她自家姊弟患难同胞更不必说,一旦各人有了情侣,只顾自己说笑高兴,更无一人
理我,连招呼都没有一句。而这几个主人仿佛预先商量好似的,口说陪客同去,只玉琪
算是陪着小妹,余人全都自顾自走开,相隔少说都在丈许以外,剩下自己一人孤孤单单,
想起又气又笑,暗骂:这班男人家,一个好东西都没有,越有本领的人越坏!
  忽听身后微微叹息,回头一看,正是童一亨,手持一支月牙钩,跟在后面,好似有
什心事,一张又宽又扁的脸,配着细眉大眼、凹鼻阔口和一双又厚又大的耳朵,摇头晃
脑,皱着一双细长眉毛,形态越发丑怪,由不得啐了一口。正没好气,忽然想起此人甚
是忠实,昨日累他忙了一夜,今早天还不曾亮透便起来烧水煮饭服侍大家,和奴仆一样,
人家一番好意,都是一样人,不过生得矮小貌丑,如何对他这样讨厌?再看一亨,从头
到脚已全换上新的,貌虽丑怪,人却收拾得干净已极,连脚底一双半旧快鞋也无丝毫尘
污,回忆前情,不好意思不理人家,故意又啐了一口,然后回身问道,“你怎不和他们
一起?落在后面,又无敌人,手拿兵器作什?”
  一亨见阮莲似有厌恨之容,本想往旁避开,忽见改容笑语,转身喜道:“三妹你不
知道,我从小孤苦,受尽人间恶气,幸蒙六哥由地狱中将我救出,传我武功,才有今日。
我当他亲哥哥一样,自比别人恭敬听话。诸位兄长待我虽好,但我自知貌丑、慌张,平
日老和六哥一起。他们人太聪明,好些事我做不来,更不会用心思,无形中显得疏远,
其实还是自家弟兄,并无亲疏之分。平日我和六哥形影不离,今天他有了朋友,好似不
喜有人在旁,故未上前。又知这一带毒蛇颇多,最厉害一种名叫五寸红的小毒蛇,身子
并不大,藏在深草里面,看去和死了一样,忽然蹿起,将人咬住,便将它斩成好几段也
不会松口,牙齿又尖又毒,一咬上人便深嵌入骨,难于去掉,幸而这东西夜伏昼出,否
则更是讨厌。只我和归四哥有法子除它,余、陈二兄虽有解药,被它咬上,也是讨厌,
那长期的苦痛先吃不住。因这东西照例等人走过方由后面蹿来,咬住不放,我恐三妹为
它所害,故此跟在后面。”阮莲只觉一亨心好,也未想到别的,边谈边走,时候一久,
不由去了厌恶之念。
  快要到达,余、陈、毕、归四人渐把脚步放慢,等后面六人跟上,重又合成一路,
所行也是一条山谷,前后十人,分而复合,极为自然,除阮莲外,谁也不曾看出主人是
故意。那山谷长只一里,形势险僻,尽头还有一座危崖与两旁峰林相连,看去无路,人
口门户便藏在危崖之下,外观仿佛大片花草藤蔓。到时余一赶上前去,由花草丛中拉起
一个铁环,一扭一拉,那嵌在当中、约有七尺方圆、厚达两三尺、上面满生花草的一扇
花门随手而起,现出一个半圆形的深洞,走进五六丈便到外面,眼前倏地一亮,脚底现
出大片田野。这才看出余、陈二家所居乃是南山中的一片盆地,四面都是峰峦围拱,当
中地势凹下,现出数十顷方圆一片平原。本来风景就好,再经过主人多年辛苦经营,两
面峰崖上又有好几条瀑布,不愁无水。水田甚多,山田也有不少,溪流纵横,房舍整齐,
花林果树到处都是,风景美妙,令人应接不暇。所有房舍均无围墙,多半建在山腰山崖
风景佳处。余、陈两家所居在一片荷塘前面,左近崖上又有两条大瀑布,乃全村溪流发
源之所,宛如一双白龙,由半山腰上奔腾飞驰而来,直泻广溪之中,雄伟已极。水烟蓬
勃,和新开锅的蒸笼一样,人在数十步外,便被凉气逼得倒退。
  江、阮四人见红日当空,天已正午,主人还要留宴,惟恐耽搁太多,当日不能上路,
也无心多看。玉琪看出小妹心意,知其不能久留,也不再勉强,同到余家,便请入座。
虽是山居,肴酒也颇丰美,江、阮三人酒量有限,只江明一人量好,因有小妹暗示,同
推量浅,主人并未多劝。阮莲满拟主人必要挽留,不舍分离,后见玉琪说笑自然,除对
小妹比别人注意而外,别无表示,也不再似昨日那样拘谨,小妹说走,并未挽留,反催
上饭,仿佛变了一人,心中奇怪,以为二人途中也许把话说开,或是心有默契。继一想,
大姊心志坚定,不易摇动,玉琪又是一个志诚谨厚的人,双方就有表示,也不会这样快
法,当时不便明言。吃完,天还不过未初,小妹刚一说走,主人便把代办的干粮、路菜
取出,陪送起身,引上正路,四人自然推谢,又送了一段便自辞回,分手时,玉琪虽有
一点惜别之容,也未多说。
  人去以后,阮莲暗问小妹:“玉琪路上可说什话?”小妹答说:“他因分手在即,
他那本门剑诀,还有好些我未领会。又恐赶路心急,饭后不及同练,仗着朝来练了两个
时辰,手法已差不多记下,容易指点。我那猿公越女剑法他也不曾学全,想借同行之便
互相传授。只在快到以前,说是会短离长,望我前途珍重,不久能够再见,别的未说什
么。这样文武双全心性纯厚光明的少年,实在少见。几位主人都好,只陈二兄比较圆滑,
没有他忠实,人却谦和,算起来也是好人。想不到无意之中受了人家这大恩惠,将来如
何报答?”阮莲暗查小妹辞色,知是真情,事出意料,心疑玉琪自知求婚不便,业已斩
断情丝,改了念头,随口笑答道:“这都是我不好,无故看什奇花惹出的事。”小妹笑
说:“人生祸福遇合都是前缘。我每日均为真力不够担心发愁,不是这样,如何能够转
祸为福呢?”
  江明昨夜已得阮菡叮嘱:明日上路,不要隔得太近,接口笑问:“听说黄精精增加
神力,此时已然见效,并且越跳动越好,我们因恐主人挽留,走早了一点,反正路不甚
远,照我们的脚程,赶到小盘谷天色还早。前面就有空地,姊姊何不试上一试?”小妹
答道:“你就是这样心急!赶到再练,也好放心,免得和昨日一样又有耽搁。照着九公
路单,已多走了一日。贼党往寻壶公老人,早晚还要遇上好些麻烦。如能赶到贼党前面
将其除去,才免作梗。我正想把这一天耽搁赶它出来才好呢。”阮菡道:“陈二兄原说,
为想药性发透,增加气力,只要用力跳动就行,并不一定是要练剑打拳。我们大家施展
轻功,看能追上大姊不能。何人力乏,就知道了。”小妹笑说:“我们是走长路,不比
对敌,无缘无故连蹦带跳,像什样子?”
  阮莲笑道:“空山无人,又没外人看见。李六兄说,服药之后六个时辰,力气逐渐
增加,由此起本身真气越来越大,力逾十虎,身轻飞鸟。满了七日,遇见强敌,便和他
斗上几天几夜,也不至于疲乏。本来还应多留一日,由他指点,练习用功,随时静养,
以免万一头重脚轻、气力不匀之弊。因大姊服了一粒清宁丹,又忙着上路,故未挽留。
想起昨日迷路几乎误事,九公所开路单我们已全看熟,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极易认,岔
道不多,方向又直,可以离此五六十里那座原定歇脚的崖洞为界,我们四人各凭本领脚
程向前赶去,先到先等,大家见面为度,倒要看李六兄所说是真是假,大姊到底长了多
少气力。”
  小妹先恐四人走单,遇见敌人吃亏,还不大肯,后见阮菡、江明形迹上好似疏远了
些,江明几次想要凑近前去,均被阮菡暗使眼色止住,料是昨日分走一路被其警觉,故
意疏远。虽知二人情好依然,只比以前更深,但是对方一个少女,人又好胜,一有防闲
之念,不再亲近,便易发生误会,也许由此疏远下去;本就有点担心,再见兄弟虽在随
众说笑,面色微带烦闷,老看着阮菡欲言又止,阮菡更装得连话都不肯和兄弟多说,知
道江明性情,恐其难过,阮莲又在一旁劝说不已,心想:今早听陈二兄说,此去小盘谷
只有两条必由之路,一近一远。贼党如往黑风顶,须由锦春坪一带经过,这两条路决走
不到,怎么也不会遇上,万一寻来,必与余、陈诸人相遇。走时玉琪又曾说起,为防万
一,还要命人去往入口一带偷看,并将连支流星要去几支,准备贼党如由这条路走,一
面派人赶来接应,一面算好途程,发出流星警告。并且昨日那位前辈远客竟是无发老人,
虽然先不知道是他,未及拜见,既然跟踪来此,必有成算,走得又早,并还约有狮王雷
应父女,听二老先后口气,也许赶往前途将贼党除去,至少也在暗中相助。此行已有高
人暗护,乐得借此给他二人一个亲近机会,并还不现形迹,故意笑道:“本来我恐遇见
贼党,大家散开,势力较弱。此时想起,前途山高路险,敌人又不知地理和我们在此,
至多由后寻来,也追我们不上。李六哥他们已有准备,必不放他过来。可将五色流星每
人带上几支,途中遇警,将它放起,立可应援。好在脚程都差不多,也不会隔得太远。
等我试试,照此走法,少说也快一倍,人虽吃力,也许赶到小盘谷天色尚早。我们看好
途向与路单上标记,如其相同,月光再要明亮,没有云雾,也许能把昨日耽搁的路程赶
出,岂不是好?”
  江明闻言首先欢喜,连声赞好。阮菡见他不守昨夜林中之约,转忧为喜,这等高兴,
分明知道乃姊心意,仗着脚力较快,等大家走开,好和自己一起,心方暗笑,忽见妹子
朝江明看了一眼,面有笑容,疑心江小妹和阮莲暗中串通,想使江明借此亲近,到了途
中必要设法避开,江明脚程较快,正好紧随自己,回忆前情不由有气,便朝江明冷笑道:
“你们莫要高兴,我还没有三妹走得快呢。”江明没有听出言中之意,忙道:“二姊如
追不上,我来陪你断后如何?”阮菡更气道:“我自己会走,谁要你陪?情愿一人落后,
偏不称你们的心思!”
  说时,阮莲深知乃姊性情,已然负气,一个不巧反而闹僵,见小妹正将衣包取下重
新扎紧,明听乃姊和江明拌嘴,装作不知道,凑近前去,故意说道:“大姊你病刚好,
莫非还要背着包裹走长路不成?明弟是男人家,应当多出点力。我脚程也不甚快,大姊
武功虽好,山中奔驰尚是初次,大家同路还不觉得,改为单走,恐快不了多少,黄精精
刚吃了一天,今日是否发生灵效也还难说。莫要我再三怂恿,反使大姊落后,才笑话哩。
明弟生长黄山,只他脚程最快,纵高跳远更是灵巧。我和你这两衣包都交他背,便可扯
平。我怕迫不上,要先走了。”说罢,将两个衣包回手抛与江明,笑说:“明弟力大身
轻,和猴子一样,纵得又高又远,被你一抢先,未免冤枉。我给你添点零碎,省你一马
当先,我们被你落下。再说黑风顶之行事在紧急,越早到越好。万一彼此快慢相差太远,
遇见敌人也不便照应。我三姊妹脚程差不多,你背一点东西比较累赘,能够扯平,仍能
一同前进,岂不是好?”随喊:“姊姊还不快走!真要落在后面不成?”
  阮菡最爱妹子,见她满脸笑容,和自己亲热赔话,不由把气消去,又见江明红着一
张脸,似有为难之容,那两个包裹本来不大,今早主人再三劝说,这一带天气虽极温暖,
到了小盘谷便是山高谷深,云雾时起,瞬息之间阴晴不定,一到黄昏,山风甚寒,一早
一夜,日夜天气冷热相差太多。听说盘蛇谷中更有罡风飞堕之险,当黑风潮过之后,其
寒彻骨。包中衣服太少,执意每人添了两件暖衣服。走前,玉琪借着童一亨包裹打得好,
又在暗中每人加了一身短皮衣裤,到了路上方始发现。虽觉四人都有一身好内功,不畏
风寒,因那几件衣裳又轻又暖,质料极好,原是主人家中御冬之用,丢了可惜,又想转
来还他,只得带上,加上原有的,无形中大了一倍。江明身材又矮,这类事又没做惯,
一个还好,两个背在背上更觉累赘。看着好笑,便走过去想分一个。江明朝来起身,因
乃姊要试力气将包夺过,心已不安,一见阮菡要背,自然不肯。阮菡见他固执,笑说:
“你就要背,也把它扎好,搭在背上有多累赘!等我代你扎好,也省点事。这样听三妹
的话,我倒看你有多大蛮力。”
  阮莲口虽说是姊妹同路,实则早想脱身,先朝江小妹把嘴一努,乘着乃姊与江明绑
扎之际,故意惊呼:“大姊等我一等!”说罢,开步就跑,跑出不远,回头急喊:“姊
姊快来!”阮菡不知妹子故意抢先,那两个包裹又大又松,还要重新扎过,脱口说道:
“都是你害他累赘,你自走吧,我们随后就来。没见你们这样心急,一会工夫都等不
及。”阮莲巴不得有这句话,忙即往前跑去。
  小妹方才路上就觉身于轻快,因和三人走在一起,还不怎显,这一独自上路,更觉
身轻如燕,稍微一纵,就是十来丈,上下攀援,纵跃如飞,才知黄精精妙用果然灵效。
先还想等候三人,不要隔得大远,后来想起玉琪早来曾说“可惜姊姊身有要事,非走不
可,否则,最好在头一天,除了两顿饭,日夜不停,练到明早再睡,醒来又练,想法用
力,使其尽量发挥,将来力气还要更大”之言,又见阮莲走在中间,江明、阮菡刚同跑
来,边走边说,神情亲密,心想:这等走法,便遇敌人也不妨事,反而不易受人暗算。
再往前途一看,那两条去路正好交错,横在脚底。立处是一横岭,居高望下,看得逼真,
只见山径蜿蜒,隐现草莽之中。一条正是自己来路,一面崇山峻岭,深林蔽日,一面绝
壑千寻,下临无地,那条路又是高踞中腰,环山而来,最窄之处只容一人通过,并有野
草灌木丛生其问,偶然露出一条险径,看去从来无人经过,如非九公路单开有极详细的
地图标记,常人到此决看不出,最易走迷。此路时断时续,中间横着好些山峦崖谷,必
须横断过去,顺路而行便要走错。另一条仿佛几个“之”字交错一起,路单也经开明,
所行都是山谷,崖高谷深,时有山洪暴发,形势更险,路又远得多。这条路是由昨夜杀
贼的左近山谷中通来,贼党比较容易找到,但要远出好几倍,多快脚程,此时也走不到。
仔细观查,都是景物阴森,来去两面静俏悄的。前面偶然草动,便有樟鹿灌兔之类小兽
走出,往旁驰去,快慢不一,甚是从容,不似有人惊动神气。心中一放,微一停留,阮
莲已由后面赶来,一路连蹿带纵,挥手催走,身法轻快,十分美观。回忆玉琪之言,又
看出后来三人功力差不多,自己就是跑快一点,一会也被追上。照此走法,日落以前定
能越过小盘谷,往盘蛇谷走去,把昨日的耽搁补上。再看阮、江二人,也相继追来,相
隔不到半里。阮莲业已赶近身旁,笑呼:“黄精精果然灵效,方才我见大姊上下纵跃真
和飞的一般。还不快走!看比我们能快多少。到了小盘谷索性把路探明,等我们赶来,
再同走进,不省事得多么?还等他们做什?如不放心,我在当中,随时眺望,前后呼应
好了。”
  小妹闻言,也觉有理,立即转身飞驰而下,由此更不停留,一路急驰,不消片刻便
抢前了老远。开头还在回望,惟恐后面三人把路走迷或是遇敌争斗,及至途中登高回望,
三人已将路口走过。再往前,来路只一条,贼党已不会再遇上,越发放心,同时觉着这
一纵跳飞驰,比起早来练武还见灵效,仿佛真力真气无形中随同增加,用力越猛力气越
大,身也越轻,心中大喜,便以全力猛进。只顾兴高采烈,越走越快,也忘了再等三人,
三四十里山路,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小盘谷入口预定宿处。
  见那地方是一崖凹,无洞无门,只靠壁一片两丈方圆的大青石,石缝中生有野草,
尘沙污积,土腥之气扑鼻,心想:沿途宿处,只这里最差,似此污秽,如何住人?因恐
三人后到,见人不在心中惊疑,一见旁边都是红土,日色不过西初,心想:前后两个多
时辰,竟跑了百多里山路,今夜月光如好,便可赶进盘蛇谷中部,将昨日少走的路补出
来了。忙拾了一块红土,往崖壁上写了两行字迹,令三人在当地稍等,自往谷中探路,
回来吃饱,候到明月东升,再往前进。
  写完,觅路上崖,乘着斜阳反照,顺崖顶往前驰去。觉着跑了这一段急路毫不吃力,
一看日光,再往前走个三数十里,赶将回来天还未黑,估计后面三人也只刚到不久,也
许前后脚同时到达都在意中。遥望来路山径,一眼望出老远,均不见丝毫影迹,料是相
隔大远,越发放心大胆朝里走进。
  那小盘谷前段形如一条蛇,蜿蜒曲折,中间危崖略有几处中断,先以为顺一边走,
无论如何不会走失,又想查看谷中形势,未照九公所说由谷底觅路前进。走了一段,觉
着此谷除却比别处深而曲折有点歧路而外,并无十分凶险难走之处,何以九公路单指明
“到了谷口,天时如早,也要住下。只在申初以后到达,不可再进”?心疑前途还有险
处,边想边走,心中盘算,走得又快,忙着早去早回,遇到中断之处便越将过去。满拟
路单虽被江明拿去,不在身旁,但都记熟,不料上下相差,崖顶飞驰与由下面行走大不
相同,一口气走了十来里,觉着两面山崖越来越高,形势奇险,谷中地势却渐渐低了下
去,由上望下,宛如一条极深的山沟、下面山石树木和小儿玩具一样,好些挺立谷中的
奇石,看去都如蚁蜉。崖顶一带更险得出奇,如非身轻体健,举步皆难,上有一种怪藤,
满生针刺,尖锐异常,微一疏忽,鞋子竟被撕破了两个洞,刚想起自己昨日所穿快鞋,
走时未于,忘了带来,那鞋虽旧,乃是母亲箱中所藏蟒皮特制,寻常刀剑都斫不透,如
何粗心忘记?幸而三妹多拿了人家一双,否则此鞋已破,如何上路?忽又想起,前半一
段还曾看见脚底谷中标记,这里形势更加深险,下面谷径本对阳光,忽然如此阴暗,路
单上的标记已有老长一段不曾发现,谷径本如圆螺,还有好几条岔道,照路单所开,一
不小心便难走出,崖势如此陡峭,上下好几百丈,稍微阴暗之处,几乎望不到底,上下
纵跃已非人力所能,照此情势,定是走过了头,下面便是谷中最险的小螺弯,这样难走,
还往前进作什?心念一动,忙即退回。
  初意顺路而来,原路回去,下面谷径虽险,并不相干,哪知方才走得太急,心又想
事,后半没有注意下面,连越六次断崖,倒有四处岔道。小盘谷形势险得出奇,不在盘
蛇谷以下,不过地方小些,没有那么长大,歧路纵横,回环交错,只有一条通往盘蛇谷
中部的路,须照路单所开,左旋右转,时进时退,盘绕而进,才能通行。小妹以为这等
走法大奇,为了临事谨慎,格外小心,又忙赶路,以为由崖顶居高临下看清再走,共总
三十来里一条山谷,当可看明,免得夜间行走,遇到黑暗地方,一不小心将路走迷,没
想到崖顶的路一样难走。去时顺路前进,贴着右边崖顶,见有断处便越过去,顺势转折,
竟转往中心地带最险之处,后半阳光又被峰崖挡住,看不出东西方向。等到回走不远,
这才看清那崖竟有好几十条,曲折蜿蜒,密如蛛网,所行越看越不像原路。仰望天色,
尚还未黑,下面峰崖林立,昏暗异常,那些奇峰怪石森立暗影之中,仿佛好些大小恶鬼
张牙舞爪,就要迎面扑来神气。到处黑影飞动,不见一点阳光,崖顶更有好些奇怪草藤,
发出一种浓烈的臭味。昨日中过瘴毒,惊弓之鸟,越发害怕,路是越走越不对,心中一
慌,越发往来乱窜。幸而服药之后身子越轻,气力越大,相隔好几丈的危崖,一跃而过。
  先见崖高谷深,危险异常,看去头晕眼花,光景又太黑暗,还不敢冒失纵过,后来
看出越朝一边走路越不对,想往侧面最高之处绕纵过去,只要发现夕阳星月,辨出方向,
便可觅路回去。无奈那一带崖势最险,两崖相隔最狭的也有六七丈宽阔,不敢尝试。后
来实在急得无法,又恐后面三人等久惊疑,心更愁虑。恰巧前途有一处地势较窄,飞身
一纵,居然纵过,毫不吃力,渐渐胆大。连试了好几次,相隔只在十丈以内,都是一纵
便到,心中略喜,胆也越大。一路纵高跳远,在崖顶上飞来飞去,好容易纵到前面高峰,
天色却暗了下来。本来还可望见一点星月,哪知往来耽搁时候太久,到时天己昏黑,起
了云雾。登高四顾,无论何方都是昏蒙蒙的,三五丈外仅看出一点峰崖影子,再远便看
不见。这一惊真非小可!身旁虽带有火箭流星,但恐三人跟踪追来,这等大雾更易迷路。
想了一想,无计可施,山风渐寒,身上已有凉意,想起夜来黑风之险,当地与盘蛇谷隔
近,万一遇上,岂不送命?正想云雾刚起,还未漫过山顶,立处峰崖又是全谷最高之处,
打算寻一洞穴,先作准备,以防不测,便沿着那峰走去。还未绕走一半,猛又想起此峰
最高,对着阳光一面的山石必较温暖,只要试出阴阳两面,便可辨明方向,少时雾退,
仍可觅路而出。
  心念才动,耳听轻雷之声,忙即回顾,瞥见左侧一串五色火星正由谷中飞起。因那
一带地势最低,上下相隔太高,火星由下往上直冲,还未飞过崖顶,余力已尽,在雾影
中一闪即灭,看去相隔不远。料知三人业已寻来,又惊又喜,先取一支流星往下发去,
雷声略响即止,知被崖石挡住,这样大雾,也不知三人看见没有。空谷传声,看火星来
路只隔两三条谷径,相去只二三十丈,也许能够听见。在峰顶呼喊了几声,只听空谷回
音,万壑皆鸣,余音嗡嗡,半晌不绝,但不听三人应声。跟着又见一支火箭飞起,红白
二色,这次飞得较高,方向略偏,好似三人走远了些,不禁又着起急来。暗忖:他们都
在山下行走,我却寄身在此危峰绝壁之上,如何能与相见?这一带相隔太宽,光景越暗,
稍一失足便一落千丈,休想活命。暗影中看不真切,无法绕过,这里又有黑风之险,反
正是要下去,不如赶到峰下再想法子。他们带有地图,此来必照九公所说标记而行,只
要见面,不问进退,均好想法。心念才动,忽见两团银光起自前面,一前一后照耀崖谷,
光甚强烈,那么浓厚的雾,竟能透出,看去仿佛千万层轻纨笼着两团明月,知是二女蛟
珠所发宝光。定睛一看,不由大喜。
  原来那珠光就在前面谷底移动,相去虽有好几十丈,已由侧面谷径中绕出,和自己
成了一路。如非雾气太重,连人也可看出。珠光照处,下面雾影幻成亿万片彩霞,奇丽
无比,好看已极。照此情势,一到下面,无论如何也能追上,忙取一支流星对准三人去
路发去。火光到处,瞥见峰旁不远现出一条斜坡,下面一段不曾看出,是否能通到底虽
然不知,本在发愁,觉着峰高崖峻,上下削立,无可奈何之际,忽然发现有路可下,自
然高兴。刚想起衣包虽被江明拿去,身旁还带有千里火,如何忘了取用?心中一喜,同
时发现前面三人也似有了警觉。心中高兴,忙将千里火筒取出晃燃,由雾中照路前进,
一面拔剑在手,看好脚底,试探前行。一摸身旁还有四支流星,又取两支朝下打去,眼
看珠光往回驰来,心中越喜。相隔太高,隔着重雾,声音不能透过,虽有回音,只在崖
顶一带,任怎大声疾呼,也无用处,便不再出声呼喊。沿着那条崖坡,正待斜行而下,
路忽中断,又成了一片峭壁。
  心方失望,连用火筒照看,刚看出脚底有路,相隔不过四五尺,也是一条斜坡,仿
佛人力开成,作“之”字形曲折向上,下面珠光忽隐,试喊了两声,没有回音,便把下
余两支流星发下。待了一会,谷底也无反应,人已攀援而下,顺着斜坡,看去走完。一
看果然和上面一样,被一块大崖石挡住,无法再进。可是脚底不远又有同样的路现出,
虽然有宽有窄,高下长短大致相同,别处崖壁均有草树藤蔓挺生石缝之中,并有荆棘密
布其上,所行斜坡却是寸草不生,只壁上有些苔藓山藤,颇似人力所建。先还以为事出
偶然,连走了七八条这样斜坡形的石栈道,所经都是一样,内有两处转侧并还相连,不
禁吃了一惊,暗忖:这等荒凉阴森的深山穷谷,怎会有人在此居住,并还开有道路?这
样高的峰崖,上下好几百丈,别的不说,就这一条坡道,要用多少人力才能建成,壶公
老人家居黑风顶,相隔尚远。这里无人便罢,如有其人,决非寻常人物。这条坡道,不
知是否通到崖下,尚不可知。照此形势,主人所居当在峰腰一带。初次来此,雾气太浓,
莫要冒冒失失惹出事来。再想下面三人本已警觉赶来,眼看隔近,珠光忽隐,由此便无
动静。这条坡道如此奇怪,阮氏姊妹收去蛟珠必有原因。觉着事情可虑,心方忧疑,连
手中千里火也不敢轻用,只用剑尖探路,戒备前行。遇到转折、中断之处,实在无法,
方始把火晃亮,看好脚底形势便即收去。似这样接连转侧盘旋而下,又走了十几条坡道,
崖高谷深,还没走到一半。
  小妹人极机警细心,知道越是危机当前,越是冒失不得,只管心中忧虑,依然强自
镇静,一路试探,暗中戒备,往下走去。估计路程已过一半,并无异状,路也越来越宽,
方想下面三人如何毫无动静,连流星也未再放一支?心中忧急,打算再喊两声试试,忽
听身旁石壁中铿铿锵锵、啾啾卿卿,并有飞鸟振羽之声,紧跟着便见两对碧光,其小如
豆,两点作一起,由雾影中急驰而来,离身不远,略一飞舞,便朝前下面崖壁上投去,
一晃不见。
  小妹目力本好,刚看出是两只乌鸦般大的飞乌,刚才所闻异声也是鸟鸣,为数颇多,
种类更不在少,忽又听鸟音中杂有人语,越发惊奇。连忙立定,静心一听,声音又尖又
脆,好似两只鹦鹉同时抢先开口,大意似说:“那三个娃儿,两女一男,已被我喊住,
引他上来。两粒宝珠也全收起。只是内中一个小女娃想要捉我,被我骂了几句。如非主
人有命,才不饶他呢!方才在小螺弯满崖乱蹦的那个小姑娘,不知怎会没等我们招呼,
就由九十三天梯上面走了下来,现在洞外不远,可要喊她进来?”随听一女子口音说道:
“师父近年改了脾气,什么事都不肯管。这几个老贼实在可恨,这四个少年男女本领俱
都不弱,乐得让他们用宝珠把贼引来,为世除害。你老人家偏说他们深夜来此,正是谷
中起雾之时,不似寻你而来。既然不愿多事,便由他去也好,为何又命鹦鹉飞往警告,
说他同伴在此,命其来会,是何原故?”
  另一老妇答道:“徒儿只顾年轻喜事,也不想想那老怪物无论脾气多怪,善恶邪正
当能分辨,岂是来贼卑词厚礼所能打动?休看贼党老奸巨猾,此去寻不见老怪物还好,
如被寻到,白用心机,吃点苦头回去还是运气,一个不巧,连老命也要送掉。你当我便
宜他们么?我不过是见这四个小娃儿聪明灵慧,小小年纪,能有那好武功,实在难得。
这几个老贼个个心狠手黑,狡猾异常,本领都有专长,这四个小人如非其敌,难免伤亡。
如能得胜,只被逃走一个,便是极大后患。不如由他去寻老怪物,自投死路。就是内有
相识之人,老怪物手下留情,你萧师叔也放他不过。因恐宝光照耀,将贼党惊动,跟踪
寻来,狭路相逢,骤出不意受了贼党暗算,才命鹦鹉将下面三人引往下层洞内,再将峰
顶的一个引往相会。他们并非寻我而来,何苦多事?反正这条小盘谷照例不许恶人走进,
贼党来得去不得,自然有人除他,你忙什么?”
  前一女子笑道:“好师父,峰顶飞驰的那小姑娘,年纪比我还轻,居然有此本领,
实在可爱可佩。如非师父喊我,早已寻去。这九十三天梯地势偏僻,贼党走过决寻不到。
方才我令鹦鹉先引三人上来,便想见他一面。如今人在外面,我们说话,定必听去。许
是为了深夜荒山,我师徒隐居在这危峰峭壁之上,山深谷险,形迹诡秘,不知底细,难
免惊疑。好师父,我终年在谷中隐修,实在烦闷,好容易遇到这样人,容我唤她进来交
个朋友可好?”老妇答道:“你又静极思动了么?人不寻我,如何寻人?何苦使人疑
心?”
  话未说完,小妹早已听出洞中师徒是隐居深山的异人,决非恶人贼党。听口气,年
纪辈份也不在小。心念才动,立时循声走去。下走才三四丈,目光到处,瞥见地势忽然
平坦,现出大片石崖,上面生着好些松杉之类的古树,靠壁一座大洞仿佛甚深,暗影中
现出大小数十百点星光,红绿金黄,各色俱备,灿若繁星,不住明灭闪动,知是鸟目放
光,鸟呜已止。方想主人怎会养了许多禽乌?洞中黑暗,如何相见?
  正待通名求见,人已走到洞口,忽听左侧壁中女子笑说:“洞中黑暗,来人恐看不
见,弟子将灯点起,再去喊她进来。”声才入耳,小妹脚步本轻,又因事太奇怪,越发
小心。刚把话想好,还未开口,呼的一声,洞中百十点星光倏地迎面扑来,听出来势猛
急,似有不少猛禽鸯鸟在内,心中一惊,忙即往后纵避,方说:“我非坏人,乃是专程
来此拜见。”猛又听一声娇叱,洞左忽现亮光,紧跟着急风飒然,面前白影一晃。
  刚看出来人是个女子,对方已先开口道:“这位妹子受惊。家师百乌山人,乃昔年
百禽道人公冶黄侄曾孙女,隐居在此已有多年。你那三个同伴想是寻你,由下面走进,
不知怎的并未迷路,到未一段方始走了岔道,误走小螺弯鹦哥崖险径,眼看和你一样,
就要深入迷路,为了寻你不见,连放流星火箭,又将宝珠取出,你发火箭相应,这才发
现你在峰上,正往回走。我日间奉命出山有事,归途得知有好几个老贼来寻壶公老人,
也要由此经过。中有两贼年已七旬,以前曾和壶公相识,并知小盘谷这一带的走法,本
来打算明早由此通行,因在谷外壁上发现妹子所留字迹,立事变计,仗着带有地图和特
制风雨灯,已由后面赶来。贼党起身以前,我由旁边经过,可恨这些老不死的狗贼竞是
鼠目寸光,内中一贼当我谷中土人,竟敢对我嘲笑,虽被另两贼党劝住,喊我不理,又
赶过来赔话,向我打听谷中有无人家,住在哪里,可否指点途径。我看不惯那老奸巨猾
的神气,骂了他们几句便走回来。那几个老贼也实机警,听我骂他,反说好话,由后追
来。他们地理没有我熟,差一点的地方不敢走进,自然追赶不上。师父恐怕珠光大亮将
贼引来,现命鹦鹉先将他们引往下面洞中,少时便可前往相见。难得家师此时清闲,肯
见外客,妹子远来不易,可要入洞相见么?”
  说时,小妹已将火筒晃燃,见那女子年约二十多岁,貌相丑怪,从所未见。一双又
深又大的眼睛,瞳仁碧绿,鬼火一样闪闪放光,身材瘦长,手如鸟爪;一张白脸上生着
大小数十粒肉痣,红如朱砂,把两边面颊和前额差不多占满,中间藏着一个鹰鼻、一张
尖嘴;暗影中看去,简直不像生人,辞色却极诚恳。知道丑人最恨人嘲笑,又因貌相丑
怪,人所不喜,求友较难。听她方才所说,贼党必是见她貌丑,又穿着这一身又宽又大
的白衣,难免说笑两句,因而结怨。再看丑女,一双怪眼注定自己脸上,十分注意,忙
改庄容,微笑答道:“小妹才八九岁时便听家师、家母说起,昔年岷山有一位老前辈名
叫百鸟山人,家传能通鸟语,乃是当时数一数二的前辈异人,年纪早已过百。寒家遭难
以前三十年便未听人说起,想不到她老人家隐居在此。后辈未来以前,小菱洲龙九公本
来开有路单,到了小盘谷外,如过酉时便要在外住下,明早再进。先还不知何意,为了
途中耽搁,见天色尚早,意欲入谷探路,连夜起身,一时疏忽,把路走迷。此时想起九
公竟有深意,总算没有错过,真乃万幸。还望大姑代为禀告,说难女江小妹,同了兄弟
江明和义妹大白先生之女阮菡、阮莲求见,并望将他三人引来,感谢不尽。”
  丑女接口笑道:“妹子不要这等称呼。家师虽然年纪不小,听你四人姓名,均非外
人,你们师长都与家师平辈,龙九公和大自先生更是家师旧交,不必大谦。我本人家孤
女,被一土豪强迫为奴,因我貌丑,受尽欺凌,幸蒙家师救出火坑,来此隐居。你如姊
妹相称,便看我得起。妹子既是朱家遗孤,家师断无不见之理,请先同我走进,再命鹦
鹉去唤令弟他们吧。”小妹闻言,知洞中老妇便是昔年名震西南四女异人之一,如蒙相
助,再好没有,惊喜交集之下,忽听崖下高呼“姊姊”,正是江明,因在下洞久候小妹
不至,想起先遇鹦鹉警告,语言灵慧,得知上有异人隐居,便请阮氏姊妹暂候,仗着练
就夜眼,上来探看。
  姊弟相见,小妹想起未问丑女姓名,忙即询问。丑女笑说:“我名葛孤,少时再谈。
请先往见家师,再喊阮家妹子上来吧。”随引二人往里走进。自从丑女一出,方才迎面
扑来的百十点星光,已似潮水一般退去,洞中灯也自点起。二人见那洞约有十丈方圆,
上下都是奇石,并有两棵大可合抱的枯树埋在当中,左右分列。灯光一照,许多奇禽好
鸟全都现出,种类甚多,大小不一。有的形如骛凤孔雀,翠羽纷披;有的形如鹰鹯雕鹫,
形态威猛;更有两只白鹦鹉和一些比麻雀还小的青鸟,通体纯青,美观已极,鸣声上下,
如啭笙簧,十分悦耳。主人所居石室在洞侧圆门以内,也颇高大整洁。二人人内一看,
洞顶两旁各有一幢石凳台,灯光甚明。当中石榻上坐着一个白衣老妇,慈眉善目,赤脚
盘坐,肤如玉雪,身材十分瘦小,满面笑容。如非满头银发,看年纪至多四十左右,决
不像是过百的老人。
  小妹久闻大名,深知此老特性,来时已早暗示江明,令其小心,忙即上前礼拜。刚
要开口,老妇把手一抬,笑说:“你们远来不易,不必多礼,到这里来再谈吧。”小妹
姊弟应声起立,一同走进,二次又要下拜,被老人一手一个拉住。二人党着对方微一欠
身,自己便被那又白又嫩的手抓住,身不由己随了过去,仿佛手臂特长,力更大得出奇,
不敢违抗,忙同称谢,随老人手指之处,分坐两旁。葛孤见状笑说:“我说他们真好不
是?果然是自己人。”
  忽听外洞群鸟飞鸣振羽之声宛如潮涌。前见两只白鹦鹉忽同飞进,口作人言,尖声
急叫:“贼党寻上来了!”葛孤立时面现怒容,转身走去。老人喝道:“徒儿不要太忙!
他们不会到这里来。”葛孤人已到了洞口,回顾说道:“雪儿它们怎会看错?师父太好
说话了。我看看去,他不惹我,决不动手。”老人又喝道:“来贼中途退走,也不许你
妄动!”小妹姊弟听老人未了两句似有怒意,语声不高却是震耳,知道内家气功高到极
点,这等持重,来贼决非易与;阮氏姊妹尚在下面,鹦鹉说完飞走,不知往喊也未。
  心方惊疑,老人已笑对二人道:“前听人说朱家遗孤逃亡在外,甚是可怜。为了仇
敌厉害,自家身世姓名他们师长均不肯说。你两姊弟小小年纪,奔驰数千里来此涉险,
你们师长既肯命你们远离师门,在外奔走,本身来历姓名可都知道么?”小妹虽因平日
孝母,人又谨慎温和,也只知道杀父仇人姓名巢穴。江母和各位师长俱因她家难惨痛,
恐其伤心,惟恐激发烈性,轻身犯险,始终不肯明言。近由永康移居兵书峡,虽听唐母
说起一点,因被江母示意止住,不知其详。江明以前更是茫然,连向师长好友探询,始
终一句也未问出。近在黄山途中和青笠老人那里,先后听说,知道本身姓朱,杀父仇人
的名姓底细,都未听说,只知是个老贼,住在芙蓉坪自家旧居,党羽众多,凶险无比。
再要往下探问详情,对方必加劝解,说时间未至,不肯明言。最后龙九公虽又说了一些
自家身世,仍和各位师长差不多口气,要等黄山刀剑铸成,到了时机方肯明言相告。空
自悲愤,无计可施,途中盘问江、阮三人,也不深知。正想黑风顶事完,再向各位师长
设词探询,问出一点虚实,先往贼巢一探,非报此仇不可,想不到机缘巧合,百鸟山人
这等关心,刚一见面便露口风,由不得勾动伤心,痛哭起来,还未开口。
  小妹在旁,觉着自己真相仇敌已然得知,眼看双方短兵相接,诸位师长偏还不肯明
言,本就日常悲苦,闻言强忍痛泪,悲声说道:“侄儿女等幼遭家难,母亲师长惟恐少
年无知,轻身犯险,好些话均不肯说,连仇人姓名都不知道。近来奉命出山,连遇异人,
才知仇人虚实下落,仍是不知详情。如蒙太婆示知,感激不尽。”老人不等说完,早把
二人的手拉住,说道:“你们那些师长也太小心了。现既命你们出山,哪有日与敌党相
对,还不知他底细之理?我对你们说便了。”二人同声谢诺,老人便将前事说出。
  话未说完,江明刚哭喊得一声,首先昏厥过去。小妹听到伤心之处,更是肝肠欲断,
悲伤已极。要知江小妹姊弟出身遭难惨状,以及前文预告诸紧张节目,均在以后诸集陆
续发表。限于篇幅,读者见谅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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