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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兵书峡》
第 三 回
绝顶夜栖身 水气沉冥风雨恶
奇珍初海盗 云涛浩荡剑光寒
  前文黑摩勒、江明、童兴三小弟兄由黄山起身,往赴七指神偷葛鹰十日之约,行至
兵书峡附近林野之间,打败铁扇子樊秋,救了唐枢、唐素玉兄妹,并与铁牛师徒重逢。
跟着七指凶僧法灯暗中掩来,因恨樊秋背叛,穷追不舍,正下毒手,金星神猬查洪和中
条七友中的黑骷髅查牤、天山大侠狄遁先后赶到。狄遁由高崖顶上飞身直下,凌空一掌
将凶僧打倒,与诸小侠见面叙谈之后,同往兵书峡小聚。江明同了唐氏兄妹先走,众人
在后提了凶僧,且谈且行,忽被葛鹰将凶僧盗去,指点黑摩勒,智激守峡异人庄恒,刚
把话说明,众人也由后赶到,同往唐家。葛鹰同了庄恒好友黄云鹄已经先在,当由葛鹰
拷问凶僧前被劫走的蜗皇至宝下落。凶僧阴险贪狠,不说实话,反用毒手暗算诸小侠,
致将葛鹰激怒,用七绝手点了凶僧六阴死穴,封了口窍。众人方觉凶僧所劫奇珍尚未献
出,如何点他死穴?不料葛鹰师徒早已看出凶僧仗着一身极好内功,将蜗皇至宝吸入肚
脐之内,皮肉包裹,甚是严密,连宝光宝气一齐掩蔽。凶僧气功将入化境,不动手时,
仿佛皮包骨头,又瘦又干,稍一用力,全身立即暴涨,变成强壮坚实,精力弥满。此时
重伤之后,倒地装死,前半一身松皮,满是褶皱之纹,惟独脐眼一片,皮往内凹绷得颇
紧。自己如非断定凶僧天性疑忌,拼冒奇险得来的至宝奇珍,存放别处,决不放心,又
狂做自恃,定必藏在身上,格外留心查看,也难识破。为想试试爱徒目力心思,先未叫
明。黑摩勒猜出师父心意,立时上前挖苦了几句,便将凶僧腹皮扯起,强抠出来。凶僧
被人用七绝手点了六阴穴,一张纸拂上身去便如刀割,痒痛钻心,平日为防宝气外露,
腹皮收缩,又紧又深,况当真力劲气已失、身同瘫痪、不能言动之际,怎禁得起行家的
手强扯强抠?当时奇痛麻痒,钻心刺骨,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想起平生所行所为,遭
此恶报,悔恨无及,料定死前不知还受多少罪孽,再想告饶伏输,求一速死,已无法开
口。当时急怒攻心,逆血上行,就此疼晕死去。黑摩勒见凶僧疼得周身直冒冷汗,方想
秃贼虽然为恶太多,该受此报,已然够他受用,何必做得大过,何不给他一个痛快,免
得看了难过?念头才转,脐眼中的宝物已被取出,到手一看,乃是一个奇怪蚌壳,大还
不到两寸,作六角星形。上面满是彩晕,映日流转,并不透明,内里却映射出一寸许方
圆一团光华,也是六角形状。但有一角暗而无光,似在轮流闪变,明暗相继。单看外面,
已觉彩霞辉映,耀眼生缬。因听陶元曜说过,奇形外有宝匣,试将蚌壳拨大约数寸,蚌
壳大小,里面好似一粒六角形的大蚌珠,未必便是元江金盆中的蜗皇至宝,心中生疑,
便用手指一拨,因见外壳严丝合缝,封闭甚紧,恐难打开,用力稍猛,不料蚌壳竞似活
的,居然随手而起。只见一片金霞射目难睁,还未看清何物,楼前大片地面,连四外的
山石林木溪流飞泉,全部映照成了金色。正自惊奇,在场众人也忙抢过去观看,忽听有
人大喝:“强敌已寻到门上,诸位如何这等冒失?”声到人到,由林外飞也似纵进一个
白衣老人,才到便将蚌壳连宝抢去,合拢一起。
  黑摩勒那么眼尖手快、长于应变的人,吃对方劈手把蚌壳夺起,竟如无觉,心中一
惊。来人已从容立向面前,将蚌合拢,请众人楼再谈。定睛一看,见那老人生得身材高
大,声如洪钟,白发红颜,银髯飘胸,手白如玉,便少年人也无此细润。又穿着一身白
衣红鞋,通体如雪,净无纤尘,来势那等神速,却和没事人一般,神态安详,气度高雅,
又带着一脸和善之容,令人对他自然生出可亲可敬之意。暗忖此老与黄山茅篷所见高僧,
眉目好些相似,只是高矮胖瘦不同。这里并无外人,许是司空叔所说云峦和尚的兄弟,
怎武功如此好法?查牤已指老人笑道:“这位便是隐居本山多年,唐家母子全仗他独力
保全的今之异人——太白先生阮成象。”在场老少诸侠,除查、狄二人与老人旧交外,
连查洪、葛鹰也是初见。
  黑、江、童三人,早听师长说过此老一生奇迹和那一身惊人本领,万想不到兵书峡
保了唐氏母子隐居的便是此老,全都惊喜交集,随同上前礼见。到了楼内,各自落座。
阮成象闭好门窗,才将蚌壳取出,微开一缝,用手遮住,令众同观。众人见那壳中蚌珠
大约径寸,作六角形,金霞灿烂,精芒射目,不可逼视。细一观察,才知六个星角只有
五角发光,一角独暗。宝光强烈映照之下,暗的一角直似一个虚影,互相徐徐转变,由
明而暗,相继发光,隐现不停。江明知那宝珠关系亲仇甚大,关心最切,笑问:“这不
过一粒径寸六角宝珠,看去奇怪,有何实用?怎的谁都看重,为它伤了多少人命?听家
师说,此宝外面还有一个玉匣,秃贼已全劫走,前古宝匣,决不舍得毁弃,如何不曾搜
到?”(七指凶僧杀人劫宝。事详《云海争奇记》。)
  狄遁笑答:“起初我也不知底细,自被凶僧用摘叶伤人手法暗放冷箭遭了暗算,觅
地调养,无意中遇见天门三老大弟子仇旋,才知此宝名为神龟宝,又名洛珠,乃万年神
龟内丹,与河图洛书同时出世,被娲皇收去,专御烈火洪水,更具起死回生灵效。任是
多么重伤奇毒,只将此珠那根暗角,趁其快要放光以前,对准伤口,便觉遍体清凉,转
眼将毒吸净,合口复原。别的妙用尚多,也说不完。外壳形似一蚌,实则神龟精气所结,
此宝非它保养不可,并非真蚌。不过此宝最忌血污,只沾上一点,光华立暗,须经二十
四昼夜才能复原,治伤毒时必须留意,不可挨近沾染血污而已。藏宝玉匣乃后人所添,
以防宝气精光外露、生出事来,虽也可贵,不是常物,但是有无均可,无关宏旨。秃贼
许是树下强敌,事后心寒,仗着练有极好气功,想出腹内藏珠之法。珠虽藏好,仍恐仇
敌和被害人追寻,不是弄上一粒假珠放入原有匣内,引人往盗,将其失去,便是假藏隐
秘之处,故意现些形迹,引人窃取,再闹一点花巧,作为此宝得而复失,不在他的手内。
否则,芙蓉坪老贼比他更要贪私残酷,如知此宝在他手内,便与一党,也不放过。可惜
葛兄仍是心急手快了些,稍缓下手,必能问出玉匣所在。以我猜想,就许藏宝玉匣现落
老贼之手也未可知呢。”
  葛鹰笑说:“我虽疾恶手快,决不冒失。如非断定秃贼腹内藏珍,可以手到取来,
为了尾随数日,见他凶狂残忍,胜于人言,实在气他不过,才拿话把他绕住,好使自作
自受,我决不会对他下那毒手,只没想到还有一个玉匣罢了。这个容易,包你还问得出,
否则也在我的身上。只要世上有这东西,早晚必使珠还壁合如何?”说完转身就走,黑
摩勒连忙跟去。查牤笑说:“这两人真个难师难弟,最奇是还有铁牛这个徒孙。这三代
师徒,哪里寻第二份去?”
  铁牛本来贪看奇珍,在旁等候,闻言忽想起师祖还未理我,又有好些话没和师父说,
不愿再看宝物,转身就走。江明方喊:“铁牛慢走,你也开一开眼!”忽听童兴惊呼:
“明哥手臂怎会这样红法?”众人一看,原来江明看宝时,也学诸长的样,用一手遮住,
朝内注视。不料无意之中开大了一些,袖子又短,宝光强烈,正照其上,竟连内里骨头
和精气流动全都照出,看去成了一条血红色的手臂,中间里的一条白骨和五根瘦小指头,
看去十分怕人,宝光一撤,又复原状。众小弟兄,惊奇问故。
  阮成象笑道:“这也是此宝灵效之一,无论人体和山石金铁各种物事均可透视。有
何疾病,内藏何物,一望而知。为有救人济世之功,妙用甚多,故此谁都看重。否则,
我们世外之人,不比盗贼恶人见财起意,怎会放在心上?只是此宝光华强烈,便不打开
外壳,内行眼里,老远也能望见宝气。再不小心,随意取看,精光上腾,满天都是金光
霞彩,最易招灾惹事。非有极大福德本领的人得到手内必取杀身之祸。我们用作将来钓
大鱼的香饵,固是极妙,事完之后,能否长期保有,尚不可知。秃贼乃狄三弟生擒,按
说此宝应归三弟保存,不过三弟云游在外,归期尚遥,这类旷世奇珍带在身旁终非好事。
如交葛兄师徒代为保管,以他二人性情,连黑贤侄这口灵辰剑,我尚代他担心,疑是娄
公明兄别有用心,此宝如何可以随身携带?先听狄三弟说来时曾受陶道兄密嘱,说芙蓉
坪老贼阴险凶毒,机智绝伦,昔年几家未被杀害完的寡母孤儿,已渐显露形迹。此后双
方不免接触。老贼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性又多疑善忌,一步接一步,步步派得有人;一
经发现敌踪,务要逐处留心,才免暗算,尤其是在我们这面时机未至,人未聚齐,势尚
孤弱之时。我虽久闻老贼善用权术,心深机巧,能得党羽信仰,受其利用,死而无悔,
为了昔年只是一时激愤,与朱、白两公无什深交,和叛贼仅见一面,未与交往,又知陶
道兄老成持重,一生谨慎,还当所说各节稍微过虑,未甚深信。后在峰顶眺望,才知老
贼真个凶险,对于凶僧只管重托,又知凶僧本领必能胜任,依旧派了心腹尾随下来,暗
中监防。万一有什变故,不问两小兄妹是否朱、白两家遗孤,先行杀死,打了宁在勿纵
主意。这还不说,自从去年闻说有人在兵书峡发现两个有本领的男女幼童,便派了几个
爪牙,假作人山樵采,分成两起隐伏离此七八里的土人家中,专一窥探两小兄妹踪迹住
处。老贼手下人多,因材取用,并不一定要好武功。派来奸细虽极刁狡,因其无什本领,
外表老实,装得极像,决看不出是奸细。两小兄妹已与遇见过好几次,如非兵书峡地势
僻险,奸细武功有限,只会打些寻常野兽,不善攀援绝壁;两小兄妹又奉乃母和我严命,
往来形迹十分隐秘,决不吐口,早连住处也被探悉。内中一个姓邓的最坏,我曾见过,
并由虎狼口中将他救下,只当是近山猎户,并未看破他的形迹。尾随凶僧的共是两人,
武功均有根底,想是知道凶僧和樊秋还有多半日耽延,意欲抽空寻两奸细探询遗孤近况,
刚走不久,双方便交了手,同时凶僧已被擒来峡中。我望见这四名贼党藏在林中密计,
行动鬼祟,又认出那两樵夫猎人,生了疑心,暗往窥听,才知那是老贼派出的奸细贼党。
又听出后面还有三个厉害人物,乃老贼近年结纳的党羽,一半为了凶僧和老贼分手时活
太狂做,心中嫉忿,又恐走口,表面奉承,赠以重金,暗中专人与这三个凶人送信,引
使火并,就便劫杀两小兄妹,以防所料如真,凶僧视为奇货可居,向其要挟。这三个凶
人隐居九华山铁花坞,本领甚高。我今年春天,无意中听人说起,他们与老贼成了一党,
恐留后患,久欲往探,未得其便。如被寻来,本山难免多事。我将四贼擒住,问明罪状,
分别处置之后,忙即赶回商计。黑贤侄已将宝珠取出,幸我归来尚早,否则,宝光上腾
惊动仇敌,岂不又生枝节?”
  江明忙问:“阮老世伯所说,可是铁坞三凶么?小侄三年前曾听家师说过,三凶姓
邱,两男一女。他们与芙蓉坪老贼曾有仇怨,结成一党,想是近年的事了。”
  阮成象答道:“邱氏兄妹和老贼昔年果有仇怨,后因邱妹墨兰湘江访友与仇人狭路
相逢,寡不敌众,眼看受辱,巧遇老贼爱妾冉金玉往朝衡山,经过当地。贼妇人甚机智,
听同行爪牙说那被困的女子,乃是邱氏三凶中的雌虎,想起老贼为护手下徒党,无意中
伤了邱大的心爱女子,结下仇怨,常想托人化解,未得其便。难得有此良机,立率同党
上前相助。贼妇原有一身好武功,同行朝山的男女七人都是能手,又有两个会打独门暗
器的,满拟出手必胜。无如对方也是江湖上的有名武师,为了三凶心狠手黑,不讲情面,
一味凶横,伤人太多,女贼邱墨兰性更残忍,遇敌从不留人活路,于是动了公愤。所约
的人,无一庸流,为首一人,名叫黑温侯申天爵,所用一双六阳戟,乃崆峒派失传多年
的独门兵刃,武功更高。斗了半日,邱墨兰仅得转危为安,双方只打了一个平手,贼党
方面还有一人受伤。总算贼婆机警,一听申天爵自道姓名和与三凶结仇经过,便知事非
易了,只管心中拿稳,仍恐难获全胜,暗命随行同党拿了老贼信符到附近寻人相助。打
到黄昏月上,所约援兵相继赶到,互相拼斗,杀了一个难解难分。彼时申天爵等也添了
两个好手,正自加威,不料贼婆的情人,江湘四大飞贼之一的偷天燕王云虎得信赶来。
王贼与贼妇冉金玉虽是老相好,因恐老贼难惹,只在贼妇朝山时私会了一面,因见随行
人众,恐被看破,连行都未敢送。分手之后,必正恋恋,忽听前途遇敌,立即飞驰来援,
只顾讨好,也没细问敌人是谁。到后一看,对方无一弱者,并且申天爵也在其内,料定
生死存亡之局,行藏已露,休说被人打败,为首诸敌如不当场除去,也必从此多事,永
无宁日。当着心上人和诸贼党,其势不能打一招呼,临场却步,心中一横,立生恶念,
把那轻易不用的迷香暗器子母连环梭准备停当,方始上前叫阵。申天爵天性疾恶,见是
昔年在好友鲍飞鸿手下漏网的黑道上有名淫贼偷天燕王云虎,先自忿怒,忙即上前迎敌。
申天爵原知王贼来历和所用迷香毒药厉害,也是死星照命,自恃武功精纯,一面先抢上
风,暗运气功,打算迷香一现,立把七窍闭住,不令侵入口鼻,一面就势诈败,施展杀
手,先将眼前大害除去,再打主意。谁知王贼刁狡异常,深知对方武功惊人,看出用意,
先不发难,仗着身法轻灵,一味闪避,不与硬斗,冷不防飞身一纵老远,先取三粒迷香
弹,朝别的敌人分头打去。申天爵只当王贼知他深悉底细,所用迷香难于奏功,不敢妄
用,乘着纵避之势暗算别人,敌我双方打得正急,惟恐同伴受伤,忙喝众人留意,一面
纵身向前急追。正往下落,每枝六阳戟上的六枝月牙钢环,已各化作一蓬银花,带了细
链,离戟飞出。眼看敌人全身已在笼罩之下,万无生理,不料他这里忿怒情急,把师门
秘传,曾奉严命,不是遇见生死关头,对方又是十恶不赦的强仇大敌,轻易不许妄用的
‘六月飞花’施展出来。王贼也是深知敌人厉害,斗久必难活命,特意使出死中求活的
险招,一听脑后风生,忙施轻功绝技‘鱼跃龙门’,身子往侧一偏,就着贴地一翻一滚
之势,反手一连环梭朝上打去。申天爵不料迷香藏在梭内,又当快要得手之际骤不及防,
一见敌人就地翻滚,长梭上面九环齐开,立有九股彩烟激射而出,自知上当,忙即屏气,
已自无及,当时觉着头昏目眩,急怒交加,昏迷百忙中,连人带双戟齐朝王贼横扫过去,
身才倒地,神志已昏,申天爵武功极高,来势万分紧急。按说王贼本难幸免,事有凑巧,
和女贼对敌的本是能手,先被迷香弹打中昏倒。女贼刚把人杀死,瞥见王贼危急,飞纵
过来,用剑挡了一下。申天爵手中戟一歪,就此打空,人也倒地,只地面上划碎了几条
大小裂痕。王贼虽得逃生,仍被戟上月牙扫中右膀,几乎残废。男女二贼立将申天爵杀
死。为首两名武师一死,贼势大盛,王贼迷香,中人必倒,成了一面倒之局,如何能够
再打?未及逃窜,被众贼党迫上前去。能逃活命的只得两人,一个还受了伤。女贼由此
感激,归告两兄,才与老贼释嫌修好。此事令师定必知道,也许尚未对你说起。三凶原
在鄱阳湖边居住,不知何故,近年移居九华后山铁花坞。这兄妹三人都生得短小精悍,
脚底尤为轻快,眼珠金黄。男的鼻小耳大,极易辨认。此后难免与之相遇,不可轻敌
呢。”
  二人正谈说间,黑摩勒忽然走进,笑问唐枢道:“原来金华江船上,吕不弃师姊说
司空叔引来江家世弟,索取吕师伯昔年代人借去的一件前古异兽玄牦皮所制皮衣,因问
出自身来历姓名,哭求吕师伯,引往拜见说那皮衣下落的竟是你么(事详《云海争奇
记》)?此时我正忙于北山之事,明弟又正回家奉母两日未见,以后同去黄山。因知事
须慎秘,明弟和我情如手足,无话不谈,既未开口,也许奉有师长严命,不许泄露。后
遇小癞尼,听明弟口气,又似未知前事,又防他向我反问,追根究底,一直未提。方才
听葛师说,才知吕师姊所说明弟,便是祝三叔洞中卧床养伤的少年,你二人原是自家弟
兄,我已知道,你化名唐枢,为何又与明弟同名呢?”
  唐枢答道:“我闻家伯母隐居永康,司空叔也在那里,奉了母命,前往访看,不料
路遇贼党多人,不知何故生了疑心,我寡不敌众,为其所伤。幸遇祝三叔打败群贼,本
要带往永康虞家,中途忽然想起一事,改往金华北山,在后洞中静养了半日。祝三叔随
说,司空叔和诸老前辈均在江船之上,令我往见。到后吕世伯谈起皮衣之事。我知家伯
母对家母昔年有点误会,求其引往相见。此时吕世姊也曾在座。吕世伯知其性刚疾恶,
胆大任性,说时曾令回避,语声颇低。我知三弟改名江明,司空叔又曾提到明弟为想由
那皮衣探询本身来历和仇人姓名,向其探询之事。我又哭求吕世伯相助,和吕世姊匆匆
一面。吕世伯只说我是他常提的故人之子,你的世弟;行时对吕世姊答话含混,并还不
令多事,最好随往北山等语。照此说来,不是吕世姊听错,把我和明弟混为一人,便是
吕世伯恐其生事,别有用心。我去虞家拜见家伯母时,明弟和家姊均刚走出,吕世伯说
了来意。家伯母一听家母和愚兄妹尚在人间,借衣人竟是家父昔年至友阮二恩伯,惊喜
交集,出于意外,家母前嫌又早解消,本意还想留我多养两日再走。吕师伯说我伤已痊
愈,尚有要事,不能久停;尤其仇人厉害,党羽众多,防不胜防,不特我不宜再往虞家,
便家伯母不久也要迁居,免得连累好人,自身也多惊恐,连家姊也未容等候,便催起身,
连夜送我回山,又告诫了几句,方始分手。二位老人昔年妯娌情分最厚,和柴家大姨尤
为莫逆。家母一听伯母和大姨的下落,如非吕世伯行时嘱咐,说仇人近来发觉昔年孤儿
寡母并未杀完,已有好些可疑少年男女出现,侦骑四出,北山会上便有不少。女贼丐花
四姑明日非死不可,经此一会,小弟兄们多露头角。柴家大姨母女和金线阿泉先就犯忌,
定必由此寻访踪迹,如往永康,须在七日之后,此时万去不得;家母定必立时动身,闻
言知其断事如神,不敢疏忽,勉强挨到第七日,本就要走,忽听人说,北山会后才三二
日,永康、金华一带便有仇敌爪牙踪迹,小铁猴侯四叔几受恶贼暗算,如非祝三叔和醉
鬼奚四叔,命都不保。贼党得知四叔所护乃独叟苏半瓢之女,断定我们两家遗孤不会嫁
与富人为妾。本来已可无事,家姊江小妹为了拒婚,又与两个贼婆结怨,终于泄露风声。
侯四叔受伤未愈,还不知道危机将临;家姊虽然得信,因恐家伯母愁急,暂时又无投奔
之处,而她结义姊妹兰珍姊姊怀有身孕,快要足月,侯四叔受伤,恐有苏家仇敌寻来暗
算,其势不能弃之而去,本是愁急万分;幸而大姨湘江女侠柴素秋带了阿婷姊姊还有一
位世兄名叫陈业,一同寻来,跟着陈世兄又引来两人,一名蒲红,一名莫准,都是名家
子弟,武功既好,又有祖父威名蔽荫,听说还是奉命而来,以防万一,来时形迹自极隐
秘,一旦有事,便各挺身上前。凭这老少诸位,除非老贼自率徒党大举来犯,足可应付。
主人夫妇又极义侠,听家姊明言处境艰危,恐有连累,丝毫不以为意,后经劝说,才照
家姊意思将所居后园隔断,分为两家。家母越想越觉可虑,不等天黑便即赶去,想将家
伯母她们迎来兵书峡同居。一则这里地势隐僻,外人决难深入,而隐居峡中的十多位长
老均是世外高人,峡中百十家老少男女也都从小得有真传,家学渊源,无一庸手,即便
贼党寻来,不过时机未至,把事闹明,使仇敌多上一层戒心,别无他虑,何况事前又得
诸长老允许,破例容留外客人居,并令全峡中人随时相助,只要把人接来就可无事。愚
兄妹本想跟去,因阮恩伯力阻,说我功力不够,舍妹更是年幼,走在一起易启贼党疑心,
反多累赘。家母自遭家难以来用功越勤,多少年来,不论寒暑,从无一日间断,人又机
警,孤身行路,往来迅速,只一赶到永康见人之后,起身同回,便遇几个厉害贼党,也
能应付。愚兄妹也知这几位老人武功高强,便几位姊妹兄弟也非好欺的人,家姊新近又
蒙一位异人送她一口好剑,此行决可无事。不知怎的,家母走后心神常是不安,舍妹昨
夜又做了一个怕人的梦,梦见家母被一黑蟒缠住,今早正向庄世伯请教,心中愁急,一
同去往洞外登高眺望。正遇铁扇子樊秋要将我们擒去,勉强支持,打个平手,有心逃回
求救,又恐分开力弱,正无可奈何,幸遇明弟寻来。我刚逃回,黑、童二兄和诸位伯叔
也相继赶到,激走樊秋,除去一个大害,还把蜗皇至宝洛灵珠得到手内,真乃万幸。先
因玄牦皮衣之事,家母不许向人泄露,明知明弟是一家弟兄,家母还想接他来此,断无
不许登门之理,无如山规大严,不容擅引生人入内,自家身世隐情,更是迭奉母亲师长
严命,未经允准,对任何人不许吐口,再者所知也不详尽。明弟情切父仇,再三向我探
询,声泪俱下,实在可怜。好在狄、查二位伯叔已允做主,于是同了明弟先赶回来。本
意引见阮老恩伯,向其请示,不料今日之事老恩伯已早探明,有了成算,断定来贼想擒
活的,又由高处眺望,看见黑兄明弟寻来,自和狄、查二位伯叔商计下手除害之法,并
在山顶查看有无别的余党,主持全局,不曾在家。我三人扑了个空,方觉失望,待往回
找。谁知明弟福缘真厚,我从小在此共才见过两次的峡中第一位长老大夷先生忽然走来,
对于明弟大为夸奖,代我说出真情,并加指点,还赐了一件极有用的东西。不过以前的
事不令对外人说,否则无益有害,甚或误人误己。黑、童二兄虽非外人,一则话说太长,
二则太夷先生料事如神,不在吕世伯之下,他隐居后峡危崖高树之上,非有极重要事,
轻易不见一人,今日忽然亲来前峡指示机宜,内中必有深意,黑兄不要介意。此时回忆
方才所说的话,好似专为黑兄而发。黑兄如随葛老前辈一路,遇事还望小心才好。”
  黑摩勒见狄遁正与庄、阮二老、查氏弟兄等密议,笑答:“你和明弟的事虽不尽知,
也听司空叔露过一点口风。你那芙蓉坪仇人,我更早有耳闻。你弟兄暂时本有难言之隐,
我向不喜盘根问底,不说也好。我受命自天,最喜扶弱锄强,义之所在,不计安危,只
是穷凶极恶之徒,任多厉害,决不放过,也不受人欺侮。如非葛师命我往寻一人,必须
寻到,方才我已跟了同行,不辞而别了。”
  查牤偏头问道:“令师先走了么?”黑摩勒答道:“葛师把秃贼提到外面,先把口
禁解去,问他藏宝玉匣何在。秃贼受苦不过,心胆已寒,只求速死,平日凶横之气全都
去净,有问必答,毫不倔强。果不出葛师所料,他知娲皇至宝垂涎人多,因其素性狂做,
而又忌刻,虽受老贼利用,心却不忿,又恐风声传出,早晚于他不利,意欲嫁祸于人。
事有凑巧,他在三年前得到一面小青铜镜,看出不是寻常,可惜不知用法,装人玉匣,
大小正好合适,便将宝珠取出,吸藏肚脐之内,把铜镜放在匣内,还向老贼换了好些珍
宝。一面向外宣扬,说娲皇至宝虽然可贵,自家孤身一人,仇敌又多,惟恐因此惹祸,
已用重价售与老贼等语,葛师虽料秃贼嫁祸东吴之计未必如此简单,无如秃贼受伤大重,
人已不支。我虽痛恨恶贼,似此惨状却真看不下去,便给了他一个痛快,把尸首扔在山
涧里面。葛师说他要和老贼见面,相机行事,途中还有一个约会必须先行,无暇回来,
令我转告诸老前辈,峡中地势虽极隐秘,只把地道入口一封,外人便难飞渡;庄老前辈
为唐家新开这条出口却不大好,看是深藏夹壁崖缝之中,外面并有草树遮掩,实则并无
用处,稍为心细眼亮的人一望而知。老贼手下人才甚多,以后务要格外留意才好。”
  庄恒笑道:“令师此言不差。我原为孤儿复仇时机将至,峡中人间乐土,多少年来
向无凶杀之事,不愿使受血污,又想事既闹明,唐家母子必要迁去,不会久留,特地开
此一洞,专备擒到外贼刑杀之用。方才我追令师时,忽被太夷先生唤住谈了几句,才知
将来朱家复仇,全仗兵书峡作大本营。不特遗孤不会迁走,并有多人陆续到来,到时连
那多年静修的诸位长老也要出手。自来因果相循,物极必反,苦痛悲愁之中,往往含有
许多生机;难关一过,安然坐享安乐舒适之中,反倒隐伏着未来隐患,祸变突生,立即
不可收拾,大难之来,任你智力多高,防御多密,全无用处。盛极则衰,势所必至,故
惟助人者始能自助。此问自从先辈避难移居以来近二百年,以前入山开辟草创,均是前
人心力所萃,后人坐亭其成,仗着天时地利,法良意美,终岁安乐,历时已久。我们居
安思危,早具戒心,何况峡中共只有限盆地,平日不纳外人,并非全是自私,一半也是
情势所迫,出于不已。近年经我和各位老弟兄常时商计,外人虽进不来,自己人丁却年
有增加。照此下去,峡中生产决不够用,如不早为之计,不有外患,也有内忧。想起昔
年先人原是避乱来此,发现此问崇山四围,沃土中藏,初来人又不多,足可自给,由此
安居下来,与世隔绝。那年开读先人遗训,已曾料到未来之事,说后世子孙虽照山规,
无论何人均须自耕自食,计口授田,一切物产均归公有,依时分配,给用为止,便有奇
材异能之士,以其智力所得,取之于外,不是侵及公产,超越众人,或是素性勤俭,节
衣缩食,积蓄下来,也只及身而止,不得妄遗子孙,养成依赖懒惰以及自私豪侈风气,
从无不劳而获之事。毕竟先人缔造艰辛,得天独厚,又为地势所限,一旦人丁增多,峡
中地利己全开发,生之者寡,食之者众,一任设想多么周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除却
峡中这片盆地,又无可垦之土,须在危机未归以前,及早设法按照先人遗训,仍用人弃
我取、人不往我往之法,分出一半人来,另寻肥沃荒土,斩草除茅,分耕合作,空身立
业,好在峡中耕猎之具新陈代谢,年有存余。到时只消去往远近山野之间,觅那可供开
辟之地,去时井还带足衣粮,不消一年,便有成效。由此推衍下去,不特土广人多,永
无尽时,更可使一班无业穷苦之民闻风而起,专寻无人耕种的荒山野地,集众开垦。年
时一久,不特增加国家人民财富,使千万饥寒足食丰衣,单那各地名山风景之区,也必
增加好些美观,添上许多游屐。否则,只顾自家安乐享受,由少壮至于老死,除以智力
自给外,庸庸一生,毫无作为。人生数十年光阴,一混即去,与草木虫豸同腐,有什意
思?先人原有康济时艰之至言,只为遭时不遇,连经丧乱,年已迟暮,志事不应,为环
境所迫,才率家人暂时人山避乱,由此安居下来,独善其身并非本怀,务望后世子孙,
仰体先人推己及人的遗志,过了乱时,不等人丁众多,先自分人开发,把富国裕民之计,
寓于寻常耕作之中,先使自身有了立足安身之基,然后潜移默化,推己及人。世无饿夫,
焉有乱民?只管不曾遭逢时会,身秉国钧,为民福利,到底也要救助不少穷苦人民。而
这十几家子孙,数百人丁,先就自给自足,没有一个不劳而获的情民匪徒,这等做法看
去甚缓,但是过上一年有一年的成效。人生有尽,国运无终,只要官家不来剥削作梗,
风气所开,互相效法,当政者再稍提倡奖勉,利之所在,宛如万流归海。人民潜力至大,
切身利益,无须官家督促,自然奔赴,不出十年,必有大成。况我国家土广民众,地利
无穷,可作为的事正多。稍具毅力气量的有志之士,便不当政,照样也能做出许多事业。
为了人情喜逸恶劳,安土不愿重迁,本山可耕地少,势须去往远处开辟。虽然先人立有
好些法规,耕读并重,务使明理,一切重在身体力行,不尚多言,仍自因循下来。我们
为首十余长老,每读遗训,必生惭恨,外人多当我们是些与世无争的自了汉,其实不然。
前些年,早就暗中分人出山查看准备,打算遵照先人遗训试办一回。只为官贪吏污,到
处土豪恶霸盘踞横行,峡中居人,十九终身不曾出峡一步。这里风景明丽,气候温和,
四时如春,过冷过热的边荒之区,沃土虽多,恐非所宜。他们第一次分人出山开垦,近
城市的恐为贪官恶人所欺,因而生事;如使置身蛮荒邪寒之区,多受瘴气酷暑、狂风大
雪与毒蛇猛兽之险,就能忍苦奋斗,也有伤亡,易使后去的人畏难却步。故此第一次定
要寻一风物良美,和这里差不多的好地方,一面自耕,一面招人同垦,循序渐进,随时
倡导;我们再同分头主持照护,拼耗二十年心力,比先人所拟加上一倍,必有成功之望。
以我们近年查看所得,只芙蓉坪左近山中,到处都是沃土森林,更有不少药材矿产,后
谷一带,经过朱氏父子多年经营开辟,更无庸说。可惜老贼只知奴役佃人,穷奢极欲,
以为前主人准备光复故物的多年厚藏,一百世也用不完,除却兴建园林房舍外,连昔年
寓兵于农的大片肥田,均被填平了一小半。佃户旧人多是朱家子弟兵,除却屈于凶威假
意降顺的,还能在他暴力监压严防之下苟延残喘,余者不被惨杀,也必逃亡。当年准备
起事作根基的三千子弟兵,至多剩下十之一二,又都老大,只管怀念遗孤、人心未死,
已不似昔年那么英勇,怀有远志了。老贼阴险忌刻,决不容人在他时腋之间居住耕种。
本想等他恶满自毙再去,恰巧遗孤母子来投,正好助人自助,一举两便。我昨日已和诸
长老公议,除不相干的外人暂时仍禁入境外,只与唐氏母子有关的人来此,任凭居住出
入便了。我知此老人中之龙,智计绝伦,轻易不出见人,今日竟为此事亲身寻我,可知
事关重大,必有远计。另外还有些话不宜先说,只知令葛师此去芙蓉坪,未必尽如人意。
你们今夜明早均要起身,路上均要小心而已。”
  狄遁接口笑道:“我和庄、阮二兄原是至交,峡中十六位长老。也有四位相识。近
日在此小住,便奉家叔梁公之命,为护两家遗孤,并代划策而来。这些世外高人,寻常
决难一遇,诸位贤侄何妨多留两日,由我与阮老兄先容,同往拜见如何?”黑、江二人,
一个奉有师命,又惦记芙蓉坪之行,意欲随后赶去;一个知道母亲、姊姊踪迹已泄,仇
敌正想暗算,叔母往接未归,心中愁虑,恨不能当时迎去。闻言江明首答:“家母尚在
途中,小侄不大放心,少时便要迎上前去。好在三叔暂时不走,小侄又寄居在此,等家
母家姊到后一同拜见,也是一样。”狄遁还未开口,阮成象插口道:“你去无妨。万一
途中有事,你来时大夷先生所赐铜符不可忘却。黑贤侄过了明日再走如何?”
  黑摩勒已知峡中诸老多是师门至交,庄恒也是一位前辈异人,连忙躬身答道:“葛
师行时,原防贼党生事,令弟子暂留两日,候到江伯母来再走,狄三叔既肯暂留,又有
诸老前辈在此,多小侄一人并无用处。葛师又令伯母到后,速往武夷,为他代寻一人,
事未明言,关系却大,行时还给了半个金钱以作凭信。那人乃葛师好友,性情古怪,不
见生人,最难寻到;走得越快越好,偏又要等江伯母来再去,难得狄三叔在此,弟子只
好先走一步,改日再专程来此拜见诸老前辈了。”狄遁闻言似想劝阻,刚一开口,被阮、
庄二人止住,朝查牤看了一眼,同声笑道:“天下事勉强无用,令师之言本有用意,既
想先走,索性此时起身倒好。”
  黑摩勒随口应了,因铁牛武功尚差,欲令留下,事完再带他。铁牛不舍师父,苦求
同行。查牤笑道:“你带这样好徒弟,还怕遇敌累赘么?”黑摩勒一则好胜,又见铁牛
恋师意诚,只得答应。江明立起告辞,童兴也要同去。查牤道:“你两人并不同路,童
贤侄令师日内要来,何必都走?”童兴因知唐氏兄妹也要一同迎母,想和江、唐三人同
去同回,诸老也未再劝。这几位小侠全都性急,酒饭先已吃过,见夕阳未落,天气良好,
又是中旬月光,正好赶路,便同告辞起身。黑摩勒行时,微闻诸老谈话,仿佛前途有险,
语声甚低,也未听真。因唐母归途另有捷径,途向不同,又急于把事办完去追师父,料
知江氏母女许多能手同行,决可无事,用不着自己,才出洞口,便提议分路。江、童二
人知他心意,各订后会而别。
  黑摩勒途中考验铁牛,果是灵慧内秀,进境甚速,最难得是天生快腿,轻功虽未到
家,如论脚程,竟是飞快,能够追上自己,越发高兴,怜爱异常。师徒二人全部形貌丑
怪,又都年轻任性,童心未退,喜事好奇,常把面具套向头上,乍看直似鬼怪之类,不
似生人,好在深山僻境无人发现,一晃赶了二三十里。因抄近路,所行多是山径,又当
夕阳西下,将近黄昏之际,空山无人,到处水流花放,山鸟飞鸣,静荡荡的,连个樵夫
也未遇上。
  铁牛见师父走了一段忽然住口不再说笑,一味加急飞驰,好似有什急事,心神不宁
情景,忍不住问道:“这条路和我来时所走不同,师父以前常走么:今天大暖,何不把
皮面具取下,歇上一会再走?”
  黑摩勒不知铁牛对师忠义,知道乃师胆大气豪,向不畏难,多厉害的强敌,从未放
在心上,当日不知何故,神态失常,心疑所办的事不是寻常,意欲乘机探询,只当铁牛
初次走这急路有些力乏,想要歇息,心疼爱徒,暗忖:他年纪大小,学武日期不多,今
日一口气随我急驰了三十来里,全未歇脚,也未落后,即此已是难得,如何能与我比?
便把脚步收住,笑间道:“这条道还是前随你司空师祖走过一次,虽非熟路,但我久惯
山行,善查途向,记性又好,照此走法,决无差错。先前原想试你脚程和轻功进境,正
走之间,忽然想起师祖行时命我武夷之行,也许别有用意。我自来言出必践,既已奉命
于先,又向师祖一口承当,自无不去之理。但是芙蓉坪老贼本身就有惊人武功,加上千
百成群的厉害徒党。当朱家小主和那几家义士遇害之时,各位师长前辈虽觉小主晚年违
忠拒谏,受人蛊惑,好些咎由自取,仍都激于义愤。只为老贼多少年处心积虑,部署周
详,根深蒂固,发难共只一日之间,便将小主苦心经营的三处根本重地全数篡夺了去,
并还同时杀害好几家亲丁戚友二百多口。被害人无论男女,十九都是一身极好武功,朱、
白两姓更多能者。这类叛主逆谋,以小主那么智计多疑的人,老贼随在一起,朝夕相处,
事前不现一点反迹。三处大寨田庄,相隔最近的也有六七百里,同时发难,事情做得那
么干净。如非小主好客,礼贤下士,无意中结交了几位高人,手下又有两个忠勇之士,
机缘好些凑巧,未被老贼一网打尽,休说那几家寡母孤儿,无一能够幸免,便是后因小
主惑于金壬,倒行逆施,与他疏远的一班前辈高人,急切问也必以为当道约集能手,多
年埋伏,突然发难,才致败亡如此迅速,未必便知底细。老贼杀主背叛之后,本来还想
将计就计,把事情推在当朝敌人身上,自己暂时隐避,作为临难脱逃,假装好人,后因
周折太多,一手不能遮掩世人耳目,性又忌刻多疑,不放心别人代为掌管,加以最关重
要的朱、白二家遗族孤儿,是否斩尽杀绝,尚有疑点,小主晚年受了所荐梵僧蛊惑,更
多外宠,风闻已有两子初生。这两处侧室,又均智勇双全的女子,为防嫡室得知,居处
十分隐秘,几次命人四出穷搜,只搜得了两个未生育过的女子,并且还是老贼特意奉献
的女奸细,另两处感恩呈身的名家之女,一个也未寻到,情知势成骑虎,索性明来。一
面勾结当道,为虎作伥,专与合谋,残杀先朝遗民志士,以增他的威势;一面把平日勾
结的那些死党爪牙聚在一起,把小主三处大寨,只留芙蓉坪一处,每日集众教练,到处
物色能手,仗着财产众多,天时地利,把芙蓉坪老巢布置成了铁桶金城。休说所养死士
和各派的能手,便那由外而内的许多层的埋伏,不是本领极高的人,便无敌人拦阻,插
翅也难飞渡。诸老前辈虽然痛恨老贼,动了公愤,为了大乱之后,人民好容易才得休息,
老贼逆谋已成,官私两面势力甚厚,防备又极周密,行事稍为疏忽,便要激成大变,贻
累善良人民;再者遗孤也未成长,有的尚还不知下落,经陶师伯在黄山始信峰顶四处传
书,把小主昔年那些旧友全数请去,互相商计,把内中几位和小主私交最厚,不是陶师
伯往请已快动手的,婉言劝止。最后议定,各尽各心,暂时表面隐忍,暗中布置,分头
行事。首由陶大师伯把你江明师叔救上山去教养,一面查访王妃母女和朱、白两家遗族
下落,欲等孤儿成长,时机到来,助其报此血海深仇,并为人民除此大害。不料这两家
遗族遗孤,多有男女异人暗护,本身又极机智,行藏隐秘,除陶、吕、司空诸老外,余
者只知尚在人间,不曾遇害,不知隐藏之处。老贼先颇害怕,也为穷搜数年毫无迹兆,
诸老前辈也无一人出头作对,寡母孤儿逃亡未死,本在疑信之间,以为昔年反间计成,
这班异人高士已被小主自己得罪,认作邪恶一流,遇害由于自取,不再过问,只管芙蓉
坪老巢戒备仍严,心已放了不少,本已松懈下来。近年老贼忽然发现好些警兆,先是听
人传说,江东出一侠丐,名叫金线阿泉,貌相神情,均与昔年情人死党女铁丐花四姑叛
主手刃的小主手下大将白守忠一般无二。当时命人查访欲加暗算,后来去人归报,说此
人年纪虽轻,武功极好,尤其行踪飘忽,机警万分,出没无常,不可捉摸;再一打听来
历出身,竟是前明三异丐中王鹿子的得意徒孙,如何敢于冒失下手?老贼闻报,已是忧
疑,不料疑心生暗鬼,又听徒党相继密报,说在湖北黄冈大侠莫全八十生日会上,以及
武当山、黄山、南明山等地,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少年男女幼童。老贼知道这些遗孤必
被小主所交高人奇士救去,既敢出现,必非偶然,心更发慌。正忙着密令手下徒党到处
搜擒杀害,忽又发生北山赴会之事。那么凶横厉害、党羽众多的老花婆花四姑,竟会一
日之间身败名裂,遭了惨报,一班有名贼党凶徒也自伤亡殆尽。我料老贼得信,定必魂
梦难安,戒备越严。师祖孤身一人,深入虎穴,以他性情为人,此行实是凶险。我本打
算跟去,他老人家许是知我对他忠心,未必听劝,表面不加禁止,却令我为他代约一人。
此时想起,才有一点明白,但又不能违命不去,意欲赶往武夷,先照所说行事,看看有
无此人,把话交代,立即起身追去。方才途中寻思,我素不怕事,不知这次怎会神志不
宁,仿佛有什预兆神气?其实只是担心师祖,本身并无什事。你尚年幼,功力不深,随
我跋涉长路,恐难胜任。如往芙蓉坪,更是虎穴龙潭,危机密布,连我和师祖能否深入
尚无把握,你更万去不得。最好仍回南明山中练功等我,不可无故冒此奇险,还要累我
分心劳神,无力兼顾,自找苦吃何必呢?”
  铁牛恋师情切,胆子又大,始而再四哀求坚请同行,到时听命行事,哪怕不能同进,
守在外面,决不冒失行动,说什么也要一路,不肯离开;后见黑摩勒力言利害,固执不
允,已有怒意,不敢再强,暗忖:师祖也是不令师父同行,师父照样偷偷追去,何不学
样?假意应诺,暗中跟去。只是师父人太聪明,尾随在后难免觉察,跑得又快,未必能
够追上;芙蓉坪是在何方,相隔多远,如何走法,全不知道,岂不是糟?知道当时一问
必露马脚,便装心烦不再开口,行至途中再打主意探询。
  黑摩勒见他气闷,知其依恋自己,不舍离开,心虽怜爱,无如事大凶险,不是儿戏,
只得安慰他道:“你不要难过,你现在本领不济,随我犯此奇险必致两误。这次如非老
贼自来生事,双方已将短兵相接,恰巧七指凶僧和所派几起爪牙全数伏诛,无一漏网。
师祖想在老贼未得确信以前,将计就计,往探虚实,就便把那盛宝珠的玉匣盗来,给老
贼送上一个警号。如以前些日,便我不奉师长之命,也不敢如此冒失。乖乖回山,照我
所传用功,只要稍有成就,定必把你带在身旁历练,不会离开了。与其行动牵累,见人
就躲,吃亏受气,还给我添麻烦,何如学成本领,从此游行自在,无人敢欺,我还多个
得力帮手呢?”
  铁牛也觉师言有理,心终不舍,方答:“徒儿遵命。”忽听玱的一声,宛如龙吟,
一道寒光起处,那口灵辰剑忽然无故自呜,出匣数寸。黑摩勒近在黄山得了剑诀真传,
虽是初学,尚难由心运用,但已深悉微妙,知道匣中神物不会化去,照此情势,前途必
有警兆,忙将剑柄按还匣内,不令铁牛取视。四顾暮霭苍茫,云雾满山,并无人影,因
知铁牛年幼好奇,匆匆见面便同起身,好些活没顾得说,便把剑的来历和到手经过(事
详《云海争奇记》)略为告知,重又起身上路。虽有剑鸣出匣之警,艺高胆大,以为应
在芙蓉坪之行,并未十分在意。
  走出不远,云雾越浓,四山一片白茫茫。大半轮初升起的明月,浮沉云海之中,时
隐时现,宛如一个大白玉球,跳掷涌现于万顷银涛之上。光影变幻,明晦无定,映得那
些蒸腾浮涌的白云齐幻霞辉,云海上平添了许多冰绡雾毅,光景却又不甚明亮。天风过
处,云涛齐飞,聚散起干重纨绮,更是奇绝。二人方自停步赞妙,忽又一阵风过,波涛
浩瀚,越发汹涌。就这转盼凝望之间,白月浸波,银赡匿影,眼前倏地一暗,全身已被
云涛包没,只觉光景迷茫,头脸身上全是湿阴阴的,什么也看不见。
  黑摩勒忽然想起,云未大起时,曾见当地乃是一条窄斜陡峭的岭脊,两边均是绝壑,
削壁千寻,下临无地,形势奇险。这大云雾,如何走法?好在山风尚大,不久必要云开
月现,重见光明,忙令铁牛小心,试寻山石,查探好了附近形势,一同坐下,想等云散
再走。
  谁知那云越来越浓,先还有风,云层时被风吹散,刚把上半身露出,有了一点指望,
后面的云又似雪浪山崩,狂涌而来,全身重又沉埋云涛之中。过了些时,风势忽止,眼
前暗影沉沉,伸手不能辨指,走是没法再走。通身阴凉湿润,冷还好受,那水湿之气却
是难耐,遇到云雾最浓之时,连气都透不转,实在闷人。
  铁牛忍不住喊道:“师父!我见云和棉絮一样,白得爱人,只说是好东西,先前月
亮浮在云上,好似一口刚开锅的大蒸笼,当中涌起一个银球,又像好多层细纱裹住一个
玉盘,何等好看!想不到被它包住,这等潮湿气闷,我身上衣服全都湿了,坐在云里真
个难受。师父不说那口宝剑还有尾巴能够照亮么?何不取出试它一下?如能照路,寻一
较高之处,坐上一会,岂不好些?”
  黑摩勒一则心疼铁牛,又想这里荒山危崖,形势险僻,决无人迹往来,况在夜间,
这么浓厚的云雾,就将宝剑拔出,不会被人发现。再说此剑已蒙娄师允许长日佩用,不
过剑术还未练成,命我小心,不许无故炫露而已,以后还要仗以御敌,也怕不了许多。
云中枯坐,委实阴湿气闷,不如取剑一试,真能照路,破云前进,索性起身也好。心念
才动,忽又想起行时匆忙,又当刚吃完了酒饭之际,身边忘带干粮食物,前途尚远,所
经多是深山僻境,难见人家,何处寻找食物?自己还好,铁牛夜来非饿不可。这一发急,
更想早点冲出云层,到了无云之处好打主意。方喊:“徒儿莫心焦,等我拔剑试试!”
猛觉身上一冷,寒气逼人,通体皆湿,好似整个身子浸在水里,五官七窍几被堵住。耳
听铁牛急喊:“师父,云中有水!”知道大量湿云已然化雨,再待下去更难忍耐,忙伸
左手拉住铁牛,口呼:“徒儿留神脚底,随我前行!试好实地再走,把气提住。万一失
足不可心慌,有我拉住你,决无他虑……”话未说完,右手剑已拔出,初意剑上芒尾光
华甚强,黑夜行走,虽能仗以辨路,云中却未试过,岭脊又窄,云雾浓厚,必须试准实
地才能前进,左手还拉着铁牛一个累赘,事情定非容易;谁知手中剑刚一挥动,寒光映
照之处,不特环身丈许方圆景物毕现,身外云层也被荡开。只见烟纨片片,随同寒光冲
荡之间四下纷飞,五光十色幻为丽彩,美观已极。铁牛想不到师父宝剑如此奇妙,不禁
脱口欢呼,连声赞好。
  黑摩勒借着剑光映照,瞥见铁牛周身水湿,好生怜惜,恐其受凉,一面拉手同行,
口中埋怨道:“叫你不来,你偏要来。此时周身湿透,你又没带什么衣服,小小年纪受
冻生病怎好?”铁牛笑道:“师父莫担心,这算什么,当我未遇师父时,父母双亡,被
恶人强迫为奴,日受老少畜生打骂凌辱。一年到头,寒不得衣,饥不得食,大雪寒天,
只穿一件破夹衣,还要为老贼砍柴挑水。冻饿常事,不遭毒打,就是好的,哪有这等自
由自在?上月觉着师父所传武功我已学会,因师父老不来,想起前仇,借了人一口刀,
欲往恶霸家中杀他报仇。刚一出门,忽想起我不是受他虐待,有吃有穿,不过和寻常人
家小孩一样,怎会得到师父恩怜将我带走?幸而仗他成全,才有今日。恶人自有恶报,
我已因祸得福,只不再受他欺,理他作什?念头一转,正往回走。借我刀的人是个瘦长
穷汉,本不相识,听我说起恶霸发恨,问我想报仇不,我说想报,约我次日松林相见,
借了我一把刀,并还指点道路。间他姓名不说。我因当地的人都和师父交好,提起就夸,
那人虽未见过,只当师父的朋友。因爱那刀又细又长,能硬能软,可以连皮套束在腰上
当裤带,用起来一抖就直,像个两面开口寸多宽的钢条,照师父所传猿公剑法演习,最
是合手,又快得出奇,但不甚亮。先只说借,必须还人,归途心想师父给我的钱,多半
送与山中苦人,那人也许肯卖,偏巧师父不在,手中无钱,只好还他。如肯赊我,有多
好呢!正在自言自语,想寻他还刀,那人忽在身后出现。说我心性纯厚,情愿卖我,但
要师父代还刀价,也不说是多少。我知师父大方,又是一口好刀,一说必允,好生欢喜,
向他道谢。他说:‘那不叫刀,乃百炼柔钢所制,你当刀用也好。’随又传了二十七式
刀法。问别的话,老是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等把刀法两天学会,才说师父知他姓名,
但未见过。日后师徒见面,可说此刀乃寒山故物,本意想卖给你师父,因他已得了一口
宝剑,比刀更好,为此交与你用。但是刀价不比寻常,务要你师父到时照还,不可忘却。
那人由此一去不见。第三日,秃贼和铁扇子便将我制住,强迫同行。秃贼见刀,好似惊
奇,曾问何处得来。我一面探他口气编了一些假话,说:‘刀主人是师父好友,不知名
姓。你如欺我,便要你们狗命。’秃贼只笑了笑,将刀还我,也未再问。为了行时匆忙,
料定师父本事大,不久必要寻来,并未回取衣服,没想到会走这远,多少天不曾遇上。
又恨秃贼老想收我做他徒弟,还代买了两身衣服,现在身后小包之内,虽也湿透,到了
前面,升火一烤就干,有什相干?先前只顾听师父说话,后又想事,未及请问。那瘦长
子武功甚好,传刀法时,曾教我用眼用意之法,比师父以前所说更细。又教我守定中心,
剑法与刀法并用,说是一静可制百动,用力首重用意,以意使力。积久功深,意之所到
无坚不摧,再进一步,便到摘叶飞花,可以伤敌之境等语。我看出他本事大,假装不会,
要他教我练气用意、心眼手三送三到之法,又请他显一点本领我看。他先说我‘浑厚聪
明,必有大成,可惜有事;交刀之后便须他往,他门中三送三到的门诀不能尽传,好在
你师父近拜娄公明为师,殊途同归,将来教你,也是一样。自你以直报怨,中途折转,
想起以前门人如似你这样量大会想,何致受人暗害?早定传你一点口诀,不必装呆。我
且略试内家罡气你看。你只到此境界,虽不一定独步当时,如论内功,已少敌手了。’
说罢,张口一喷,合抱粗细一株槐树,所有树叶全数飞落如雨,更无一片存留。听他口
气,和师父虽未见过,但是十分看重关切,师父可知他是谁么?”
  黑摩勒边走边听,一听刀乃寒山故物,猛想起以前恩师临化以前之言,听完再一细
问瘦长子的形貌。铁牛说:“那人面如锅底,黑得出奇。右颊生一黑痣,稀落落生着一
撮长毛。”不禁惊喜道:“徒儿福缘不小,此是你前师祖的老友,苏州穹窿四怪侠中的
第一位,真名久隐,人称景一公。师祖坐化时,他游海外未归,为应昔年之约而来。你
得那刀,名为如意乌金扎,脊背上暗藏机簧,乃北海寒铁柔钢与精金合炼而成,制作灵
巧,柔可绕指,且能断金切玉,因其两片开锋,似剑非剑,也可当作刀剑之用。这位老
前辈,想有什事要我代办,才有刀价要我照还之言。本是赐我,因听得了这口灵辰剑,
又试出你天性纯厚,故将此扎转赐与你。虽然无暇为你久留,只传了你二十六式屠龙刀
法,即此已是旷世良机,莫大福缘了。初见你时,虽觉轻功颇好,上次所传也都学会,
终觉年轻日浅。这些事你不曾说,心有成见,认定还差得远。照此说来,寻常敌人,你
大约已能应付,否则这位老人家至多赐你利器,不会老早传你上乘口诀。到了前途,照
他所传演习我看,就知你行不行了。”
  铁牛闻言,重又勾动前念,大喜道:“师父和铁牛见面不多时,只听口说,不曾眼
见。那位老前辈行时又曾教我对于外人须要虚心受益,不可炫露逞能,传刀之事更不可
向人叶口。方才人多,不便明言,到了无云之处,我演习出来,如能应敌,师父却要带
我同行呢。”
  黑摩勒知他心切随行,笑道:“等我看完再说。昔年我随前思师,三日之内学会两
套掌法和收发暗器口诀,谁都认为此是天授,不近情理。我不信收个徒弟也能和我一样,
短短半年多光阴,会有这样进境。我也是胆大机警,不畏艰危,常冒奇险历练出来。果
如所言,只不使我多一累赘,寻常能够应付,同去何妨?莫要说得嘴响,到了前面练来
我看,不过如此,却丢人哩。”
  铁牛只是微笑,说:“铁牛能有多大本领?只舍不得离开师父,又肯用功,不怕盗
贼恶人,寻常敌人,自信能敌,便打不过,也有法子应付罢了。”黑摩勒笑骂道:“放
屁!如打不过就糟了,你拿什么应付?你当个个都是贼秃驴,想收徒弟想疯了心,被你
拿话绕住,任你嘲骂,不肯伤害么?”铁牛微笑不语。
  黑摩勒表面数说,心中高兴已极。为了爱徒连夸剑好,一时兴起,便将手中灵辰剑
不住舞动。剑上芒尾立似灵蛇吐信,伸缩电掣,看去宛如一道寒虹,飞舞穿行于万丈云
涛之中。身外云层被剑光冲散,化为亿万银丝玉絮,四下飞舞,微一闪变,又吃云涛吞
去,投入苍茫暗影之中。舞到急时,环身两三丈内纤毫毕现。走起路来,一点也不费力。
似这样,在云雾中走了一阵,岭脊已快走完,渐到高处。忽听雷声隆隆,起自身后,回
头一看,来路云海暗影中金蛇乱闪,雷电皆鸣,跟着便听下面雷雨之声大作,震撼空山,
回音晃漾,甚是洪烈。再看师徒二人的身上,早成了落汤鸡,由头至足水流如注,才知
雨淋已久,高兴头上,不曾在意。
  往前行不远,上身透出,忽现光明。再见前面是一峰顶,因其地势高出云上,未被
云涛吞没。山月又已升高,刚刚离波而起,碧空澄鲜,明辉流射,照得上面景物清澈如
画。这时下面虽是烈风雷雨,汇为繁喧,上面却是光景空明,银海碧霄,一目千里。月
光照在云上,成了一片银色,远近山峦巅岫均被云涛吞去。只此孤峰高出一点角尖,宛
如无边银海中浮涌着一座小岛孤屿。偶然天风吹动,絮涌雪飞,峰也随同云浪起伏隐现,
更显得波澜壮阔,势欲乘流飞去,相去只有里许之遥。沿途云层,最低处只齐足下,上
半只是一些淡烟薄雾,吃剑光一挥,齐化轻纨,随风扬去。
  师徒二人见已走出云阵,高陆在望,不禁精神一振,忙同加急赶去,晃眼到达峰顶。
二人虽有一身武功,在云雾中困了好些时,始而闷热非常,气透不转,后又阴冷潮湿,
更是难当,忽然脱出云网,只管耳目清旷,心神为之一爽,身上依旧水湿淋漓,人也不
免有些疲倦。
  铁牛首先问道:“我身上水湿,绑紧难受,想把衣服脱下,吹一吹风可好?”黑摩
勒见那峰顶孤立云海之中,月明星稀,清风阵阵,又有好些奇松怪石、野草闲花罗列左
右,清影交加,碧云满地,景物清丽,难得遇到,心中一快,也未想到别的,本觉身上
水湿难耐,闻言笑道:“这里山高风寒,留神着凉。我随身小包乃油绸子所制,里面还
有两身短衣,你取出来换上。下面正下大雨,就是云开,低的地方也未必好走。索性就
在此峰过夜,等衣服吹干,再走也好。只没法子去弄吃的,你能忍饿么?”
  铁牛道:“我又不怕冷又不怕饿,何况这等温暖天气。在兵书峡起身以前,唐师叔
兄妹见我吃得香,再三相劝,我先又把秃贼留与铁扇子的虎肉切了一大块放在秃贼行囊
之内带去,被他寻出用火烤熟,又强劝我吃了些。师父送走师祖回来,我们刚把虎肉吃
完,我还给师父留了一块,因走大忙,忘了携带,便到明天这时也不会饿。只有一点口
渴,好在下面大雨,等把衣服晾起再想法子,寻不到水也不相干。如说冻饿,怎么也比
以前数九寒天,终日水米不打牙,为恶人扫雪砍柴,要强得多。铁牛无妨,:师父食量
甚好,日里忙着和人说话,吃得不多,此时想已饥渴了吧?”
  黑摩勒笑道:“只你能忍就好办。休看我吃得多,因得诸位师长内家真传,便三四
日不进饮食也不妨事。快把湿衣挂好,寻一避风所在养一会神吧。”说时,铁牛早把两
个小衣包打开,湿衣挂向树上去吹。
  黑摩勒最嫌累赘,又经熬炼,寒暑不侵,寻常出门,只带两身短衣以供换洗。二人
恰好分用,换好之后,坐谈了一会。明月已上中天,清光万里,辽海云铺,脚底雷雨依
然未住;月光广照云海之上,汹涌澎湃,灿如银雪。耳听下面水声轰轰,宛如奔雷怒喧,
震得山鸣谷应,聒耳欲聋。真正雷声,却为所掩。上面偏是碧空湛湛,月朗星稀,花影
娟娟,景物幽静,同时同地,吃云层隔断,成了两个世界。知道雨下太大,山洪必已引
发,仗着一身轻功,上下攀援捷如猿鸟,多么险峻的路,也难不倒师徒二人。不特没有
放在心上,反想雨住以后,满山积潦飞瀑,银蛇乱窜,上下天光,虹飞电舞之势,都巴
不得早点云开雨住,在明月未坠以前,见此雨后奇景,更为壮观。二人几次想要觅地小
卧,均因峰后崖洞背阴无月,贪看云海奇景,不舍前往。
  黑摩勒先和铁牛互谈别况,并把各人所得刀剑取出观看,指点铁牛刀脊上暗藏的弹
簧和制作之巧。铁牛越看那剑越希奇,一再请求。黑摩勒一时兴起,反正那峰高出云海,
即便山中住得有人,目光也被隔断,况当雷雨深夜,决不会被人发现,便将长剑拔出,
就在峰头月光之下,按照黄山各位师长传授演习起来。本是行家,新近加得了高人传授,
剑更好得出奇,上来还是一道寒虹,随同主人纵跃挥动之势上下飞舞,剑尖上的芒尾,
也随同缓急轻重之势频频闪烁,时长时短,伸缩不停,已是奇观,后来越舞越急,为想
爱徒深造,再把轻功绝技一同施展出来。只见一团寒光,裹着一条时隐时现的人影,环
绕峰头,兔起骼落,飞驰滚转,除不时发出几句指点铁牛,告以手法解数,令其留意记
下而外,只有精芒眩目,冷气逼人,更听不到些微声息;舞到最急之时,直似合为一体,
也分不出是人是剑,端的惊猿急鸟无此轻快,星飞电掣,动作如神。喜得铁牛目定口呆,
不时拍手乱跳。
  黑摩勒见他高兴紧张,全神贯注,十分用心,恐舞太急,虽经指点,仍难记住,舞
完又由快改慢,从头教起。告以不必心急,由头起循序渐进,先把口诀记下,一招一解
练去,一面加紧练那内家气功,火候一到,自然得心应手,超妙入神。自己也只初学,
尚差得远,不过天分聪明,武功又有根基,此次黄山之行虽只几天,得益已是不少,休
看我舞得又快又急,遍体寒光,仿佛点水都泼不进,多一半还是占了宝剑的光。真遇个
中能手,除非对方剑质大差,人不如我机警,胜败尚自难料。二次演完,又令铁牛练刀
来看。
  铁牛虽爱极了那口剑,因听师言,此剑外人不能妄用,尤其初学功夫太差,稍为疏
忽,吃剑芒扫中,当时皮破血流,甚或筋断骨折成了残废,不敢请试。异人所赠金扎本
可兼充刀剑之用,便照所传刀法二十七式练完,又照师传剑术演习。黑摩勒这一当面考
验,见他进境之速迥出意料,不特异人所传刀法全会,方才所传剑术,原是一时乘兴,
教一点是一点,并不期其当时记下,不料共只教了两次,并还一快一慢,片刻之间,竟
能依样葫芦,领会了好些。最可喜是大智若愚,外表憨厚,小小年纪,在短期中学了一
身本领,既想借刀报仇,当然有些自知,居然不矜不伐,师长问时,只说每日照练,已
有领会,并无全数精习之言;连异人赠刀那么得意之事,也是到了途中无人,才行对师
禀告。虽然言动之间一意摹仿自己,童心太盛,多半还是信仰师父太深之故,心正惊奇,
暗中得意。
  铁牛笑问:“师父怎不开口?有好些解数还不会呢。”黑摩勒因知自己平日自恃心
盛,便为恩师怜爱、放纵之故,心虽喜极,却不愿长他的志,故意骂道:“呆东西!你
那刀法乃前辈高人传授,矩短日子居然学会,总算亏你,但要加功勤习,方能出神入化。
娄师租本门剑诀却非容易:第一,你根基还未扎好,就全学会,也无大用;还有,一口
好剑先就可望而不可得。我不过借此试试你的功夫,当是一学就会的么?学不躐等,欲
速不达,必须一步一步做去;仗着一点鬼聪明和记性,看事大易,反误自己。你先把我
所传内功多加勤习,到了时机,自然水到渠成,一点就透。我恐你为鬼聪明所误,正发
愁呢,忙些什么?”铁牛原把乃师奉若神明,闻言好生惶恐,诺诺连声,由此记在心里,
格外用功不提。
  黑摩勒见他闻言只是谨畏惶急,并不以此失望,词色诚切,心更欢喜,撇开武功不
谈,又说了些闲话,语多奖勉。铁牛见师父夸他纯厚勇毅,仍是看重怜爱,才放了心,
感奋非常。黑摩勒这些日来,不是忙于应敌,便是忙于用功请益,从未好睡,本有一点
倦意。仰望月影偏西,下面雷雨渐小,知夜已深,明日还要赶行长路,自己无妨,爱徒
却未习惯,便笑说道:“我们还是睡一会吧,明日还赶路呢,只一睡熟,也不知道饥渴
了。”
  黑摩勒原是安慰爱徒,无心之言,不料铁牛误会师父腹饥,欲借睡眠混过,发起愁
来,暗忖:师父对我何等恩厚,此时想必又渴又饿,我干看着,不能弄点吃的与他充饥,
怎对得起他?先前口渴,想摸到下面弄点雨水尚且不允,明言必被阻止,何不等他睡后
再去?主意打定,表面应诺。到了峰后崖洞之中一看,洞口内横着一块大石,甚是平净。
黑摩勒心细,先将宝剑拔出满洞照看,知非蛇兽窟穴,也无别的洞口,峰高云密,决无
人来,师徒二人又易惊醒,便令铁牛同卧。铁牛推说洞中气闷,欲睡洞外岩石之上。
  黑摩勒以为那石不大,铁牛想他睡舒服些,同时又想起黄山起身时,各位师长多有
宝剑神物,敌人发现必要生心劫夺,千万随时留意之言。虽说荒山深夜,密云雷雨,不
会有人来此,方才而后舞剑,光大强烈,天下事到底难料,莫要被远方的人看去,乘机
掩来,暗中偷盗,就有云雨阻隔,小心总好,铁牛机警忠心,稍有动静,立时惊醒,前
已试过,睡在外面,可防万一,便笑道:“我才想起,此峰景物清奇,无论观日看云,
都是极好所在。下面风景再好,必有异人隐居,来时疏忽,不曾留意,又被云层隔断,
无法下去。幸我师徒睡得惊醒,我更是人未近前先自警觉,何况我只闭目养神,不是真
睡,外贼来犯,无异送死,到底小心些好。趁云开以前,你在外面睡上些时,明早好走,
万一有什警兆,不可随便动手,只消打一暗号,随便把山石拍上一下,我便出去收拾他
了。”
  铁牛早想由云中摸黑下去寻找食物,闻言细查当地情势,又觉师父多虑,暗忖:这
大云海,雷雨深宵,怎有敌人寻来?师父也只说是防备万一,未必会有此事。心念略动,
也就放开。自往洞外石上躺了一会,觉着渴得难受,探头内望,师父睡得正香,忙把乌
金扎刀拿上,轻悄悄走往峰前一看,就这先后不多一会的工夫,下面雷雨已住;眼前云
涛,正和奔马一般,后浪催着前浪,随风散去,先还波翻浪滚,一阵接一阵朝前卷去,
晃眼之间云层渐稀,现出大小空隙,那云也成了团片,因风舒卷,载沉载浮,凌虚飏去,
瞬息百变,形态奇诡;那大半轮西沉的明月,本已低及云面,天风稍大,云涛往前一涌,
便似雾里明灯,好些冰纨轻绢笼住一团白影光景,已跟着昏茫下来。及至云散渐稀,清
辉重现,光影明灭之间,由云隙中望将下去,发现脚底峰崖林木甚多,纵横排列,棋布
星罗,松杉更多,比来路所见,景更清丽,时见大小白影高挂远近峰壑之间,地面上也
有无数白光闪动。耳听泉声发发,与万壑松涛汇为洪籁,知是雨后所添泉瀑。难得雨住
云开,残月未坠,可以随意上下,解渴先就有望。再看左侧不远恰有一条山径,毫不难
走,心中越喜。因记师父睡前小心防敌之言,并未疏忽,边走边往四外查看。下未一半,
看出下面山峦崖岫虽多,那峰却是拔地孤立,高出群山之上,险峻奇秀;所行山径只到
半山为止,下半离地还有数十百丈,削立内凹,除非师父那好轻功,简直无法上援。山
径盘旋,蜿蜒如带,有好几条岔道,绕往峰后查看,也是如此。云已差不多散尽,只左
侧山谷中仍有大量停滞,好似被风吹堕,聚集在彼,另外远近峰崖上附着大小十几团云
絮,凌风欲起,又被吸住神情。月光普照,大地上好似蒙着一层轻霜,飞瀑流泉,到处
都是,万流归壑,灿如银电。四外静荡荡的,休说是人,连个生物影子皆无,料定无事,
越发放心。奇景当前,越看越爱,有心回到上面唤醒师父一同观赏,就便上路,继一想,
衣服尚未干透,师父腹中饥渴,睡得正香,等掘到山粮野果,寻来食物,再去唤醒,使
他多睡一会,衣也快干,岂不好些?
  因见峰后山形更加陡峭,忙往峰前绕去。本意觅路下降,采掘山果黄精充饥,刚绕
到前面,顺山径觅路欲下,忽然发现松林中一片平崖,地面十分整洁。除大雨打落的败
叶残枝外,不似别处草树丛生,杂乱无章,崖前空地上还有好些花草,生得也甚整齐,
越看越像人力所为。想起师言,心中一动,刚试探着想掩将过去,忽见崖前老松之上有
一物放光。定睛细看,乃是一把尖头小刀,长约尺许,钉在树上,树下花丛中也横着一
把。跟着便闻到一股焦香之味,知道乱山孤峰之上既有人居,决非寻常。此时云散雨收,
师父现卧洞中尚不知道,也不知对方是何来历,还是禀明师父,同来为是。念头一转,
方想回走,忽见老松后面走出一个白衣少女,年约十四五岁,把两口尖刀拔至手内,自
言自语道:“大姊想是昨夜为雨所阻,这时还不回来,任凭狗男女们气人,饭也焦了。
昨夜峰上来的两个客人,有一个是云峦老禅师的师侄,第一次上门,姊姊不在家,父亲
昨夜又回了兵书峡。这样焦饭,怎好意思拿与人家去吃呢?”
  铁牛已看出少女是由松后崖洞之中走出,一听这等口气,料是自己人,心中一喜,
想要走出,猛瞥见一条人影由斜刺里飞将进来,也是一个少女,与前女形貌身材宛如一
人,只穿着一身黑衣,手中拿着那口灵辰剑。心疑师父遭人暗算,剑被夺去,当时急怒
交加,不暇寻思,怒吼一声,拔刀便往前纵。刚落到松树下面,未容喝骂,二女似已知
道铁牛心意,身形微闪,便一边一个往旁纵开。
  铁牛见二女身法轻快已极,知非易与,为师情急,仍想拼命,口刚喝得一个“你”
字,黑衣少女已先摇手喝道:“且慢动手!我们是自家人。你师父遭了狗贼暗算,我如
晚到一步,命都难保。我恐此剑万一失落,拿在手上,特来寻你,如何当我歹人?你不
放心,拿去便了。”铁牛闻言大惊,停手问道:“我师父呢?”黑衣少女答道:“你师
父被狗贼用迷香迷倒,尚卧原处。我们知他有一徒弟许往峰下取水,意欲寻回,将他背
来此地再行解救。你见此剑,误认歹人,也是难怪。”话未说完,铁牛想起前闻之言,
知是误会,慌不迭连道“得罪”,转身就往上跑。
  行时白衣少女已进洞去,走出不远,忽又想起剑未取回,回顾二女相继跟来,心中
略放,觉着不应小气,重又向前急驰,微闻身后笑道:“这黑小孩对师真个忠心,人也
诚实,幸而天明前听他师徒说话,知道来历,否则,照他上来那样冒失,在我姊妹手内,
不讨苦吃么?”另一个道:“这事难怪人家发急,看他动手神情,颇有门道。小小年纪,
也算难得的了。为了此剑不比寻常,方才狗贼如非冒失拔看为剑所伤,黑世兄吉凶尚自
难料。恐他未必会用,受了误伤,没有先还。你看他人小心多,途中回顾,我们如不跟
来,还不放心呢。”
  铁牛闻言好生惭愧,装没听见,一路连纵带跳,向上飞驰,离顶不远,残月余光斜
射之中,峰后一带光景昏暗,静悄悄的,身后也没了声息,回头一看,二女已不知何往,
心虽惊疑,急于想看师父安危,仍未停步。还未赶到洞前,先就急喊“师父”,接连两
声,未听答应,人也赶近,晨光稀微中,瞥见洞前地上有好几处血迹,心正乱蹦,急得
要哭。目光到处,师父静卧石上,眼已睁开,乌光闪闪,仍和往日一样,暗影中看不出
面上神色,也未起坐说话。面前立着前遇二女,一个正代系那灵辰剑,口中笑道:“黑
世兄,令高足真忠心,差点没有为你急死。这里不是静养之所,请到我家再谈吧。”铁
牛见师父望着二女一言不发,不知伤势多重,以为方才不往山下取水,或是发现云开回
来唤醒,均不致惹这大祸,悔恨交集之下,哭喊得一声“师父”,扑跪上前,抱住黑摩
勒,哭问:“师父受的什伤,怎不开口?铁牛真个该死!”
  二女见他悲愤情急,泪流满面,知其忧急悔恨到了极点,忙劝道:“这不怪你。狗
贼共是两个,你如不往山下取水,早先遇害了。因你一走,狗贼惟恐惊动我们,又不知
家父已回兵书峡,做贼心虚,只想盗剑逃走,不到真急不敢伤人。否则你如睡熟,不过
为他迷倒,还不至于送命;如其惊醒,和他动手,就难说了。此事也怪我不好,自从昨
夜发现云上精虹飞舞,因那雷雨是在半山之下,所居高近峰顶,只是水烟气重,雨点不
大,仗着走熟的路,冒着云雾来此窥探,才知你们是自己人。昨日还听家父说过,当时
本想请下,因我姊妹孪生,另外还有一位姊姊具有洁癖,听出你们周身水泥,湿衣已然
脱下晾在树上。我们为嫌雾气阴湿气闷,藏在下面小洞之中。石洞有孔,可通峰顶,甚
是传音,听得逼真,先前隔着云层,只见虹光舞动,不曾见人,以为你们未穿衣服,不
知还有干衣,恐姊姊回来不快。再说你们途径不熟,云中行路也不好走,山径弯环上下,
好些地方均是窄不满尺,外人虽有武功也难上下,稍一失足滑坠,万无生理。待了一会
便自回转,并未上来。隔夜做了一些吃的,想等天明云开再来奉请。刚一回洞,忽见二
贼前来投宿:一名武浩,一名陆彩鸾,乃近年移居九华山铁花坞的邱氏三凶门下弟子,
夫妻二人。虽然双方道路不同,三凶师长与家父以前相识,见面甚是恭谨,近年他们往
来黄山、九华两处,每过必来拜望。二贼也同来过,山下道路甚是熟悉。家父屡次告诫,
不许我们与他师徒交往,也不可以结怨。他也只知家父隐居在此,不知常住兵书峡,除
却每月两次查看我姊妹功力,并不住在这里。新近家父探知三凶与芙蓉坪老贼勾结,欲
对遗孤不利,越发痛恨,只暂时不肯发作,常令我们留心查探。今夜二贼冒雨投宿,自
然厌恶。先还不知来意,为了双方不曾破脸,不便坚拒。推说家父正在用功,洞中地窄,
一向不留外人寄居。既然密云大雨无法上路,只好请在前洞口内委屈坐上一夜,云开再
走。我家有好几处洞口出入,外人看不出来。隔了一会,三妹觉着二贼形迹可疑,前往
偷听,才知二贼奉命往兵书峡窥探,中途遇见云雾,发现黑兄剑光,仗着路熟,由云层
下面山腰上,冒雨尾随来此,意欲暗算劫取。说完,男贼便要暗往峰上窥探。三妹匆匆
和我说了,忙由别的洞口绕出,等他悄悄走出,也不伤他,由暗影中连发两柳叶刀,将
他惊退回去;再由我在洞中出面警告,说:‘我这里,向来不许人动一草一木,容留你
们,乃是天大情面。望各自重,行前不可随意行动,以防误伤,不好看相。’不知另有
出口,三妹发完两刀又赶回来,由内洞绕出。狗男女原知家父厉害,先因三妹答语糊涂,
以为人不在此,胆大好些,经此一来,才生戒心,同声认错;女贼并还明言来意:‘既
然老前辈不容外人惊扰,前途下手也是一样。’我姊妹只说狗男女知难而退,再说凭他
二人也非黑兄对手,一时疏忽,自往升火煮饭,不曾留意。谁知此贼带有迷香,等到饭
菜做好,狗男女忽说云开雨住,叩壁告辞。我们自巴不得他们早走,停不一会,出洞查
看,又见所行果是下山的路,便未疑心。这时云还不曾散净,为取陈酒,又耽延了些时,
我才上来。刚到峰后,便见寒光如电,闪了一闪,又听惊呼之声,忙赶过去。情知狗男
女绕路回转,才知狗男女将黑兄迷倒以后,看出形貌来历,本想就势杀害。不料此剑外
人不知底细和它的妙处,连动也动不得。男的刚一拔剑,手先受伤,惊慌过甚,忙即松
手,一不留意,又吃剑上芒尾,把女贼手臂削去了一大半,血流不止,几乎折断,见已
被我撞破,因我话说得巧,疑心家父尚在洞中,恐怕惊动,知道不能下手害人,说了几
句过场话,负伤走去。我因家父屡次告诫,不令与之破脸,好些顾忌,未与计较,任其
走去。彼时我已看出你往下走,惟恐两下相遇,一直看他们顺峰后小径走远,才赶回去。
那口宝剑威力真大,前日虽听家父说过,尚是初见,如非二贼吃亏受伤在前,看出厉害,
取时格外小心,也难免于受伤。三凶迷香本非自炼,无意得来,甚是阴毒,便他本人,
也因此事丢脸,轻不使用,不知怎会任凭门人带出害人。男贼去时曾说黑兄骄狂,专与
江湖上人作对,他好友阮强曾受欺侮,如有本领,可去九华山寻他等语。幸而家父留有
灵药,专解迷香和各种奇毒,现虽闻过解药,但是中毒太重,尚须回到洞内,用山泉冲
服一些,才能言动复原。你先背黑兄下去,到家再说如何?”
  说时,朝阳已渐上升,阳光斜照,发现二女双眉一黑一白,貌相十分清秀,二目英
光外映,与寻常女子迥不相同。黑摩勒中毒昏迷,刚刚醒转,言动不曾复原,心里却甚
明白,早在暗中留意,断定二女决非庸流。再见黑白双眉左右分列,二女又是一样相貌,
忽想起上次奉命往黄山茅篷拜访云峦禅师,后听司空老人说起,禅师还有一个孪生兄弟
与禅师形貌一样,只是二人眉毛黑白分列,左右不同,又是一僧一道,否则外人决看不
出。今见二女双眉也是黑白分列,和禅师弟兄相同,不禁心中一动。正自寻思,铁牛已
将人背起,随同二女往下走去。
  到了洞中,二女忙取一瓶药粉,倒了一些冲上山泉与黑摩勒服下,不多一会便复原
状。铁牛见师父仍是好人,并未受伤,心中大喜,忙朝二女拜谢。黑摩勒笑道:“你真
粗心,这多时候你连名姓都没有请间么?”白衣少女笑道:“此事难怪。令高足听你受
伤,关心情急,恨不能以身代替,哪还再顾别的?其实你我世交至好,并非外人。不过
家父形迹隐秘,尤其愚姊妹从小在此隐居,除却三凶师徒去冬偶与家父相遇,因而往来
以外,便那多年老友至多知道家父隐居兵书峡,这望云峰荒居也无一人知道。难怪黑兄
虽与司空叔常在一起,也未听说过了。”
  黑摩勒闻言,惊喜道:“原来二位姊姊便是阮师伯的令媛么?怪不得昨日我在兵书
峡会见一位阮老前辈,听说他是云峦禅师之弟,匆匆见面,未得细谈。分手以后,才得
想起,这位老前辈的眉毛与司空叔所说不同,原来二师伯隐居在此。二位姊姊芳名,可
能见告么?”
  白衣少女答道:“愚姊妹共是三人,大家姊名兰,年长十岁;我二人一母双生,一
名阮菡,一名阮莲。嫡母早已出家,先母乃是继配,外人并不知道,自从难产去世,家
父也出了家,由褪褓中将我姊妹,交托峨眉后山隐居的一位好友,代为扶养。到了七岁,
家姊本在天台山拈花大师门下,刚下山不久,听人说起家父继配留有二女,寄养峨眉后
山,辗转访问,寻到我义母白老姑家中,见面甚喜。我姊妹早想寻访父亲下落,只为年
幼路远,义母多年不履尘世,另外托人又不放心。本在为难,家姊来得正好,住了三日,
一同起身。彼时家姊也不知家父所在,访问半年,无人得知。为了家姊虽然疼爱我们,
管教太严,我二人在义母家中放纵已惯,不耐拘束,又会一点武功,全都胆大。这日行
至黄山狮子林,住在家姊女友家中,偶因淘气,被家姊当人说了几句,一时不忿,半夜
逃走。因在日间听说大家伯隐居黄山文殊院茅篷,但是不见外人。意欲往寻,不料和昨
日一样,遇见大风雷雨,归路又被山水冲断,见一山洞,入内暂避。天明雨住,正要起
身,忽为洞中潜伏的大蟒所困。三妹已被缠住,我正回身拼命,幸遇一位老和尚走来,
不知用什方法将蟒杀死。看出我二人的眉毛一黑一白,问知姓阮,忽然变脸,说大家伯
是他对头,但念我姊妹年幼,人又聪明灵巧,并不难为,暂时却须将人带去住上几日,
等家伯自来领去。我们便说:‘自出娘胎,从未见过父母尊长。此次数千里跋涉,便为
寻父,已然厉尽艰危,死且不怕,何况方才为蟒所困,不是老和尚,命已不保,一切听
命,在家伯未来以前,决不逃走,否则,除非老和尚将我二人绑起,任你防备多严,照
样也能逃走。’和尚闻言,笑说:‘想不到你两个小小年纪,如此胆大强毅,至性过人。
我和令尊本无嫌怨,你们与云峦又未见过,就此放走也无不可。但你二人年纪大小,后
山一带毒蛇猛兽时常出没,万一遇上岂不送命?仍须将你带走,我已改变前念,毫无恶
意。且在我洞中住上几日,一面由我通知对头,令其来见,一面托人访问令尊下落。记
得去年,有人在兵书峡遇见过他。我知峡中隐居不少异人,不与外人交往,地势又极险
僻,无人能去。我料令尊不在外面走动已好几年,既在此出现,也许就在峡中隐居。如
我所料不差,你不遇我,再找二年也未必访出他的踪迹。这样不比你们满山乱窜强得多
么?’我二人看出那老和尚貌相和善,不似恶人,对人极好,设想周到,不知何故会与
家伯结怨;一心想寻家父,无意之中间出线索,自然高兴,便随了去。他住在始信峰后
绣云岩山洞之中,地势高险,山风又大,上下尤为艰难。到后数日,始终不曾见他出去,
只第二天早上独立洞外长啸。一会,来一高大苍猿,和尚对它说了几句,也未听清,苍
猿点头呼啸而去,未见再来。每日无事,和尚教我二人同练内功,寻父之事一字不提,
先问姓名,也不肯说。我二人看出和尚武功甚高,与义母、家姊所传大致相同,并有家
姊说而未教的上乘口诀。我二人均知和尚好意,有心成全,只是思念父亲、家姊,心中
发急。但又想学武功,举棋不定。又过了好几天,实在忍耐不住,拿话试探。和尚方说,
他和大家伯以前原是好友,昔年这段公案,本由于彼此误会,先想计较,因家伯终年坐
关,不便寻去,想令他来,又无传话之人,耽延了好些年,不料无意之中救了我们,问
出来意,带回洞中,正想代寻家父下落。忽遇对峰隐居的老友萧隐君,命守洞苍猿来说,
那日我们回山时,被他峰顶望见,看出我二人黑白双眉之异,疑是阮家之女,但想先嫡
母已早出家,不应这小年纪来此探询,和尚告以经过,萧隐君立命苍猿往兵书峡查探,
一到便被守洞异人困住,后来发现苍猿身有书信,方将家父请出。本来当日就要寻来,
为了家父原是寄居峡中,山规甚严,而我姊妹来历出身暂时不愿人知,意欲寻到住处再
来接去,父女相见;同时说起家姊那夜发现我二人失踪,愁急万分,冒雨出寻,巧遇家
伯,才知家父为护遗孤,隐居兵书峡之事。家父生平言行如一,以前入峡借居时曾与峡
中长老言明,除孤儿母子三人而外,决不再由他身上引进外人,故此不能往寻,就去也
未必肯见,随写一信,命家姊前往叩壁投书,约定次日,隔山松林相见;家父连日正和
家姊在本山附近寻觅住处,一面托萧隐君为双方言和;和尚看我姊妹和萧隐君面上,已
与家伯释嫌修好,在住处寻到以前,命我二人先从老和尚勤习内功等语,我两人才放了
心,用功更勤;和尚也更怜爱我们。又过了半年,家姊才来,将我二人接来此地隐居,
与家父相见,一晃六七年。家父为了遗孤,曾有誓言,每月仅来此三四次,至多住上一
日,从不久留。家姊原奉师命下山行道,只初来二年,为教我们武功,不曾离开;第三
年起便常时独自出门,一去三五月才回。我姊妹武功虽然不高,仗着此峰高险偏僻,向
无人迹往来,寻常猛兽也能应付。家父每月常来看望,并留有三枝火箭信号。真遇危难,
信号一发,相隔三数十里,兵书峡到此并有一条捷径,不消多时便可赶到,一直无事发
生。今日二贼侵犯黑兄,我们和人争吵尚是第一次呢。”
  黑摩勒喜笑道:“想不到阮师伯还有二位姊姊,又是家学渊源,女中英杰。司空叔
和先师昔年常说,阮师伯生平有一恨事,因而出家。彼时小弟年幼,只知师伯人中之龙,
名满天下,后来未听再提。直到先师坐化之后,前年司空叔命我往黄山拜见云峦大师伯。
他命我代投一信。归向司空叔覆命,才知收信人就是久想拜见的阮二师伯。今日又与二
位姊姊相见,真乃快事。可惜为云雨所阻,昨日与师伯途中相左,未得拜见,美中不足。
邱氏三凶,恶名久著,本来就想便中寻他,为世除害。小贼竟先惹我,还敢叫阵,万万
容他不得!我如不去,反道怕他师徒。虽然身有急事,不宜耽延,好在此去九华山铁花
坞,绕路不多,就便往寻,无多耽搁。自知本领有限,未必能将三凶师徒除去,好歹也
给他送一个信。”
  二女闻言,同声劝道:“黑兄,我们并非怯敌,拦你高兴。听家父说,三凶实非易
与,又得了好些迷香,更加阴毒,党羽又多,最好慎重。等到事完,与各位师长商量好
了,再往除害,不可造次,以免寡不敌众,反为所伤。黑兄这口宝剑,听家父说,乃是
神物利器,稀世奇珍,恶人一见,必放不过。此辈鬼蜮伎俩,什事都做得出。以我们之
见,不特铁花坞暂时不可轻往,便令高足也须一路,多一耳目同行,到底要好得多;何
况令高足的武功虽未见过,方才看他身法步法,决非弱者。尤其所用兵器刚柔金扎,可
备刀剑二用,善破内家穴道。前年有一老前辈,身带此扎来访家父,曾经取视。我姊妹
二人年轻好奇,还曾强来指点,学了几招,知他来历。这位老前辈和家父多年至交,他
那姓名虽不便说,黑兄想必知道;令高足如是寻常资质,岂肯相赠?本来我也不说此话,
只为昨夜黑兄传授剑法时,我们隔着云层虽看不见,听他脚步起落轻重与刀风动作快慢,
已知一二。带他同行,决不会如黑兄所言,多一累赘。真要怄气,今日之事由我留贼而
起,我二人不能置身事外。大家姊今日必回,请黑兄饭后稍待,等家姊归来,商量好了
同去如何?”
  黑摩勒天性好胜,以前专喜独往独来,近年方和江明、童兴诸小侠一起,如何肯要
少女相助?加以担心师父,急于赶路,先前又听二女力言三凶厉害,不愿示怯,故意笑
答:“多谢二位姊姊关心,小弟原是一时之气,忘了身有急事必须起身,好在事完归来,
再寻三凶师徒算账也是一样,至于小徒,虽然年幼力弱,还有一点小聪明,颇肯用功,
本定同行。二位姊姊既这等说,小弟暂时不往铁花坞便了。”
  阮莲笑道:“黑兄,你我虽是初见,你那为人心性,我们早有耳闻。方才所说,并
非小看黑兄师徒,实是好意。多大本领,也打不过人多,何况铁花坞形势奇险,三凶武
功既强,又有迷香和各种毒药暗器。就算能够取胜,也是打草惊蛇,多生枝节。如非顾
虑太多,家父先就放他不过,如何留到今日?黑兄须说真话,不可敷衍我们呢。”
  黑摩勒便把来意经过告知。二女惊道:“黑兄真个胆勇过人,你连芙蓉坪尚敢孤身
深入,铁花坞更不会放在心上。照此说法,我们更不放心了。”黑摩勒力言:“我实想
过,并非胆小怯敌,实为葛师此行凶险万分,便是一座刀山,也无不往之理。不过师命
难违,武夷之行关系颇大,万一非那异人不可,岂不误事?为此非去不可。多此周折必
要耽延,哪有闲空去寻三凶纠缠?方才乃是不曾想到。二位姊姊放心,扰完一餐就告辞
了。”
  二女对看了一眼,未往下说。这时二女一边问答,一边重新煮饭,先将隔夜煮好的
酒菜摆上,请黑摩勒师徒入座。谈完,饭也煮好。黑摩勒见酒食丰美,酒味更醇,连声
赞好称谢。二女好似故意延挨时候,双方酒量又好,不时殷勤劝客,吃了个把时辰方始
吃完。黑摩勒再三辞谢,阮菌笑道:“黑兄,聪明人何须多说?方才的话还望留意。否
则,我们先前说话不小心,无意之中说出男女二贼叫阵之事,黑兄才致生气。万一有什
不测,家父定必见怪。家姊偏不回来,无法送行。如拿我姊妹不当客人,说话却须算数
呢!”
  黑摩勒闻言,黑脸上一红,觉出二女不特家学渊源,心性灵慧,人更天真热心,萍
水相逢,如此热诚,所说也极有理,对方两双黑白分明的秀目,一同注定自己尚等回答,
实在不好意思违他好意,暗忖:师父安危所关,事有轻重,此时去寻三凶,多少总有耽
延,暂时不去亦好。想了一想,慨然答道:“二位姊姊好意关心,小弟遵命就是。”二
女见他词色诚恳,料非虚语,才送起身,到了峰下,指点去路途向,又送了一段。黑摩
勒再三辞谢,方订后会而别。
  到了路上,铁牛笑说:“这二位姑姑真好,可惜忘了求她们教我用扎之法。”黑摩
勒也觉只顾说话,错过机会,因已决定不往九华山去,照直往前飞驰。走了一段,铁牛
眼尖,偶然回望,人已走出好几里路,二女尚在峰顶遥望。黑摩勒听铁牛一说,知道所
行之路与往九华山相左,二女分明还不放心,且喜不曾食言,否则岂不愧对?转向二女,
挥手示意。二女似未看见,一晃无踪。
  二人步履如飞,不消多时,驰出二三十里。因嫌地湿,已早走往高处,后来行经一
条岭脊之上。新雨之后,云白天晴,风光如沐,朝阳满山,清气扑人;到处飞瀑急流,
行潦纵横;松风泉响,与好鸟娇呜相与应和,仿佛黄钟、大吕杂以笙簧,入耳清娱,美
景当前,令人应接不暇。
  黑摩勒心中有事,无意流连,耳听铁牛不住夸好,笑说:“呆子,怎不开眼,这算
什么!你初次出门,到的地方不多,等到武夷回来,去往芙蓉坪,沿途要经过不少名山
大川,那景致比这里不知要好多少。听说芙蓉坪深藏万山之中,别的不说,单那环绕四
外的千年古树,最小的也有四五抱粗细。里面芙蓉花城,万花如锦,本就美景无边,又
经前主人多年苦心经营和老贼这多年来布置兴建,你如看见,更欢喜得要跳呢。”铁牛
笑答:“好师父,无论如何也要带我同去,便不能为师父出力效劳,好歹也开开眼。”
黑摩勒笑说:“你只顾好玩,也不知此行深入虎穴,事情有多凶险呢。”
  铁牛猛一眼瞥见前面不远山径上,有两条人影一闪,忙道:“师父你看,那二人步
法多快!”黑摩勒往前一看,见那两人似由左侧山径上横驰过来,脚底甚快,到了前面
往树林中一闪忽然不见,心中一动,暗忖:同是走路,为何避人?近年奔走江湖,与贼
党结怨甚多,我这一身打扮和天生怪相一望而知,这二人莫是对头?忙令:“铁牛留意,
表面仍装不见,等到前面,相机而行。这二人如是北山会上漏网的贼党,差一点的决不
敢和我动手。此时有事之际,只要自行避开,便由他去,免得多生枝节。如是对头,不
发话,你不要动手。”说罢,二人便把脚步放慢一点,从容前进,一直走到发现人影之
处,均无动静。方想:贼党也许避开,不敢出面。互相看了一眼,正待上路,忽听身后
有人呼唤道:“朋友留步!”二人回头一看,见是两个中年人坐在身后不远松石之上,
举手招呼,面有笑容,不似含有敌意。
  黑摩勒目力最强,前在北山会上,敌我双方所有人物全都暗中记熟,二次相遇,一
望而知;见那二人一高一矮,二目神光足满,以前并未见过,料非常人,急切间看不出
来历,只得回身。那二人见他停步,也起立迎来。矮子先笑间:“阁下往何处去?”黑
摩勒道:“我与二位素昧平生,有何见教?”矮子答道:“恕我冒昧,我因二位年纪虽
轻竟有这好轻功,这身打扮,又与我们平日久仰想要一见的一位小侠黑摩勒相似,故此
请问。”黑摩勒虽看不出对方善恶,但听口气尚好,想了一想,答道:“我便是黑摩勒,
此是小徒田铁牛。二位贵姓?”矮子喜道:“想不到兄台就是黑摩勒,今日无心相遇,
真乃快事。我名罗纲,此是好友袁焕,久仰黑兄大名,难得有此幸会。可否稍留片刻,
同去前村小店中一谈如何?”
  黑摩勒因随司空老人多年,所有江湖名人都有耳闻。一听对方名姓从未听说,匆匆
见面,对方极有礼貌,词色诚恳,不便先就盘问来历,所行之路又是相同,不好意思坚
拒。再问那乡村,只有十来里山路,已快出山。心想:此时日光近午,原应打尖。这两
个突如其来,不知是何来历,何不试他一试?如是贼党恶人,凭自己的本领,也不怕他,
何况口气神情好些不似。江湖上不知姓名的异人很多,人家好意结交,何苦得罪?便笑
答道:“小弟实是身有急事,必须赶路,蒙你二位错爱,好在前半道路相同,无多耽搁,
小弟遵命就是。”袁焕先在一边静听,不多说话,接口答道:“久闻黑兄大名,今日一
见,果不虚传。我二人远去浙江访友,也有要紧约会。难得同路,借这数十里同行之便,
去往前村,杯酒订交,就便领教,再好没有。”说时,铁牛立在一旁并未开口,见二人
对于师父十分恭维,心想:彼此素昧平生,这二人年纪又大得多,如无什事,怎会这样
谦恭?我且装呆,看他如何用意。便留了心。
  罗、袁二人,见铁牛生得又粗又黑,憨憨的像个村童,和乃师一灵一蠢相去天地;
黑摩勒为他引见时,说是新收门人,铁牛身量又矮,看去不过十一二岁,于是均未理会,
说完一同上路。双方且行且谈,上来大家客气,走不甚快。走了一段,罗纲笑说:“我
们彼此均有急事,天已不早,走快一点,赶到前村,正好交午。它那里虽是荒村小店,
因是山口必由之路,主人马寡妇的烧鸡味美有名,过时不候。想请黑兄师徒痛饮几杯,
不知令高足脚程如何?小弟打算赶到前面定她二只肥鸡,要先走了。”
  黑摩勒疑心对方想掂他的斤两,随口笑答:“我此时有些腹饥,同去也好。小徒脚
步虽慢,好在只一条路,后面赶来也是一样。”说罢,便和罗纲一同往前驰去。黑摩勒
原意对方初见不知深浅,明知铁牛两条快腿由于天赋,近加苦练,脚程更快,也许能够
追上,终恐不济,不肯把话说满。铁牛人小心灵,老看那二人不顺眼,闻言只当师父示
意,越发装呆,故意急喊:“师父走慢一点!我不认路,走错怎好?”黑摩勒听出铁牛
意思,暗付:这小鬼比我还心多,人心难测,这样也好,故意回头喝道:“方才不叫你
快跑,偏说能追得上,刚跑二三里便是气喘汗流。共总入门几天,如何能够勉强?你不
过生长山野,习惯爬山,近路尚可,一走长路就不行了吧?此是一条路,怎会走失?我
们先走,你随后赶来吧。”说时偷觑罗纲,回身立待,袁焕本与铁牛落后,也同走近,
不似考验自己功力神气,说了铁牛几句,转向袁焕笑道:“小徒天资不佳,人却忠厚。
小弟怜他孤儿,从小生长山中,能耐劳苦,才带了来,不料是个累赘。他偏好强,欢喜
勉强,我们且由他去,自走好了。”
  铁牛假装不愿意,又不敢多说神气,见三人已行,晃眼会合,向前急驰,也边喊边
走,向前赶去。路只一条,曲折颇多,中间还要经一山谷。铁牛原意这二人形迹可疑,
有心做作,引其轻视,遥望三人转入岩壁之后,已然走远,袁焕走得稍后,曾经甸顾自
己,好似笑了一笑,暗骂:你们如是贼党,凭我师徒,休想活命!见三人已全不见,立
时加急飞驰,转过岩壁便是山谷。铁牛忽想起,只顾装腔,忘了前面三人脚程甚快,这
一落后,怎追得上?万一有什坏心,师父再不留意,岂不是糟?心中一急,拼命狂奔。
  遥望谷中地势高高下下,到处肢陀起伏,前面三人早无踪影。正在发急担心,忽然
被什东西绊了一下。因跑正急,绊得左脚生疼,身子平蹿出去好几丈,方始立定。暗忖:
过时是片平地,怎会绊这一下,几乎跌倒?又无什东西踢飞。忙中回顾,仍是一片但平
石地,井无树根石块阻路,心虽奇怪,急于赶路,无暇回看,仍然前驰。走出不远,又
绊了一下,回顾无人,所行仍是平地,别无异状。虽仍急驰,却留了心,方想平日多么
难走的路都未绊过,何况平地,今日怎会连绊两次?莫非有鬼不成,不料跑着跑着又绊
了一下。
  铁牛早已留神,当时只觉正走之间,似有黑影在脚底一闪,人便被绊,蹿出老远,
腿撞生疼,几乎跌倒。因跑太快,脚底的路和两旁山崖林木,和狂潮一般,随同前进之
势,往后倒退。本看不真,又是初次经行,既要查看途径,又正关心前面师父,一心三
用,不能专顾。脚底那黑影又由身后追来,到了脚底,稍为一闪,立即隐退,势急如电,
等到人蹿出去老远,立定回望,已无踪影。经此一来,料定有人成心戏侮,不由气往上
撞,忍不住回身立定,开口想骂,猛觉身后有人笑骂道:“你这蠢牛!不跟你师父好好
自投罗网,偏要装腔,闹什鬼聪明。走路又不留心,连踢我三脚,想作死么?”话未说
完,铁牛当是来了敌人,早就纵身回顾。见那来人是个花子,年约四旬上下,身材瘦小,
周身皮包骨头,翻着一双白多黑少的怪眼,身穿一件半长布破单衫,补丁甚多,七穿八
孔,洗得却甚干净,下身一条旧单裤,脚穿草鞋,腰束草绳,右手一根方竹杖,色已发
红,打磨得又光又亮,腰问凸出一块,像似一个葫芦,神情甚微,手指自己,笑骂不已。
  如换常人,被花子连绊三次,又是这等盛气凌人,不讲情理,早已发怒动手;铁牛
却是内里聪明,以前生长荒村,日与顽童为伍,虽有天才,浑浑噩噩,一味粗野莽撞,
还显不出;拜师之后,黑摩勒看出铁牛内秀,一加指教,武功之外又教了好些江湖上门
径和处世对人之道,当时领悟;再一刻意模仿师父,学得又乖又巧,外表却比乃师憨厚
得多,丝毫不显锋芒,看不出来,早已打好主意,以后遇见敌人,专一装呆讨巧,在动
手以前决不发作。上来虽是满腹气忿,依旧声色不动,静心细听下去,暗中查看对头神
情。本想自己本领有限,最好冷不防,一下打倒,才能取胜。正打主意,猛想起方才绊
这三次,事前不见丝毫形影,相隔好几十丈,怎会被他追上,突在身后出现?此人本领
之高,可想而知,自己如何能是对手?念头刚转,忽听花子说师父自投罗网,方才二人,
恰有一人姓罗,心中一惊,忽然福至心灵,暗忖:此人如是对头,决打不过,不犯着吃
他眼前亏。如是师父平日所说那样异人,难得相遇,正好讨教。一瞧他这样不讲情理,
分明有心试我,如与计较,自讨苦吃,还要错过机会,岂不可惜?听完,忙赔笑道:
“老人家不要生气,怪我不好,走得大慌,请你不要与我一般见识。你老人家贵姓呀?”
  花子笑道:“想不到那么狂妄的黑小鬼,小小年纪,会收你这样的徒弟。你这小玩
意果然不错,真有一点意思。明明吃了我的亏,自己年小,又会一点毛手毛脚,身边还
带着寒山故物,居然忍气,向我赔礼。本来黑小鬼目空一切,我看了有气。不想管他闲
账,如今看你面上,不等他吃苦头,先助他脱身吧。少时你师徒见面,就说他在金华江
边所遇的车三花子就知道了。”
  铁牛前听乃师说过近数十年江湖上几位异人怪杰的姓名,一听姓车,又是花子打扮,
回忆师父所说江湖诸异丐中的神乞车卫,正与此人形态相同,料知所说不虚,忙即拜倒,
急道:“你老人家就是车三太爷么?我师父常对我说起你老人家的本领,佩服得了不得,
还叫我遇见机会学你的样,想不到在此拜见,真好极了!你说我师父被人暗算,是真的
么?”
  那花子正是神乞车卫,闻言笑道:“你这条小牛,真比你师父还要机灵。听你这一
说,可见你师父日前金华江边是因我收拾淫贼过于厉害,不知那贼作恶太多,当我残忍,
动了恻隐之心。此乃人之常情,并非看我不起。既然如此,现在就同你去好么?”
  铁牛早就情急,闻言惊喜交集,忙又拜谢,被车卫一把拉起说道:“我不喜人多礼,
无须如此。你师父现虽上了狗贼的当,被人擒去,但我知道他那三个对头自称光棍,他
年纪大轻,命人暗算,有失体面,暂时还不致加害,至多先把剑偷去,送往贼巢。此事
不必忙此一时。我还有一同伴,也是你师父的熟人。虽然商定,想借此一举杀你师父骄
气,但决不使其受伤。放心跟我走,包在未到贼巢以前,使其脱身,不令丢人吃亏便
了。”
  铁牛虽知车卫神出鬼没,本领惊人,游戏风尘,向无敌手,总不放心,见他走路并
不甚快,前面三人早已无踪,又耽搁了一些时,越发愁急。正喊“三太爷”,底下话还
未说,车卫忽然喝道:“矮贼来了!你且避开,我收拾他,与你出气。”铁牛一看,前
面崖腰上果有人影闪动,相隔尚远,刚认出那是罗纲。车卫已将铁牛推向崖下,迎上前
去,口中喊道:“哪位好心人做点好事,送我一命?否则这黑小孩不肯饶我。我已答应
了他,怎么办呢?”
  罗纲原是抄路赶来,想把铁牛擒去,正顺崖腰驰下,一听花子呼喊,死星照命,也
未听清,因觉铁牛脚程不慢,有了这些时候,应该走到,如何不见?想向花子打听,双
方快要对面,忽想起此地荒山深谷,并无人家,花子如何来此乞讨?心念才动,车卫已
迎面拦路笑道:“你肯送我命么?那太好了,我正过不去呢。”
  罗纲性最凶横,杀人如同儿戏,闻言错会了意,以为花子不耐穷苦,来此求死,反
问道:“你这花子,想我送你的命么?那个容易。方才有个穿黑衣的村童,长得又黑又
蠢,腰间插着一柄窄长的刀,你可看见?”花子笑道:“问话我可以说,但你答应送我
的命,不能反悔。那小黑牛不是好人,本事且比你大得多呢。幸而先遇见我,否则像你
这样冒失鬼,非吃他亏不可。连我老人家精明了一世尚且上他的当,何况是你这样废
物。”
  罗纲一听花子口出不逊,不由大怒,本要发作,继一想此是快死的人,何必与他一
般见识?敌人那等厉害,徒弟决不会太差。方才途中遥望小狗已看不见,分明先是假装
暗中追来,人已入谷,不知藏在何处?如不同时杀掉,被他逃走,必将仇敌师长引来,
从此多事,岂不冤枉?还是忍气,间明之后,再杀花子不迟,随口喝道:“贼花子,死
在眼前,还敢无礼!快说那小狗今在何处,有什本领,我好杀你,免得活在世上受罪。”
  车卫笑道:“你这大一个人,连话都听不出,真个混蛋!你方才答应送我一条命,
还未收到,便想杀我,真不怕人笑掉下巴。你也不打听打听,车三太爷面前,有人说了
不算的么?”
  罗纲越听越不像话,不由怒火上升,未等听完,怒喝:“瞎眼贼花子,竟敢无礼!”
拔刀就斫。车卫接口冷笑道:“无知狗贼和我动手,凭你也配!”左手一伸,将刀掳住。
罗纲拔刀斫时,话才听完,刚听出对方自称车三太爷,忽然想起一怪人,心中一惊,刀
已斫下,被花子扳住刀锋不放。情知不妙,忙奋力往回一夺,纹丝不动,方料要糟。就
这微一惊疑之际,猛觉手中一震,虎口崩裂,左膀酸麻,刀已脱手,飞向天空,映着阳
光,闪闪生辉,往左近树林中落去。紧跟着,人还不曾纵起,眼前一花,欲逃无及,面
上已中了一掌。当时头昏眼花,脸骨欲裂,半边牙齿全被击碎,顺嘴流血,两太阳直冒
金星,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歪,翻倒地上,几乎痛晕过去,不由凶焰尽敛,哪里还敢
开口?
  车卫将人打倒,转身喊道:“小牛儿还不出来!问这狗强盗,把你师父弄到哪里去
了?单问我要人,有什用处?我又不是真的神仙,会分身法,全凭猜想,哪知道详细
呢?”罗纲忙定心神,偏头一看,敌人已离开好几丈,前面崖下有一小孩跑来,正是铁
牛,迎着花子,双方正在说笑、并不曾理会自己,暗忖:自己武功颇高,难逢敌手;这
花子空手夺刀,一掌将我打倒,自称车三太爷,定是贼叫花神乞车卫无疑,再不见机,
非送命不可。想了又想,除却抽空逃走,万无生路。报仇二字,真是休想。忙忍奇痛,
运足全力,冷不防,翻身纵起,便往来路逃去。
  铁牛见贼逃走,大声急呼:“三太爷,狗贼逃走了!”说罢要追。车卫伸手拦住道:
“你这蠢牛,怎无出息?我话还未说完呢。他逃不掉,忙些什么?”罗纲先恐敌人追来,
中途回望花子和铁牛仍立原处,说笑未动,心神略定,以为脚程素快,只要逃出里许来
路,便不致被他追上;久闻贼叫花心狠手黑,向不容敌人逃命,如何打了一掌,不再过
问,逃出老远,还未追来?也许故意放我逃走。再一回顾,花子和铁牛均被崖角挡住,
看不见人。心中猜想,一路留神查听,身后并无脚步之声,虽似敌人未追,仍是情虚,
一口气奔出五六里。眼看前面树林过去便是谷口,仰望来路崖腰也无人影,料知敌人不
曾追来。心中一宽,觉着右脸痛木肿起老高,伸手一摸,半脸污血已被山风吹干,绷得
生疼,半口碎牙,还有两枚未曾吐掉。越想越气,怒骂:“贼叫化欺人太甚!等我回山
禀告师父,早晚将你擒来千刀万剐,才能消我今日之恨!”因无人追,跑了一段急路累
得直喘,又负伤痛,便把脚步放缓,想往林中歇息。正在自言自语,连声咒骂,眼前倏
地一暗,一团黑影迎面飞来。
  林中光景较晦,由明入暗,罗纲心又有事,骤不及防,往旁一闪,不曾闪开,吧的
一声打在左脸之上,觉着火辣辣,并不甚痛,但有好些浆汁溅得满头满脸都是。伸手一
捞,乃是一团污泥,微带臊气,同时瞥见对面树下闪出一个小孩,正是铁牛。怒火头上,
也不想想,路只一条,铁牛一个小孩能有多大本领,会越过他抢到前面埋伏伤人?伸手
一摸,刀已不在,刚想起刀被花子夺去,铁牛已笑嘻嘻纵向面前,开口便骂:“狗强盗,
还我师父,否则要你狗命!”
  罗纲急怒攻心,顺手取出两只钢镖照准铁牛便打。眼看打中,忽听铮铮两声,二镖
相继往旁一偏,好似被什东西暗中打落,斜坠一旁山石之上,打得火星四射,心方一惊,
忽听铁牛急喊:“三太爷,怎说话不算数?我会接镖,谁还怕他这些破铜烂铁!”随听
身旁大树上哈哈笑道:“小牛儿胡说,我说狗强盗不值我动手。我只恨他凶横无礼,不
放逃走,由你上前拷间,没和你说不管冷箭,怎叫说了不算?这厮一把刀被我甩去,虽
有几样破铜烂铁,当我面前也施展不开,只管打他。我看住你,拷问他便了。”
  罗纲闻声抬头一看,花子正坐大树横枝之上,和铁牛相对笑骂,仿佛自己成了网中
之鱼,由这老少二人随意戏弄,毫不在意,不由吓得亡魂皆冒,转身就逃。刚到林外,
猛觉眼前一片玄云飞坠,定睛一看,正是花子拦住去路,骂道:“不要脸的狗贼,快滚
回去!听小牛儿问你。如说真话,死起来还痛快点。真要逼我动手,你就死活都难,受
罪大了。”
  罗纲惊魂皆颤,吓得不住往后倒退,战战兢兢喊得一声“车三太爷”,砰的一声,
背心上早中了一拳,打得心脉皆震,两眼乌黑,口里发甜,忙即闪身回顾,正是铁牛,
戟指骂道:“狗强盗:乖乖随我到林中去说出实话,由我一刀将你杀死还好过些。否则,
三太爷的厉害你想已知道,就来不及了。”罗纲也是有名人物,想不到阴沟里翻船,受
一小孩子恶气。当着车卫,休说动武回手,连活都不敢说一句,没奈何,只得面向车卫
说道:“我与三太爷无仇无恨,方才冒犯,乃是一时无知,还望原恕。有话好说,请勿
动手。”
  铁牛两眼一翻,还未开口,车卫已张口啐道:“放你狗屁!你这类狗强盗碰着三太
爷,就算到了老家,除却乖乖受报,还有什么理讲?你们如讲情理,也不会伤天害理,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了,今日总算害人不成,报应临头。问你什么,就说什
么,只不惹小牛儿出气,包你好死,少受许多零碎。”
  罗纲闻言暗忖:近听人言,好友偷花大保尹明被车卫点了七绝要穴,毁去身上一条
主要经脉,死前曾受无限苦痛,以及敌人处置恶人手法之惨(事详《云海争奇记》),
不由心胆全寒,觉得仇敌方才一啐,头上好似中了许多石子铁沙,其痛入骨,明知万难
活命,逃是决逃不脱;铁牛瞪着一双怪眼,又在怒喝:“狗强盗再不跟我走,我又要打
你了!”心想:黑摩勒武功不曾试过,享此大名必有实学,小狗是他徒弟,同在一起,
料非弱者。别的不说,单是自己一身轻功,曾经苦练,脚程何等迅速,贼叫花有名怪物,
追向前面不足为奇,小狗怎也被他追上?方才打我这一拳,直似中了一下铁锤,打得脏
腑皆震,已受内伤。看神气,就是小狗恐也不是敌手,何况贼叫花守在一旁已然发话,
如其反抗,必和尹明一样遭那惨祸。反正是死,不如光棍一点,还落一个痛快,忙把心
神一定,忍痛答道:“今日遇上三大爷,是我报应。我已认命,你问就是,有问必答,
我说好了。人生都不免死,小小年纪,何必狐假虎威,欺人大甚?”
  车卫骂道:“你少放狗屁!三太爷对待恶人匪徒向例软硬不吃,只有一面。再要欺
他年小,强充硬汉,装点门面,你就要受活罪了。”罗纲此时周身伤痛,连受仇敌凌辱
还不敢稍为倔强,先还急怒交加,切齿恨毒,暗中咒骂,继一想生平害人甚多,每次杀
人也是不容对方喘气,理应照报,还是低头服输,少受活罪。只得诺诺连声,垂头丧气
跟了铁牛同到林内。
  铁牛先寻石头坐下,再令罗纲坐在对面树根之上,问完师父被贼党诱敌人伏暗算经
过。本和车卫说好,问完前情便将罗纲杀死,为了师仇,心中恨毒,立意想给仇敌吃点
苦头,故意笑道:“三太爷说你是个惯贼,不叫罗纲。你这狗强盗,到底叫什么呀?”
  罗纲此时受制小孩,和犯人一样,自吐口供;铁牛天性疾恶,又受了乃师传染,问
得又刁又可气,使人哭笑不得,罗纲几次激怒想要拼命,均因尹明前车之鉴,勉强忍耐。
等到问完,满拟可以求个速死,未等开口,仇人忽又撇开正题,故意讥嘲,词色越发难
堪,实忍耐不住怒火。刚把两道横眉一竖凶睛一瞪,未及开口,铁牛已先骂道,“狗强
盗不要脸!以为三太爷早已离开,你就红眉毛绿眼睛,想要发横么?三太爷不在,小爷
照样能收拾你。有屁还不快放,想吃苦么?”
  罗纲闻言,不知铁牛有心捉弄,要他好看,偷觑车卫果然不知去向,一时性起,暗
忖:我并不怕死,无非贼叫花心狠手黑,被他制住比死还要难受,此时不问小狗所说真
假,贼叫花只离开稍远不在眼前,便拼得过。且先杀了小狗再说,能逃则逃,便是败在
小狗手里,只不想活,随便用暗器回手自杀总办得到,好歹也出一点恶气。主意打定,
再往左近树上仔细一看,并无人影,心胆立壮。刚伸手把镖取出,待要发难,铁牛早已
看出他的心意,笑骂:“狗强盗,贼眼乱转,想要冒坏么?”话才出口,罗纲扬手就是
两镖,口方怒骂:“小狗依仗贼叫花便敢欺人,我先要你狗命,日后再寻贼叫花报仇!”
话未说完,铁牛先是身形一闪,避开第一镖,同时伸手把第二镖接去,回头就跑,口中
急喊:“狗强盗暗器厉害,请快帮我一帮!”
  罗纲明见双镖不曾打中,仍然不知厉害,一面喝骂急追,一面把身边暗器毒药弩弹
全取出来,口中大骂:“小狗,你那贼叫花已往一旁挺尸去了。今日大爷非把你斩为肉
泥,不能消恨!”
  铁牛已逃往一株大树之后,二次大喊:“你老人家还不快来,我了不得了!方才的
活算我说错。再不出来,狗强盗骂你,我多难受呢。”罗纲原是三凶得意门徒,有名的
飞贼恶判官常挺化名来此,所发毒药连珠弩弹,百发百中,中人必死。本想朝前乱打,
不料铁牛乖滑,得有高人指教,绕树而逃。正待追去,闻言,心疑车卫尚伏林内,心方
一惊。又想:我已不想活命,至多贼叫花突然出现,只要回手用箭一刺,当时了账,本
是死拼,怕他作什?心念一转,瞥见铁牛树后探头扮了一个鬼脸,心更怒极,扬手又是
两枝毒箭,铁牛一闪即隐,全都打空,夺夺两声钉向树上。刚往前追,想用声东击西之
策,左右绕树乱打,猛觉身后急风飒然。未容回顾,背上已似中了一把钢钩,痛彻心肺,
周身不能转动。刚惊呼得一声,铁牛已笑嘻嘻迎面走来,同时身后也走过一人,正是车
卫。心正叫不迭的苦,老着脸皮哀声求道:“三太爷既然未走,事情想必眼见。这小孩
实在欺人大甚。我已把话说完,他还要给我难堪。泥人也有土性,如何忍耐得下?我常
挺自知孽重,应该受报,不想求生,只望三大爷赏我一个痛快,做鬼也感念你的好处。”
  车卫连理也未理,先指铁牛骂道:“你这小玩意,真个坏极!只想我多给他吃点苦
头,也不想想此贼身上破铜烂铁有多厉害。我刚抓他一把,就跑过来。他已情急拼命,
我要不把他背筋骨错开,你还想活命么?”
  铁牛笑道:“本来我想给他一刀,因为这班狗强盗实在万恶,不愿便宜了他。又知
师父此时尚在途中,和三大爷所说一样,早去无用,乐得拿他消遣。休说他拿破铜烂铁
不能伤我,就算毒弩厉害,有三太爷在场,我也不会受伤。我实恨狗强盗不过,情愿认
输,你老人家收拾他一回,让我也开开眼。”罗纲方自心寒,车卫喝道:“放屁!小小
年纪不要刻薄。这样事,他还有第二回么?上次收拾淫贼,差一点没受叶、王二老前人
怪罪。我已决定不再用那手法,何况此贼气已受够,就便宜他也不为过。还不快些动手,
早点寻你师父去!”
  罗纲闻言不住称谢。车卫转面骂道:“照你行为,死有余辜。不过我受二老前人告
诫,如今不为己甚罢了。小牛儿再如淘气,我先走了。”说罢,转身就走。铁牛慌道:
“三大爷等我一等。”忙即追上。车卫骂道:“你这小鬼,有始无终。你把狗强盗放在
林中现世不成?”铁牛答道:“我这把刀初次出手,想寻一个好样的开张,这类狗贼,
不配污我的刀。他方才打我两镖,被我收来一只,回敬他一下好么?”车卫笑道:“由
你。”铁牛回手一镖,正中罗纲头上,当时脑浆迸裂,死于非命。车卫骂道:“小鬼,
这样放着一个死人,就算完事不成?”铁牛笑道:“三大爷,我怎么办呢?难道还要费
工夫去埋他么?”车卫笑道:“没用的东西,你自先走,我去去就来。”
  铁牛走了一段,回顾身后,连车卫和死尸全都不见,以为车卫去埋尸首。正往前走,
忽见迎面来了一人,走得极快,一晃相遇,乃是一个少年花子。想起前情,心中一动,
忍不住问道:“大哥由哪里来?可曾看见一个穿绸衣的瘦长子么?”少年花子朝铁牛看
了一眼,笑道:“你如何喊我大哥,问那贼党作什?莫非三太爷来,你没有遇上?还有
一个寻你的贼党呢?”铁牛一听,越料来者不是外人,心想:车三大爷辈份比我师父还
高,此人也是花子打扮,如是同辈,不应这样年轻,莫要是他同道徒弟,立即改称大叔。
少年笑道:“你这小孩真灵,可是我比你师父还大几岁呢。”铁牛重又改称道:“师伯,
何处见我师父,你老人家贵姓?”
  少年笑道:“我名卞莫邪,本和车三太爷一起去往天目山公地看本门徒孙领法监刑
(北山各帮恶丐行凶害人,受王鹿子、叶神翁、诸平等三老前人法令,分往东西天目、
天台山各公地受刑经过,均详《云海争奇记》)。事完,途中相遇,听说黄山比剑,双
方尚在相持未完,欲往观战。昨日路上遇一张老头,乃车三叔手中败将,现已改行。因
感三叔昔年不杀之恩,又帮过他两次忙,知道三叔和诸老前辈现对遗孤复仇除害之事十
分关心,便向三叔告密,说他和邱氏三凶相识多年,算起来还是老辈,近闻三凶隐居铁
花坞,前往探看,得知三凶奉了芙蓉坪老贼之命,想害兵书峡两小兄妹,并还说起你师
父在北山得了一口灵辰剑,甚是垂涎,已令门徒到处查访,如与相遇,立即设法盗取。
我们因老头十分滑稽,约他同行。不料昨夜大雨,三叔好酒,我们去往山口乡村中寻一
小店饮酒避雨。三叔吃得大醉,见雨未住,便睡在那里。店主人马寡妇也是一个女贼,
近年洗手,卖酒为业,各路贼党多半相识。先不知我和车三叔来历,因与张老头昔年相
识,同在一路,又看出我们不是常人,上来十分厚待。张老头恐三叔怪罪,先未告知,
后等三叔醉卧,偷偷对她说了。马寡妇闻言大惊,便说:‘三凶门下徒党,常由当地经
过。昨日还有男女二人,往兵书峡去。’张老头问知贼党近日往来兵书峡的人甚多,便
留了心。双方原是老友,以为我和车三叔已然睡熟,想等醒后告知。天刚一亮,便有男
女二贼赶来店中。二贼全受了伤,因知张老头是三凶老友,主人又是熟人,知他底细,
并不隐瞒,反托主人代往寻人送信。正说之间,又有六个贼党人店饮酒,与前二贼互相
谈论,一听黑摩勒已在途中,灵辰剑到手复失,以及阮家姊妹作梗之事,全都忿怒。内
一贼党,便是化名袁焕的三手瘟神左昆,想下毒计。因由九华去往兵书峡,中隔危峰峻
岭、深沟大壑,虽然路近,上下艰难,如由此地绕走,看去虽远得多,一则比较容易,
附近大杨冈又有三凶上月所设分寨,好些便利,断定你师徒二人暂时决不敢就此上门去
往铁花坞犯险。此是出山往闽、浙三省必由之路,由山中绕行更非经过不可。于是把人
分成三起,令一同党护送受伤二贼往分寨送信,并请派人接应。由左昆和化名罗纲的矮
贼赶往双松崖顶瞭望,以防你师父万一年轻气盛,照着寻常走法,往铁花坞叫阵,彼此
错过;如往这条路来,便迎上前去。知你师父武艺高强,又有一口好剑,不是可以明斗,
上来先套交情,作为慕名结交,约来此地,相机下手,将人迷倒,送往铁花坞献功。后
因主人说她洗手多年,无论何人均不肯得罪,来了一体款待,在此动手暗算人家,却是
不行。但她也不向人泄露,最好不在这里,以免牵连,不得安居。贼党因主人平日款待
殷勤,酒菜又好,相熟已久,有了感情。知她怕事,不敢得罪敌人,于是变计,将下余
四贼埋伏中途,仗着所带迷香,等你师父经过,一起动手,将人迷倒,先把宝剑送走,
再把令师用山兜抬往铁花坞。这些话被我听去,知其诡计阴毒,你师父任多机警,也非
遭毒手不可。张老头恐贼党疑心,不便离开。我和三叔一说,本意以三叔的本领,再加
两倍贼党也无用处,他那迷香乃偷天燕所赠,三叔也有破法,不等动手,便可将其制住。
谁知三叔说你师父前在金华江边对他无礼,少年狂做,意欲借此警戒,不肯先发,但令
我和张老头一明一暗随同贼党起身。我先尾随群贼,暗中探看,你师父果然同了二贼走
来。松林埋伏的四贼早已望见,迎上前去,先由两个拿迷香的,与他对面走过,另外二
贼假装和左昆是对头,见面动手,双方武功全都不弱。你师父在旁观战,本已生疑,先
走过的二贼,忽然回身假装劝解,口中说话,冷不防,各将迷香大量发出。动手四贼中,
也有一贼持有迷香弹,再一连珠打来,六贼一拥齐上,你师父当时被他迷倒。他那本领
也是真高,就这晃眼昏迷快失知觉之际,仍然纵身一掌,将内中一个发迷香的打伤,几
乎残废。如非三凶法严,当时必为贼党所害,内中两个腿快的,夺下宝剑先就驰去。我
因三叔说此剑须令三凶见识见识,取回容易,不必管它,也未跟去。跟着贼党抬了你师
父走出不远,便遇张老头同了分寨来贼一同上路。三叔已早走开。那化名罗纲的矮贼见
事情顺手,十分高兴,想起贤侄尚在后面,意欲迎来,一同擒去。我知矮贼凶残,恐你
遇害,正愁不能分身。马寡妇忽由暗中掩来,说三叔已往你师父来路走去,并送我三粒
解药,我才放心。张老头因是后来,人已擒到,只和我暗中见了一面,不曾离开。群贼
自不留心,反倒托他照应。走了一段,不知怎的,你师父忽然醒转,并在山兜上和我暗
打手势。我才看出,贼党虽用牛筋生麻将其绑紧,不料他将令师祖葛鹰缩骨锁身之法学
会,不知怎的,看出我在后面,伸出手来招呼,我一抬手,重又缩退回去。后来贼党换
班休息,见他仍装昏迷,绑得好好,正赶口渴,附近山泉又好,同往取饮,托张老头照
看。你师父还不知张老头是自己人,经我上前偷偷说明。他说,虽然中了贼党暗算,决
不妨事,只是宝剑被贼盗走,非夺回不可,正好假装昏迷,由贼党抬往贼巢,相机下手,
夺回此剑,给三凶一个厉害;还有你在后面,恐被贼害,放心不下,催我速回。话未说
完,群贼相继回转。我见你师父关心你太甚,又知他胆大包身,机智绝伦,听他口气,
非要深入虎穴不可,劝必不听。此行太险,又没工夫多和他说,想和三叔商计,便追了
来。”
  铁牛见他所说,前半已听罗纲说过,心中不耐但又不敢不听,车卫一去不来,心正
着急,后听师父中途醒转,又是惊喜,又是担心,忙把矮贼被杀之事匆匆说了,只三太
爷不知何故一去不来。卞莫邪笑道:“三大爷一向神出鬼没,行踪莫测,既然答应同去,
只管放心,何况你师父已能脱绑而出。既然此行凶险,有三太爷相助,三凶任多厉害也
非对手,至多时机未至,不能杀尽群贼,人剑定必珠还。我料三叔必是听说阮家小姊妹
随父隐居望云峰,阮二叔是他多年至交,欲往探看,不多一会也就来了。”
  铁牛慌道:“我知此事全仗三太爷出力,望云峰阮家离此甚远,这一来回要好些时
候,万一师父先到,岂不误事?”卞莫邪笑道:“你哪知道三太爷的本领?他那腿程比
飞还快,决不误事,放心好了。本来我想寻他商计,听你一说,三叔如去阮家,凭我二
人也迫不上;再说沿途均有贼党往来,相隔分寨又近,你跑了半日也必饥渴,还是把你
带到前村,吃饱上路,好放心些。”铁牛关心师父,恨不能当时追上,连说:“师伯,
铁牛不饿,最好早走。”
  二人原是边说边走,卞莫邪笑道:“你本不应同去,最好守在店中,但我知你对师
忠义,定必不肯。前面还有不少山路,并且此事不知要闹多大,三叔原想借此警戒你师
父,见他自能脱身,仍是性做自恃,也许还要暂作旁观,不到急时,不肯出手。你不事
前吃饱,如何能行?”铁牛忙道:“是我粗心,师伯想必还未用饭呢。”卞莫邪微笑不
语。
  二人一路飞驰,到了村店。马寡妇似知二人要来,当日连生意也未做,推说有病,
关了店门,把往来酒客全都回绝,却令养女阿珍门外守候;二人一到,立时迎上前去,
由引往店中,将备好的丰盛酒食,送上款待,对卞莫邪说:“方才贼党分寨还有人
来,对我警告不许泄露,并还送了十两银子,因此装病谢客。表面怕受连累,实则我非
怕事之人,何况三太爷和吕老前辈的高足,想交还交不上呢,如何肯为贼党利用?方才
贼党抬人走后,又有一位前辈异人来此,说他正在前面崖上走路,忽然发现黑摩勒被贼
擒住,认出张老头与贼一路,心中有气,暗中将其引开,间知底细,跟上前去,乘着贼
党换人抬送、休息之际,用一粒灵药化了山泉,藏在树后,将其喷醒,也未对张老头说
便赶了来,想寻三大爷商计一事。命我遇见你们代为转告,说邱氏三凶,芙蓉坪老贼看
得甚重,有好些事均加重托,此时不宜除去,以免打草惊蛇,老贼得信害怕,把隐居川、
湘的那几个著名凶人引了出来;并说老贼对这几个凶人原是敬而远之,不是急病乱投医,
万不得已,不肯沾惹。当黄山萧隐君未将金髓奇珍开出炼成刀剑以前,凡事俱要小心,
至多给三凶一个警告。事情又是他的贼徒引来,虽然吃亏丢脸,也只心中记恨,徐图报
复,不致为此通知老贼把事闹大。此行须要做得三凶咎由自取,对头只是黑摩勒一人,
与遗孤无干。我们小胜即去,最好连三太爷都不要露面,作为几个后起的人,使得三凶
自己先恐丢人,不肯张扬才妙。说完,要了一大瓶酒,便自走去。”
  莫邪问:“那异人是谁?”马寡妇答说:“是个小老头儿。十年前我在山东路上见
过一面,只知姓祝,多年未见,不便问他名字。”莫邪料是祝三立,心想:黑摩勒和车
三叔,一个性刚,一个脾气古怪,决不听劝。听师父说,芙蓉坪老贼还不到伏诛时候。
祝三叔所说甚有道理,我又带着铁牛同去,好些不便,此事怎么办呢?盘算了一阵,吃
完起身,天已申酉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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