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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兵书峡》
第 七 回
长笛听飞声 江渚月明 同倾旨酒
前宵穿秘甬 山中雷雨 再遇高人
  前文黑摩勒师徒沿江而行,刚绕过崖角,便见前面一片礁石伸出江心约五六丈,柳
阴之下坐着一个须发如银的白衣老人,船家胡明正在跪拜求告。江面上有一小舟凌波飞
渡,其急如箭,正朝老人驶来。老人一手持着钓竿,垂向水上,面向胡老,大有怒容。
黑摩勒原有识见,一见老人神情器度,便知不是寻常,同时又想起连日所遇老少诸人的
警告,方觉来得不是时候。稍为一停,胡老忽由老人身前起立,迎面跑来,忙各停步相
待。
  这时天近黄昏,一轮红日已落向水天相涵之处,随同万顷江波不住起伏,映得西方
天色火也似红,水面上闪动起亿万金鳞。沿江人家舟船,炊烟四起。正东方一大盘白月
似刚离波而起,明辉未吐,白如银玉,与西坠残阳遥遥相对。长江落日,的是奇观,二
人原意假作观看江景,等胡老过时招呼,再与相见,正自指顾赞美,胡老已自赶近,人
还未到,便先喊道:“我不怕了!二位恩人快请过去,老大公在那边呢。”二人先听胡
明有人飞叉警告之言,颇代担心,这时见他面有喜容,分明老人已允相见,心中为之一
宽,还想再问几句,胡老已连声催走,二人只得前行,回顾胡老并未跟来,以为事情总
有几分希望,忙同赶去。
  到了前面一看,那青笠老人一张红脸,大耳垂轮,巨眼白眉,银髯飘胸,白发如雪;
左手握着一对三寸大的铁桃,钓竿已然放向一旁,不在手上,神态端重,看去自然有威,
使人不敢轻视。二人事前早已商好,一同躬身为礼,方喊了一声“老太公”。
  老人忽把面色一沉道:“你就是黑摩勒么?你的来意我已尽知。伊家两小畜生虽是
我的记名弟子,我也决不袒护。那口宝剑虽你所有,并非由你手中夺来。你自年幼无知,
狂妄轻敌,将它失去。向他们讨还,答应你是人情,不答应是本份,本来无干。他偏做
贼心虚,平空捏造许多鬼话,欺骗尊长,却不知他父亲罪恶如山,杀人如麻,无论何人
所杀,均是咎有应得,何况此事原委早已得知,只没说出罢了。何况你虽在场,并未与
他交手,如何说是杀父之仇?似此行为已难容恕。只为当初收他二人时,看出心性不是
纯善,经他母亲严翠娥再四哭求,他弟兄又跪哭了两日一夜,其意甚诚;后来方始发现
是为伊商宠妾灭妻,心中怀恨,母子三人合谋苦练,想要刺杀乃父宠妾。经我告诫,方
始中止。我不肯正式收徒,只算记名弟子,便由于此。他和我说鬼话时,本想处罚,因
其为人机警,只管心术不佳,平日行事谨细,不无微劳,欲令自悟,未置可否。谁知他
二人利令智昏,一心想得那剑,看出我神色不善,怕我迫令还与原主,匆匆辞出,隐伏
一旁,并与我友人不肖子弟勾结,欲用阴谋,使你犯我禁忌。胡老是个忠厚人,我两次
周济,他均知道,虽非师执,也是我的熟人,竟敢乘我有事,巧使外人飞叉警告,迫令
离此。似此横恶阴险,已连犯我门中重条,我自难于容恕。不过你既知道寻我,当必知
我来历,到时见我不在,或是向人打听或是等候,终能见到;就说不知底细,上了小畜
生的当,立往我家,初次上门,也应以礼求见,如何不声不响,窥人阴私,发现我在上
祭,桌有人头,方始退去。彼时我原知道窗外有人窥探,因我每年今日,必杀一两个仇
人上祭,跪祝先灵,须等事完才行走出,料你还要寻来,也逃不脱,当时未理。照例我
那神堂一关,除却一二多年相随的门人外,无论是谁也不许人门一步,犯者必死。便伊
家两小畜生随我多年,也无一人敢于犯我禁条。你竟这样大胆妄为,目中无人,就此放
过,情理难容。本不容你活命,姑念受人之愚而来,本意未必如此,权且从宽处罚。你
那宝剑,小畜生得自盗党手内,本来无须还你,只为你今此来由剑而起,小畜生如以实
言相告,不向我闹鬼,还否由他,我自不问。既然犯我家规,越是用尽心机想得此剑,
越不能遂他的心愿。再者,前古奇珍,神物利器,配不配为你所有,尚自难定,何况这
类好恶小人得去,只多造孽。如今给你两条路走:一是跪下认罪,由我命人打你三百藤
鞭,至多明晚,必将两小畜生喊来,他既有本事杀人夺剑,见财起意,便不怕人夺回,
当我的面,由你与他分个高下强存弱亡,死活认命,我决不管。事定,我再行我家法。
还有一条,你敢到我室中窥探,定必自信。我来时已将昔年十三套埋伏布置停当,你可
由我神堂下面地室入内,将通往山洞的十三道埋伏打通,只要走完出口,不受微伤,那
里有我放的一件铜令符和一纸条。你照所开途向地名,去寻小畜生要剑,手到取来。如
敢违抗,只将铜符连击,自有人来代你将他擒回。你如失陷受伤,必比三百藤鞭要重得
多,也许残废都在意中。我自然也放你走,由你自去寻人取剑,与我无关。你意如何?”
  黑摩勒如是以前,听了这一套话早已发作。一则近来连经高人指教,长了阅历;又
见对方那等势派,情知不是易与,一个应付不好,便有身败名裂之忧,尤其那剑关系大
大,就此失去,不但多年心志付于流水,有何面目去见各位师长?没奈何,勉强把气忍
住,表面静听,暗中却打主意,把话想好,虽然越听越难,面上丝毫不露,听完才笑嘻
嘻说道:“你老人家这大年纪,本领虽未领教,照你所说,定必不小。自来不知者不怪
罪,事情真假也要清楚,何苦和我们一般见识?能够高抬贵手,宽洪大量,成全一个后
辈,固是求之不得;如其真要疑我狂妄无知,有心冒犯,在我未知来历、你老人家未说
真实姓名以前,我虽想伏低认罪,但一想到先恩师和现在两位师长的身上,也不愿为了
一口宝剑,过于丢他们的人。这样又受打又受罚,未免承当不起。”
  刚说至此,遥望江上起了笛声,方才所见小舟,已在暮色苍茫中横江飞驶而来,到
了礁旁,相隔还有两三丈,小船来势比箭还快,眼看将到,船头倏地一横,笛声忽止。
前见少年渔人轻轻一跃,便到了岸上,朝老人身后一立。再看小船,已似水蛇一般,由
一小童打桨,往侧面芦苇丛中驶去,晃眼不见。
  黑摩勒正说得起劲头上,见老人一双巨目注定自己,神光外射,看不出是喜是怒,
少年却在老人身后将手微摇,暗使眼色,箭在弦上,也未理会。等说到未了两句,看出
少年面有惋惜之容,方料此人必是老人爱徒黄生,看他方才一纵颇有功夫,先前又代自
己退敌,素昧平生,竟肯出力相助,不似他师父老气横秋,真个难得,不由生出好感。
正待示意相谢,忽听老人哈哈大笑,声如雷鸣,震得林枝簌簌,江波欲飞,山水皆起回
应。铁牛骤出不意,竟被吓了一大跳。
  黑摩勒虽然久经大敌,依然声色不动,若无其事,一听笑声如此洪烈,心中也自吃
惊,心疑老人有心卖弄他的气功,想再挖苦几句,还未开口,老人目光如电,已注向身
上,带笑说道:“你这娃娃,口齿真个伶俐,胆子不小,以为老夫倚老卖老么?”说罢
右手一扬,立有一股掌风,又劲又急,迎面扑来。黑摩勒见他动手,看出厉害,急怒交
加之下,口喝“且慢”,身子往旁一侧,刚刚避过,怒火头上,心想:一不做,二不休,
这老头太强横可恶!正想翻脸,铁牛在旁见师父受气,心早不忿,一见对方出手,也发
了急,刚把腰问扎刀一按,忽见人影一晃。二人定睛一看,正是黄生,跪在老人面前,
低声说了几句。老人手便收回,正色说道:“竖子无礼!我好意借此警诫,他竟不知好
歹。既然如此,将他交你,今夜子时,命他到我家去。方才说的两条路,由他挑选罢
了。”说罢从容起身,拿了钓竿,缓步走去。
  黑摩勒本想老人轻功未到上乘火候,好在小菱洲非去不可,对头已有下落,何必多
受闲气?再和他说上几句,如真不通情理,只好动手,打他不过,至多败走,似对方的
本领名望,就是打败,也比受辱受气强些。及见黄生出头劝阻,老人虽仍固执成见,中
间多此一人,也许还有转机,话到口边,又复忍住。
  铁牛刚把手放下,老人已由身旁走过,转身笑道:“你这娃儿点点年纪,黄毛还未
退尽,也和你师父一样胆大狂妄,冒犯我老人家么?”铁牛处处模仿师父,闻言也不发
急,嬉皮笑脸答道:“听说你老人家年已过百,如有子孙,你灰孙子年纪也比我大得多。
这样年高有德的人,欺我师父,还说他有名头,你看了有气,何犯于又和我这黄毛未退
尽的小孩一般见识呢?你倚仗本领欺我师父,我当徒弟的怎么不着急呢?前面便是一座
刀山,只要师父领路,我便跟去。你老人家又出什么题目,想收拾我出气,只管说吧。”
老人见铁牛生得憨头憨脑,话却带刺,并未发怒,微笑道:“你是好的,真个难师难弟。
难为你们都是这点年纪,本来资质不差,再被那两个老不死的师父一纵容,无怪乎胆大
骄狂、不知天高地厚了。本来还想放松一点,听你师徒这等说法,倒非成全你们不可了。
你年纪更小,如肯伏罪,只须打一百鞭已足。否则,你们两人今夜一同到我地室走一趟,
就知厉害了。”
  黑摩勒知此行不是小可,惟恐爱徒吃亏,忙喝:“铁牛不许多口!你不知道,人家
专和黄毛未尽的小孩为难么?你比我小,更易收拾。本来没你的事,偏要饶上,有什意
思?”铁牛笑喊:“师父,我不怕!该死该活,命中注定,既和师父一路,不能丢人,
管他刀山火海,师徒同去才有意思呢。别的不说,凭他那大年岁,就拼得过。他连是非
真假都辨不清,我们好心好意当他老前辈,前来求教;开口便冤枉人,还有什么理讲?”
  黑摩勒见铁牛和自己一样刚强不屈,说话又是那么尖酸有骨,虽然心喜,但一想到
前途满布危机,口头上占些便宜,只更结怨吃亏。无如话已出口,不能收回。再看老人
已然走远,连理也未理,方代铁牛担心,想把事情揽在一人身上。忽听黄生苦笑道:
“黑兄,我师父就是这样脾气。你们师徒既能寻来,必已听说。你那对头弄巧成拙,本
来容易的事,为你二人言行疏忽,见我师父时又早了一步,惹出麻烦,还要卖弄口舌,
这是何苦来呢?”
  黑摩勒因见黄生语声甚低,不时偷觑老人去路,知其同情自己。本想明言经过,既
而一想,看胡氏祖孙那等胆小害怕,这老头定必法严厉害。先已答应不为泄露,岂可失
信,累他受害?想了一想,答道:“黄兄,你我虽是初见,你那为人,我已看出几分。
盛意心领,但是事已至此,除却丢我师长的脸,均可商量。依你高见,怎么办才好呢?”
  黄生四顾无人,月光已升起,月华皎洁,清阴满地,便请两师徒同去石上坐下,笑
道:“久仰黑兄大名为人,今日幸会,可惜我晚回来一步,生出枝节。家师为人,说一
不二,我实不敢违背。但我随恃多年,知他性情,看临去神色,未必都是恶意。此山孤
悬水中,波涛险恶,如无家师之命,无船应雇,实难飞渡。休看胡家祖孙受你恩惠,也
决不敢载你过江。那两条路非走不可。第一条实在难堪,便我也不肯受,何况黑兄。如
今只有走第二条,以你本领,多半可以通过,令高足却须带去才好。有好些话我不便先
说,到时自知。万一家师真个动了真气,只要你们能把十三层埋伏冲过,便照所说行事,
赶到地头自能如愿,也比你费上许多心力,还惹麻烦,要强得多呢。”
  黑摩勒天生傲骨,觉着老人骄狂自大,说话欺人,又是那样固执,仿佛令出如山,
没有丝毫商量,心想:事已至此,无论如何艰危,也不应该向人屈服,贻羞师门。对方
如是师执尊长,也还不去说他。他这名姓从来未听说过,反正难已挽回,不如硬拼一下,
倒要看他那十三层埋伏有多厉害。只顾寻思,也未留神黄生所说有无深意。因知铁牛对
师忠义,必要跟去,阻拦不住,自己如能冲过,铁牛自无问题;如其伤亡,铁牛天性刚
烈,也必与人拼命。想到这里,把心一横,点头笑道:“小弟并不怕死,更不愿连累船
家那样可怜人。至于江中风浪,愚师徒也还略知水性,打不过令师,自信渡江逃走许还
有望。他老人家说得地室埋伏如此厉害,也许有心成全,叫后辈见识见识。受人鞭打和
临阵逃走一样丢人,说不得只好试他一试。不过这类埋伏尚少经历,想是机簧之类布置,
不是真正敌人。我师徒粗脚笨手,万一有什残毁,请告令师,不要见怪才好。”
  黄生对黑摩勒师徒本是一番好意,暗中点醒,见他毫不领情,一味对师怀恨,所说
的话多半带刺,心中不快,想了想,说道:“家师也是老辈中有名人物,只为五十年前
怀着国破家亡之痛,大势已去,无计匡复,由此隐居江村,不与世人往来,加以名姓屡
易,貌相不问,休说世人不知他的真相,便他昔年旧友也未必见面能认得出。其实黑兄
诸位师长,他又何尝不是老相识呢?黑兄不知底细,如何看得他老人家这等小气,实不
相瞒,那十三层埋伏,前十层乃是大小三十六铜人各用兵器手足来攻。我知黑兄受过高
明传授,新近黄山归来,功力大进。家师每日江边垂钓,已有月余无人来访,连北山丐
帮讲理之事都许不知。我料他老人家好些事尚未听说,匆匆一见,未必能知黑兄功力如
此精深。虽因一时之气设此埋伏,听他对令高足的口气,决不至于尽量施为。黑兄学过
萧隐君的乾坤八掌,当知北天山狄家七禽掌法之妙,前十层埋伏,只要入门上路,必能
应付过去。由十一层起,一层难似一层。尤其未了一层乃放令符的所在,必须内外功均
有根底,轻功固要极好,硬功如差,仍不免于吃亏。可惜你那分金断铁的一口宝剑又不
在手里,到时还望小心才好。”
  铁牛闻言心动,插口说道:“照此说来,兵器也能用了?”黄生见铁牛年纪虽小,
人甚沉着机警,心灵内秀,不似乃师精明全在脸上。知道老人对他注意,令其同往必有
原因。闻言暗中留意,看出铁牛二目神光外射,立在地上稳如石树,先不回答,却问学
武年月。
  黑摩勒想起黄生虽是老人一面,为人颇好,至多爱莫能助,并无恶意,又以弟兄相
称,十分谦和,谈了这一阵,还忘了命铁牛行礼,忙代通名,令其拜见,并把铁牛拜师
不久经过照实说出。黄生一听越发惊奇,再看铁牛目注自己,分明含有敌意,及听师父
一说,当时礼拜,口称“师伯”,立转恭敬,不禁夸道:“果然名下无虚!令高足人门
不久即有这等功力,前途何可限量?真个有其师必有其徒了。我们并非真的对头,何况
今夜之事尚还难料。此时天已不早,可能容我一尽地主之谊,对月同饮几杯么?”黑摩
勒人本豪爽,见他情意殷殷,随口谢诺。
  黄生笑说:“今夜虽有狂风暴雨,波浪滔天,不宜行舟,此时却是波平如镜,万里
清辉。黑兄终年奔走江湖,救助孤穷,济困扶危,这样好风月,想必难得享受。我由彭
郎矶归途,无意间捉到三尾鲜鱼,家中还有两只风鸡、一些粗菜,到时,已命小徒准备
待客。天气还早,正好和贤师徒作一快叙,遣此良夜呢。”说罢一声清啸,转向铁牛道:
“那十三层埋伏,本是外六内七,今已改为前十后三,当初原为门人练功之用。只你有
本事,一切随意。前半虽然可以不用兵器,中间和未了两处,简直非用刀剑暗器破它不
可。功力稍差,便不免于手忙脚乱。来人所用如是宝刀宝剑,更加省力。不过用得要是
地方,否则那些铜人,机关相连,稍一不对,上下四外的各种埋伏,不在铜人以内的,
也一齐发动,任你天大本事也难防御。最紧急时,至多只有尺许空隙,除非来人精于缩
骨锁身之法,还要心灵眼快,看准地方才能通行。一个不巧,那铜人即便被斩成数段,
总弦未破,照样向人猛攻,不会停止。最厉害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变化无穷,相生相应。
这等厉害险恶,如何不许人带刀剑呢?我还在想,黑兄手无寸铁,打算借他两样兵器
呢?”
  黑摩勒笑说:“黄兄比我年长,如何这样称呼?既蒙不弃,请改过如何?”黄生笑
答:“老弟看我得起,愚兄遵命。这把刀形式奇特,请借一观如何?”黑摩勒忙令铁牛
解下。黄生到底内行,一看那刀暗无光华,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又窄又长,拿在手内
一试,可刚可柔,锋利异常,以前虽未见过,知非常物,笑问:“此刀何名?愚兄见闻
不多,还望赐教。”
  黑摩勒见他诚实虚心,毫不作态,笑答:“此是刚柔乌金扎刀,蒙一老前辈赐与小
徒。新得到手,用法还未学全呢。”黄生惊道:“这便是寒山七宝中的刚柔金扎么?请
快收起。不知家师方才看出没有?”黑摩勒见他再三示意告诫,料定此刀必有大用。忽
听芦苇打桨之声,前见小舟掠波而来,上一小童年约十二岁,船头上放有好些酒菜鲜果,
到了礁旁,将船系好,走到岸上,朝黄生喊了一声“师父”。
  黄生笑对二人道:“此是小徒盘庚。”随令拜见。二人见那盘庚生得十分清秀,武
功似有根底,问知水性甚好,互相夸奖了几句。盘庚便将饮食取来,放在石上。对月同
饮了一阵,黄生低语了两句,盘庚忙驾小舟驶去,待了一会回转,拿来一柄匕首、一柄
纯钢三棱刺。黄生转交黑摩勒道:“老弟尚无兵刃,不妨带去。三棱刺不过防御暴起来
的铜人,还在其次:这柄匕首虽非灵辰剑之比,用以破那两根总弦,却是少它不得。并
非背师徇情,老弟未带兵器,照理原应通知。不过外人只说一声,令其自备而已。家师
也知愚兄和老弟一见如故,还望不要见外才好。”
  黑摩勒越想这师徒二人越觉奇怪,知难推谢;铁牛惟恐师父空手吃亏,已代接过,
只得罢了。跟着便见胡明匆匆跑来,把黄生请去一旁,跪拜求说,语声甚低,也未回头,
便自走去。黑摩勒疑其感恩心盛,欲代求情,心中不快,想令铁牛追问。黄生已然走回,
笑说:“胡明求我,另有一事。我因子时将近,我们还有话说,不愿他在此;又知少时
必要变天,令其速回准备。他托我转告老弟,舟中伙食已全备好,只等事完上船了。”
黑摩勒才未开口。
  黄生笑道:“今夜江上风月真好。愚兄从小随师,虽蒙师恩期爱,自恨资质太差,
无什长进。新近学了这柄三棱钩刺,意欲对月演习一回,还望指教,不要见笑呢。”说
罢,连钢刺和匕首一同要过,双手分持,说声“献丑”,练将起来。
  黑摩勒暗中留意,见黄生身法、步法、心眼手法,无一不是高明传授,功夫更深,
动作却是有快有慢,有时并还重复,仿佛挑刺什么东西,不是演习,知其借着演习为名,
暗中指点。心想:此人真个热心热肠,素昧平生,这样关切,从见面起,随时多在示意
警告,埋伏厉害可想而知。但他对师那样恭谨,怎又公然偏向外人?一师一徒相差天渊,
是何原故?人家好意不可辜负,一面默记,口中笑道,“黄兄真个义气,小弟已然领会
了。”话才出口,忽听一声钟响,由老人所居山崖上传来。静夜月明,声更清越。黄生
忙收兵刃,交与铁牛,笑说:“时候快到了,转眼变天。此去崖上,还有二三里路,莫
要遇见狂风暴雨。先陪老弟师徒到家师前屋谈上些时,就便一看江上风云变态奇景如
何?”
  黑摩勒早已吃了八成饱,闻言一看天色:碧空万里,皓月明辉,照得大江面上银光
万道,一片空明。遥望南岸彭郎矾,宛如水面上浮起一个怪兽。江面空阔,往来帆影早
已不见,只沿江渔村中偶有二三点渔火明灭闪动。天上一色青苍,只东北方天边有一团
暗灰色的云缓缓移动,看去不过三五尺大小,相临颇远。此外月朗星稀,碧空湛湛,天
水相涵,上下同清,更无一丝别的云影,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变天的神气,以为别有用意。
对谈时久,越发投机,不愿违背他的心意,笑答:“只要令师不嫌冒失,就此步月,先
往等候也好。照此天色,恐未必有什变化吧?”黄生微笑不答,随命盘庚速回。盘庚似
想跟去,欲言又止,朝天空中看了一眼,忙收残肴,匆匆驾舟而去,三人刚一立起,便
听橹声欸乃和打桨之声,跟着便见好几条渔舟由滩旁相继驶过,神态匆忙,似有什事光
景。内有两船,并朝黄生招呼,黄生把手一挥,便各加急绕滩而过。
  黑摩勒师徒也未理会。走到半路,回望月光如昼,到处通明,依旧晴空万里,银河
无声,星月皎洁,微风不起,只远方天空中那一段暗云,比方才大了一点,别无异兆。
前面山崖还有一里多路,方想:照此天色,便将埋伏打通出来,也不会有什么风暴。又
走半里来路,见道旁花树甚多,娟娟映月,如披银霜,景更清丽。正在一路观赏,觉着
此地真好。忽听黄生催令快走。未容开口,先是呼呼风响,花影零乱,满地碧云,似在
流走。渐渐风势越大,林木萧萧,声如潮涌。所有林木花草,在狂风中一齐摇晃,隐闻
树枝折断之声。被风吹落下来的残花,已随着狂风满空飞舞,月光之下,花雨缤纷,顿
成奇观。两人方想:难道转眼之间,真要变天不成?眼前倏地一暗,仰望天空,大片暗
云正和潮水一样,急如奔马,狂涌而来,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天空已被布满,大好碧霄,
全部遮蔽。那一轮清光四射的明月,成了一团白影,始而还在云层空隙里面穿来穿去,
本是高悬天心,并未移动,为了乱云飞涌走得大快,看上去那团白月,真似网中之鱼,
星丸飞射,想要冲出重围,随同云层疏密,不住隐现明灭。还没看上几眼,月影便被云
涛吞去,不再出现,大地上立时成了一片黑暗。
  黑摩勒师徒想不到天变得这么快,忙和黄生加急飞驰,刚赶到崖坡树林之中,豆大
一般的雨点,便由侧面乱箭也似猛射过来,打在头上,和冰雹一样刚劲有力。黄生领头,
先往老人所居前面平台之上纵去,二人跟踪飞上,总算还快,差一点没有淋湿。刚一立
定,暴雨已越来越大,风似比前稍小,那雨却似天河倒倾,狂泻下来。只听轰轰发发之
声,空中雷电纵横,闪个不住。坡下水汽蒸腾,大雨打在石地之上,宛如亿万天鼓一齐
急擂,震得山摇地动。台前那些树木,随着狂风暴雨,东倒西歪,不住挣扎摇晃。忽然
一道极强烈的电光闪过,跟着便有一个震天价响的霹雷打将下来。雷电光中,刚瞥见满
山满崖的雨水,已化为无数大小的急流,瀑布也似,龙蛇乱窜,眼前一暗,又复一片漆
黑。檐前早有一片水帘挂下,哗哗乱响,朝台底倒倾下去。定睛四顾,只是一些白影闪
动,什么也看不见,但闻迅雷风雨之声,仿佛宇宙就要崩塌,震耳欲聋,比起黄山来路
途中所遇两场大雨似更猛烈,这次又在深夜,什么也看不见,风更大得出奇,只是一片
轰隆,震得人耳呜心悸,连对面说话都听不出。幸那风雨由侧扫来,被平台旁边的窗挡
住,还未打在身上。
  宾主三人还想再看一会,微闻叭叭连声,一股急风,带着大蓬暴雨,忽由侧面窗外,
乱箭也似斜射进来。回头一看,原来右边窗户已被狂风暴雨冲破,雷雨声太大没有听清,
等到发现,雨水已随狂风猛冲进来。眨眼之间,走廊上已成了小河。
  三人忙同退进屋内,把门关上。黑摩勒觉着眼前一亮,当时清静下来,隐闻雷声隆
隆比方才小得多,风雨之声忽变细微,几乎听它不出,知道主人这所房子建得十分坚固,
连声音也被隔断。再一细看,墙壁甚厚,并有两层,室中明灯如雪,陈设精雅,琴书满
架,花影在壁,直似一位极风雅的文士所居,除墙上挂有两口宝剑以外,决看不出是武
夫所居。心正奇怪,黄生已走了出去,一会回转,拿来一壶香茗和一些糖果,说是老人
所赐,时辰将到,可速准备,如其自问不行,肯领责罚,仍可从轻发落。因知来人只是
不敬长老,尚无大过,只打几下应景,免得犯险。
  黑摩勒知道老人故意奚落,心中有气,本要还他几句,因见黄生说时面带愁急,暗
中摇手示意,心想:师父可恶,徒弟大好,明以至友相待,还须看他情面。又见主人房
舍建得奇特,外来声音虽被隔断,内里说话必能听见,故意笑道:“我们原是未成年的
小孩,蒙老大公看得起,十分重视。既然来此,又吃了他老人家的糖果,如只挨上两下
打一走了事,也对不住他老人家的好意成全。烦黄兄转告令师,说后辈多没出息,蒙他
费心指教,明知才疏学浅,莫测高深,说不得也要试它一试了。”黄生听他虽仍不肯服
低,尚无失礼之言,才放了心,笑答:“家师原说,你师徒如仍固执成见,不肯领罚,
无须禀告。只把各人兵器准备一下,再把真气调匀,听二次钟响便即人内,无须再禀告
了。”
  黑摩勒含笑点头。宾主三人说的全是闲话。黑摩勒不愿示怯,又恐对方看出深浅,
并未调练真气,方笑这两主人行事不同。照黄生这样待人,哪像对敌神气?忽听金钟又
响了三下,黄生方说。“是时候了。”猛瞥见窗外一条小人影子闪过。铁牛见那小人穿
着一身黑衣,和盘庚差不多高,周身雨水,绕屋而过,走得极快,也未看清。黄生似已
发现,面色一沉,忽改笑脸,引客人内。
  那是当中的一大间,中设神堂,一条长案后面供着一个牌位,井无字迹。黑摩勒正
待查看,黄生低喊:“老弟留意!此是入口。”随听地底隆隆作响,回头一看,身后已
现出一个三尺方圆的地洞,下面还有灯光,深约两三丈,并无阶梯,当中有一木柱,似
供上下之用。黄生手指道,“你二人可由此下去,到了尽头小门,把左面铜环一扭,前
面立有甬道现出,再往前去便入埋伏。此时不能奉告,全仗老弟师徒胆大心细、谨慎应
付了。令高足不可抢先,上来相隔须在五尺之外,必须记准远近。但盼平安通过,我去
后山出口恭候,恕不奉陪了。”
  黑摩勒见他说完,手指下面灯光,摇了两摇,意似不要毁掉,便将头微点,一同纵
身下去。到底一看,小门果在前面,忙令铁牛照黄生所说,离开五尺。当先前进,走到
小门前面,将左边铜环一扭,只听一串轰隆之声响出老远,小门立开,前面现出一条甬
道。仔细一看,内里地势,有宽有窄,大小不同,离地颇高。上面用铁链悬着一列油灯,
照向前去。用手一试,连门带墙皆是钢铁所制,坚固异常。心想:进门一带,地势这样
窄小,难于施展,那大小三十六个铜人,不知是何形相,藏在何处?虽蒙黄生泄机,前
十层关口比较容易,只要力大身轻,内功有了根底,便可过去,未了三层却是凶险已极,
稍有疏忽,不死必伤,不由生出戒心。一面招呼铁牛不可挨近,一面运足真气,全神贯
注前面,一步一步试探着往里走进。刚觉出地下钢板好似活的,心中一惊,低喝:“埋
伏就要发动,铁牛小心!如见来势厉害,不可冒失跟来。”话未说完,先是一条极高大
的人影,上生六手,各持兵刃,随着一片响声,从甬道转角突然出现,迎面撞来。
  黑摩勒见那铜人形态高大凶恶,由相隔好几丈的前面转角冲来,行动之间又有极大
响声。暗忖:铜人任多厉害也是死物,突然出现还难抵御,照此形势,还未近前,来人
早有防备,如何伤人,黄生说得那么厉害,决不止此。黑摩勒平日虽然心高气做,从不
肯向人伏低,遇事却极谨细,不肯丝毫冒失。方疑铜人三十六个,有铜人的关口只有十
道,至少也应三个一处。一听响声,便留了神,一面准备应付,一面留神查看。目光到
处,瞥见上面灯光反映中,果有两处黑影,离身不过两尺,猛触灵机,想起一个主意,
大喝:“铁牛停步!”双足一点,便朝对面铜人纵去。
  两下来势都急,差一点没有撞上。那铜人高达一丈五尺以上,六条长臂各持刀枪器
械,上下乱舞而来。本是虚实相生,要到前面方始发难。偏巧来人心灵机警,胆大无比,
动作神速,想到就做,不似常人看准来势专门防御,反倒迎上前去,无意之中,已将头
道难关避开。一见铜人冲到面前,整个甬道均在刀枪刺击之下,百忙中看出所用兵器也
是极好家数,更不怠慢,竟乘对方直冲乱舞、一枪刺到之际,冒着奇险,双手接住枪尖,
两膀用力一按,就着铜人枪尖往上一挑之势,凌空飞起,竟到了铜人身上。跟着一路攀
援翻滚,手脚并用,由刀枪丛中避开来势,踏着铜人肩膀朝上翻起,到了肩头,双脚微
蹬,便由铜人身后纵落。
  那铜人越往前冲得越快,下身虽然不动,上面六手却是越舞越急,刀砍枪刺,棍鞭
乱舞,通身上下寒光闪闪,看去十分惊人。就这转眼之间,已冲出两三丈,人也几乎被
它带回原处。刚一落地,猛听身后跄琅乱响,金铁交鸣。忽又一声大震,仿佛好几个重
铁东西撞在一起,余音嗡嗡,半晌不绝,忙即回顾,不禁吓了一跳。原来方才立处上面
黑影,竟是四个铜人,但均双手,各持器械,当第一铜人冲到时,突然出现,上下夹攻,
来势又猛又急。同时,另一铜人又由铁牛身前地底涌起,伸出两只大手猛扑上去。第一
铜人腹中的机簧,到此也恰走完,六条臂膀一齐下垂,吃前面铜人双手一抱,合在一起,
沉入地底。跟着一串隆隆之声,上四铜人也自撤回,隐人暗影之中,地面立复原状。
  铁牛先见师父飞身纵去,对面铜人来势厉害,心中一慌,虽听警告,仍往前赶,如
非地底铜人冒起得快,差一点没有夹在中间成了肉饼。黑摩勒惊心乍定,知道头关已过,
方喊:“铁牛过来!”想要埋怨,忽听洞顶有人说道:“田师弟怎不听话?看黑师叔有
多聪明。这头层关口最是凶险,常人被它隔断在外还是万幸。我拼着师祖见怪,来此暗
助,没想到黑师叔这高武功,真真高兴。再往前去,前九层均是真实功夫,无什机关埋
伏,必冲得过。到了第十一层,非加小心不可。田师弟,你武功还差,不知师祖为何命
你同来?千万不可冒失。”
  二人听出盘庚声音,定睛一看,原来上面每一盏灯旁必有一个小洞,暗影中似有两
点目光闪动。方想谢问,上面又起吹哨之声,目光立时隐去,知被老人警觉,将其唤走。
经此一来有了主意,胆也大了许多,仍旧一前一后,望前进发。走出两丈,地势忽然大
了两倍,知又入了埋伏。正在戒备,脚底微动,一条人影已箭一般猛蹿出来,双手齐扬,
朝人便抓。



  黑摩勒见那铜人双手上下抓到,又猛又急,来得那么准法,料知脚底到处机关,忙
往旁闪,朝下一看,目光到处,瞥见地上还有许多圆钉拱起,心中一动。正要往旁纵开,
忽听脑后风声,方才铜人已自撤退,另一铜人又由身后一掌打来。始而还想闪避,百忙
中看出铜人可进可退,又知如往侧避,必要触动机簧,又有铜人夹攻,心想试它一下。
一面看准来势,下身不动,脚跟钉在地上,上身后仰,仗着人小身轻、心灵眼快,等对
面双掌相继打到,由头上伸过,手快出完,再用双手将铜人的手抓住;往上一挺,再往
前一推。那个铜人本来手未出完不会停止,眼看机簧发条快要走完,另一根还未接上,
往回撤退,被黑摩勒用内功真力抵住,相持了一阵,渐觉铜人力气并不比自己大,一时
性起,大喝一声,把全身真力运到双手之上,往前一推,再往旁一分,当胸一脚。本想
将它猛推回去,试看有无别的变化,不料用力大猛,铜人竟被这两手一脚推出好几步,
地琅连声,当时拆散,洒了一地碎铁,但是机簧未断,骨架未倒,重又朝人冲来。
  铜人双手已断,黑摩勒无法抵御,只得往旁一闪,脚才沾地,猛听金铁乱响,杂以
强力掌风,又有三个铜人手脚并用,由身后左右夹攻而来。知道厉害,忽然急中生智,
身子一纵,落向坏铜人的头上。一面留神细看,见这几个铜人身并不高,发出来的拳脚
手掌,无一不是极高手法,尺寸地位恰到好处。因人已纵开,空打了一阵,发条走完便
各退回。来势虽凶,当中仍有尺许空隙,只要眼快心灵,看准来势,不要发慌,并不一
定被它打中,内中巧妙又明白了几分,忙告铁牛:“主人埋伏看去虽凶,并未赶尽杀绝。
除头层关口难破,非有极好轻功不能通过而外,第二关便与黄生所说大致相同。前面必
差不多,我已看出几分。如其所料不差,前八关一定好过。你只离我五尺以外,留心同
进,多半可以平安过去,遇事镇静,千万不可惊慌。你本无用,老人命你同来必有原因,
也许认得你那扎刀,知其能断金铁,想叫你来长些见识,给我一个便宜。只奇怪这些铜
人连同机关,不知要耗多少人力物力,毁于外人之手岂不可惜?我真不知道他是何心意。
你且跟我小心应付,等到冲出重围再作打算吧。”
  铁牛本来机警聪明,加以旁观者清,早就看出第二关铜人掌法,与师父平日所传大
同小异,照样也有步法,心想:我跟在师父后面,由他一人上前冒险,我连手都不动,
算什么呢?闻言,心中暗打主意,断定老人命他同来,决非跟了师父白走一趟,便将双
目注定前面,准备到了万一,冷不防纵身上前,用扎刀将铜人手脚斩断试上一试,表面
一丝不露。
  前后两人又走出不远,每隔一二三丈,必有铜人出现来攻,或单或双,时左时右,
多少不等,有的地方竟是七八个同时来攻,遇到极窄一处却只一个。黑摩勒胸有成竹,
便不再和它硬对,只将七禽掌法施展开来,一路左闪右避,前纵后跳,刚一落地便又飞
起,不令上身对面。又是几关过去,看出铜人掌法来路,越发放心。试用真力抓住铜人
的手,乘势往回一带,不料那么坚固灵活的铜人,先前将它手足拆散,照样还能向人进
攻,等到余势将尽,竟和人一样,一拉就倒。这还不说,最奇是正面铜人一倒,左右两
旁的铜人立生反应,眼看快要冲来,忽然停止,失了灵效,不能转动。再过两关,多是
如此。
  铁牛笑道:“师父,我不能白来。如今前十关已去十之六七,也让我长些见识,试
它一试。”黑摩勒知道铁牛心细,看出巧妙,笑说:“我原打算命你试验一次,少时出
去,老人如无敌意便罢,否则,我也多句话说。现我看出主人处处留有余地,分明因我
语言不检,借此警戒,没想到刚一上场,便将他最厉害的关口冲过,不曾拦住我们。由
第二关起,我又看出内中奥妙。这类死东西不比活人,只要明白它的诀窍便极容易。你
想试验也无不可。来时,黄师伯那等嘱咐,恐怕前面还有别的变化,未了三关更是难说。
你这娃儿,不许你上前,心决不死。好在这一套三十六个铜人掌,还有十来个不曾打完,
前面两关,定是照样打来,不会多出花样。你我身子矮小,占了不少便宜。你上来先将
铜人的手避开,立时由左而右让过来势,这时地上机簧被你踏中,必有别的铜人由左冲
来,你如再躲,不是前后左右纷纷夹攻,便这后面两个铜人生出变化。你速将第一个的
右手用力抓住,不等第二条机簧接上发生效用,猛力往外一拖,铜人必倒,下余也必失
效。我已试过三次,均是如此。你能沉着应付,多半成功,真要不行,可速用险招,朝
地一滚,一任来势多凶,铜人的手也必打空。我还试出铜人力量不过如此,真要将它双
手接住,朝前猛推,不令前进,也非不行。这些铜人均有一定步位尺寸,就是发动,也
不会到你身上。你功夫不够,却有蛮力,许能挡住。要是斗它不过,照我方才那样,双
手一按,翻到铜人头上,也不至于受伤,我再上前破它便了。”铁牛心想:师父真太疼
我。早已看明,哪有这样费事?答应了一声便往前纵。
  二人原是边走边说,黑摩勒不知铁牛比他还要心细,又未出手,专一用心注视,早
看出这些铜人来路虚实变化之理,每一关口均按人数,分别远近,师父刚破这一关,共
只二人,前去至多一丈必要发难。果然猜中。因是看准地上铜钉踏去,铜人发动自然更
快,脚才落地,铜人便自如飞冲到,快得出奇。黑摩勒不知爱徒早已算好,见他太急,
方想喝止,不许冒失,铜人己由墙凹暗影中猛冲出来。这些铜人,除第一个生有六手的
特别高大而外,余者都和常人差不多高,十九下身不动,只用双手猛击。铁牛所遇,却
是手脚并用,格外猛恶。黑摩勒方喊“不好”,待要纵去,耳听玱琅哨嗒连声巨响,铁
牛已飞身而起,朝前纵落。再看铜人,已跌碎在地,只剩半条腿桩,贴地猛冲,到了地
头,又往回撤。另外四个铜人也被引发,一齐冲到。无如铁牛已早纵开,空打了一阵,
便各退回不再转动。
  原来铁牛本意想抄师父文章,不料铜人来势特急,相隔又近,知道闪避不及,如往
后退更是危险。一时急中生智,身子一低,用足全力避开铜人右腿,照准左腿一刀砍去。
初意腿粗半尺,未必斩断,用了全力还不放心,刚往旁边一滚,铜人已被斩断,碎跌地
上。连忙就势朝前纵去,落地回看,刚看出铜人腿是空心,用力太猛,手震生疼,心中
有气,啐了一口,黑摩勒已纵过来。铁牛忙说:“师父,我这主意想得可好?”黑摩勒
问:“怎晓得?”铁牛便将沿途所见和悟出来的道理一一告知,并说:“地上那些铜钉
有虚有实,并非都是机簧。”黑摩勒也被提醒,仔细一想,立时全部醒悟,笑说:“徒
儿真个乖巧。前十关还有两关,铜人只剩五个,内中许有文章,照你方才所说,破它不
难。到了第十关,你却不可再上,等我看明再说。”
  铁牛见师父夸奖,越发高兴,拿了扎刀便往前进。黑摩勒刚想起黄生相隔五尺是指
头关而言,铁牛又是那么灵巧,少了许多顾虑,第九关已然触动。这次四个铜人竟分上
下来攻,前面三个,两高一矮,作品字形将人围在当中,上面又有一个,头朝下面,双
手齐扬,向人抓来,身子不大,两手竟有三尺方圆,钢爪也似,突然临空飞落,离地不
过两三尺。来路铜人都是隐在壁间,这三个铜人却是老早出现,把路挡住,各自扬手缩
拳,形式不同,立在当地和庙中神像一样,一动不动,来人非由当中走过不可。
  黑摩勒钟爱铁牛,想其成名,又恐有失,全副精神注定前面,看出有异,伸手想拉。
铁牛早已防到师父阻止,喊声:“师父不要管我,包可破掉!”声才出口,人已纵上前
去;脚才踏地,上下四铜人八手齐发,又急又准。黑摩勒见这次情势更加凶险,心方一
急。铁牛更有主意,身子不动,上身略为一偏,避开当中双手,并不后退,反朝正面铜
人胸前一贴,随同前进。只两三步,铜人便即停住。左右两旁铜人本有步数,来人稍为
一退,必被打中,非受伤不可,上面两只大手同时抓下。经此一来,全数扑空。
  黑摩勒见铁牛身子,和粘在铜人身上一样,毫不费力,将八只铁手避开,想起他人
门不久,这等机警灵巧,高兴得直喊:“徒儿真乖,可爱极了!”铜人打空以后,忽然
分开退去,一片轰轰之声,全都退往原来人槽之内。铁牛回身喊道:“师父,铜人只剩
一个了!前面第十关反倒人少,还想不出是何原故。我跟师父一同上吧!”黑摩勒见他
得胜不骄,反更虚心,笑答:“徒儿小小年纪,知进知退,真个可嘉。黄师伯命你不要
隔近,似指头关而言,恐怕埋伏发动躲避不及,隔在当中送了性命。后面大约无妨,但
这第十关决不易破,你看前面不是出现了么?”
  铁牛回顾,前面相隔三四丈果然立有一个铜人,和第一关所见一样高大,身后似有
一洞。甬道已到尽头,路又由宽而窄。铜人立在当中,四面均无空隙,高与洞齐,头前
挂着一盏铜灯。沿途的灯都是铁链,这未一盏上面却是一只人手下垂,将灯抓住,甚是
粗大。看那形势,不是寻到总簧破了机括,或将铜人打倒,休想过去。先防对面冲来,
后看地上但平,并无铜钉之类,铜人双手叉腰,好似不能活动。二人几次设法试探,却
毫无动作。
  黑摩勒试用双手推拉,觉出铜人上身乃是死的,下身可以推动,但是内有弹簧,力
量极大,身高腿粗拉扯不易,勉强用力推了一推,刚发现铜人身后入口,稍一松懈又复
还原,差一点没被撞上。虽然看出铜人身高力大,专一拦路,并无别用,想要破它却是
万难。伸手一弹,那两条粗腿又是实心,如用扎刀去砍,恐斩不断。这样重大的东西,
倒将下来,万一生出别的变化,事前不曾想好,地方又窄,一个闪避不及,压在身上,
休想活命。细看了一阵,见那铜人恰将入口填满,连由上面翻越都办不到,正在为难。
铁牛忽喊:“师父,你看铜人又手之处有一小洞!师父不是学会缩骨法么?”黑摩勒笑
说:“我早知道。我勉强钻过还办得到,你隔在后面我不放心,你又胆大好动。我想早
晚必能看出破法,今晚大风雷雨也走不成。只此未了三关,忙它作什?”
  铁牛忙说:“我决不动,师父放心,何不过去试试?”黑摩勒一想:黄生曾说,自
己缩骨锁身之法,乃师尚不知道,也许指此而言。念头一转,立时点头,忙援上去。到
了铜人胁下,刚照葛鹰所传,由那大仅数寸的小孔中钻过,瞥见后面是条深沟,洞顶甚
高,两崖相隔十多丈,除将铜人去掉,连个立足之处都没有。对崖形势更是奇险,危崖
壁立,一直向上,快要到顶,方有一片突出的平崖,离顶不过三四尺。人不能立身而行,
当中又是绝壑,深不可测,只有一根铁线,细仅如指,一低一高,横亘两岸。知道人已
走入山腹之内,凭自己的轻功,虽能由上飞渡,铁牛如何过去?并且铜人不去,便须由
上而下纵到这根线上方能起身,不特太险,气势先难沉稳,正喊:“铁牛!这里虽无埋
伏,形势奇险,你在后面,不可冒失,等我看清形势,回来再说。”话未说完,铁牛在
后面等了些时,心正不耐,忽然看出铜人眼球对准面前铜灯,上面大手闪闪有光,比前
见三十几个大小铜人双目仅有形式迥不相同。心中奇怪,试爬上去,用手一摸,眼珠竟
是活的,可以转动,越知内有巧妙,惟恐师父说他多事,料定那灯是用人手抓住,与来
路所见不同,铜人目光正对那手,也许总簧就在上面,便想用刀一试,事前也未明言。
  铁牛虽然聪明,无意之中看出机密,到底年轻,初次经历,上来顺手,胆子更大,
一经发现,只顾高兴,想将总簧破去,不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不想想铜人眼珠虽然
注定那只人手,怎么会是活的?总算相隔太远,头一刀,人由铜人身上纵起,朝前飞去,
想就势一刀将手斩断。身刚向前平飞,忽然想起这里只有一盏灯,如被斩断,黑暗之中
更易吃亏。微一迟疑,手往后撤,灯盘又大,不曾撩中,人已飞过,落向前面。到地想
起,事情太险,总簧一破,铜人必倒,被它压上固是必死,再要发生别的变化,难免措
手不及。又停了一会,越看越觉那是机关,再看来路灯光,相隔不过数丈,此灯灭后,
仍可看见,不过暗些。二次又到铜人身上,为防万一,先取一只钢镖朝那铁手打去,铮
的一声,刚刚打中,铁手晃了一晃,便听轰隆之声大作,四面传来。心中一惊,同时又
听师父发话,不敢冒失,忙即停止,回身静听。忽然发现铜人眼珠内缩,重又突出,刚
刚复原。
  黑摩勒话才出口,听出后面有了变动和钢镖落地之声,轰隆乱响,知是铁牛所为,
不禁大惊,忙即缩身退回。刚刚转过,瞥见铁牛猴在铜人头上,方想说他几句,忽然看
出铜人眼睛竟是活的,猛触灵机,忙喊:“铁牛下去!退出两丈以外。”然后说道:
“这双眼睛必与总簧有关。我用黄牛所借小刀、钢刺试它一下。万一扑倒,我只消翻在
它的背后,随同落地,也不至于压伤。你却不行,还要走远一点。”等铁牛一退,先用
两腿夹紧铜人肩膀,再取小刀、钢刺仔细试了几次。后来试出两眼珠互相呼应,并与铁
手有关,便用钢刺轻轻刺人那碗大铜睛之内,将其钩住,往下一按。左眼珠往里一缩,
右眼立时突出眶外,同时发现眼珠后面各有一根纯钢弹簧,甚是坚韧,左眼珠陷进尺许,
便即挡住。立即领会,忙用小刀,照准右眼珠弹簧猛力砍去。前面铁手又在乱晃,上面
五朵灯头光焰摇摇,灯油洒落了好些。猛想起黄生别时手势,心中一惊,右眼珠已随刀
而落,跟着便听铜人肚内丁零零直响到底,知道总簧已被斩断一根,吉凶未卜。心想:
一不做,二不休!勇气立壮,大喝:“铁牛小心!”还未下手,稍为一松,左眼珠已随
钩猛突出来。回手一刀,当时斩断,铜人腹内又是一串响声。再看前面铁手,反而不动。
方想:总簧至少破了两根,为何不见动静?
  铁牛先恐铜人倒下,立得颇远,见两眼珠斩断,并无异状,忍不住又走了过来,朝
上一看,忙喊:“师父!上面铁手为何变了方向?”黑摩勒先未理会,闻言一看,果然
手心朝内,与前不同,想了一想,又命铁牛走开,轻轻一纵,便到铁手之上。双脚盘住
上面手臂,仔细一看,见那铁手约有三尺方圆,紧抓下面灯盘,臂长五尺,手腕似能活
动,知道伏有机簧。试将铁手抓住,往左一转,忽听轰隆之声大作。凭高下望,大小二
三十个铜人,忽由来路方面出现,相继赶来,声势比前还要猛恶,当前两个已离铁牛身
后不远。这小地方,来势又急,无法闪避,心中一惊,连忙抓住铜人手指,用力往外一
扳,本想还原,不料心中着急,用力大猛,扳过了头。耳听前面响声越发洪烈,震得人
耳鸣目眩,以为又生变化,心更惊疑,不知如何是好。再看前面,那些铜人,本是带着
连串轰轰之声蜂拥而来,不知怎的,忽又回转,端的来得匆忙,去得更快,晃眼退尽,
只剩余音震撼,全洞尚未停息。耳听铁牛喜呼:“师父快看后面!”回头一看,那拦住
出口的大铜人,正静悄悄往地底沉落,跟着现出洞口。
  黑摩勒忙即纵下,招呼铁牛一同上前。灯光外映,见那横亘两崖的铁线又劲又直。
本来铁牛也可一试,无奈这根铁线,与铁花坞卞莫邪所用飞索不同,又细又滑;最难走
是:对崖一头要高得多,下临绝壑,水响甚急,听去极深,稍一失足,万无生理。两崖
壁立,满生苔薛,其滑如油,连个攀援之处都无。洞顶虽有一盏油灯,离地太高,光景
昏暗。对面崖口低只三四尺,你想纵过都办不到,非由这根铁线通过不可。有心想将铁
牛放下,单身过去,又觉是一缺点。铁牛孤身转回,是否再遇埋伏,也不放心。仔细盘
算,又往线上用脚试了一试,觉着那铁线十分坚韧,只是滑得厉害,十分难走。忽然想
起一个主意,便将铁牛横捧手上,目光朝下,万一失足,有什变化,便将双足一分,勾
住铁线,铁牛也可将铁线捞住,就势滑下,回到原处,就过不去,不至伤命。
  商计定当,黑摩勒将铁牛捧好,便往铁线上走去。先以为自己轻功甚好,这类飞索
渡人,司空见惯,无什希奇,及至到了上面,觉着脚底滑溜已极,只管提起轻身全力应
付,因是对崖一面相去太高,稍为疏忽,立即乘势滑下,如非脚底坚实,功夫精纯,差
一点便滑坠下去,送了性命。两次走到中途,均不由自己倒退回来。虽仗应变机警,胆
大沉稳,人和粘在线上一样,不曾失脚,受惊也是不小。后来试出,幸而手上横捧着一
个人,只要把势稳住,便不至于失足,放下一人,前进更难;便和铁牛退下,把真气重
新调匀,准备停当,上来踏着铁线,向前猛冲。一口气走出两三丈,再任其滑退了几步,
猛一提气,又往前进,赶出两丈,再用前法,以退为进。眼看相隔对崖不过四五尺,稍
为一冲便可到达。忽听身后来路洞口内金铁交呜,轰隆大震,脚底铁线也在不住震动。
二人寄身在一根细线之上,下临绝壑,不能转身回顾,脚底一震,又往回溜,情势已是
万分危急。
  黑摩勒只当洞中铜人生出变化,还没想到别的,所争只是面前数尺之地。正想稳住
势子再往前进,忽听头上大喝:“老弟,快将脚底铁线抓住,就要断了!”声才入耳,
脚底又震了一震,随听壑底噗咚两声,似有重物下沉,将铁线打了两下。情知不妙,先
早防到中途生变,想好应付之法,一声招呼,身子往下一蹲,双足交叉夹在线上。铁牛
面本朝下,首先一把将线抓紧,觉着滑溜异常。黑摩勒就势往前一扑,也将铁线捞住,
见铁牛身已翻转,手抓铁线,双足搭在上面,正往下溜,连忙用足将其勾住,不令滑退,
同时又听铁线震动和重物落水之声连响不已。目光到处,原来先前所见大小铜人,正由
洞口冲出,相继朝下翻坠,直落壑底深水之中,多半压向铁线之上再行坠落,震得那根
铁线铮铮乱响,摇晃不停。系铁线的铜柱本来埋在洞口山石之内,连经重击,山石碎裂,
柱头已然现出半段。手中铁线其滑无比,脚底带着一人,又不能往崖上翻去,正在勉力
上援,心中忧急,断定铁线不久必被铜人压断。忽听洞顶有人说话,语声甚急。对面铜
人已坠落了十几个,铜柱已将连根拔起。上面相隔虽只七八尺,滑不留手,撞得越猛,
滑溜更快。必须沉稳真气,双手用劲,互相倒换,才能缓缓上去。正恐突然中断,往下
溜落,上来更难,猛觉脚底震撼越发厉害,方喊:“铁牛注意!”忽听喀嚓连声,对面
铜柱已然断落,心中一惊,同时瞥见洞顶飞下一柄钢爪,恰将那随同铜柱下沉的铁线抓
住,向上抛起,由斜而平。经此一来,自然省事得多。二人接连几把便到对崖,回顾飞
爪,已将铁线当中抓住。因有铜柱坠在下面,比二人身子重得多,故此成了一条平线,
料知又是黄生师徒所为。
  黑摩勒觉着不是意思,忙朝上面喊道:“是黄兄么?小弟连这样一道绳桥都难渡过,
如非大力相助,几遭不测,真个惭愧!”黄生笑答:“此事难怪老弟。本来第十关上,
铜人双目总弦一破,如其灯上的两根总弦不去动它,便不会生出这样变化。这十三层关
口重在未了一关,家师为防来人轻功不到火候,另外尚有一根宽约尺许的铜梁,由洞口
起直达对崖,原意和那一根钢线左右并列,任人挑选。那些铜人须等老弟过后,方始陆
续出现,一个接一个坠入壑底,这粗细两桥也被压毁,一同下坠,来路所有埋伏也同毁
去。过时虽较容易,但是上下两旁必有许多刀枪镖剑四面飞来。人在梁上行走,稍一疏
忽,必为所伤,前面一层关口也必因此发动。老弟许是无意之中,将铜人前面铁手上的
总簧扭了一下,误将埋伏一齐引动,后来看出不妙,又将其扭转。正面铜人虽然沉入地
底,暂时无事,可是铁手上面专管铜人的两根总弦互相呼应,老弟扭过了度,时候一久,
仍要复原。另两根总弦已断,失了控制。总算运气,当洞中铜人暴发之时,老弟将到对
面崖上。我在后面闻得洞中大震,连忙赶来,线桥已快砸断,忙用飞爪将其抓起,老弟
也到了上面。这根线桥,乃百炼精钢所制,其滑无比,凌空一线,上下高悬,两头相差
太多,看似寻常,实则轻功多好的人,即使手足并用,也休想走得过去。老弟带了一人
踏步而行,居然渡过。这类骤然暴起的变故,多高本领也拿它无可奈何,不特与你无干,
并将第十二关最厉害的埋伏无心破去,少去好些惊险。你由崖洞内俯身而入,走出五六
丈便到尽头之处。下面这一关甚是难破,只将那面铜符得到手中,大功告成,便可相见
了。”说罢,人便隐去。
  二人见老人一商役伏为难,一面听凭门人暗中帮助,并将这样精工制造、费了多年
心力的许多铜人,连同所有埋伏一齐毁去,不知是何原故。料定自己言动必在对方耳目
之内,便不再开口,一同前进。所行崖洞,宛如一张奇大无比的巨吻,内里阴黑异常,
离顶又低,如非身材矮小,便须蛇行鹭伏而进。就这样,人头也常与顶相磨,一不留心
便要把头僮伤。当中又有一条深沟,黑沉沉看不到底。两崖宽窄不等,有的地方才只一
二尺。好在二人天生目力,黑摩勒又下过苦功,能在暗中视物,还不妨事。走出不远,
发现一盏破的铜灯,并有好些碎铁钢架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残物,均是钢铁所制。崖
顶两旁,常见小洞,内设机簧,料知当地与来路甬道消息相通,方才铜人坠落,机关全
破,连这一带的埋伏也全毁去,沿途几盏油灯已全坠入沟中。看这情势,只剩未了一关。
大功将成,越发留意,手拉铁牛加急行走。遥望前途似有微光,仿佛到了尽头,并不见
灯。
  一路空无所有,暗沟已然走完。再往前去,便是一片平坦石地,沿途不见一物,静
悄悄的。洞顶更低,连二人也不能立身而行。走到尽头,忽见灯光往上照来。这才看出,
洞径乃是弧形,当中拱起,到了尽头,往下溜去,下面地势虽较高大,但是石滑如油。
上半是条斜坡,往前突出,下半往里缩进,看不出落脚之处。洞底钟乳如林,映着两盏
三尺方圆的大铜灯,五光十色,到处晶明。靠壁一面,钟乳更多,一层层自顶下垂,宛
如天花宝盖,缨络流苏,缤纷迷离,景更奇丽。先想第十三层关口就在脚底,意欲看清
形势和埋伏所在,再行下去。看了一阵,见那钟乳均是天然生就,看不出一点埋伏之迹,
料是藏在靠壁一片缨幕之后。黑摩勒估计时已不早,人在上面决看不出,上下相隔不下
六七丈,有心卖弄,暗告铁牛:“站在后面,等我落地,再用本门轻功滑到中部,将身
立起。一个‘残花落地’的身法,飘然下落。劲敌当前,你功夫还差,老实一点倒好,
不可学我的样。”说罢,铁牛便在崖口坐下,准备到时滑落。
  黑摩勒先低头立起,看准下面提气轻身,双足抓地,缓步前进。走出丈许,崖顶渐
高,身子一挺,就着又滑又陡的斜壁,由慢而快,星丸走皈,往下急驰,其行如飞。到
了中部突出之处,忽然一个“飞燕投怀”,又足轻轻一点,头下脚上,身子笔直,由离
地四五丈朝下飞落。到了空中,两掌平分,朝下一按,微一分合之间,全身放平,掉转
过来。本是下落,忽又凌空高起数尺,接连两个回旋,往下一沉,轻轻落在地上。
  铁牛见师父凌空转侧,上下回翔,活似一只大老鹰,身法灵巧,好看已极,心想:
我是师父徒弟,就这样滑下去,岂不难看?就不能像师父那样凌空飞翔,也要像个样子。
好在师父先下去已有榜样,前在山中练习轻功,由十几丈高崖往下纵落,均未受伤,何
况这里要低得多,怕它作什?念头一转,照样低头往下走去。中途将身挺起,朝下急冲,
到了突出之处,猛力朝前一纵。本心想学师父的样,不料功夫不够,好胜心切,用力太
猛,这一纵竟过了头,到了前面钟乳林中方始下落。黑摩勒望见大惊,连忙抢步赶去,
就空中一把抱住,往侧一翻,落在空处,差一点没有落在钟乳上面,受了重伤。
  二人落地时,隐闻有人喊好。再看前面,当中晶幕后面,洞顶下压,高只两丈,里
面好似有一石台。绕将进去一看,台前空出一片地面,上有大榻,均是钟乳所制,榻后
有一小洞。纵将上去,人洞走不几步,眼前倏地一亮,耳听水声汤汤,如奏笙簧,甚是
悦耳。原来前面乃是一座水洞,约有数十丈方圆,又高又大,地势宽广,两面石岸甚是
平坦,石质如玉。对面也是一个大洞,比来路所见还要高大,内中钟乳更多,异态殊形,
光怪陆离,气象万千。两旁上下铜壁之间,还有不少大小洞穴,大量泉水由地底狂喷而
出,向上涌起,波涛浩浩,浪花如雪,不住翻滚,打在水中大小石笋上面,溅玉喷珠,
互相鼓荡,发出一片铿铿锵锵之声,与泉声相应,自协宫商。四壁和对面大洞之中,更
点有不少明灯,照得到处通明,映着水光,灿如繁星,点缀得景物分外雄奇伟丽,看得
人眼花缭乱,目迷五色。水是那么清深,离岸不过尺许,波浪又大,稍为立近一点,便
要溅到身上。方想:老人孤身在此,每日江边垂钓,难得在家,内里这许多布置,大半
人力所为,费钱不在少数,平日又不肯与外人往来。事太奇怪,莫非还有不少党羽暗藏
在内不成?心念才动,忽听金钟连鸣,打了九下。
  铁牛笑说:“师父,两岸相隔太宽,师父容易,我如何纵得过去?两旁均是危壁,
又没有路,我想用师父所传轻功攀援过去可好?”黑摩勒知他看出水面大阔,难于飞渡,
故意这等说法,暗赞:徒儿外表忠厚,想不到这等的聪明!我连破十二关,主人面上已
不好看。此老好胜,闻得此言,许有反应。忙喝:“铁牛不可多口,我已看出青笠老人
对我师徒并非恶意,便纵不过去,也不应该失礼。此是老人聚会门人、传授武功之地,
不比来路那些铜人,有心假手于我将它全部去掉。两旁壁上生有不少花草,五色缤纷,
被灯光水光一映,多么好看!你粗手粗脚缘壁而过,别的不说,单这壁上苍苔,绿油油
的,要多少年月才有这样浓厚,被你糟蹋,有多可惜!这水面大阔,其势不能带你飞渡。
等我请问两句,如无回音,再打主意好了。”
  黑摩勒原因回忆黄生前后所说,越想越觉老人别有用心,不是恶意。再见沿途布置
和当地气象,福至心灵,断定老人年辈甚高,本领惊人。看他所为,明是恩师在日所说
那两个前朝遗老烈士隐居在此。今日无心相遇,他那徒子徒孙必不在少。上来已然得罪
了他,如今难关只剩一处,是敌是友,在此一举。只要应付得宜,不特化去嫌怨,还可
结交好些异人。我已占了上风,何苦再树强敌?何况黄生对我那么热心,立意结交,也
不应使其失望。念头一转,当时变计。正说之间,忽听对面洞中又是一声清磐,左壁有
人喝道:“来人且慢!我们将桥结好,步行过去如何?”二人闻声回顾,两崖许多洞穴
内,各有一人走出,老少不等,均是一身白色短装,手持一根铁筒,注定当中水面;左
首一块突石之上立着一人,手持小旗,朝外一挥,便有七八十条钢钧,分由各人手上射
出,其急如箭。两崖离中心水面,少说也有二三十丈,那些钢钩均由铁筒之中发出,细
才如指。那么长的东西,偏是又劲又直,钩头根根折转向上,到了中心,一齐停住,凌
空虚悬,排列水上。每根钩尖均是三尖小刀,长达两尺以上,寒光耀目,锋利己极,当
时结成一列刀桥。乍看有疏有密,两旁间隔约有丈许,虽是一条直桥,并不整齐。
  黑摩勒到底受过高明传授,一看这座刀桥,便知不是寻常。再一注视,认出是由八
十三式西乙掌中变化出来的刀桩,中有不少变化,走将起来,人由上面飞渡,每一把刀
均要踏过,才算练完。直比这片水还要难渡得多。幸而平日留心,新在黄山又长了许多
见识,否则,凭自己的轻功虽然渡过,不将这八十三把尖刀走完,终是被人看轻。铁牛
以前再三请求,虽然传他蜻蜓点水、草上飞的功夫,路上看他轻功已有一点根底。但是
此刀孤悬水上,不是实地所钉,人纵上去,多好轻功也要下沉。脚底势子一稳不住,不
能借劲使劲,就势往前纵去,只要有几把刀踏沉水中,功夫便不到家,被人轻视。能够
勉强过去还好,再要连身人水,或是跌到水里,更是笑话。必须将气提住,单脚一沾刀
尖,不等下沉太低,立往第二桩上纵去,借着刀桩弹力,忽上忽下,时轻时重,起落要
匀,真和蜻蜓点水一样,一沾就起,才算成功。刀尖又是锋利异常,自己虽未试过,自
信多用点心还能过去,铁牛入门日浅,任他多么聪明用功,也难学步,所幸不是主体,
还好一些。想了一想,先朝左壁为首执旗的中年人拱手笑道:“这八十三参的太平桩,
虽听各位师长说过它的妙用,今日尚是初见。明知年幼力弱,小徒更是不行,多蒙老大
公赏脸,又蒙各位亲自出手,不比寻常挂在墙上的刀阵,随时可以相助,要少好些危险,
省力得多,愚师徒怎敢不知好歹?不过小徒入门日浅,这类登萍渡水、草上飞的功夫,
带上一人更是费力,何况老大公借此成全,特命小徒跟来。虽然万分不行,也应命他历
练,哪怕受伤落水,也长一点见识。自然遵命,由桥上过去。练不上来,望勿见笑。”
  白衣中年人喝道:“本来老大公没想这刀桥。因有人说你轻功甚好,才想试试你的
本领。老大公素来说一不二,决不肯因你武功较好,多出花样。你既知道这八十三参的
来历,再好没有。我们全都望你平安过去,连老大公也是这样心思。只能到了对岸,连
那第十三关放令符所在的原有设备,也可兔去多半。目前有此八十三参设备的,除却我
们水灵洞小潮音而外,只芙蓉坪后山一处。你说初试,也是实话。步法如能记准,于你
将来不是没有用处。此时老太公对你二人不似先前,令高足不能过去,无须勉强。请你
先走,另外命人接引,也是一样。”
  黑摩勒一听,越知老人另有深意。此次全是有心考试自己深浅,一半磨练少年盛气,
不特毫无恶意,并与将来芙蓉坪之行有关。心虽惊喜,好胜之念仍在。一面谢诺,悄告
铁牛,令其留心,自问不行不可勉强。铁牛看出力桥太难,正在专心盘算如何跟随师父
过去,心神一分,又有成见,对方所说并未注意,闻言低答:“弟子知道。”
  黑摩勒看出对方不是敌人,老人对己颇为看重;转眼便可拿到令符,赶往小菱洲取
回宝剑,还可结交几位老少英侠;照此形势,铁牛就过不去,并无害处,还免自己这面
做得大满:心中欢喜。只顾留神记那刀桩形势和步法远近,不似方才处处顾虑太多,也
未再说,道声“献丑”,立在水边,把气沉稳,使一个“大鹏展翅”的身法,先朝面前
第一根刀桩上纵去。觉着身子微微一沉,并不甚低。回顾右壁洞口,持钩人双手握紧那
根二十多丈长的钩竿,似在随同自己下沉之势往上一抬,知其暗中相助,越发拿稳,索
性看准距离进退,不求大快,“金鸡独立”,单腿立在上面微一点劲,往第二桩上纵去。
左壁持钩人也是如此,并还看出所有铁筒,一头通往洞中,并不摇动,只由一人左手握
筒,右手前伸,紧持钩竿,随同来人纵处,用力暗助。铁筒虽是另有铁架装牢,不是活
的,这么细长的钩竿,未端有人纵落,只仗一手往上抬动,单这力气已非小可。难得两
壁八十三人多有这等功力手劲,好生惊奇。记性本好,人又灵慧,走不几步,便全记下。
到了第七根桩上,笑说:“老大公成全盛意,我已醒悟。现蒙各位暗助,八十三参全部
走法已勉强记下。我还想借此机会练习一次,如有不到之处,还望指教。”说罢,便将
当时悟出的太平桩八十二参,加上北天山七禽掌法和新学会的乾坤八掌,将内家真气调
匀,全数施展开来。
  黑摩勒天生异禀,机智绝伦,从小便得高人传授,所有师长,无一不是前辈异人。
自从明白老人心意,越发卖弄精神,竟把平生本领全数发挥。只见水面上八十几把尖刀
微微颤动,起落不停,寒光闪闪,上面一条黑影兔起鹘落,纵横飞舞。先还看得出步法
起落之处,渐渐由慢而快,越来越急。只见一条小黑影,在八十几柄刀尖上,流星也似,
东冲西突,忽前忽后,左右往还,滚来滚去,身法轻快,好看已极。两壁上人见他武功
这好,又看出是想借此练习,在刀桩上往来两次不肯上岸,并非有心炫弄,不禁低声称
赞,叫起好来。
  黑摩勒走完两遍,全部记熟,又听对方赞好,正在暗中得意。不料铁牛见师父人前
显耀,高兴非常,不由把事看易,暗忖:师父所练,与平日传授轻功好些相同,何不也
试它一试?一面留心注视,记好上落之法和所用劲头,一面把气提好,暗中准备。先还
胆小,不敢冒失,正在迟疑,欲前又却,忽见师父快到对岸,又由刀上纵回,往来飞舞
了两三次,并将好些内功掌法施展出来,身手轻灵,美观到了极点,两壁上人纷纷叫好,
越发技痒。等第三次过去,立照师父走法,往刀桩上纵去,仗着平日用功又肯留心,身
子虽然稳住,只荡了两荡,刚往第二桩上纵去,觉着脚底微痛,仿佛皮底快靴已被刀尖
刺穿,心中一惊,忙又前纵,忽听两崖上人同声齐呼:“你来不得!”
  黑摩勒闻声惊顾,见铁牛随后追来,面色十分紧张。知他大胆,把事看易,妄想尝
试,人又好胜,进退两难,心中一惊,忙即回身,接连几纵,往后赶去,正值铁牛往旁
纵来,大喝:“徒儿怎不听招呼!连我尚是初学,你如何行?幸而老大公不是外人,否
则岂不当众丢脸?你自前纵,落时把气提住,我来带你过去。”铁牛自知冒失,又急又
悔,天性好胜,惟恐丢人,再说离岸已远,退回一样艰难,刚把心一横,落时单足运用
劲功,免被刀尖刺伤。不料轻重之间力未用匀,刀桩往下一沉,几乎落水,心更发急,
慌不迭,乘着对方钧竿往上一挑,又往前面纵去,皮底已被刺穿,真不知如何是好。忽
听师父发话警告,回身迎来,立在一旁相待,心中略定。忙照所说,由侧面往前纵去,
落时把气一提,方觉脚底稍好,未被刀尖刺穿,重又前纵。身刚飞起,耳听众人同声夸
好,齐说“难得”。身子还未下落,猛觉一股疾风由后扑来,腰间一紧,已被黑摩勒拦
腰夹住,就势往前纵去,方悔不该冒失。
  黑摩勒手上多了一人,终较吃力,幸而事前走过两次,有了经历,轻功又好,宛如
飞燕掠波,接连十来纵便到对岸。耳听铮铮连响,放下铁牛,回顾身后,那一列刀桥已
然不见,八十多根钩竿,正如乱箭倒射,往两边壁上飞去,晃眼连人一齐退尽。再往前
看,对面大丛钟乳分列左右,宛如两座晶门立在地上,壮丽非常。当中一条两丈来宽的
甬道,两旁钟乳排列如林,玉树银花无比奇丽。洞顶到处缨络下垂,更有不少明灯,高
高下下灿如繁星,端的晶宫王洞,仙境无殊。
  师徒二人虽是好胜心高,处此庄严宏丽,初次见到的奇景,也不由生出敬意,把来
时狂做求胜之心去了一个干净。铁牛更是万分惊奇,目不暇给。那甬道长达四丈,走完
晶林,地势忽然展开,对面又是一座晶乳改建的平台,上有几个坐榻,均是原有钟乳制
成。当中一榻独大,台前大片平地,也有不少座位,无一不是就着钟乳形势改制而成。
黑摩勒心想:此洞通体上下、质如晶玉,坚固晶莹,一尘不染。黄生把未层关口说得那
么厉害,如何不见埋伏痕迹?台上又没有人,老人所说的铜令符尚未发现。地已到了尽
头,台后好似一片整壁,并无门户,如何前进?正在寻思,忽然发现台前平地上画有好
些红黑线圈,大小不一。有方有圆,料和前洞地上铜钉一样,埋伏均在那些方圆圈内。
本来一手拿着三棱钢刺,一手握着匕首,留心前进。晶林甬道还未走完,因想对方既是
借此指点,不应再存敌意。就遇埋伏,也等发动再说,不必这样小气,忙将兵器收好,
并令铁牛将刀还匣。一见地上藏有机关,方想打个招呼,相机一试。
  铁牛在旁,也因到了地头不见埋伏,与黄生所说口气不同,心中奇怪,方想:照此
形势,老人必是首领,平日既然在此升座,后面必有门户,也许台后墙上还有暗门。也
未开口,自往台旁窥探。见正对台后平壁之上画有一个大圆圈,方圆三丈,画得极细,
不留心看不出来。方疑有异,猛一回顾,台前钟乳林中有一丈许大小铁抓,形如人手,
正往地下缓缓沉落。那大一只铁抓,竟听不到一点声息,看那来势正对方才立处;再看
地上前立之地,也有一个圆圈,大约尺许。忽然警觉,知道圈内藏有机关,并且这类方
圆圈甚多,师父正在低头查看,恐其不知,触动埋伏,忙急赶回,低声告知。
  黑摩勒一听,果然料中,止住铁牛,不令再说,先朝台上躬身说道:“后辈年幼无
知,冒犯虎威,现已醒悟老大公厚爱盛意。如今到了地头无法再进,越台而过又恐失礼,
还望老大公命人赐教,感谢不尽。”话未说完,铁牛因见方才那只铁抓退得奇怪,以为
就将埋伏触动,只要警觉得早,当时跳开,便可无事。恰巧身前不远便有一个方形长圈,
别处的圈都是完整,其细如线,面前那圈正对中央台阶,乃是许多虚点画成,约有豆大,
心想试它一试,便往前走了一步,觉着脚底地皮震了一震,甚是轻微,不是心有成见,
格外留意,决难警觉。因疑埋伏均由钟乳林中发出,稍为一立便即退出。正在回顾身后
有无同样铁抓抓来,忽听呼呼之声,前面大约五丈方圆的一座石台,已往地底沉去。铁
牛正惊顾问,黑摩勒还不知铁牛无心触动机关,见此情形,埋伏必已发动,想起前言,
忙喝:“铁牛速退!不可离近,立在五尺之外,由我一人上前请罪。”
  随听一人接口道:“这话说得对。我来晚了一步,致被铁牛触动埋伏,将十八金刚
手引发,就此试试老弟的硬功真力也好。令符就在台后圆门之内,一取到手,由侧面小
门甬道走出,你我便可相见。反正这十八金刚手,老弟不将他打完难于入门。虽比家师
原定埋伏应付费力,以老弟的功力,也不会有什么凶险,同时,还可看看原有埋伏的厉
害。将来去破芙蓉坪贼巢那些机关,取回国宝藏金,便要容易多了。”
  黑摩勒听出黄生语声就在洞壁之后,细看上面,除那一圈圆门细线而外,井无别的
痕迹,忙谢指教。黄生又在壁后说道:“愚兄奉命主持,老弟一定成功。铁牛到底只有
天资,尚欠功力,必须立在五步之外,以防万一。”底下便无声息,黑摩勒恐铁牛胆大
犯险,假装发怒,说了几句。铁牛也觉两次冒失惹事,心中不安,又知大功将成,对方
并非敌人,也就改了前念,连声应诺,故意立出二丈以外,专一旁观,不再上前。
  平台已早沉入地内。黑摩勒方想:那十八金刚手从未听说,不知如何破法,何故还
不出现?忽听黄生低喝:“老弟!留意乾坤八掌的用法。圆门一开,我便见师覆命。身
旁兵器,到时须先取出,方可人门,此时却用不着。”黑摩勒闻言,猛想起黄生月下所
教三棱刺与匕首的用法,料知门内还有难题。刚谢指教,忽听轰的一声,一只形如人手
的铁拳,后面带着一根具有极强弹力、粗如人臂的弹簧,突由地底激射而出,迎面打来。
先听黄生警告,胸有成竹,知道这类铁手铁拳有十八个之多,互相呼应,各有关联,牵
一发而动全身,此去彼来,和练硬功的砂包一样,打得越快,回力越强,也许前后左右
上下皆是,稍为疏忽,便被打出老远。黄生曾说未一关要用外功,必有原因。心念才动,
手已将那铁拳接住,不特不去硬敌,反随来势往后一退,先将余力卸去,然后轻轻把手
一松。
  那十八金刚手,本是先后两主人匠心独运,多年巧思,用百炼精钢制成。机簧灵巧,
互相勾连,照例一个接一个相继出现,猛恶无比,非将一百四十四手正反相生全数变化
完毕,机关走完,不会撤退。硬功劲功和内家真力如不到家,轻功多好也破它不了,一
个不巧必受重伤;不会轻功,又有好些吃亏。必须软硬功均有根底,心思更要灵巧,明
白正反相生,虚实兼到之妙,才能应付,免去进退两难,身受重伤,还要送命。本来势
子还要猛烈得多,黑摩勒这一临场谨慎,上来便以静制动,先将第一拳的力量卸去,虽
然后来仍是越打越急,开头却松得多,无形中占了好些便宜。等到十八铁手一齐发动、
万分猛烈之时,内中巧妙已全明白了。第一只金刚手,刚刚荡了回去,果然又有两只铁
拳,一左一右相继打到。黑摩勒仍用前法,左闪右避,一个任其打空,自行荡回,一个
卸去余力,伸手接住。恰有一拳打到,忙先让开,任其往回荡起,再将所接大手就势往
旁一扳,猛力朝上推去。铁拳回势颇猛,只一还原,必要暴起,来势更猛,别的金刚手
也被引发,吃黑摩勒将计就计,两下一撞,玱的一声,各把势力挡住,等到互相交错而
过,无形中力量已减去不少。
  等到十八只铁手一齐涌出,黑摩勒已走到当中,把所有巧妙全数识透。有的和它硬
撞,用真力打退;有的借劲使劲,使其互撞,减去它的威力。后来十八只铁手钢拳,此
起彼落,上下四面,一齐夹攻;机关又极巧妙,随同来人前进之势,长短伸缩,由对方
来势和回力大小生出反应。在此方圆数丈之内,人走到哪里,便打到哪里。虽然地面不
大,人在十八只尺许大的铁手包围之下,不是心灵手巧、力大身轻,简直寸步难移,想
往前多走一步都办不到。有时好容易进了三步,遇到来势猛烈,必须闪避,反倒退了两
步。幸而黑摩勒内外功均有根底,早已看明步位来势,乾坤八掌刚柔并用,正是克星。
  只见一条黑影,在铁手丛中星丸跳掷,上下飞舞,一片玱玱之声越来越急,约有半
个时辰,方才打出重围。眼看再有两步便可脱险,猛觉脚底微微一软,知道又有埋伏发
动,方觉老人此举太过,十八只铁手忽然同时退去,随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一齐沉人
地内。紧跟着咝的一声,壁上圆圈忽然往里缩进,现出圆门。又是呼的一声,一团黑影
比箭还快,突由门内猛冲出来。
  黑摩勒见势不佳,知难躲避,本想卖弄轻功,双手一伸,用师传粘字秘诀搭向上面,
再一按动,打算就势弹起,暂时纵开,还到原处,看清再说。目光到处,瞥见那黑影乃
是一个大球,力量极大,手触之处似是皮质。忽然醒悟,知道对方要想试他内家真力,
立时变计。就这时机一瞬之间,本来提气待要飞起,猛一用力,双手往下一按。黑球本
来余力将尽,经此一来,便往下落。黑摩勒试出球力虽大,将其打退并非无望,忙将全
身真力运在两膀之上,脚跟刚一到地,便朝门中猛推过去。黑球当时推出老远,回到门
内。以为还要飞出,忙运真气真力,立定相待,望见门内是一小洞,灯光甚明,黑球并
未再出。正朝里面查看,忽听身后急喊“师父”,回头一看,铁牛已被一只由地底冒出
的铁手抓住,高约丈许,悬在空中。那手大约方丈,上面又有许多钢刺突出,将人围在
中心。
  黑摩勒情急大怒,正要纵身赶去,盘庚忽由身后跑出,笑说:“此是师弟退得大远,
无意之中触动机簧。他手有宝刀,决不妨事。以前这里本是满布危机,专为对待敌人之
用,整座洞府地底全是空的。前主人费了多年心力,才得建成。后来苦志未成,受伤身
死。因和师祖至好,相隔又近,临终将其请来,令在二十五年内代他完成素愿,过期无
望,便将所留机关埋伏全部毁去。师祖因其忠义激烈,素志未成,便为仇敌暗算,重伤
身死,心中悲愤,仇敌虽然不久死去,他那子孙徒党遍于天下,不是皇亲国戚,便是土
豪恶霸,平日欺压良民,无恶不作。虽无亡友之仇,也饶他不得。于是一到每年今日祭
期,事前必命门人,挑那罪恶最大的,杀他一两个首恶,把人头带回上供。今天恰巧二
十五年期满,师祖遵照遗命,将全洞埋伏毁去。正好师叔到来,因他老人家还有一件不
平之事,对头一面也有这类埋伏机关。当初原是一人所制,以为复国之用,不料好人叛
变,将其占据,由此落入贼手。现知几家遗孤均已成长,不久便往报仇除害,师叔也要
出力相助,这才借口师叔应对失礼,引来此地,表面仿佛作对,实则借此指点,使师叔
长点阅历,以为将来之用。师祖向来言出法随,十分严厉,先连我师父也不知他用意。
虽因师祖平日对于师叔这样后起英侠,每一提到,颇多夸奖,但见师叔神情太做,还不
放心。直到小侄拼着受责,去往洞顶窥探,被师祖喊去教训,才知底细。方才听说,那
放令符的所在原有好些机关,非照师父来时所演手法,用那二刀一刺,难于破去。后见
师叔一路行来势如破竹,那些机关已难不倒,加以师叔未来以前,师祖曾经命人往兵书
峡通知一位老前辈,命其速寻化名江小妹、江明的两个朱家遗孤,连同一位侠女赶来此
地,借着破这许多机关,练习本领,增加见识,以为将来杀贼之用。师叔既已有此能力,
无须再试,正好多留一样,交与后来的人试验。现已全部停止,不会发动,只等师父回
来,便将令符交与师叔了。”
  说时,一片铮铮乱响,铁牛已用扎刀,将那钢刺斩断好些。那只大手,本由手指上
发出许多两尺来长的钢刺,将人包围在内,只留中心一处,使其不能转动,然后缓缓往
地底沉去。铁牛虽仗应变机警,防御得快,但那钢刺太多,每根手指粗约尺许,扎刀未
必能斩得动,眼看离地只有三尺,心正发急,大手忽然张开,忙即纵下。回顾手已合拢,
沉入地内。一看身上,只衣服刺了两个小洞,未伤皮肉。见师父正和盘庚说话,忙赶过
去。
  黑摩勒听完前言,心中惊喜,故意喝道:“铁牛胆大,又是你惹的事!我早料到老
大公有心成全,果然不差。还不随我入洞请罪!”盘庚方说:“老大公现在下面地室,
向各位师兄指示机宜,今夜无暇相见。等师父来后,问明再说吧。”
  黄生忽由洞内走出,手拿一面三角小铜符,交与黑摩勒,笑道:“家师今夜无暇相
见,命我传话,请等风雨住后,自往湖口小菱洲取回宝剑。伊氏弟兄阴险贪狡,也许抗
命规避,或是生出别的花样,老弟不必和他一般见识。真要遇到有什为难,可照家师所
说行事,必能如愿。见了龙家一位长须老人务要谦和,不可怠慢。否则,和今日一样,
虽然结果无事,必又添出好些麻烦,此老面白如玉,穿着不长不短的衣服,一部长髯下
垂及腹,极容易认。事前如与他谈得投机,只要有理,便无家师之命,也有成功之望。
还有大师兄胸怀大志,本领又高,因往云南山区开荒,中了瘴毒,不幸身死,老弟所见,
都是他的门人。还有一位二师兄,便是方才立在水旁右崖传话的一位。家师连我共收三
个门人。我那两个没出息的记名师弟,并非本门嫡传弟子。单这小潮音内洞地室,他二
人在此多年,均未容其走进,别的就不必说了。家师早就看出他们不是善良,为了乃母
是前洞主人故人之女,还有两位老前辈代她说情,勉强收容下来。我奉命考查他们弟兄
行为,发现品行不端,因其再三跪求,未忍禀告。近又做了一件恶事,并在暗中偷盗安
分商民金银,犯了本门大条。本已不能再为隐瞒,因念同门之谊,想等黄山归来再行告
发,欲令将功赎罪,免受重罚,不料他们又见财起意,杀人夺剑,回山见师,还敢编出
许多假话欺骗师长。我当时便想发作,因见家师神色不善,暂时隐忍。他们也真大胆,
知我每日随侍家师,家中只有小徒,以为年幼好欺,平日又受过他弟兄巧言所骗,容易
上当,便与商量,隐藏在我房后崖洞之中;一面勾结小菱洲郁家弟兄,料定老弟随后追
来,欲用阴谋暗算。小徒盘庚年幼无知,以前听他弟兄时常背人哭诉,说是用尽心力:
得不到师父欢心,在此多年,始终不允正式拜师,连内洞都未去过,还不如你这后生小
孩。因觉师祖对他弟兄大薄,生出同情,胆子又大,竟被哄信,代他瞒了一日。后来发
现阴谋,才知上当,表面也不说破,背人向我禀告。才知他们因见家师心意难测,看出
不妙,不特见利忘义,妄想得那宝剑,并还生出叛意。知道老弟来历,不是好惹,龙、
郁两家子弟如难为力,便往甫岸彭郎矶去投一位前辈怪侠。此老虽非恶人,性情十分古
怪,又喜刚愎自用,和家师相识多年,始终不大投机,但对愚兄最好,如非从中化解,
内有两次,二老几乎反目。就这样,不免还有一点芥蒂。我恐他们先入为主,搬弄是非,
又见老弟师徒已渡江而来,正和大船上恶徒争斗。那恶霸在此多年,愚师徒本容不得,
因他祖父也是先朝遗民志士,为了光复,曾出大力,毁家纤难,人已早死。遗书曾托前
主人和家师照应,已然答应了他。为恶的又是他第二个孙子,与老的无干。加以乃父虽
然宠信爱妾,纵容幼子,一面却守先人遗命,每年派有专人,用大量金银救济穷苦,使
其谋生,照例救人救到底,不是随便施舍,每年终要救济好些苦人,法子甚好,与寻常
好行小惠者不同。为此许多原因,至今不曾除此一害,只警告过两次,并非置之不问。
我知老弟一来,伊氏弟兄必走。正要起身去往南岸,先安一根,把话说在前面,狗子已
率众驾船赶来,被我笛声惊走。伊氏弟兄还防被我看破,不敢露面,后来还是小徒设词
告知,说我去往南岸买酒,此乃常事,他们才未生疑。先令一人告知船家,知道家师今
日祭神,除我以外,无论何人,不许入林一步,想诱老弟犯禁。不料胡老误会家师寻他,
不等老弟回船,便赶了去。后被他们发现,时机已迫,又恐走晚,被我归途撞上,便和
郁家老五,同往小菱洲赶去。家师因在闭目默祷之际,以为窗外来人便是老弟,好在不
是外人,也未理会。后虽听出不对,想起老弟步法不应和常人相同,才知胡老所为。因
老弟义气,恐胡老受罚,不肯明言,话已出口,也未再说。后来胡家祖孙自觉此举不合,
胡明向我哭求。我见家师有了怒意,心正不安,一到便往禀告,家师早已知道。等老弟
在甬道中走出一段,家师谈起,面有喜容,探明口气,才放了心。今夜狂风暴雨,为二
十年来所未有,江中波浪滔天,风涛险恶,风雨不停,多有本事的船家,也决不敢开船。
此时天还未明,今明日家师必见不到,莫如同到荒居吃点东西,稍为安眠。天色稍好,
胡老已先招呼,必来送信,吃饱上路;如是顺风,当日赶到小菱洲,天还不晚。你看如
何?”
  黑摩勒连声谢诺,便同起身,由圆门里面小洞之中走出,便是后山崖顶。丛树之内,
出口上面是一小茅篷,住有一个山民,也是老人徒孙。地势隐僻,十分险峻,还未走出,
便听外面狂风暴雨,水石相搏,万籁怒呜,轰轰震耳。
  黄生师徒早备雨具等候。黑摩勒全身装束皆是鱼皮所制,不怕雨水。铁牛正用得着,
忙和盘庚匆匆换好,由满山泥水中,冒着大小瀑布、乱流而下。盘庚手持特制的风雨灯,
在前引路。铁牛和他也是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忙赶上去。盘庚恐他雨中失足,用手拉
住,一同前进。黑摩勒和黄生在后,因听江小妹姊弟不久要来,平空多出青笠老人这好
一位帮手,高兴已极,如非身有要事,真想见他二人一面,便向黄生打听:“兵书峡异
人可是姓阮?”黄生答道:“你那宝剑关系甚大,万不可落入敌党手中。好在你们不久
相见,暂时不必多问,免得又生枝节。我也方才听说,只知他们要来,许还不止三人,
如其人多,同来二人也是女的。”
  黑摩勒闻言,想起铁花坞途中所见两女一男,除吕不弃外,另一少女身法极像小妹;
同来少女疑是阿婷,还有一个想不起是谁,黄生也不知来人姓名,只得罢了。决计小菱
洲事完,再回孤山一行。小妹、江明未必就到,也许能够见面,便未再提。
  沿途光景黑暗,风雨似比前小了一点,满山多是洪流,一股接一股,瀑布也似,往
江中流去,轰轰发发之声,震得全山都在摇撼,比起初落雨时声势还要惊人。黄生说:
“方才闻报,沿江人家,只是低处,十九被风雨冲塌,灾民甚多。家师正在集合门人商
量救济。此时江水想已上岸,幸而此山除却江滩一带低处,三面都是山崖,离水甚高,
事前又曾命人传下警告。本山渔民对我师徒最是敬服,彼此又能互助,一人有事,大家
上前,总算抢救出了好些财产衣物,只有二人滑跌受伤,无一送命。近山舟船也都避开
风雨来路,损害极少,这样大的风浪,别的江船就难说了。”
  黑摩勒拿到令符,恨不能当时起身,先还想天如不晴,便在当地结一木排,师徒二
人提前起身。及至走到路上,见满地积水,最深之处有三五尺,后面更有大量山水化为
无数洪流,由高而下猛冲过来。自己虽有一身功夫,也走了一身热汗,如换常人,休说
走路,只要遇上,当时冲倒,被洪水卷入江中,休想活命。才知天地自然之力果然厉害,
多大胆子也无用处,只得中止前念,心中愁急,不知何时起身。一面在黄生师徒引路之
下,高一脚低一脚,踏水乱流而渡。正生烦厌,忽听前面盘庚一声口哨,灯光照处,瞥
见一条人影疾如飞乌,冲风冒雨,接连两个起落,投入左侧暗影之中,一闪不见,身法
快极。心想:此是何人,这好一身轻功?这样伸手不辨五指的风雨之夜,孤身飞驰,又
无灯光照亮,必是本山久住的老人门下无疑。正想询问,盘庚同铁牛已赶回来,说是正
走之间,发现那人纵过,身法快得出奇。看那来路,明是江边一带。此时江边波涛汹涌,
江水早已上岸,立得稍近便被浪头卷去。我们沿江而行,情愿绕远一点,都不敢冒失走
近。此人来路离江甚近,难道是由江中来的不成?
  黄生急口低喝:“天下高人甚多,以为风浪太大,就无人可以渡江往来么?这位朋
友本领之高不必说了,看他路径山形这等熟法,明在本山住有多年。我已猜出是哪一位,
你平日不肯留心罢了。”盘庚好似醒悟,笑道:“师父说的是陶公祠旁柳林中那位读书
相公么?”黄生方喝:“小娃儿家不许乱说!这位高人来此数年,我早看出几分,心中
敬佩。因其落落寡合,未敢冒失求教。这位也许不愿见人,你不要往下说了。”
  黑摩勒心方一动,忽听左侧暗影中有人接口道:“黄兄误会。我实有事,今夜渡江
归来,曾往府上拜访。后知事已过去,并不如我所料,又往别处访一友人。刚刚回转,
恰遇令高足走来,风雨黑夜,不曾看清,以致惊疑。此时有事,无暇面谈,改日再领教
吧,”黑摩勒忙喊:“是辛先生么?”那人遥答:“黑兄所遇乃是家兄,已然离山,不
在此地。此去如遇风姓渔人,敬烦致意,说小孤山辛氏弟兄问候。行再相见。”底下声
音已远。黑摩勒见几句话的工夫,那人少说也走出好几十丈,这大风雨,走得如此快法,
好生惊奇,悄问黄生:“可知道两弟兄来历?”黄生笑道:“我还当老弟与他相识呢。”
黑摩勒便把陶公祠遇见辛回之事说了。黄生笑道:“我早看出此人不是寻常,没想到他
还有一兄弟。久欲往访,因其独居读书,多不与人来往,未肯冒失。今夜已与交谈,明
日便可寻去,改日再见就知道了。”
  四人边说边走,一会便到黄家。当地乃是临江一座石崖,地势较高,离水本有两三
丈,此时江水上涨,离开崖顶不过数尺,江边芦苇已被风浪冲去,四人绕路走上。黄生
孤身未娶,所居竹楼三间,后有崖洞,放些杂物,楼中甚是清洁,一尘不染,纸窗竹榻,
灯光甚明,仿佛刚点不久。黑摩勒方赞:“竹楼地势大好,这样大的风雨,未被雨水浸
入。”黄生笑答:“愚兄久居江边,认得风向和趋避之法。此楼四面皆窗,外层另有窗
板,风雨未起时已先上好。你看那两面的窗板,不是上好了么?”盘庚忽然惊道:“记
得我出走时,此灯已灭,怎又点亮?”黄生道:“我早看出来了,还用你说?这还不是
那位辛朋友代我点的!你看灯下纸条,以前有么?”随说,拿起纸条一看,上写:“冒
昧登门,诸多失礼。但是东方未明,敌人侦骑四出,将不利于孤儿。今日得信,冒雨渡
江,往寻一人。在令师大力扶助之下,虽不至于有害,到底小心些好。方才听说朱、白
两家遗孤已在途中,日内必到。为防万一叛徒泄机,最好命人前往接应。黑兄师徒见完
令师,取到铜符,须等风雨住后方能起身,否则波涛险恶,对头多精水性,就是内行也
易吃亏。船到湖口,如遇敝友风虭,不妨设法亲近,不特以后多一精通水性的同道,并
有好些用处。事出不已,还望主人原谅。”黄生看完,面有惊异之容,转对黑摩勒道:
“此人来历我已明白几分。想不到芙蓉坪老贼如此凶险,共总没有几天的事也会知道。
幸而家师早有准备,否则岂不是糟?”
  黑摩勒听出小妹姊弟此来已被敌人警觉,又急又怒,闻言才稍放心,笑道:“这两
家遗孤都是小弟至好。我往小菱洲取剑回来,恐赶不上,意欲明日跟了黄兄同往接应,
等他们到后再往取剑可好?”黄生道:“这个万万不可!一则那剑关系太大,夜长梦多,
早去取回为是;二则这两家遗孤均有高人暗护,本身又非弱者,何况家师早就托人照料,
今日又有这位辛朋友的警告,敌人多么厉害也可无虑,放心好了。”
  黑摩勒见黄生正烧纸条,又问道:“小弟由铁花坞起身时,遇一少女指点,说是遇
到夺剑少年,可说‘东方未明’四字,许能将剑交回,化敌为友。如迫不上,再来此地
拜见老大公,求其指教。辛朋友纸条也有此四字,可能见告么?”黄生微一寻思,答道:
“此乃家师和几位老前辈互相约好的隐语,只一提起,便有照应。老弟自家人,本来无
须隐瞒,不过话说太长,未奉师命以前,有好些话尚难明言。我想那少女如非性命关头
受人大恩大德,并还深知对方来历,也必不敢说此四字。可知她的姓名么?”
  黑摩勒答说:“此女年约十四五,身陷贼巢,当夜被卞莫邪师兄救出。她又有病,
勿匆见面,未及问她真的名姓,便自分手。”黄生笑道:“这就莫怪了。这几家遗孤差
不多都听家师说过,因未见面,所有隐语无从得知,此女怎会知道?并还晓得我师徒的
来历姓名,这是谁呢?”黑摩勒重又详言经过,见黄生不住点头,似已有些明白,但未
再提,料有碍难,只得罢了。跟着,盘庚取来酒果和月下吃剩的风鸡鱼菜。
  天已将亮,晓色迷蒙中,遥望江面,波浪山立,澎湃奔腾。大雨已住,风势反更猛
恶。只见天水混茫,水气沉冥。江滩一带地势最低,满山大小洪流,由高而下,齐朝江
中狂涌而去,宛如无数大小玉龙蜿蜒飞驶,有的临崖飞坠,有的顺着地势朝前急冲,到
了江边,忽然一个山一般的浪头朝上打到,将那大小山洪反激回去一二十丈,忽然崩塌,
合成大片黄涛,连江边的草树沙石、残破房舍一起卷走。这浪头一来一去之间,浪花飞
舞,狂雪山崩,涛声如雷,轰轰震耳。风浪最大之时,仿佛整座孤山都要被它吞去。空
中狂风大作,呼呼乱响,平日碧绿的江水,已被狂风吹成了浊流。江中时有江猪大鱼出
没,向上嘘气喷水。墨云隐隐,暗雾蒙蒙,内中隐见鳞甲飞动,上下流更看不见一点帆
影,声势惊人。眼前实景,比起昨夜又自不同。
  黑摩勒师徒连日赶路,本未睡好,昨夜连历惊险,又辛苦了一夜,不免有些疲倦。
天明以后,见江上风浪如此险恶,知道不能起身,心中一烦,再多吃了几杯急酒,不由
有了睡意。黄生忙劝二人卧倒,一同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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